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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鲛人求撩

第 9 节 鲛人求撩

“娶我?或者我自杀,合葬!”

住进凶宅的哑巴小公子常被我隐身欺负得掉眼泪。

后来,他成了病娇疯批,给我牌位系上红缎:“娶我,或者我自杀,合葬!”

我跑了。

但听闻他大婚,我冲进了他的婚房。

谁知,“新娘”轻笑,婚服下露出了蓝色的鱼尾,一把攥住我手腕,强制让我掀开了他的盖头,语气森然:

“要我一个不够?”

1

城中来了一富户,住进了远近闻名的凶宅。

不巧,我便是这宅中的恶鬼。

我伸了个懒腰,从房梁向下望去。

“小公子身子骨弱,金贵得很,大家伙儿可要伺候仔细了!

“若是有什么闪失,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仆人们纷纷拥着个身姿绰约的白衣小公子进了祠堂。

那小公子乖乖地站着,流光锦织成的布料穿在身上,一截月白的手背露出,倒有几分清透美人骨的意味儿。

只不过,他戴着碍事的帷帽。

看不清脸。

啧,一会儿别吓晕过去了才好。

我恶劣地想。

毕竟,没有人能够打扰恶鬼休息。

2

祠堂里的牌位落了灰。

若是仔细分辨,几百个牌位皆为同一姓氏的同辈之人。

小公子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小心擦拭。

他这抹白色似乎同周围快要将人吞噬的幽暗格格不入。

他却注意到了藏在角落满了灰的牌位。

扔下帕子,他用袖子拂去上面的尘土。

此刻,那牌位真容才显了出来。

红木制的,上面画着黑金色的符文,中间有两个刻上去的字——“宴刃”。

他视若珍宝地将它捧起来。

“啪嗒。”

一滴泪落在牌位上。

我眸光一凝,直觉心头一片滚烫,不由自主地抚向小公子温热细腻的后颈。

恶鬼并没有常人的体温。

只一瞬,我能够感受到来自他肌肤上细微的战栗和瑟缩。

嗯。

人类的温度。

陌生,却又格外地熟悉。

他攥紧双手,明明被欺负了可还是一言不发,微微歪了歪脑袋,刚好困住了我欲离开他脖颈的手。

饱含恶意的作弄衍生成了某种痴缠不清的意味。

他却像是受惊的兔子,大步踉跄着后退,气息凌乱温热,处处散发着任人动作却又无法抗拒的脆弱气息。

真可爱。

怎么跑了呢?

烛火开始疯狂跳跃拉长,四周的黑暗变得混沌而又狂躁,落下的影子渐渐凝成实体,生成无数触手向他涌去。

小公子连连后退。

在他快要狼狈落地的刹那,我接住了他。

可犹如实质的触手在他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

这算是小小的惩罚。

他喉咙中溢出了一阵闷哼,又软又颤,听得人心里发痒。

而那帷帽也恰好掉落。

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妈的,长得真带劲!

但下一瞬,他直接晕了过去。

3

小公子名余蛟。

他从小身子弱。

吹不得风。

平日里出门需得戴个帷帽,再加上不会说话,所以底下伺候的人需要更精细些。

他合该被天材地宝养着。

却因为他爹新纳了个妾室,不出几个月肚子便大了起来。

妾室耍了些手段,让小公子顶着嫡子的名义外出祈福,便来到了这座鬼宅。

小公子不知道,自己早就落入了别人算计好的圈套。

啧,真可怜。

让恶鬼更想欺负了呢。

“奇怪。”

老大夫将搭脉的手收回,摸了摸胡须。

“老夫一直调理着小公子的身子,如今暑气正盛,就算小公子着了风,也不该病得这般严重,可这脉象看倒像是从身子里滋生出了寒气。”

唔。

我了然。

是我的寒气入了他的体。

像是某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在黑暗中血肉交融,最终融为一处。

我愉悦地掀起唇,死死地盯着余蛟,瞧着他那饱满的唇色浅淡,却微微张着,像是在索求什么。

4

余蛟似是能够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用被子将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最终却被热得脸颊泛红,眸子掺着水气,整个人显得活色生香。

终于,他用指尖儿蘸取茶水,在床板上写下:

【你是谁?】

他玉一般的指尖儿被水浸润嫩得很,眼睛带着怯却像藏了钩子,我忍不住捧起来,齿尖抵了上去。

我并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

余蛟颤得更加厉害,还是哆哆嗦嗦地坚持用另一只手写字:

【你,会放过我的对吗?】

我挑了挑唇,眼底映出鲜血一般的红意,做出无声的回答:

“不会。”

屋外仆人简单敲了几下门,便推门而入。

余蛟倒收起了害怕,迅速递给他一张纸条,催促着他离开。

上面写着:

【此宅为凶,恐有鬼祸。】

病弱却不蠢笨。

本来只想将他当成逗乐解闷儿的玩物,但不可否认,经此一事,我开始对余蛟有点兴趣了。

仆人只是淡定地接过纸条,关上房门后匆匆看了一眼,转而将纸条投进了火盆之中。

他整张脸在火光下如恶鬼般狰狞,扯动着皮肉露出森森白牙:

“小公子见到鬼了。”

5

我心里烦躁。

挥了挥手,火盆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来一人高,像毒蛇一样蹿到那人的脸上。

院子里只剩下那人的惨叫。

这火是灭不掉的。

它会缠着人的血肉,直至那人面目全非,需得一分一秒地忍着皮肉烧焦之苦,才余下几口气。

他焦黑的手里死死攥着烧坏了的纸,努力张了张嘴,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箱,碎到不成样子。

只是那双眼惨红,不甘、愤怒、恐惧、嫉恨掺在一起,望向我的方向。

哦,应该是余蛟的方向。

余蛟在院子中怔怔地瞧着。

一张小脸煞白。

他眼眶里有泪水打转,将落未落地,咬着唇,似在忍耐。

啧,为别人哭了呢。

真不爽。

“蛟蛟。”

无人知道的角落,我从余蛟身后环住他的腰,指尖缠着他的发丝,贪婪抚弄,轻笑:“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这可是,来自恶鬼的礼物呢。

