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渺渺尘烟
第 35 节 渺渺尘烟
小师妹被穿越女夺舍了,她从一心向道的天才,变成了满脑子情爱的废物。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她拿着从掌门那里偷来的玉牌,迎魔尊十万大军入了长留。
长留山哀鸿遍野,我血流于尽,战至身死。
弥留之际,我突然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弹幕:
“嘻嘻,碍着我们小情侣见面的恶毒女配终于下线啦。好死,开香槟咯!”
1
我醒时,还以为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个梦。
房内飘着药香,门外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受伤了又怎样?小师妹不是故意的,哪有师姐像她一样啊,犯了点小错就这么记恨。”
“嫉妒小师妹呗,谁不知道她和大师兄有婚约,但人家大师兄瞧都不瞧她一眼。”
“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吗?她家全族被灭,早就是孤儿一个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插进了他们的话里:“好了好了,我相信大师姐不是有意的。”
“师妹你别管,反正这次师门上下都挺你,我们一定要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伴随着这样义愤填膺的一声,我的房门被撞开了。
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穿着朴素的道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如水藻般贴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看着小师妹狼狈十足的模样,我想起来自己重生回什么时候了。
此时我闭关数年,恰逢出山,还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自己的师妹也换了人。
我带了几个师弟师妹下山除魔,在成阵的关键时刻,小师妹没掐诀,我这个阵眼受到了反噬,差点被那魔一掌击毙,一命呜呼。
事后我找到小师妹,平静地问她为什么。
她却只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地掉眼泪,说师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别罚我,我怕疼。
我皱了眉。
小师妹是我亲手带大。
我替她铸下第一把剑,手把手教她功法,看她一路成长。
修道路上,有太多半途而废之人。我希望她能成为一骑绝尘的天才,对她向来严苛。
可她从未有半分怨言,总是笑容满面。
“我知道,师姐对我最好了,师姐是想我变强才这样的。我以后啊,要成为顶天立地,振兴长留的大英雄。把大家都护在后面,师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小师妹旧日的笑靥仍在眼前,看着面前这个假惺惺掉眼泪的女孩,我心中突然一阵不详的绞痛。
想了想,我声音沙哑地说:“师妹怕是太紧张,所以忘了围笼之阵的诀怎么掐吧。”
见我圆场,她止住了哭泣,眼里冒出喜色:“对对对,师姐,我真的太紧张了,那魔多可怕啊,他一出现,我魂都丢了半条……”
忘了,她说她忘了。
这阵是我亲手教的,小师妹当年,足足背了有好几百遍。
早课在背,晚课在背,走路也在背,有次甚至差点撞上了寝舍门口的树。
我揪住她的后领扯回来,她吐了吐舌头。
“嘿嘿,要是能用上这个诀,肯定是师姐到了什么危急的情况,我可得好好保护阵眼里的师姐,让你毫发无伤。”
可这样的小师妹,竟说她忘了。
我将手心都掐出了血,表面却还装作云淡风轻。
“忘了,就是没好好学,该罚。便去澧水涧跪一个月罢,好好长长记性。”
2
小师妹的脸色变了。
澧水涧,名字诗意,实际上是长留的天牢。
寒泉冷彻骨,妖魔隔以绝。
寻常人等在里面待一个星期,便要受不了。罚跪一个月,算得上重刑了。
何况,我话语里头还有阴阳她和魔族勾搭的意思。
上一世的我,想过她会承受不住,跑去和掌门撒娇求情,可我没想到她会带这么多人来。
这一世的我,看着他们泱泱众人的脸,只想冷笑。
厚此薄彼的事情见多了,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双标的。
我从榻上起身,没什么情绪地淡淡道:“不是说好罚跪一个月?怎么这个时辰就出来了?”
小师妹一见我,嗓子就掐起来了。声音和她本人一样,薄如欲坠秋叶,在风中呜呜咽咽。
“大师姐,你千万别责怪其他师兄师姐。都是我不好,这身子骨太弱了,大师姐要打我骂我,我都心甘情愿的……”
言毕,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旁边的人已经用力把她拽了起来。
“你跪这种人做什么?她根本不值!”
那人紧接着怒气冲冲地质问我:“小师妹身体不好,你怎么能让她在澧水涧罚跪?她不就犯了点小错,你用得着一直抓住不放吗?”
