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蝴蝶梦
第 30 节 蝴蝶梦
为了不被师父囚禁,我抱上天道之子的大腿,想他帮我逃离。
可等真逃了出去,他却圈住我的腰,变了脸。
“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1
我做了一场梦。
一向敬为尊长的师父温以时对我生了别样的感情。
他不顾世俗言语,也不顾我意愿,将我束在身边,日日贪欢。
“幼宁,你是我的……”
从来谪仙一般的人眼神充满占有欲,扰乱我的思绪,强迫我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可以逃。”
自由被剥夺,只剩下和师父的爱恨纠葛。
梦醒来,我被吓得满头大汗,喘息都觉得痛苦。
恰巧师父路过房间。
听见动静,他轻易破开我设下的禁制,来到我床边。
或许是梦境干扰,这些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我却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每当我出了什么事,师父总是最快赶到我身边的人。
人人都说他疼爱我这个弟子到骨子里,几乎什么事情都要插手帮我。
以前我也这样觉得,还将这事当成炫耀的资本,到处招摇。
可现在……
“幼宁,做噩梦了吗?”
他指尖接触到我额头的一瞬间,被我避开了。
“师父。”想起梦中种种,我忍不住缩了缩,“我已经成年好久啦,不是小孩子啦,你再这样总到我房间,被人说了闲话,我还怎么有师母?”
“……我不会娶妻。”
师父手顿了顿,却还是强硬又温和地给我擦了汗。
那双眼睛,是如同梦里一般晦暗。
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那可能并不是单纯的,梦。
2
我是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凡人孩子。
因为身怀双灵根,师父告知掌门后,将我留在身边,收作唯一的徒弟。
从来清冷不问诸事的剑修,一手将我带大,事事贴心详细。
我仰慕他强大,将他视作我的亲人,黏着他,依赖他。
哪怕我如今也是可以开山收徒的修为,我也还是住在师父的山头。
其实我也曾提过这个事情,可师父听了我的话,只是淡淡道:
“收徒很麻烦,你需要兼顾许多的事情,中途也不得反悔。”
他擦拭着自己的剑:“师父会永远养着你。”
师父将一切事情处理得太好,让我处在温水之中,许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困境。
要不是那场梦,我也不会乍然意识到那些不对劲。
温以时,剑修第一人,克己复礼,醉心修炼。
梦里的他疯狂,执拗,像是要把我生生吞进腹中。
纠缠,沉沦,几乎密不可分。
没人会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徒弟,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生出这样旖旎的心思。
在梦到这些事情之前,我也从来不会将他那些举动往别的方面想。
不远处正舞剑的仙人发丝飘动。
几片由剑气催生出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顶,又被融化。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到喉咙,缓慢滑入衣领消失,仿佛依依不舍似的……
忽地记起梦中那些触感,我仓促收回视线,从没像这一刻一样这么痛恨修真者眼力好。
“幼宁。”他感觉到我的视线,停下了手中的剑。
师父是冰冷的雪,眸光落在我身上时才变得温和几分,带着缱绻的笑意。
我忍不住抖了抖。
“怎么了?”
见我不说话,温以时又问。
他收了剑,抬脚靠近我,随意理了理我散乱的发:“找师父有什么事情?”
偏低的体温在脸颊游移,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想开山收徒了。”我勉强笑道,“总是住在师父这里,也不像话。”
温以时皱起眉:“有我在,没人能说你的闲话。”
一派保护,控制的姿态。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以前撒娇道:“可是我想收个徒弟,住新山头嘛。几个比我小辈分的都有徒弟了,就我还没有呢。人家都要笑我了。”
师父一向顺着我,不会直白拒绝我的要求,有什么也是事后出问题,我再来朝他告饶回来。
因此,我一撒娇,他便沉默了一下。
那双眼认真瞧了我好一会。
温以时开口:“好,幼宁想干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离开我。
梦中的他,补上了后面的话。
3
事情毕竟还没有发展到不可逆的地步。
师父还是养育了我多年的师父,是正道的魁首人物之一。
私心里,我恐惧那样没有自由的未来,更不想师父变成梦中那样疯魔。
我想得好好的,只要我出来,离开了师父,时间一久,说不定他脑子就清醒过来。
知道这些感情不应该,然后早点掐灭。
他还是我师父,是我敬爱的尊长。
可搬出来一段时间,我发现我还是想得太早。
师父简直就把这里当成第二个洞府,每日出现在我山头的次数比他自己山头多得多。
有人要找他办事,一次找不到人,多了,习惯就来我这里跑了。
就连我出门历练,没走多远,稍微探查一下,就能感觉到师父的存在。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试探着暴露一些情绪意图,想看看我会不会默默忍受。
温以时大乘后期,我就是个元婴后期,按照我的天资,再修炼八百年都逃不出他手掌心。
我得找个人帮我。
可谁会信我?人人都觉得师父疼我,怎么会有人信我他会做出那些事情?