6

余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晃,猛地转过身,落在那双漂亮的眼中却空无一物。

凡人根本瞧不见恶鬼。

他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嘴唇紧紧抿着,病恹恹的,给人一种活不久的感觉。

但他这般突然的动作,无异于,投怀送抱。

我顺势环住他的腰,拱了拱他:

“嗯,抱抱。”

我特意收敛了身上的鬼气。

万一将本就不长命的小公子吓坏了过去,那就不好玩儿了。

府中自然无人关注小公子。

只是彼此交换了目光,将那人抬了下去。

他们只当小公子是被吓傻了呆愣在原地。

无人知道,恶鬼正在这座庭院之中,和他们的小公子,密不可分。

余蛟半垂着眼皮,如玉的指尖儿泛着红,依着感觉在我掌心写字。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犹豫了许久才平静了下来。

他写字速度很慢,像是既恐惧我这杀人如麻的恶鬼却又强撑着想问明白:

【你发现了。】

7

我丝毫没有愧疚之色。

谁让哑巴小公子太好欺负了呢。

自己一个人发现了恶鬼,说不得,写不得。

所以余蛟交给仆人的信,会成为那人催命的符。

自此,宅中恶鬼会成为余蛟一人心中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毕竟,我可是坏心思的“恶鬼”呢。

我贴近余蛟耳畔诚心诚意夸赞:

“蛟蛟真聪明。”

余蛟齿尖儿发颤,一阵寒风吹过,衬得他苍白脸蛋儿上的唇色更艳:

【威胁?】

呼,我明明帮着余蛟除了那祸害,却被认为是威胁。

真是好委屈呢。

“哪敢呢?”

我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勾起余蛟的一缕发尾,放在鼻尖儿轻嗅,唇齿间皆是刀锋般的森寒。

“唰——”

一道白光闪过,余蛟那被我撩在手中的发丝,尽数被砍断了去。

8

望着面前拿着匕首一脸戒备的余蛟,我收敛起了笑意。

还挺烈。

原以为是个有点儿聪明的病秧子,哪承想这么辣?

这是在挑衅恶鬼吗?

我将被余蛟割下那缕头发收了起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脏那里疼了一瞬。

我打了个响指。

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很快就将目之所及的活物吞噬。

我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类。

地面像是沼泽,黑漆漆的,却能轻易地显出人影。

余蛟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深深地被底部的触手拖拽了下去,整个人满是被凌虐后的脆弱。

可他映在沼泽的影子,却与他截然相反。

虽是同一张脸,余蛟影子的眼神却邪肆无比。

他甚至开始望向我,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露出了尖锐的虎牙,以一种看向猎物的目光,直白、热切,恨不得将我吞吃入腹。

但很快,沼泽四周泛起涟漪,余蛟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错觉一般。

余蛟晃了晃脑袋,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了头。

9

余蛟像是叫人成瘾的毒药。

黑影凝成的触手对其趋之若鹜。

他动得越厉害,触手的缠绕便会更紧。

毕竟,小公子被我碰一下发丝都会嫌弃得割断。

那现在呢?

他衣服碎成了布条。

全身上下都被恶鬼碰过,没有一块好皮肉。

我有点期待余蛟的反应。

余蛟眼尾红红的,突地拔下簪子,散乱的发丝单单只露出了通红的耳尖,就这样决绝地朝着自己脖颈刺去。

10

“想死?”

我拦下了他。

为防止余蛟寻死,我幻化了吊环,戴在他手腕儿上,将他高高吊了起来。

余蛟抬眸,其中不着痕迹地滑过一丝暗芒。

他嘴唇微动,突然哭了出来。

再无生机。

美人落泪,因我而起,却不是为我。

不过,他哭起来真好看啊。

很想让他一直哭呢。

我用簪子挑起余蛟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我:

“不准死。”

余蛟愣了愣,兴许是愤怒,脸色涨得通红,缓缓发出青涩而又稚嫩的声音:

“杀、杀人。

“恶、恶鬼。”

在出声的刹那,他自己都很是诧异。

但这是我的地盘儿,能让人说出心中所想。

我纠正:

“是礼物。”

余蛟纯善,我无意同他解释过多。

他神情突然激动了起来,触手凝成的锁链晃动,却也根本动不了分毫。

“死、死了。

“火。

“怪我。”

他最后几声,似是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颤音,如此可怜巴巴的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他去。

“杀我!”

怎么可能杀呢?

我可舍不得。

我扣住他后颈,将他带向同我极近的距离,缓缓吐出的话一点点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对,是你不乖。

“所以,他死了。”

余蛟近乎卑微地捧着我的手,甚至将脸蛋埋上去:

“是我不乖,杀我!

“杀我,好不好?”

喵的,竟然为了一个要害自己的人甘心赴死?

真期待余蛟知道真相时的表情啊。

我缓缓擦去余蛟眼角的泪珠,抹上了他的唇,温柔而又宠溺地笑着:

“好啊,不过剩下的人都没蛟蛟有意思,等蛟蛟死了,他们也都去陪蛟蛟好了。”

我觉得自己贴心极了。

我从来不会逼迫任何人。

毕竟,恶鬼想杀一个人,轻而易举。

而且,余蛟死了也会成为鬼。

刚好同我做伴。

是生是死他都逃不开。

但这对心软的小公子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余蛟听出了我的意思。

与恶鬼做交易。

但他退无可退。

招惹上恶鬼可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的。

此刻的他就像是迷路的小兔子,只能焦躁地转圈来讨好我:

“别。

“只欺负、欺负我一个,好不好?”

真护食。

我深深地望进余蛟的眼底,审视着眼前白白嫩嫩的人类,不由欲念横生,终于软下声来:

“好啊,可是蛟蛟不乖,我需要喂蛟蛟一点东西才放心。”

11

“哎哟!老天保佑,小少爷您可醒了!

“小少爷刚刚在院子中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了,幸好没出什么事儿!”

余蛟再次醒来时已在房中。

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刚刚的一切好像一场梦。

余蛟迷茫了一瞬,可真当实打实地瞧见仆人们围在自己面前时,突然惊悚后退,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

众人相继对视一眼,勾了勾了唇,识趣地退了出去。

“蛟蛟在逃避我吗?”

我慢条斯理地挑开了余蛟的被子。

只见他那精雕细琢的脸上带着泪痕,抬起眼来,眼角已绯红一片,睁大眼睛不声不响地瞧着自己唯一的遮蔽物凭空飞了出去。

像是可口的羔羊,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蛟蛟是认为我不存在?”