犯了点小错?
我看向说话的那人。
是我的一位师弟,年轻气盛,自持正义。
我挑了挑眉,觉得很有趣。
“师弟,你嘴里的小错,是指你师姐我,被那妖魔一剑穿心,差点魂飞魄散吗?”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扯开了里衣,露出胸口处的肌肤。
碗口大的伤疤蜿蜒而上,在那处白皙不见天日的地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我不是记恨小师妹,你看你们都能把她带出来,这惩罚不过走个形式而已。但这个教训她不记住的话,万一哪次和你们去下山历练,被妖魔一剑穿心的,可就不值我一个了。”
我眼里蓄了点泪,泫然欲泣,盈盈不落。
“何况被剑穿心呐,即使是我,也会疼的。”
说这话时,我偏头看了眼屋内那面硕大的铜镜。
生平第一次演戏,我看见自己衣冠不整,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凄凄楚楚,好似蛊惑人心的妖魔。
曾经,我不屑于使用这种笼络人心的伎俩。
可现在,我要她死。
我要拿剑横在她颈间,逼她把我的师妹还回来。我要所有人仇恨她、怨憎她,让她流离失所,没有片瓦遮雨。我要她如风打浮萍,摧枯拉朽般坠空折翼。
为此,我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包括区区不做我自己。
3
我面前的众人齐齐陷入了沉默,他们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目光躲闪。
而那位出言不逊的师弟愣了好几秒,脸色爆红。
他结结巴巴道:“师、师姐,你做什么!你快把衣服穿好!”
我笑了笑,这才合拢里衣。
“师弟不知道我受伤有多重,竟还以为师妹不过是犯了小错呢,可不得让你好好看看。”
“现在师弟还觉得,小师妹只是犯了点小错吗?”
他哑口无言,支支吾吾:“我、我……”
见他这般,一旁小师妹的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很快,那抹怨气就被涟漪眼波掩了下去。
她嗫嚅道:“大师姐不要为难师兄了,我知道,师姐素不喜我……渺渺愿意一个人承受,还请师姐不要迁怒于他人。”
“我素不喜你?何以见得?”
我歪头,打断了她的话:“就因为你抢走了我的未婚夫?”
太好笑了,我话出口的那一刻,于蒙渺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措。
她可能没想到,像我这样骄傲的人,居然会主动提起这茬。
“男人嘛,丢了旧的,换新的就是了,我可没那么在乎。”我摇摇头,“可是师妹啊,你同他出双入对,大家都以为你们已结成道侣,他却还同我有一纸婚约,你说可不可笑?”
“你怎么不责问他呢?怎么不迫他撕毁,再同你缔结?是你不够在乎他,还是说,你其实另有心上人?”
我话音刚落,小师妹身后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对啊,渺渺成天黏着秦师兄,可秦师兄还同大师姐有婚约,这样合乎礼法吗?”
“你这是陈旧思想,人家两情相悦,又不是家族父母的包办婚姻,何况现在大师姐的家族都……那婚约也不作数了吧。”
“那也应该先取消婚约再谈论其他啊,我们修道之人,怎能不讲诚信礼义?”
他们三言两语,小师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她。
她当然不会让秦可风同她缔结婚约。
她真正的目标是魔尊,秦可风虽说在长留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可放她的世界里,顶多只能算个深情男二,怎么配抢男主角的戏份呢?
已经有人在好言相劝了:“渺渺,大师兄这样对你,实在不像个有担当的男人,你还是快劝他和你缔结婚约吧。”
于蒙渺皱起眉,咬了咬唇:“我、我不愿逼迫师兄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并无不愿。”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眉星剑目,面若冠玉,即使是朴素的道服,也无法掩盖他出尘之姿。
秦可风走上前来,挡在惊慌失措的于蒙渺身前,冷冷扫了我一眼。
“祝尘烟,和你的婚约,我今日就解。”
4
长留山有株偌大的菩提,枝繁叶茂,树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纸。
有人求修道圆满,有人求姻缘顺遂。
曾经,我也挂过一张。
修仙界没有过俗世日子的习惯,可那天,正好是元宵节。
云下人间,灯火璀璨,连绵一片。
秦可风说,那是百姓在祈愿。
“据说在元宵节,无论求什么都会得偿所愿。”
他站在我身旁,执笔写下一张祈愿帖,挂到了树上。
少年时期的秦可风与现在这个冷硬的青年不同,他对情之一事还十分生涩,没有圆滑,拿出来的只有明晃晃一颗真心。
“尘烟,你要写么?”