况且我除了梦到这些纠纠缠缠,什么别的有用的也没有瞧见。
谁又会觉得这是预知,不是我修炼错乱的幻想呢。
正当我发愁时,我又做了一次梦。
熟悉又微凉的手捏着我的下颌,我跌倒在床榻上,被堵住声音。
意识蒙眬之中,我听见温以时说:“之前拜入门派的弟子有了奇遇,已至大乘。”
“我已经将事情都转到了他手上,这样,即便外面没有我,一切也可如以前一般进行。”
“所以,不要再想外面的事,只要想着我就好。”
不知多久后,有人敲响了门口的禁制符纸。
温以时摸摸我的头发,出门待客。
梦中我扒着门缝,偷偷看了一眼那弟子的面孔。
每隔许多年,总有这样的气运之子,被天道垂怜,为三界带来福祉。
从前,大家都说师父是气运之子。
但似乎梦中,因为新的三界大劫将至,又有了新的气运之子。
青年背对着我与温以时交谈外面的动向。
一直到谈话结束,将要离去的时候,青年似乎终于注意到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远去的脚步顿住,他转头冲我所在的方向眨眨眼,露齿一笑,一派阳光开朗的模样。
来不及说什么,我被师父发现。
门重新合拢,我又被甩到了被褥之中。
梦中疲累昏迷,我在梦外清醒。
感觉到屋外师父的灵气招摇存在,我呆呆望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了对策。
4
根据梦境之中因祸得福窥探到的未来,我很快找到了这位气运之子——陆衍舟。
他也是普通凡人出身,只小我几岁,目前才将将练气,还是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
天道选的苗子果然顶顶善良,一连观察好几日,没见做什么坏事,即便被人欺负了,也都是拍拍身上的灰,笑一笑便过去。
我欣慰地点点头,终于看到了自己摆脱师父的一种可能性。
如今的陆衍舟不过是个杂灵根练气,无人在意他的去处,我只是简单告知了内门管事一声,很轻易便将他调到了我的名下。
去接人的时候,陆衍舟正在看丹炉。
师父修真世家出身,从来都是天之骄子。
而陆衍舟同我一样是凡人地里打滚出来,同样的出身,让我天然就对他产生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更何况,修炼无丑人,他更是长得好看的那一派,放在眼前,也是养眼。
见我过来,他放下手中蒲扇,朗声喊了句小师叔,准备弯腰行礼。
我挥挥手,用术法拖住了他。
“我是纪幼宁,玄青真人之徒,如今新开了山头,正缺个徒弟。”
“前几日瞧着你有缘,我已经同管事说过,以后你就是我门下的人了。”我拍拍这位未来正道魁首的肩膀,“以后你一应修行事项由我负责。”
想到他过去的经历,我又补充:“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了。”
“温长老不会有什么意见吗?”陆衍舟问。
“能有什么意见。”我含糊,“我师父最疼我了。”
所以你要快快强大起来,成为我的靠山。
听了我的话,丹炉旁的青年又打了一下蒲扇。
旺盛的炉火照得他面颊红艳,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我在一片沉默之中望向面前的人,不知为何忽然心里一咯噔。
只是来不及深究这丝怪异,青年像是思考结束了一般,放下了蒲扇,笑着转过身。
“那就多谢……师父。”
他笑起来时脸颊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浅浅的,像是小狗呼噜噜摇起来示好的尾巴一般。
天道可真是会选人。
我在心里嘟囔两句。
算着师父外出归来时间将近,我又催了陆衍舟好会,这才将他哄出炼丹房,快点同我一起回山头。
我唤出灵剑,刚准备催促他快走,却看见陆衍舟无奈摊着双手看着我。
“哦对,你还不会御剑。”我一拍脑袋,冲他招了招手,“那你来我这里。”
将剑降下一些,陆衍舟很快爬了上来。
正当我准备催动法术前进时,腰上多出的温度让我差点一踉跄,从空中摔下去。
那力道又扶了我一把,稳住我的身体。
“抱歉。”
话是这么说,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有点怕摔下去,等会就松手了。”
陆衍舟这样说。
我的命剑不长,两个人站着的确有点窄,再加上他如今还是练气,几乎手无缚鸡之力,会有这样的感觉也很正常。
反正也只有一会。
我这样安慰自己,小声道:“站稳了。”
身后人嗯了一声。
似乎为了证明话语诚实,地方刚到,陆衍舟就松了手,先一步跳下了剑身。
一落地,他没有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没有畏缩,不知该做什么。
俊朗的青年只是颇为新鲜地盯着我收起了命剑,而后,很快又将目光挪到了我身后。
一转头,温以时正巧踏出传送阵法,和陆衍舟对上视线。
5
即便我好一阵撒娇耍赖,师父也还是对我没经过他同意就先斩后奏将陆衍舟带过来这件事很不满。
他动了不少手脚,试图将陆衍舟弄到别的地方去。
可每次动手,总有各种意外频频出现,让温以时次次不得手。
到后来,不知是我从中作祟的功劳还是念着脸面,总之一顿折腾,陆衍舟还是在我的山头扎了根。
对于我带回来的这位徒弟,温以时几乎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每每两人撞见,他的脸色从未好过。
偶尔说是帮我教导弟子时,也总过于严苛对待陆衍舟,想让陆衍舟知难而退。
不过气运之子不愧是气运之子,被一个大乘这样针对,每日却还是活蹦乱跳,一派悠闲自得的模样。
如今的师父还是顾忌着名声,有了陆衍舟的存在,他的一些出格举动会收敛一些。
偶尔阴沉盯着我时,陆衍舟也都会顶着一张爽朗又正义凛然的脸上来请教我问题,完全隔开了我和温以时独处的时间。
托他的福,那个旖旎的梦出现的次数也少了,我甚至能欣喜看到未来轨迹发生了分歧。
于是我黏陆衍舟愈发紧了,恨不能将他当个护身符似的贴身带着。
同时,趁着情况好转,我也疯狂修炼,以求再次出现什么情况的时候,能够有更多能力自己选择。
这样愉快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我却忽地又开始做梦。
不似之前预知未来一般的体验,而是那种平常梦境一般的感受。
每每醒来,我都是两颊嫣红,浑身细汗,昏昏沉沉。
虽然没有真的尝过那种滋味,但之前预见未来的梦感受多了,身体早就留下了记忆。
莫不是因为之前梦得太频繁,成习惯了……
我召出水镜看了好半天,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梦。
正当我准备掐灭法术,梳妆出门时,侧过头,一个非常小,但极其红润的痕迹被我捕捉到。
在我的颈后,平日里被头发遮盖,很难看到。
我愣怔盯着红痕,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是师父做的?还是……别人?