余蛟眼神飘忽不定,咬了咬手指,随即捂起了耳朵。

小公子在自欺欺人。

啧。

真可爱。

看来余蛟忘了我刚刚送给他的东西。

没关系,我会帮他回忆起来。

届时,余蛟的表情一定很漂亮。

我捏了捏余蛟的两只手腕儿,握住,不足一圈儿,伶仃得紧。

房内有一镶满宝石的铜镜。

就这样,镜子前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小公子双脚离开地面似被人从后面抱起,只能无力地向后仰去,衣衫自动渐渐褪去。

“睁眼,蛟蛟。”

铜镜中小公子失去焦距的双眼陡然凝在一处,继而露出诧异而又羞恼的神情。

12

他的腹部,生出了诡异的红色印纹。

像是扎根于血肉,吸食于精气,在那白嫩的皮肉中生长,疯狂攀附于他的脖颈上。

越发妖艳。

就这样,他呼出的热气印在镜子上,生出了一片白雾,模糊了一片光景。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笼罩着他:

【你在。】

镜中的人,美得着实虚幻。

之前病恹恹的虚弱模样,反而因为此刻表情有了几分鲜活。

我抓住他的手,同他十指交握,那镜子上的字很快被指印隐去,轻声呢喃:

“想起来了吗,蛟蛟?”

余蛟微怔,指尖儿蜷缩,别过头去似是拒绝回答。

突地,我神色一凝,狠狠捏住他的下巴。

鲜血正从他口中流出。

仔细瞧去,他将舌尖儿给咬破了。

明明最怕疼,却执拗得可怕。

他神情恍惚,呼吸紊乱而又急促,一抹病态的红染上了他的颧骨:

【还你。】

我喂给了他血。

恶鬼之血,是极阴之物。

但因为小少爷身子虚得可怜,反而成了大补之物。

至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快。

唉,恶鬼总是容易被人误会。

人类甜美的鲜血对恶鬼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自愿献祭的。

修为、魂魄,还有点儿不一样的功效。

这小少爷,真的不知道此刻他的血在恶鬼眼中是多么美味吗?

我眸中红光一闪,很快压下心中那股快要失控的情绪。

我捏住他的脖颈,手指顶在他的下巴,这样使得鲜血缓缓从他嘴角溢出,我凑近:

“小少爷,既然想还,那就以跟之前一样的方式吧。”

13

小少爷在房中躲了整整一日。

着实是那露在脖子上的印纹太过诡异,如同封印着妖物的符文一般。

小哑巴累了疼了开不了口,只能一个人默默忍着。

来往的仆人也只是象征性地将饭菜放置于门口。

若不是我强行喂给他,他恐怕会成为一具空有皮肉的人偶。

直到,他脖子上诡异的印纹消失。

他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我有些吃味。

便发了狠似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小口,很轻,没有刺破皮肉,却足够小少爷长点儿教训。

余蛟呜咽了声儿,试图安抚我:

【好看,见人,不好。】

我的心情竟诡异地好了起来。

约莫傍晚,余蛟叫了管家进来。

整个屋子都是我的气息,管家进来时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他隔着帷幔试探性地问了句,眼底透出些许兴奋:

“小少爷可是身子不适?”

我刻意制住余蛟,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那管家胆子大了起来,一步步上前,他手放在帷幔上,刚准备掀开。

帷幔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昨日,烧死,仆人?】

管家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过去,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回答:

“小公子,您莫不是糊涂了?昨日并没有被烧死的仆人啊,咱们几个随您来这处的都好生在这儿呢。”

余蛟脸色煞白。

他的手指陡然抓紧。

我摇了摇头,表示无辜。

人是我杀的,但并不是我藏的。

很明显,这群人有问题。

但小公子并不这么认为。

他咬了咬手指,便让管家下去,只是不愿意再搭理我。

啧,平白无故被冤枉了。

我有些不悦,冷冷地望着离开的管家。

夜晚,我送给了他梦魇,并控制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手骨。

愈合,又折断,一轮又一轮。

他突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冷汗直流,却根本动不了分毫。

只能无助地看向床顶。

他兴许是突然想了起来,白天给他递纸条的手,是鬼化出来的。

14

月上柳枝,被黑云微微遮盖了些,周遭发着红,诡异得很。

处理完后,我心情勉强好了几分。

可房中并未见小公子。

不过,他身上有我的气息。

我循迹找去,只见白白嫩嫩的小公子披着件儿斗篷,整个人都缩在帽檐中,正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元宝是小公子精心叠的,上面带着常人瞧不见的金光。

竟有不少的功德。

果然,他周围有数十只恶鬼,正围着火盆,贪婪地吮吸着香火。

一个个青面獠牙,口水都快要滴落到小公子的身上。

小公子看不到。

他吸了吸鼻子,将身上的斗篷裹了裹,又往火盆里扔了一张纸钱。

可是,火突然蹿得很高,竟然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

毫不怀疑,若是躲闪不及时,余蛟定然会被那火烧得面目全非。

我将那火盆踢开,一把抱过余蛟。

我身子冰,刚好缓解刚刚火焰带来的灼热。

余蛟惊魂未定,眨巴了眨巴眼,似又回忆起昨日那仆人被烧时的恐惧,竟一下晕了过去。

那群恶鬼本来恼怒于有人坏他们的好事。

可当我扭过脸来,为首的那恶鬼模糊的脸上竟露出惊惧的神色,近乎于失控:

“宴、宴刃!”

15

宴刃?

什么鬼名字?