他挂好后回头看我,许是怕我拒绝,难得地脸上露出期待而紧张的神色。
“写啊,你写我就写。”我笑眯眯地说,“但是你不能偷看,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我不看。”
他背过身,我提笔想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写下。
人之无力,所求神明。
可我和秦可风的事情,似乎都决于我们掌间。
我手指一动,红纸便轻飘飘地到了树上悬挂好。
只要它一直挂在那里,无论什么都可以实现吧。我想。
胜在年少,以为相爱就能地久天长。
“写好了?”
秦可风转过身来看我。
他牵起我的手,我们指骨相触,如同约定好了誓言。
“尘烟,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少年的眼眸中,有灿若星河的光亮。
可当年的我不会想到,今时今日,我们又站在这棵菩提树下,却是为了恩断义绝。
这场仪式需要公证,门派里来了乌泱泱一堆人看热闹。
“只用在这里按下指印就好?”
我看着递来我面前的婚约。
上辈子直到身死,他也没和我解,这辈子他为了小师妹出头,我才第一次看到这份契约。
沾了沾红印,我手指正准备戳下去,秦可风突然扯回了那张纸。
我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干嘛?”
他冷不丁地问我:“祝尘烟,你就这么毫无留恋?”
我觉得好笑:“不是你说要解的吗?我当然成人之美,让你和小师妹做一对好命鸳鸯,神仙眷侣啊。”
秦可风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脸色又冷了几分。
据我的了解,他这副模样,就是生气了。
于蒙渺本来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她肯定在想,我和秦可风解约后,她要如何拒绝秦可风和她缔结婚约。
可她见到秦可风的脸色不对,又开始作妖了。
“师兄,我知道你还喜欢大师姐的,没必要为了我解约,师姐肯定也对你旧情仍在。”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秦可风,他脸色微变,随即嫌恶地看向我。
“我不喜欢她,我怎会喜欢她?”
与少年期慕的眼神全然不同,仿佛像是看一件碰了都嫌脏、恨不得立刻舍弃的物品。
他把婚约又递了回来,冷声道:“你签吧。”
我边摁下指印,他边垂眸道:“如果不是因为你针对小师妹,我们本可以不走到这种地步。”
我针对?我何时针对过她?
不过他也算说对了一件事,我从今以后,确实要针对她。
“约解了,我还需要各位替我公证一件事。”
从来只有在这菩提树下定情的,还没人来绝情的。
看热闹的人足足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捆仙索,迅疾如电,一击捆住了于蒙渺。
她的视线本还停留在那张渐渐散去灰烬的婚约纸上,霎时尖叫了起来。
“于蒙渺,与魔族勾结,背叛长留!”
“我今日,便让她跪地伏诛,永绝后患!”
5
众人哗然。
“大师姐在说什么?小师妹和魔族勾结?”
“怎么可能,小师妹那么纯洁可爱,身上也没有半分魔气。”
“就是啊,师姐是为了报婚约之仇吧?”
“那也是大师兄选择了小师妹,与小师妹何关?”
我冷笑一声,阵法迅速结成,把我和于蒙渺都围在了里面。
于蒙渺多身娇肉贵一人啊,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
她被捆仙索束缚在地,越是挣脱,越是缠得越深,棘刺几乎要轧进皮肉。
她痛呼出声,模样好不可怜:“师兄,救我!”
秦可风怔愣了一瞬,挥剑便来,却发现了这阵法的异常。
他冷声道:“祝尘烟,你做什么!”
我勾唇看他。
呵,出走半生,归来仍是个功法不及我的少年。
广场上其他人也都敌视地看着我,甚至有人抽出了剑。
“大师姐,你凭什么空口诬人清白?掌门还在闭关,你没有审判小师妹的权利!”
我呵了一声:“我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动手,自然问心无愧。”
“你有什么证据?!”
被困住的小师妹头一次露出她那张柔弱可欺的脸下的狰狞,她冷笑道:“师姐,你说我同魔族勾结,证据呢?”