6
发现身上多出莫名的痕迹之后,我默默观察了陆衍舟两天。
自我收下他后,便将各种灵丹功法一股脑地塞给他,就想着尽量弥补改变他轨迹的行为。
如果不是知道每任的天道之子,无论如何抉择人生都会一路向上。
并且在梦中,他也并没有拜到一个很好的师父,有什么我给不了的秘传。
否则我也不会轻易找上他收徒。
陆衍舟在进入门派前很苦,父母惨死,从小便受家里排挤不待见。
在被发现有修真的天赋之前,几乎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好衣服。
即便入了门,也还是因为家世不显,目前表露出的天分不佳而被人欺负。
自从到了我山头后,被我精细养着的青年很快就变得壮实起来,修为也一日千里地增长着。
不过几个月,便已经从练气突破到了筑基。
这速度对比我当年,简直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面前的青年穿着和我一色的服饰,认认真真地挥舞手中的剑,练着我教的剑诀。
大约是挥舞的时间有些长,一些汗水从额角滑落,糊了眼。
陆衍舟转过头擦汗,余光看见我在旁边看着,立刻放下剑朝我走来。
“师父。”他站定在我面前,“你看了多久,我有进步吗?”
陆衍舟比我高一些,微微低头看我,却笑得好像只要得到我的一个肯定,就能摇起身后的尾巴一样。
……我真的是想得太多了,怎么会怀疑陆衍舟对我有那种心思。
他目前的进步虽然快,但也不至于能在不让我发现的情况下对我做什么吧。
我失笑一声,摸摸他的脑袋:“你比我当年可厉害多了,当初我用了好几个月才将这套剑诀练熟练呢。”
“师父喜欢就好。”他笑道。
我纠正他:“修炼是你的事,不是什么我喜欢不喜欢的,是要你喜欢。”
这次陆衍舟没有立刻应答我的话。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我听师父的。”
这孩子怎么讲不通话呢……
以他的天赋,以他的成长速度之快,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没有什么能教他的了。
而且,或许我也不能多在门派里待着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一块的地方。
痕迹虽然已经消失,但却总有一种隐隐的灼热感,让我焦躁不已。
一阵凉风吹过,眼见陆衍舟额上的汗还没有消,我想了想,从袖中拿了一条手帕给他。
“虽然修炼者很难风寒,但也要注意身体。”
陆衍舟接过手帕在额上胡乱擦了擦:“多谢师父。”
我正准备接过手帕用个清理的术法时,他却迅速收进了袖里。
“我洗干净了再还给师父。”
看着陆衍舟一脸真挚,能用术法几个字被我吞进了肚子。
他进门还没几年,想法还没有转换过来是正常的。
“随便你了。”我无奈道。
陆衍舟将手中的剑收回乾坤袋里:“师父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我听说山下开了庙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似乎是怕我拒绝,他凑近了一些,抓住我手腕晃晃:“师父,我以前没有机会去庙会,这次难得碰上,求你了。”
从小到大,因为温以时的缘故,我身边没有同辈人一起玩耍。
修真岁月漫长,再见师父也是孑然一身只我一人的模样,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现在,做了那场梦后,认识了陆衍舟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身上是前些时日从我这里要走的,和我殿内一样的熏香味。
明明是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现在凑近了,闻起来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一起一起。”我忙不迭地点头,后退半步,“我知道你以前很苦,你要有什么想要的,我能给的都会给,不用求我。”
陆衍舟松开手,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谢谢师父。”
7
自从说了那话后,陆衍舟倒也不客气,隔三差五就会让我带着下山,去凡人地界转一转。
他把握的分寸很好,既没有耽误自己的修炼,也不会让我烦躁。
只是在又磨下了几个术法,一个剑诀之后,会悄默声摸到我殿门口,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多想,都陪着他去了。
他原本的命运或许坎坷,但一定是不会在这么早和温以时对上的。
我拉他当靠山,就应该力所能及补偿。
况且,从发觉师父的动作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时候,我就已经谋划着要从宗门离开。
如果真的能逃出去,再见陆衍舟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近来因为和陆衍待的时间多,师父似乎更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意。
每每避不开,必须和他相处的时候,他的行为动作似乎都在赤裸裸地逼迫我直面他,回答他。
温以时从来不屑摆弄心计,但数千年的修炼岁月浸润之下,我也从来不会觉得他是个蠢人。
他给予了足够的耐心放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如果没有那个梦,没有陆衍舟的存在,我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意识到这些不对劲。