“老子才不是什么宴刃!”我掏出软鞭,上面泛着蓝色的冷光,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制成的,带着肃杀的气息,直直地走向他们。

我神色淡淡:

“伤了他,选种死法。”

“啧,报应啊报应。”

那鬼发出尖锐的笑声,眼眶子里的眼珠快要掉出来,黑气在他身边缠绕:

“呵呵呵,你再厉害又如何,现如今大家都做了鬼,指不定谁比谁……”

……

这群鬼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不过,我发现,他们的魂魄倒是坚韧得很,不像是普通的恶鬼。

是修道之人。

可我手中的鞭子恰恰能够伤得了他们。

虽不知这鞭子的来历,但我用起来得心应手。

想必是我之前抢来的吧。

果然,没几个回合,他们魂魄便虚弱得厉害,几乎透明,像是只要风一吹,便立马散了去。

正当我准备彻底让他们彻底魂飞魄散时,有一只恶鬼竟然攻向了余蛟的方向。

我只好收回了攻击,转而护着余蛟。

那鬼被我掐住命门,非但不害怕,反而发出了尖锐的笑声,脸上的血肉狰狞而又恐怖:

“哈哈哈哈哈!宴刃啊宴刃!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你作恶多端,屠杀同门,手段恶毒将我们镇压在此,魂魄不入轮回,没想到你和我们下场一样!”

听他说来,“宴刃”生前是个恶人。

真是好可怕啊。

幸好,我生前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想听他多说,一把捏碎了他的魂魄,其他鬼则趁机逃遁。

呵呵。

想逃?

我周遭气压飞速降低,黑暗凝成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某一点涌去,隐隐有什么东西要不受控制。

16

可余蛟醒了。

我怀里的他就像破败的木偶,除了微颤的睫毛在一下一下地扑闪,像是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他的手指动了动。

不经意间抚上了我的鞭子。

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眼神在一瞬间亮了。

喜欢鞭子?

我俯下身,将鞭子送进他的手心儿,我的身后,无数暗影交错缠绕,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喜欢?”

我有些意外。

想不到瘦瘦弱弱的小公子竟然喜欢这种东西。

余蛟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目光扫向那鞭子却温柔了好几分:

【漂亮。】

嗯,确实。

这鞭子要颜值有颜值,要武力有武力,简直是杀人越货的必备工具。

而且,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余蛟,好像还可以玩儿点不一样的东西。

余蛟并未察觉到我危险的想法,只是定定地望着某一方向,似笃定了我的位置,手下兴冲冲地写着:

【它,很重要?】

倒也不是。

只是从我有记忆起这鞭子就陪着我了。

我可不是小气的鬼,挑了挑唇,豪爽得很:

“送你。”

余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琥珀色的眸子迷蒙,兴奋的神色陡然消失了。

【给我?】

当然。

我重重点头。

余蛟咬了咬唇,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恍惚中,我竟然在余蛟脸上瞧见了一丝不属于他的凶狠,但又很快消失了去,像是我的错觉一般。

他推拒:

【贵重。】

“嗐,就是一用着称手的武器。”打架还是赤手空拳最舒服。

不知为何,我说完这句话后,余蛟肉眼可见地不高兴。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抚着那鞭子,目光深情得像是看情人一般。

有种莫名的忧伤笼罩着他。

我顿时不高兴了,吃味地将鞭子扔到一边,自动将脑袋顶在他手心儿,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摸我。”

17

小公子根本禁不得逗弄,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来到了祠堂。

那群鬼最后的气息是在这里消失的。

他们能够藏身且让我奈何不了的地方只有一个——牌位。

果然,祠堂里的牌位少了一个。

不出意外,应当是被我杀了的那只鬼的。

那这岂不是说明,这所宅子里死掉的所有人,都化成了恶鬼?

周遭其他的牌位纷纷倒塌,唯有一名为“宴刃”的牌位,牢牢地立在正中央,像是在震慑着什么一样。

看来这个宅子藏了不少秘密。

我突然想起了那群恶鬼喊的“宴刃”。

我是宴刃。

但我的记忆仅仅从成为恶鬼开始。

手便不由自主地抚向了名为“宴刃”的牌位。

在接触的刹那,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片段。

可这些片段太多,太快,就像是一团乱麻层层叠在一起,我根本无法理清这些事物之间的联系。

周遭的空气产生了剧烈的波动,祠堂的白色蜡烛像是被什么催动一般疯狂燃烧,连带着那些牌位都在颤抖。

可未承想,有道诡异的乐声传来。

拼命拉扯我的理智,像是恨不得穿透我的耳膜!

18

我放弃用理智对抗,决定顺从。

遥遥地,便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当我清醒时,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法阵中央。

对面的则是厨房的一个下人,叫李斯。

平日里话最少,也不怎么露面,但相比其他人,对余蛟最为关切。

只是想不到,他还有这一面。

竟然有能够控制鬼的手段。

他似乎意识到我的到来,将手上的骨笛收了回去。

他垂眸作揖,面上一派恭敬:

“鬼神大人,前几日是小人的不对,多有叨扰,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人计较,这些是小人为您献上的祭品。”

我环视四周。

祭品都是一些现杀的动物,血淋淋的,没有丝毫美感。

简直,让鬼倒胃口。

我动了怒。

那群祭品很快化作一团飞灰。

李斯似早已预料到,勾了勾唇,露出森森白牙:

“大人,小人知道您必然看不上这等俗物。

“我们会向您奉上最完美的祭品。

“余蛟。

“只要您最后留他一命,他是傻了残了,随您玩儿。”

说着,李斯便将带有余蛟生辰八字与胎发的荷包烧了过来。

我捏在手心。

却在瞧见余蛟的八字时,微微一愣。

难怪,他们将余蛟带到凶宅的目的不是让他死。

而是,让他活。

疯子一样地活下来。

李斯似早已笃定我会答应。

他正准备告退时,周围的黑暗迅速如同海啸般压下,缓缓绞紧。

“跑什么?”

我的语气近乎于温柔。

手却伸向了他的心脏,轻轻一拽。

他因为惊讶瞪大了双眼,因为极致的恐惧压根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本来欲伸进衣袖中掏骨笛的手突然垂落。

骨笛砸到了地面上,却毫发无损。

我读取了李斯的记忆。

果然,他知道的不多,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中间人。

就连那骨笛,他都不知道真正的用途。

骨笛,活人骨所制,最为阴邪,虽可以控制鬼,但稍有不慎,会被恶鬼反噬。

但能够控制我这种修为的恶鬼,想必这骨笛的主人生前定然是个厉害人物。

我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捏碎。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多了啊。

19

可一大早,余蛟就将所有仆人召集了起来。

小公子穿着白色斗篷,脸上带着红晕,琥珀色的瞳孔浅淡而又迷蒙,嘴巴微微张着,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等等。】

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伸入他衣襟的触手收了回来。

但小公子的衣物太过于繁琐。

全然没有昨日在榻上那般方便。

我的触手因为迷路,碰到点儿什么不该碰的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对吧。

……

底下的仆人们看着。

似乎不理解为何小公子将他们叫来却一言不发。

有人咳嗽了几声儿。

小公子这才如梦初醒。

他小心地挪了挪步子,确定离我远了些。

他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了纸上,递给了管家:

【在诸位的照料下,我的身体有了起色,各位随我背井离乡来到此处,我着实过意不去,今日开始给诸位半年的休沐时间,月钱为往日三倍。】

此言一出,底下人瞬间变了颜色。

甚至,声音越来越大。

最终,他们纷纷跪了下来。

表示自己对余蛟忠心耿耿,绝对没有要离去的想法。

“蛟蛟是怕我伤害他们?”