我却无视她的挑衅:“你敢接受搜神吗?”
搜神,需要探遍受查者的神识,如果与魔族曾有过交流,必定无法掩藏那道魔气。
于蒙渺愣了一秒,随即提高了语调:“谁不知道搜神会让神识有损?我凭什么接受搜神?”
“那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我双手掐诀,白光即将破入于蒙渺的脑后,正此时,一道冰棱破空而来。
我闪身躲过,肩膀处却还是被擦出了一条锐利的血痕,皮开肉绽。
我的阵破了。
“师父!”
小师妹挣脱开束缚,面露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朝那人扑过去。
而在场的人纷纷跪地。
“掌门,大师姐突然要对小师妹用刑,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秦可风也开了口,向来冷静的声音也发了抖:“祝尘烟,你对我有意见,无需拿小师妹动刀!所有责任我都会一人承担,今日若不是恰逢掌门出山,你怕不是真要动手了不成?”
听完这些话,出现的那男人看了我一眼。
他目光像雪一样冷,眉发也皆为白色,英俊的外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尘烟,说说怎么回事罢。”
不是问句,很平静的陈述,却透着无法违抗的威压,让人忍不住有跪服的欲望。
我抬头望着威严凛然的那人,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
小师妹自异世穿越而来,自带主角光环。
上一世她窃取掌门玉牌打开结界,让魔尊率军入了长留。
我原本只觉得这是她气运太好。
就像我知道,她光环罩身,今天必不可能被我杀死。
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个世界会为她让步到什么程度。
可我万万没想到,是闭关的掌门亲临来救她。
他怎么能感应到她有生命危险?!
除非……他们之间绑了同心契。
我咬了咬牙,表面仍做出淡然的样子:“我知掌门向来宠爱小师妹,可如若她同魔族勾结,这你也要包庇吗?”
掌门的声音依旧淡淡:“渺渺身上没有魔气。”
“反倒是……”
他顿了顿:“尘烟,为什么你身上会有?”
6
四周的人皆哗然,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掌门的话,他们自然深信不疑,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师父,大师姐她诬陷我,我看和魔族勾结的人是她才对!”
于蒙渺从掌门身后站了出来,眼神里冒出得意。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掌门没有再说话,一道剑气袭来,我腰上的香囊掉了。
一块混了血浊的魂玉漏了出来。
挣脱香囊上禁制的束缚,铺天盖地的魔气涌动在空中。
众人惊呼出声,秦可风也变了脸色。
他往前了一步,呐呐道:
“……这只香囊是我送的,我在上面下了禁制。”
他看我一眼,脸色苍白:
“祝尘烟,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好歹曾经情真意切,没想到这不过是你用来和魔尊私联的幌子……你还要反过来诬陷小师妹。”
我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的目标。
“大师姐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果然魔类叫人唾弃!”
“小师妹真惨,我就说小师妹那么纯洁可爱,怎么可能和魔族扯上关系?”
“不仅大师兄,就连掌门也偏爱小师妹,大师姐丢了婚约,还得不到掌门之位,所以就想痛下杀手呗,真恶心。”
我捡起那枚魂玉,手心发抖,紧紧攥着。
这是我第一次见这枚东西。
而小师妹看着我,眼里的狠毒和得意满得仿佛要溢出。
我又一次看到了上一世临死前看到的那些文字。
它们源源不断,从她头顶上冒出。
“嘻嘻嘻,爽死我啦,恶毒女配怎么会知道我们女主有转移物品的金手指呢?”
“还想杀我们女主?我呸!凭你也配?”
“男主什么时候上线啊?给这个恶毒女配那么多戏份干嘛,我只想看帅哥魔尊嘤嘤嘤。”
“就是就是,掌门赶紧把这女的杀了吧,看着都污人眼睛。”
伴随这些话语,掌门收了剑,负手看我,神色冷漠。
“祝尘烟,你勾结魔族,叛出师门,按律当斩。
“只不过,我答应过你师父,无论你发生什么,都会饶你一命。
“你便剖出内丹向渺渺道歉,从这云阶上滚下去,再不回长留吧。”
“……剖内丹。”秦可风忍不住开口,“掌门,这是让她散尽修为,成为一个废人啊……”
于蒙渺似被他气笑了:“师兄,一个魔修是不是废人,同我们有什么所谓?”