不过能提早发现,也是好事。
眼见陆衍舟前脚进了自己的洞府闭关突破,下一刻,我就感知到了身后属于温以时的灵力。
我转过头,恭敬行礼:“师父。”
温以时的目光从我背后的洞门掠过,很快落回我的身上。
“幼宁,我今日才从掌门那里听来,你想要外出游历?”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点了点桌子,示意我也坐过去。
我走近了些,选了个离他最远的石凳坐下:“师父,我也已经元婴后期了,总闷在门派闭门造车实在长进得太慢,还不如出去走走。”
所有的内门弟子都有一丝元神留在门派的长生阁,以备不时之需。
虽说一般只是查看弟子生死状况,但有着这东西的存在,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温以时也都能找到我。
而在出门历练前,门内弟子都需去长生阁加强那丝元神与本体的联系。
平日里没有掌门允许是进不去长生阁的,再者莫名消失,我也怕门派里别的人担心,才准备了这个由头。
在师父找过来之前,我已经去长生阁将那一丝元神和本体的关联断开了。
有点痛,不过还能忍受。
我修炼方面并不如师父或者陆衍舟一般惊才艳艳,但是对于元神的操控,不夸张地说,我是能骗过师父的。
早有大能曾经预言过三界劫难将至,我也曾经在梦中窥见时听见温以时与他人商讨对付邪修的事宜。
我可以借着这些掩盖自己的行踪。
“……你可以同我说。”
温以时静静看着我道。
“我不会不让你去。”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拒绝,可我怕他会跟着我一起去长生阁,那我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幼宁讨厌师父了吗?”他又问。
在我的记忆中,师父一向强大,可靠,近乎从未有过软弱的时候。
可他在问着这话的时候,面上表情虽然没有太多的波动,但微微垂着眸,周身给我的感觉一下就变了。
他在难过。
难过我疏离他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才能不出声走入这明晃晃的陷阱之中。
“我没有讨厌师父。”我勉强挪开目光,“我只是长大了,应该独立了,师父。”
我不讨厌师父,从来都不讨厌师父,从来都不会讨厌师父。
我无法对师父恶语相向,也不敢先一步将这些东西挑明。
好像只要不说,师父就只是我的师父,什么都不会变。
温以时沉默一阵。
“那我换个问法,幼宁,你讨厌陆衍舟吗?”
我心头一跳:“师父,陆衍舟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讨厌他?!”
这次,面前的仙人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我,静静看着我。
只是这样,我就觉得心跳如鼓,浑身难受。
就在我撑不住要开口解释什么的时候,温以时身侧的宗门令牌亮起。
是掌门唤他有事。
这一刻,我竟然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温以时低头看了身侧的令牌一眼,站起身。
“幼宁。”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
我原本想避开,然而这次,师父动了一些威压,将我定在了原地。
如同少年时伏在他肩头,替我整理睡乱的头发一样,他的手顺着我披散下来的发梳理了几下。
而后,我的头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威压撤去,我摸了摸发间。
是枚簪子。
再抬头时,面前早已没了温以时的踪影。
8
宗门附近有一个大秘境,每隔百年会开启一次,元婴及元婴以下皆能进入。
秘境并没有归属权,是以许多门派都会将这个秘境当成弟子的试炼地,每到秘境将开启的时候,就来宗门附近聚集等待。
我从梦中得知,这个秘境是曾经一位大能陨落之前的洞府,往许多地方都设置了传送法阵。
人多眼杂,秘境的传送法阵多,是个出逃的好机会。
最主要的是,师父进不去。
只要我在里面装出遇难的假象,借着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的传送法阵逃走,师父从那丝被我隔离的元神上探查,就只会知道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那样,他就还是他的正道魁首,还是一生没有瑕疵的仙人。
只要没有我。
我愣愣握着手中的发簪,尖锐的金属扎进肉里,疼得叫人难受。
这一次被掌门喊走,师父似乎真的没有更多的时间腾出手来找我。
即便陆衍舟因为我给他求的洗髓丹,需要闭关很长一段时间,师父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来我山头坐着,即便只是和我面对面相顾无言。
温以时一下就忙碌了起来。
忙到即便宗门宣布了前往秘境的名单,他也只是用传音符给我带了句话,认真地询问我是否要去。
在听到我肯定的回复之后,温以时便再没了声音。
我的身边难得清净了一段时间。
没有要逃避的温以时,也没有要抱大腿的陆衍舟。
或许是因为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在秘境前一天,我又做起了那个梦。
纠缠中,温以时如同溺水之人一样,不断从我这边抢夺着呼吸。
明明到了这种修为,短暂的窒息已经不能够夺取我们的生命。
但在这种时候,似乎只有互相抢夺别人身体里的空气,才是活着的。
颤抖过后,我伏在温以时被拉扯得凌乱的领口哭。
似乎并不伤心,可眼泪就是一滴一滴在落下来。
“幼宁。”
梦里的师父替我梳理着头发,轻吻我的鬓角。
“你会爱我吗?”