我环着余蛟的腰,用仿佛吃人的目光盯着他。

余蛟连连否认。

但他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余蛟是怕我的。

毕竟已经死了一个家仆。

虽然知道是这种结果,但到底是有些不爽。

他略有些紧张,生怕我会阻拦般,嘴唇都咬得发白。

见众人还是不肯离去。

余蛟掏出一块令牌,一闪而过,众人咬咬牙,最终还是跪了下去。

余蛟止住了他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但其中言语,不言而喻。

看来平日里最是心软的小公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赶他们走。

可惜,这场主仆情深的背后却是无穷无尽的恶意。

院中的仆人少了不少,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表示无牵无挂宁死都不肯离去。

看上去倒是忠心得很。

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啊,该怎么办呢。

只能以身饲鬼了呢。

小公子几乎是亲眼瞧着那群人走了才肯放心。

无人知道的角落,一人缓缓摘落兜帽,露出呆滞的双目,双腿跪下,对我道:

“主人。”

20

是李斯。

我赐给了他草木灰制成的心脏。

他就成为了我藏在对方那里的“眼睛”。

看吧。

本来还张狂到以为可以掌控恶鬼的人类,最终还是会对摘了他心脏的人俯首称臣。

“他有了消息。

“让我们将小公子的贴身物件,埋在这几处。”

我瞧着这几个方位,脑里迅速闪过一个法阵的名字。

不过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我寻了那几个方位,果然每处都有余蛟的替身小人以及他的生辰八字。

只不过这法阵残缺不全。

本来阴毒无比的法阵像是被什么扭转了一般,不再具有之前的效力,反而会反噬施法者。

暂时构不成威胁。

不过,这幕后之人竟然对此处这般熟悉?

“继续盯着。”

可怜的小公子啊,看到了吗,除了被你所厌恶的恶鬼,好像任何人都想害你呢。

21

剩下的几个仆人都住去了外院。

没有小公子的吩咐接近不了他的房间。

毕竟,他们善良的小公子要以身饲养恶鬼呢。

半夜醒来,我身边却不见余蛟。

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只见,小公子闭着眼睛,整个人浸泡在了荷塘中,白色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肤白唇红,艳丽逼人,在这墨染一般的黑夜中格外亮眼,像极了吸食精气的恶鬼。

他许是累极了。

时不时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拍打着水面。

在余蛟不远处,有个蓝色的东西从水面掠过,又迅速消失于水中。

好像是鱼尾。

我凑近了些。

他像是感知到我的到来,突然睁开了双眼。

余蛟的脸红得要命,仿佛一颗熟透了的浆果,轻轻一碰,就能流出甜美的浆液。

这副清纯而又无辜的模样,这对我来说是妥妥的引诱。

我跳进了水中,抱住了余蛟,发觉他身子凉得惊人,便施法给他渡过去一些热量,目光幽深:

“有人欺负蛟蛟了?”

病弱的小公子绝对不会跳进池塘里的。

除非,有人故意这么做。

想不到留下的那几个人还有这么不老实的?

我起了杀心。

余蛟拼命摇了摇头,四周掀起了水花。

我扣住他的细腰,让彼此更贴合了些,手不自觉地向下,却好像是碰到了滑腻腻的鳞片一样的东西。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同时,我总感觉有钩子似的东西从我脚腕一点点缠了上去。

粗粝,深重,带着夺人的重欲,狠狠地剐过我的皮肤,一点点绞紧,渗透。

恶鬼没有实体,按理来说不会有这种感觉。

除非……

正当我想要深究之际,我手下的触感却完完全全变成了柔韧的腰肢。

映入眼帘的,是余蛟湿润的睫毛之下,水光盈盈,亮得惊人的眸子。

让我晃了神。

他的脸颊蹭了蹭我的手。

【身体好。

【水,很好。

【别,担心。】

关心则乱。

余蛟身体里有我的灵力,状况是比之前是好了不少。

不过,小公子在对我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种感觉很不好。

池塘里漂泊着一叶小舟。

余蛟极其快地朝那个方向瞄了一眼。

似是无声的暗示,隐隐有某种隐秘而又甜腻的情绪流转,气氛迅速升温,紧接着对我做了个口型:

“搞我。”

礼崩乐坏。

22

小舟行在了荷塘深处。

雨水逐渐汇聚于荷叶的中央,又颤颤巍巍地抖了下去。

那条蓝色的鱼尾似乎再也没有出现。

我去了水底探查。

荷塘里一条鱼儿都没有。

那昨日的鱼尾?

“不好了,小公子在祠堂晕倒了!”

呼,只是一会儿没在余蛟身边。

我收起了思绪,捏了法诀。

只是没想到那几个仆人早就赶去了祠堂。

余蛟早已醒了过来,跪在蒲团之上,腰微微弯着,面色惨白,眼中却带着恐怖的红,像是在狠狠压抑着什么。

如同,壳子里换了一个人。

地面一片灰烬。

像是刚刚烧过什么东西。

!

我突然看向已经空了的供桌。

余蛟将所有的牌位都烧了?

那群鬼虽法力低微,但胜在魂魄坚韧,藏了鬼息,躲在这牌位中,岂是普通的火能杀得了的?