秦可风白了脸,但不再言语。
下一秒,动弹不得的我被于蒙渺一剑捅穿了丹田。
内丹被挖出来的那刻,我感到筋骨寸寸破碎,仿佛有人将我全身血肉倒进了熔炉里,融化、灼烧、重铸成不属于我的身体。
那颗充满灵力的内丹落到了于蒙渺手里,我再也无力支撑,跪了下来,瘫软在地。
她嫣唇轻启:
“师姐,这边请。”
随即她用脚踩上我的背,猛力一踢。
我从云阶上滚了下去。
7
从长留山上到山脚,云阶遥不可望。
我摔了整整十万八千层云阶。
落到山门的那一刻,我已遍体鳞伤,唯余一口气。
有人赶到了我身后,我以为于蒙渺要下最后杀手,死命挣扎着爬起来。
来人却是秦可风。
他把我扶起来,用手抚上我的背,替我疗伤。
灵力缓缓渡进我的体内,我那已然残废的丹田却吸收不了多少。
我喘着粗气,沙哑地开了口:“何苦这般做戏?演给谁看?”
我这话说得没留半分情面,秦可风收回了手,皱起好看的眉。
“祝尘烟,若不是你对付渺渺,本不会落到如此下场,这是你应得的。”
我咳出一口血,他下意识想伸手来扶,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秦可风,你就那么爱她,为此不惜撕毁和我的婚约,对吗?你是不是也忘了,当初我们立下的誓言,说的是此生此世。少一时一刻,都不算共度余生。”
像秦可风这样的世家子弟,极为重诺,我不用这话激他,他不会说出些什么讯息来。
他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开口:“尘烟,渺渺她是我命定正缘。”
呵,命定,又是命定。
我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恶毒言语。
这就是主角啊,于蒙渺,她是主角啊。
整个世界都帮她护她、敬她爱她,憎我恨我、怨我伤我。
区区凡人之身,要如何比肩神明?
秦可风开始劝我:“你下山后,在凡间找个地方住下,还是能安稳度日的。魔族趋利忘义,你现在修为已散,对他们而言毫无价值,别再联系了。”
“安稳?”我轻笑了一声,“你让我安稳?”
我抬眸,盯着他的眼睛。
“往前三百一十六年,我在修炼上从未疏于勤勉。我兢兢业业,才配得上我大师姐的名号,也对得住我师父让我守护长留的遗言。
“我祝尘烟,就不懂命定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只知道,我的命,从来把握在我掌间!”
说毕,我再不顾身后的呼唤,离开了我待了半生的长留。
我拖着受伤的残躯,步履蹒跚,去了魔界。
我知那里有唯一能够搅动风云的人。
那些文字里反复提及的,这个世界的男主角。
——魔尊将梵。
8
魔尊住的地方是冥湖正中的妖塔。
塔高百尺,只有一道笔直的木桥能够通往。
传闻往生轮回,是一往无前,没有回头路可言。
我赤脚走在桥上,有种灵魂被连根拔起,浑身烧灼的疼痛。
大朵大朵的红莲盛开在冥湖之中,妖艳异常。
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注视着我:
“修仙者怎么会来魔界?”
“还是个女人,她闻起来好香啊,骨头连带着也能一起嚼吧?”
“你懂什么?这样的珍品,直接吃了多可惜,要养在身边,慢慢折磨才是。”
我没有理会耳边这些可怖的魔音,一步步走到了那座高塔前。
塔离远了看很高,近看更高,仰头可触及天际。
有一个红衣乌发的男人坐在塔顶伸出去的檐角处,举一玉壶,正望月对饮。
我单膝跪了下来,垂眸道:“参见魔尊。”
片刻后,一个摸不透情绪的男声响了起来。
“来找我做什么?”
“投奔。”
“私奔?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人类有过这种约定。”
“投奔。”我字正腔圆地说,“我是来投奔您的。”
“投奔我?”
不过一秒,那高处的男人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冷冽酒香,手很凉,抬起我脸时用的力道却不轻。
他笑容玩味,笑意却不及眼底。
“你好大的胆子啊,敢来投奔我。”
“更大胆的事我也做了,尊上。”我放柔了声音,从怀中掏出那枚血浊魂玉,“我叛变长留,只为您的大业。”
将梵狭长的凤眸眯了起来:“你是长留那个女弟子?你怎么被赶出来了?他们发现你了?”