他好像没有指望会得到我的回答,只是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直到我体力不支,昏迷的前夕,他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明明洞府之中漫天飞舞的传音符,传讯符上,人人都在问我和他的事。
与他相熟之人都在劝他,不熟的人也都在谴责他。
但是他仍旧不管不顾,似乎只要和我温存在这小小的天地中,便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了。
从梦中醒来,身体疲累,但更难受的是胸口的闷痛。
殿门口,师父的灵气已经招摇展现着他的到来。
我闭了闭眼,将手中握着的发簪放在床头,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9
我在给陆衍舟的丹药瓶身留了一个术法,假如我没有回到宗门,他突破结束,自然能看见我离别的信。
只要我不在,温以时也就不会将太多的目光放在陆衍舟的身上,那么和他过不去。
属于天道之子的气运会推他继续走自己该走的路,他很快就会变成我梦中看见的那个强大模样。
其他门派的弟子已经陆续踏入秘境传送的阵法之中,我沉默地站在温以时身边,排在了宗门所有弟子的最后。
师父没有说话,目光在我发间停了停,却没有问什么。
直到我踏入阵法的前一刻,他才有些仓促地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句:
“你还想去吗?”
我勉强笑了笑:“当然要去呀,这秘境我又不是没有进去过,师父你就别担心了。我也算是能进去的修为里最高的存在了呀。”
一旁前来送自己弟子的师伯见了,也劝温以时:“你也是看你这个徒弟看得太紧了,修炼之人,就应该多放出去闯荡闯荡才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啊。”
温以时垂眸,松开了抓住我的手。
“我情愿一辈子护着她。”
不等别人说什么,他又跟上了一句:“早日回来。”
我心里虚,没敢看他的眼睛,嗯嗯了两声,随意跟在一个弟子身后,走进了秘境。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进到这地方来。
温以时疼我,有什么好东西自然都想着带给我。
不能带的,也都会把我武装得严严实实,让我自己去取。
以前进来时,我身上都会带着一堆他给的法器,画好的符箓,炼好的丹药,只当游玩一阵。
这次也有,但很多东西,我不能留。
将能够留下神识烙印的法器取出,放入我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乾坤袋中,又在外贴上温以时给的能掩盖气息的符箓。
我施法在林中挖了一个深坑,将这个乾坤袋丢进去,将坑盖上。
做完这些,我才深深松了口气。
丢完法器后,我费了两天时间找到几个传送阵法,然后直接住在了阵法旁边,等着秘境出口的开启。
从被师父捡回宗门之后,我就没有离开宗门很久过。
真的离开了,我能干什么呢。
踏入离开的传送阵时,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空白了一瞬。
直到一双手扣住我的腰,将我代入怀里,用略凉的手拂过我的脖颈时,我才从这样的空白中回过神。
“幼宁,不可以骗师父。”
温以时头一次在我面前,面色冰冷地看着我。
“你想逃,对吗?”
10
温以时将我关在了秘境之中。
我以为他进不来的地方,其实他早就能出入自如,甚至熟稔到炼化了这里的传送阵,为己用。
难怪从我开始谋划离开时,一切行动都进展得这么顺利。
是他在纵容我,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确认我是否察觉到了,想要离开他。
他或许没有察觉到我换了长生殿的元神,也并不知道我丢了他给的法器。
但是温以时能感觉到,我想走。
调动灵力的穴位被设下禁制,丹田虽然依旧能运转,却用不出任何的法术,也无法使用法器或者符箓。
四肢没有了奔跑的力气,只能慢慢踱步走着。
温以时关着我的地方并不小,环境好,灵气也异常丰沛,所有的摆设都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像极了梦中那个,他埋首在我肩颈喘息的地方。
我有点痛苦地蜷缩在榻上,抗拒着温以时的靠近。
“宗门对外说明,你是在秘境之中遇险失踪。”他坐在我身边,没有伸手碰我,只是淡淡道,“你一开始不就是想着这个由头吗。”
那不一样,我失踪是为了离开,不是为了被师父关起来,走向现在这条我最不愿意看见的路。
见我迟迟不搭理他,温以时调整了坐姿,有些强硬地让我躺在了他的大腿上,看着我。
“幼宁,你恨我吗。”
他问。
“不恨。”
温以时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说谎。”
我睁开眼看他。
垂眸看我的仙人神色坚定。
他从来都很了解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解我。
我知道我应该讨厌他,应该恨他。
我应该讨厌他有这样的感情,我应该恨他不管不顾想要将我约束在身边。
“幼宁,你既然不恨我,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温以时又问。
“师父。”我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目光,“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是你将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是你收我为徒,教我做人,费尽心血护我长大,给予一切我想要的。”
“你是我的师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我最惦念的存在。”
我有些哽咽:“可是师父,你教我道德伦常,如今你却要亲手打破这些吗?”
因为做出这些事情的是师父,所以我没有办法讨厌他恨他,因为这是师父。
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温以时叹了口气,指腹拂过我的眼下。
他眼睫颤动,呼吸之间,右边的脸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魔纹。
魔纹涌动,力量交碰之间肯定会带来痛苦。
然而他只是执着地替我擦着可能流出来的眼泪,一遍一遍地说:
“别哭,幼宁,我心疼。”
11
温以时修无情道剑道,到了这个境界,七情六欲都应当已经褪去得差不多了。
可为什么,他还会有心魔?