可我的法力显示,这群恶鬼确实是没了踪迹。

【无事。】

余蛟摇了摇头,将那群人打发走。

小公子似又恢复成原先柔柔弱弱的模样,泫然欲泣,一直自责着自己的不小心。

【我好笨。

【都,烧了。】

他的手上带着灰,纯白的衣角灰扑扑的,目光太过于纯良,让我不由得心生怜悯。

他琥珀色的眼珠攒动,藏着春火,一触既燃,缓缓解开了腰带。

露出他藏在怀里的红色牌位。

似笃定又似试探,夹杂着某种不能够宣之于口的情绪:

【宴刃。

【名字,你的。】

23

我承认了。

余蛟似是很高兴。

他手指微微蜷缩,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有些好奇余蛟为何知道。

【听过。】

“哦?”

我出不了宅子,对外界之事并不了解。

【很厉害。】

小公子惜字如金。

竟然夸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厉害。

此后,祠堂意外走水。

但也无人在意。

毕竟是几百年不见人烟的祠堂,供奉的香火早已断去。

余蛟顺理成章地将我的牌位放在自己房中。

小公子手指细嫩,葱尖儿似的,饮了茶,指尖儿藏着水珠,不经意间抚上了我的牌位。

自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同这牌位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强烈。

而余蛟的此番动作,却像是落在了实处。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阿刃。】

小公子放下了书卷。

认认真真地盯着我:

【成亲。】

我有些诧异,抓起他的食指放在唇边,仔细把玩:

“为何?”

【周公之礼,只有,成亲。】

我脑中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可我抓不到什么,只能继续混不吝地欺负他:

“可是,蛟蛟,我们就这样不是很快乐吗?

“再说了,人鬼殊途,蛟蛟。”

小公子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甚至拒绝同我亲近。

不过没关系,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别拦我,现在,我让你夜夜成亲。”

24

余蛟似对成亲有了执念。

即使我变着花样地折腾他,他竟然还有精力下榻。

他着人买了红纸、红布。

原先鬼气森森的宅院倒显得喜气洋洋。

那几个仆人一脸疑惑,斟酌着言语:

“小公子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这般着急成亲?

“成亲可是大事儿,要不要先给京城那边传个信儿?”

余蛟垂眸,遮盖住了一片冷光。

但他手上剪窗花的动作没停。

他指了指我的方向:

【夫人,在这。】

仆人们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场景面面相觑。

他有些生气,皱了皱眉,挡在我面前:

【失礼,不要看。】

我环抱住余蛟的腰,觉得这几日他瘦了不少:

“何必呢?

“蛟蛟,你都瞧不见我。

“我可是恶鬼呢。”

余蛟偏生固执,瘦弱的身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指,又拿起剪刀去剪喜字:

【总会有办法的。】

25

余蛟要求仆人们戴上红腰带,穿得喜庆些。

见到我必须喊夫人。

饭桌上也会留我一个位置,亲自给我喂饭。

甚至,还给我量身做了喜服。

多日相处,他对我的尺寸烂熟于心。

小公子也不肯假手于人。

喜服上的绣花都是自己一针一线做的,漂亮得紧。

快傍晚时分,他甚至将我牌位抱着一起纳凉。

仆人们吓得要死。

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接到了要吓小公子的命令,但只有他们之中几个地位比较高的人了解内幕,现如今那群人走了,剩在宅院中的几人也早就收了心思。

只是没想到,现如今被小公子吓了个半死。

他们用信鸽向京城传了信。

我没有阻拦,毕竟,这背后之人,定然以为,事情要成了。

毕竟,余蛟他,疯了。

疯到竟然会选择和一个恶鬼,一个牌位,成亲。

26

京城那边很快就派过来了个道士。

几乎一进门就说这里鬼气冲天,小公子被迷惑在了温柔乡,需要驱鬼。

余蛟自然是不肯,要将他赶出去。

那老道士并不强求,不过老道士走之前送给了他一本书。

余蛟本来看都没看就要将那书扔掉,可一阵风吹来,突然露出来了一行字。

小公子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迅速蹲下身来将书捡起来藏进自己怀中。

而那老道,被我拦住了去路。

“呵,大老远地就闻到一股浪里浪气的味儿,龙川,好久不见啊。”

……

“哎。”那老道挑了挑唇,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笑,很快他面容变幻,倒成了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只是头上有两对龙角,“你这么快就认出我来,还不承认对我有意?

“承认吧,你被本公子的帅气迷了眼。”

27

龙川为龙族之人。

百年前因为撬了自己哥哥的墙脚被追杀。

我虽困在宅子中,但用了幻术帮他躲过一劫。

这人放浪形骸,多喜欢言语撩拨,所以我对他说的话并不在意。

龙川笑嘻嘻的:

“我察觉到你同这座宅子的联系弱了,所以特意来瞧瞧,没承想撞上个道士,就先扮成他的模样。”

我猜得没错,那道士只是个探路的。

龙川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问:

“你,是不是快要能出来了?”

“不。”我摇摇头,“恶鬼不入轮回,最喜阴气,我在这座宅子待了百年,就算我能出去,限制颇多。”

龙川语音上挑,暗含深意:

“若是,你能拥有肉体呢?

“山高水远,天地辽阔,你,真的不心动吗?”

28

心动。

但根本不可能。

我的肉体早已毁灭。

而且,让恶鬼重新拥有肉体,乃是逆天之举。

龙川似看出了什么,话头一转:

“啧,我就说说而已,这么严肃干吗。

“那老道还在我手中,幕后之人也在这宅子不远处,我帮你引来他?”

“多谢。”

……

那人一身贵气,只是印堂发黑,看上去心思不正。

他兴冲冲地踏入了宅院中。

一进门,我就让他看到了余蛟发疯以至头发散乱的幻象。

他竟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成了!成了!”

趁机,我读取了他的记忆。

他是皇帝。

余蛟是他的小儿子,皇后所生,封为太子。

小太子从小就被占出了帝王命格且会名垂青史。

而皇帝,政绩平庸,且被人诟病。

他和小太子,会一荣,一损。

此消彼长。

他忍受不了小太子一日日地成长,好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在老去,他的江山会被眼前这个年轻力壮的继承人抢去。

所以,他让国师改了余蛟的命格。

让他从小就体弱多病。

自己吸取了余蛟的生机,反而越来越年轻。

默认后宫的嫔妃欺辱他们母子。

皇后去世,小太子却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他慌了。

所以,授意得宠的嫔妃诬陷余蛟。

老皇帝突然想起了皇陵中埋藏的典籍。

他祖先曾是修道之人,刚好是这座宅子主人的一名弟子,因外出游历才躲过一劫。

【宴刃为妖背叛师门,换运之阵法炼化同门数百人,是为杀神。】

“换运”。

老皇帝心神一动,让余蛟以祈福的名义来了这座鬼宅,让仆人将他弄疯。

妄图靠着这里的阵法彻底将余蛟身上的气运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样,他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小太子在祈福的路途中疯了。

多么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草!