我没有隐瞒:“是,属下不才。”
“那你还剩什么价值?”将梵挑了挑眉,“你该不会以为,我这里是什么人都收的地方吧?”
确实,于蒙渺在前期能够接近魔尊,主要是因为能够提供长留的情报。
而我,也必须在魔尊面前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我坦然看向他:“尊上所求,不过是澧水涧下的那副龙骨吧?”
不出我所料,将梵金色的瞳孔睁大了。
于蒙渺不清楚的是,魔尊其实并非一定要攻打长留,他率大军进来,只是为了长留的一件物品。
长留一脉,如今人才已稀疏凋零,大伤元气。
可上古时期,大能云聚,曾留下无数阵法与名器护山。
这其中,包括埋在澧水涧下的一副龙骨。
这是长留不为人知的秘辛,而我幼时,曾被罚跪于澧水涧。
幽黑的泉水深不可测,我跪累了,没忍住打了个盹。
我睁开惺忪睡眼时,对上了一双硕大的黄金瞳。
水下的巨龙直勾勾地望着我,眼眸如同照破黑暗的灯盏,光芒令我恍惚。
潜龙在渊,此话不假。
可下一秒,它便消失了。
仅剩我耳中嗡鸣,似有龙吟。
那时我的师父,也就是前任掌门仍然在位,我曾问过她此事。
师父说,那是一副龙骨的余威,才会让我看到幻化的龙形。
“龙骨?”我歪头看着她,“这条龙已经死了吗?”
隔了许久,师父才回道:“嗯。
“他留下的这副龙骨,是镇住我们长留山的根基。
“尘烟,答应我,往后无论是谁来,都别让他把这副龙骨带走。”
上一世我死之前,听到魔尊直奔澧水涧的消息,我才明白他入兵长留,所为何物。
“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他放在我下巴上的手抚上了我的脖颈。
我脆弱的脉搏在他的指下,富有生命力地跳动。
“我是东海巫祝一族的传人。”
东海巫祝,族人都有照见过去、预知未来的能力,因此而闻名。
也不知将梵信了几分,他与我对视良久,终松开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要留下我的意思了。
“我叫尘烟,祝尘烟。”
我跪了下来:“甘为魔尊座下棋,赢为生,败则死。”
说完这句话,我视线猛地模糊,随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在长留伤得太重了,居然在宣誓忠诚的关键时候这么狼狈。
记忆的最后,好像有人将我横抱了起来。
他的话语如在我耳畔叹息,激起一圈滚烫的涟漪。
“悠着点,别还没败就死了。”
9
我醒时,魔界恰逢入夜。
魔界的天空只有两种颜色,我眼瞧着月亮升起,天际也从杜鹃花般的粉转为了瑰丽的紫。
七星连珠,危机四伏,命宫之中的正星将有灭顶之险。
怪不得将梵会留下我,看来他碰上了不小的麻烦。
“小姐也会看星象吗?”
将梵还安排了个侍女给我。她叫小茹,外表孔武有力,就是看着我的时候,总忍不住流口水。
……这是有多想把我吃了。
见我默默望着她,她又拿手帕擦了一下嘴巴,很是惭愧。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寝殿里太久没人到访了,何况您还是修仙者。”
我发现了她话语中的华点:“这里是寝殿?”
“对,空置许久,未曾有人踏足。”侍女说,“殿下常住塔内,也不会来这边。”
我若有所思。
他把我放在寝殿,估计是怕其他魔族伤害我,又方便在他的管辖内监视我。
将梵还未婚娶,大概是像我看到的文字那样:小师妹和魔尊,是这个世界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自然要为女主角守身如玉,一直等待她的登场。
我轻呵一声。
不过于蒙渺可能没想到,这寝殿会是我这个无关人等第一个住进来。
寝殿附近还有处疗愈身体的血泉,我受伤不轻,正好常来歇息。
我轻车熟路来了几回,这天在泡澡时,血泉的某处突然冒起咕噜咕噜几个泡泡。
我变了脸色:“谁?谁在那里!”