温以时安稳睡在床榻的另一半,呼吸平稳,显然是为了压制心魔已经累极。
在将我囚禁起来之后,这些从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觉过的心魔似乎爆发得更厉害了。
他在我这里待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只有心魔爆发控制不住,他才会和我有肢体接触。
其余时候都只是离我有段距离,坐在那里看着我。
除了离开,我一切的要求他都会应,哪怕我要他伤害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将剑递到我的手里,让我捅他。
他只说想让我开心。
我不知道温以时是怎么对外说的,但外界好像的确没有发现他如今的状况。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师父都是所有正道修仙者的表率,是许多人追逐的目标,是震慑邪修的最强利剑。
却总之,不应该是如今困在我身边的模样。
或许是为了答疑解惑,在被囚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头次做了梦。
这次的梦不是关于未来,而是过去。
我看见师父有目的地朝我所在的方向飞去,从死人堆将我扒出来。
漫天鹅毛般的大雪无法靠近他的周边,都被震到了我的头上。
我身上都是泥土和血渍,他也不嫌弃,裹着月白色的衣袍将我抱起,替我擦了擦脸。
然后闪现的,是他领着我进山门,领着我拜师,教我认字,教我明理。
从前未注意,那时的他看我,为什么眼神总有不舍和怜悯呢。
再后来,是按照凡人说法的,我及笄的时候。
温以时带我出门游历,偶遇天象异常,便中途落在了一处森林中。
十几岁的我见着什么都好奇,坐不定修炼,东看看细细看看,什么都想摸摸。
正巧那时候,我的手边开出了一朵异常漂亮的花。
我没留神碰到,花瞬间枯萎,我则昏迷了过去。
师父很快注意到我的异常,连忙替我运气查看我的状况。
一丝黑色的魔气便从我的身体悄悄溜去了温以时的体内。
等他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没有大碍,可面上从来无瑕的人脸上,却长出了魔纹的一笔。
他开始恢复了七情六欲。
日久天长看着我,关心着我,魔纹越长越多,越生越华丽。
直到,再也控制不住。
从这次的梦里醒来时,已经待在我这里好几天的师父头一次从洞府里离开了。
身侧已经没有了属于他人的温度。
前面的梦在告诉我师父未来应当远离,似乎这一次,是在告诉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师父接近我就是有什么目的存在的。
可也因为这个目的,为了救我,让自己身陷囹圄,成了如今的模样。
但扪心自问,就算知道这些,我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师父还是我的师父,即便是有目的地开始,他却是真的待我掏心掏肺的好,真的是为我着想。
这么多年的相处,假的真不了,也蒙不了人。
正动摇时,洞府的禁制被打开。
抬起头,进来的不是温以时,而是有段时间没有见的陆衍舟。
秘境之中与外面的流速不对等,且没有日夜,我早就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再见陆衍舟,见到这位天道之子,被我拖下水的徒弟,我都有点恍惚。
“师父。”
他走近我,伸手解除了我身上的灵力限制,也让我手脚恢复了力气。
不知道在外面有了什么奇遇,短短时间,他的修为飞升得很快,已经隐隐压了我一头。
如同之前在外门扶起他一样,这一次,是陆衍舟伸出手对我说:
“跟我逃吧。”
12
“你跟我一起走,以后就真的不能回宗门了,你不后悔吗?”
不知道御剑飞了多久,他才终于找了一个凡人的村庄将我放下,带着我一起找村民租了个房子住。
“师父,就算我不跟你一起走,你觉得你消失后,温长老会放过我吗?”
陆衍舟手脚利落铺好床铺,回头看着我笑。
“没事的,反正该学的那些东西我都学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外出历练的事了,早晚都是要出来的,在哪里都一样。”
我皱起眉:“你……”
陆衍舟打断我的话:“如今外面有些乱,到处跑不安全,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他挠挠头:“我在外面叫你师父可能有点不方便,能喊你的名字吗?”
面前的青年笑得开怀,好像真的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似的。
我抿了抿唇:“你现在修为比我高,喊不喊也都是那么一回事。”
话说完,对面的陆衍舟就笑了笑:“那就多谢了,幼宁。”
我看着他:“其实是我应该多谢你。”
如果再待在温以时的旁边,不仅可能催化他心魔增长,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了。
逃走的路上我也通过一些修真者的消息传递工具,知道近来邪修频频出动,各地的天灾人祸频繁,正是应了之前能人预言的天地大劫时期。
温以时心魔发作时的确疯,但我知道,他责任感极强,绝对不会在这种重要的时候舍本逐末,来花时间找我。
只是……陆衍舟……
不论我再怎么劝他忙自己的,他还是跟着我一起住了下来。
这个村庄封闭,并不繁荣,却祥和无比。
他们也不在乎什么修仙不修仙的,日日劳作,自给自足,闲时歌舞结伴打猎,是个相当适合忘却烦恼的桃源。
如果我不知道外面会变动,这的确是个好地方。
在这里,我和陆衍舟没怎么动用过灵气。
每日跟着那些村民们劳作,好像自己只是个凡人一样。
邻里们有时候见了,都要用并不标准的官话笑我们:
“小夫妻真是恩爱哩。”
我辩解不是,他们也只当我是羞了在说笑。
而每次,陆衍舟都只是笑着在旁边看着我,叫外人的误会更深。
13
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终究不能过得太久。
我终于修整好自己的身体,并且提了一个小境界时,不知道哪里过来的邪修攻进了村落之中。
在闻见血的一瞬间,我和陆衍舟冲了出去,护住村民,反杀了邪修。
这些来的邪修修为并不高,即便陆衍舟不出手,我一个人也能收拾。
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有邪修摸过来作恶,不难想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我看着陆衍舟:“我想出去帮忙。”
从能窥见未来的梦境中,我能了解到一些邪修的动态。
虽然并不多,但就是一点,也够了。
能帮一点是一点。
陆衍舟擦拭着剑上的血液,歪着头疑惑问我:“师父当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为什么要征询我的同意?”