真毒啊。

“老蠢货,睁眼!”

我强行让老皇帝睁眼,让他瞧见了余蛟好好生活着的一幕。

恰好,余蛟像有感应般,往这边瞧过来,但我用隐身术遮挡了老皇帝的身形。

毕竟,心软的小公子会为了区区一个下人去死,更别提想要他命的父亲了。

小公子知道了的话,会伤心的,不知道要哄多久才好。

老皇帝一脸茫然。

我冷笑:

“怎么,你的儿子不认识了?”

“不!不可能!

“他不是我儿子,他不是余蛟!

“不是!”

啧,死到临头了还不承认。

既然他想偷余蛟的运,想成为千古一帝。

那,就如他所愿好了。

毕竟,梦里什么都有啊。

疯掉的皇帝,沉睡不醒的梦境,加速衰老的身体,一点点坏掉的内脏。

我要让他,清醒着死。

29

老皇帝昏迷着被护送回京。

其余的仆人纷纷逃命。

小公子对这一切浑然未知。

即使只有他一个活人,他也要成亲。

我委婉地提醒:

“蛟蛟,其实,你也不必如此遵循礼法。”

【不喜欢我?】

“也不是。”

【成亲。】

三日后,大婚。

龙川仍是流里流气的模样:

“人同鬼结合,有违天地,你的小公子会受天谴的。

“你没感觉到他脸色越来越差了吗?即使你已经给他输送了好几次灵力。”

我同他成婚,是要上报天地的。

这也是我一直想要逃避的原因。

一直做快乐的事儿不好吗?

我有些发愁。

不愿穿上那嫁衣。

总觉得会糟蹋了小公子的心意。

想我宴刃一生作恶多端,可没这般玩弄过感情啊。

思索之际,余蛟走了过来。

他端来了一碗汤,目光温柔地叮嘱我喝下。

可我还是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犹豫了。

余蛟明白我瞧出来了,便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目光温柔:

【阿刃,乖,喝了,永远在一起。

【否则,我死,成鬼。

【合葬!】

余蛟不会害我。

但我想不到他骨子里藏着疯。

我担心他受伤,便乖乖喝了汤。

只是,突然脑袋昏昏沉沉,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还有些意识之际,我似瞧见余蛟蹲下身,轻抚我的脸颊,他竟然张口说话,和之前在幻境里的声音完全不同:

“阿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30

“新娘子来喽!”

耳畔传来了鞭炮声,人声鼎沸。

我感觉身子沉沉的,同之前魂魄状态的我完全不一样。

我被人推搡着进门。

“一拜天地。”

我机械地弯腰。

“二拜高堂。”

从红盖头之下的缝隙,我瞧见了来往宾客的脚——都是悬浮的纸人。

!

“三拜……”

我突地揭开红盖头。

纸人们两颊染着红色的一团,看上去阴森可怖。

【阿刃。】

余蛟脸色更苍白了,但他还是抓起了我的手,似在压抑着咳嗽。

是热的。

还好,余蛟没有犯傻。

可我,竟然有了实体?

这具身体的骨肉同我如此契合,就像是我原来的一样。

【吉时,莫误。】

说罢,余蛟要给我盖上红盖头。

我却打断了他:

“蛟蛟,游戏结束了。”

我手指点在余蛟额头,缓缓注入大半法力:

“我会保你一世无虞,健康安乐,忘了我吧。”

31

我逃婚了。

光风霁月的小公子实在不应该为我这般痴狂。

我只是一个他连面容都不知的恶鬼。

哪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可言?

一切只不过是,恶鬼的迷惑。

没有了这段记忆,相信小公子很快会醒悟过来。

我离开了宅子,去看自己向往的人间。

龙川也经常提着酒找我。

只是我心头觉得空落落的。

……

最近龙川身上挂了彩。

我有些好笑:

“你又招惹哪家姑娘了?”

“我哪儿知道,我最近就同你走得近些,可惜招惹不上半分,那妖好生厉害,光往我龙角上踹,可恶,这是让老子断子绝孙!”

龙川挨打是家常便饭。

只要打不死,随便,我并不打算为他出头。

只是,我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我就听到了余蛟要成亲的消息。

32

说是余蛟救下了个姑娘。

那姑娘对他以身相许,二人情投意合,转而要成亲。

而龙川喝醉了酒,竟然说出了余蛟用血肉为我重塑身躯的事儿。

妈的!

我给了龙川一拳,愤恨道:

“等我来了弄死你!”

随着离那鬼宅越来越近,我生前的记忆也在一点点恢复,像是找到了线头,终于开始串联。

鬼宅翻新成了漂亮的庄子。

余府上下挂满了红色绸缎。

小厮在门口一脸笑意地迎接着过往的宾客。

我突然想起当时的余蛟满心欢喜地希望我们能够成婚的场景。

心痛更甚。

奇怪的是,新郎新娘并没有拜堂。

据说不喜欢繁文缛节。

夜晚,我偷偷溜进去了新房。

新娘子盖着盖头,俏生生地坐在床的正中央。

“得罪了。”

我小声说了句儿,便闪到新娘身边,想要将她给弄晕。

却不承想,一截手腕从衣袖伸出,狠狠攥住了我。

鱼尾从他的喜服下化出,蓝色的鳞片带着肃杀的意味,他拽着我的手,借力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那张面庞妖异非常,一半纯净一半却恐怖诡谲。

是余蛟,却又不是余蛟。

他冷冷地问:

“不想嫁我?”