我看着他,他才顶不住地笑了。
“我都听幼宁的。”
就这样,陆衍舟跟着我出了村子,一起上了路。
陆衍舟似乎并不对做这些事情感兴趣,只是我对我做的事情感兴趣罢了。
但凡是我想出手的,他也都会第一时间跟上。
笑起来脸颊有两个酒窝的青年,并没有表面看上去这样热心。
因为梦中所有相关邪修的事情都有温以时的影子,所以一路上,我和陆衍舟有好几次差点被温以时抓到。
幸而陆衍舟如今修为增长得快,再险而又险,却总还是能带着我逃脱。
即便狼狈了这么多次,他却依旧没有干涉我任何想法的意思。
我让他离开,他也只是问我:
“我不能跟着你吗?”
不论我说能或者不能,他都会说:
“我真的很想跟着你。”
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甩开他了。
又一次险些被温以时抓到时,我收到了来自师父的一个传讯符。
【陆衍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心思并不单纯。】
说真的,我真觉得自己怪倒霉的。
如果早点发觉但凡出现在梦中的人,都会和我有不一样的牵扯,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用陆衍舟来逃避温以时。
“在看什么?”
一双手轻而易举从我手中拿去那张传讯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陆衍舟眯眼笑起来:“原来是这个。”
他将手上有着温以时灵力的符纸撕得稀巴烂,将我搀扶着站起来。
“我不会怎么做,师父,你不用担心。”他这样说,“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师父是世界上第一个关心我的人,哪怕我知道,你从第一次见面,只是为了借我躲避别人。”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幼宁。”
14
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从陆衍舟找到我的那一刻,如果我不想让师父继续在心魔中沉沦,我就只有一条路。
跟陆衍舟走。
不论谁都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是幸好,陆衍舟虽然摊开了心意,却没有更进一步逼迫我。
他依旧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跟在我身边,与我心意相通一般,总能在我想要什么时第一时间发觉,和我一起。
我想要拼命修炼,他就凭着自身的气运带着我到处去找天材地宝,助我修炼。
我想要保护凡人,斩杀作恶的邪修,他就事事替我兜底,弥补我做不上的漏洞。
不喜欢的事情,他一定绝口不提。
只除了一点,温以时。
天地大劫将至,邪修借势作乱,让正道应付得分身乏术。
温以时奔波在一个又一个战场,纵然已经是濒临渡劫的修者,却还是在这样频繁的攻势之下,受了重伤。
我总觉得其中有我让他心魔比梦境中更甚的缘故。
邪修用他受伤的消息作为胜利的旗帜,到处炫耀,趁他重伤,又加紧了攻势,逼迫得温以时只能拖着病体上场。
听着这些消息,我愈发心神不宁起来。
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
随着天灾人祸愈演愈烈,我终于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消息。
温以时有心魔的消息被有心之人发现,宣扬了出去。
我想回去看看温以时,远远看看也好,带着陆衍舟去看看他,帮他。
然而这次,从来顺着我的陆衍舟没有犹豫地拒绝了我。
“幼宁,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但只有一件事不可以。”他依旧笑着,却没多少温度,“你在做出抉择的时候,选了我,就不能再看他。”
“温以时是我的师父。”我解释,“我看他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我师父!”
陆衍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也是我的师父,幼宁。”
“是你先为了他,招惹我的。”
15
我再次被限制了活动。
不过这一次,是除了温以时所在的方向外,哪里都能去。
每当想换方向,陆衍舟就会扣住我的腰,不让我有任何的行为。
我十分确认他体内没有心魔的存在。
但陆衍舟疯得,比一些有心魔的人还要厉害。
他漠不关心他人的生命,只是因为顾忌我的想法,会克制。
疯得有理智,有分寸。
在发现我更无可能从他手上逃出后,我妥协了。
“你可以设禁制将我关起来,我不去找师父。”
好容易从混乱的呼吸中得到自由,我撇过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去战场帮忙。”
跟在陆衍舟的身边也有好处,借着他的气运,和之前从梦中看到的动向,我能更快地判断这些邪修的目的。
天柱连通三界,撑起日月交替,四季轮换,让修真者有飞升渠道。
可这东西对于邪修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天柱倒塌之后,天下大乱,这些邪修反而更能收获势力的扩展,和人们的那些负面情绪作为修炼的养分。
看他们的动向,约摸在这次的天地大劫后,天柱会出现什么漏洞,所以这些人,将心思打在了折断天柱身上。
我知道陆衍舟不关心这些。
他身为气运之子,不论天地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活得很好。
他不喜欢现在的正道,也完全可以等一切摧毁之后,重新建立一个以他为首的,他想带领的正道。
可那样会死很多人。
“你去战场帮忙,我就会乖乖听话,留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恳求:
“求你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利大于弊,是以他略加思索,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他设下的禁制术法对比温以时的来说,更简单,却无比结实。
“幼宁,你等我回来。”
出发前,他抵着我的额头抢夺呼吸,终于笑了笑。
16
我没来得及等到陆衍舟回来。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伙邪修将我蒙头掳走。
“确定就是这个女人,能修补天柱吗?”