他力气很大,一把将我拽入他怀里,怎么都挣不开,病态而又偏执:

“那,娶我。”

他的唇凑近了我。

记忆中的鲛人和面前的人重叠。

我翻身:

“好。”

【余蛟番外】

1

我是鲛人。

被一个捉妖师抓住了。

她叫宴刃。

我成为了她的妖仆。

她将我养在后山灵泉,禁了我的灵力,以除我身上的凶性。

每次受伤,她都会泡进来。

我沾上了她的血。

而我,则是用鱼尾缠上她,思考着勒死她的可能性。

可有一日,她突然抓住了我的命脉:

“蛟蛟,想不到,你别的地方一点都不娇啊。”

我挑挑唇:

“试试。”

我们有了第一次。

第二次……

无数次。

灵泉是我们快乐的场所。

可我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让宴刃放弃我。

她不肯。

受了不少的刑罚。

我心疼她,便将自己鳞片拔下来制成鞭子送给她。

有了这鞭子,宴刃如虎添翼。

再加上根骨奇佳,她一跃成为最强捉妖师。

可后来,她被传叛出师门。

她将我送走,约定会来找我。

“开心点蛟蛟,就算死,我的魂也会爬回来找你。

“更何况,他们都太弱了,等我将他们都弄死,就来接你。”

我当时恨自己没用。

可后来,再听到的是她的死讯。

外人传她受妖蛊惑叛逃师门,修炼换运阵法,一己之力灭了整个除妖师满门。

我不信。

我不信她会死。

大悲之下我强行突破了禁制,一跃有成为龙的潜质。

但我要找她,宴刃。

黄泉没有她的魂魄,人间也没有她的气息,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不甘心!

2

终于,我打听到他们最后一战的府邸。

可我进不去。

我开始寻找那群除妖师留下的后人。

刚好找到了要被人陷害的小太子。

他厌恶被人算计,求我帮他逃脱。

而我,借他的身份,成了小公子——余蛟。

随行的人我都施了术法,所以我还是用了我本来的面貌。

我顺利进去了那座鬼宅。

我知道所有人都将我视作猎物,可真正的猎人不会在一开始暴露。

他会潜伏在暗处,悄然狩猎。

我能感受到,宴刃在这里。

她的魂魄被拘在这里。

可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没关系,我会以这副面貌,再一次让她爱上我。

3

宴刃还是这么喜欢捉弄我。

我是体弱的小公子。

她却想将我吓跑。

虽然我低头,碰到了她掌心,几百年的思念差点决堤,我想要更多,但我忍住了。

我求她放过我。

但我知道,她不会的。

宴刃一旦看上一件东西,费尽手段也会弄来。

离经叛道,强取豪夺。

我现在对她来说,只是有点漂亮的易碎小瓷器罢了。

所以,我在她面前寻死。

这能让她对我的兴趣更甚。

后来,她将我拖入她亲手打造的幻境。

那地面的沼泽差点儿暴露了我的真面目。

摇尾乞怜,泪眼婆娑,宴刃从来都抵挡不住这样的我。

我顺势提出,让她只欺负我一个。

她果然欺负得我更加厉害。

还喂给我不少东西。

甚至,面对那镜子……

后来,烧元宝的时候我遇到了那群捉妖师。

他们果然和之前一样讨厌。

但我不能弄死他们。

谁让我在宴刃面前是病弱的公子哥儿。

宴刃拿出了我送给他的鞭子。

我很开心,她竟然一直带着。

可她竟然想送给我?

我只不过是她才见了几面的陌生人,她竟然把我之前送给她的鞭子送给我!

生气!

可那群恶鬼说,宴刃她失忆了。

好吧。

暂时原谅她。

4

后来因为长久待在陆地上,我的人形快维持不住。

所以,我去了池塘。

没想到又被宴刃发现。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是鲛人,我格外主动。

可没想到, 那群捉妖师恶鬼知道了。

他们想威胁我。

呵呵, 我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

再说了, 我不是之前躲在宴刃背后需要人保护的鲛人了。

我修炼了业火。

对魂魄损伤很大。

他们最终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们。

如此,我便知道了真相。

他们嫉妒宴刃根骨,越发觉得宴刃不受控制。

决定举全门之力,先是诬陷, 后又打算将宴刃逼死在换运的阵法上,剥夺宴刃的神骨。

祭品是一个村庄的人命。

只是没想到阵法反被宴刃给破了。

除妖师以安定天下为己任。

但他们竟然为了一己之私, 使如此阴毒的法术。

宴刃杀光了他们,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她将他们魂魄封印在此处,并以自身魂魄镇压。

弥留之际, 她硬生生剖开自己胸膛,拿出一根骨头,制成了骨笛。

“蛟蛟,但愿你别哭鼻子,我真的, 走不动了, 这根笛子, 替我向你赔罪。”

只是没想到,骨笛被那狗皇帝的先人捡去。

成了恶鬼, 宴刃失去了记忆。

但她本能就是要在这里守着。

从未想过离开。

我的宴刃啊, 从前她是多向往自由的一个人。

而这个宅子是一个以她本身为祭品的法阵, 能够削弱恶鬼灵魂。

她同那些捉妖师的魂魄,会一起被削弱,最终同归于尽。

几百年的消磨, 他们的魂魄相比之前弱得可怕。

我不敢想,要是我晚来一会儿, 宴刃便会真的消散于天地间。

而我, 心中又升起隐秘的欢喜。

宴刃她,没有失约。

5

我杀了他们。

切断了他们绑在宴刃身上的线。

我真的好想见一见宴刃的样子。

每天都是只能碰一碰,却瞧不见, 我快疯了。

甚至快要维持不住余蛟本来的人设。

我想给她恢复肉身。

鲛珠、天蚕, 我都有,可最后一味“情血”我不得其法。

直到, 有个老道士送来了一本书。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过没关系, 能救宴刃就好啊。

我喂给了宴刃鲛人血肉, 拔下了鳞片,做成阵法。

她有了肉身,却不想同我成婚。

我明白她不想拖累身为人类的我。

但我知道她最恨欺骗, 所以不敢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可她最后竟然妄图抹掉我的记忆。

她离开宅子后, 看似很自在。

整天和那条没个正形的龙混在一起。

我见一次,打一次那破龙。

想把他龙角踹断。

但宴刃每个晚上都会喊我的名字。

然后,再说一些不可描述的话。

呸!

我决定赌一把。

我放出消息,说我要成婚。

果然,宴刃坐不住了。

我扮成新娘子, 坐在喜床,低头瞧着宴刃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勾了勾唇。

这下,不会再让你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