意识蒙眬间,有人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了我的容貌。
“长得还怪好看的,死了还有点可惜,不过她若是死了,不仅能瞧见温以时堕魔,还能瞧见正道那边彻底绝望,爽啊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
师父那时候的怜悯,原来是这样。
是因为知道收养我,就是让我去死,所以他才会可怜我。
大能的预言中,这次的天地浩劫一定会断裂天柱,必须有人要去死。
我是为了死,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被迫昏睡的时候,我好像又做了梦。
在那个被师父囚禁的未来,师父为了不让我献祭修复天柱,想要推陆衍舟出来替我。
死掉一个气运之子,还能又诞生下一个,他本就是为这个世间生,自然也可以弥补上这个世间的漏洞。
为了让陆衍舟心甘情愿献祭,几乎已经被心魔侵蚀的温以时接近他,诱导他。
因此,我也渐渐和陆衍舟熟悉起来。
他打从一开始就好奇和觊觎我这个被温以时藏起来的“珍宝”,为了见一见,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
陆衍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他。
可我觉得,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替我去死。
所以我替换了师父的计划,代替陆衍舟,死在了献祭之中,死在陆衍舟的怀里。
梦的最后,是师父血红了眼睛,燃烧所有的修为,以及未来的轮回,在突破渡劫期的同时,放弃了飞升的机会,逆转了时间。
而后,一切回到了我第一次做梦的那个晚上。
所有的梦,是温以时在告诉我他不堪,告诉我远离,告诉我不要走上死去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重来过一遍,是以我才会窥见那些我本没有能力看见的未来。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昂起头,剧烈的疼痛让我从游离的状态回过神。
睁开眼,两军对峙,我被邪修的首领压着,跪倒在地。
天柱已经塌了。
见到我在,陆衍舟和温以时不约而同愣怔一瞬。
“幼宁!”
能斩断灵魂的斩魂刀在脖子游离。
我快速念起献祭的咒语想要先一步自我了断时, 陆衍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师父, 你别在我面前再死一次了。”他说, “我有点受不了。”
陆衍舟也有一些之前的记忆!
我咬牙:“你走啊,走啊, 和师父一起走。”
但刀还是在我脖子上硬生生停了下来。
陆衍舟身上燃起亮到刺眼的火焰, 一簇簇飞向断裂的天柱。
为了不让我挣扎,过来时, 邪修就重伤了我的丹田。
看着现在的场景,我只能努力昂起头,混着喉咙中的血含糊不清地喊他:
“陆衍舟!”
与此同时,温以时也暴起了逆转之前一般的功法, 燃烧性命和修为,飞了过来。
原本已经有些疲态的正道修士们停下了僵持,跟着温以时一同进攻过来。
天柱被缓缓接上,灵气爆发似的狂溢出来,修复着大家身上的伤口。
师父将我护在怀中,灵力不要命似的从他丹田中涌出, 变成杀敌的剑气。
魔纹几乎长了他一整张脸,混着受伤喷出的血液,我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脸。
“幼宁,对不起。”
17
陆衍舟献祭修复天柱, 温以时几乎耗光了性命修为, 将邪修震退后便陷入了昏迷。
剩下的正道修士乘胜追击,斩杀了大半邪修的势力, 成功渡过了这场天地浩劫。
世人谴责温以时心魔,却没有人能指摘他在这场浩劫中的努力。
所以邪修恨温以时, 正道又惧他。
而陆衍舟, 这位天道之子与之前的天道之子做的事情太过不同, 离经叛道,私心过重, 一点都不为天下苍生考虑。
可他修复天柱, 大家却是确确实实收获了实惠,却也不能多指摘他什么。
凡事问迹不问心。
天柱被修复,我原本必死的命格被改变, 人们只是关注了一瞬我这个说是同时被两位出名修者喜欢的女人, 便很快没了兴趣。
我带着师父,找到他之前囚禁我的地方, 将他的身体温养在那里。
至于陆衍舟……
我刺向左胸, 取出了被温养在身体里的, 我从献祭中夺下的他那一丝元神。
我曾经因为献祭死过一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阵法。
而很巧的是, 我正好对元神的术法很有天赋。
世界上大家都可以对面前的两人有怨,有指摘。
但我欠他们。
就这样, 我一边用从前温以时教我的功法温养他的身体, 一边每月一碗心头血修复陆衍舟的元神。
很久很久后的某日,我刚挖完心头血感觉身体疲累时。
一双久违的,过低体温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师父的散下的发丝落下, 遮挡住眼眸中几乎已经被烙印的魔纹。
“幼宁。”
不等我回答,另一个人扯过我空着的手,让我转过身。
陆衍舟站在身后看我。
“其实我原本都想放过你的。”
他说。
“不过既然活过来了……”
“你想好选谁了吗?我还是温以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