血泉里慢慢浮上来一只很奇怪的东西。
它通体红色,圆溜溜的眼睛呈现金黄,长了两个怪模怪样的犄角,但并不丑陋。
有点像龙,不确定,再看一眼。
大概是将梵养的灵兽,看样子长得不大聪明,呆头呆脑地望着我。
我和它大眼瞪小眼片刻,才松了口气,又沉了下去。
“没事,你继续泡,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
那头小龙默默看了我几秒,开始往岸边游,然后笨手笨脚地爬上去。
脚甚至没蹬上石头,还滑了一下。
我噗嗤一声笑了,它回头瞪我一眼,似乎想警告我不许把它的糗样往外传。
可它没想到,我会拽住它的尾巴拉回来。
“你是魔尊养的宠物吗?”我说,“魔尊真喜欢红色啊,你是红的,这血泉也是红的。”
出乎我的意料,被我拎住尾巴的龙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魔尊不喜欢红色。我不是宠物。你快点把我尾巴放开。”
这小东西真好玩,说话有来有回的。
而且它努力地把脚蜷缩起来,并且用翅膀挡住自己的身子,似乎很害羞。
噢,我想起来了。
龙类好像是不能随便抓尾巴的,犄角也是。
似乎是什么……敏感地带?
我看着它头上的犄角,坏心眼地用手指捏了捏。
摸起来硬硬的,手感并不怎么好。
龙发出了很小一声的嘤咛。
声音太娇,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结果下一秒,它暴怒了。
它看我这厚颜无耻的人类居然还敢得寸进尺,非常生气地开始扑腾,翅膀乱飞,还用尖牙咬了我手肘一口。
因为它本来就是红色,所以我也没看出来它有没有脸红。
但它扑腾的时候,我看见它尾巴和身体的连接处,有十分显眼的东西挺立着。
龙跳出血泉飞走了,我摸着自己手肘上的伤口,朝它扬起微笑。
“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哦。”
龙远去的身影当空栽了一下。
当晚,我半梦半醒的时刻,突然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我身上。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在黑夜中,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10
我第一反应是寝殿里来了陌生的刺客。
因为小茹说魔尊这几日都外出处理事务了,并未留在塔内。
可他的气息让我分外熟悉,好似我曾经贴近过。
于是我平稳了一下呼吸,惊疑不定地问:
“尊上,小的是做错什么了吗?”
他虽压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咫尺之间浓烈的男性气息,但我没感受到任何旖旎的意味。
就像两个实力相差过大的物种,弱者能感受到的只有威胁和危险。
结果他开口了,果然是将梵,语气很冷。
“不准说小这个字。”
我:“……”
我反应很快,从善如流地改口:“属下是做错什么了吗?”
“你为何能破我的结界?”
这回我是真茫然了:“什么结界?”
他分辨着我的神色,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默了默,才道:“我在血泉附近下了禁制,你为什么能够进去?”
嘶,果然是那龙告状!
看来将梵是真喜欢那头呆龙,居然还为它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我知自己这下踢到铁板了,可禁制这事我确实不清楚。
我实话实说:“我没感受到有禁制。如果那是龙大人专属的温泉,那我以后不去便是了。”
也不知是我对那龙刻意的尊敬称谓取悦到了将梵,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身上的攻击意味弱了下去。
冷不丁地,他又问:“你觉得那头龙如何?”
能如何?呆呆的,笨笨的,看起来很好欺负。
和我幼时在澧水涧见到的那条龙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当然,将梵如此重视这条龙,我必不可能说实话。
我开始睁眼说瞎话:“龙大人完全符合我对龙的所有想象,威武雄壮,那铜铃般的眼睛仿佛能射出光焰,臂膀有力得能击破长空。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生物,简直是造物主亲临所创的艺术品。”
我能感受到身上的人明显愉悦了起来。
我甚至幻觉将梵背后有什么长长的东西得意地甩了甩。
他又俯低了些身子,乌发垂落,同我的混在一处。
三千青丝,两厢纠缠。
紧接着,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我被咬了牙印的伤口。
缓慢地打着圈儿,似在逗弄。
动作很轻,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动声色地回看他,想往后退,却无处可逃。
所幸将梵绕了几圈,便收回了手。
“不必,想来你能与它和谐共处,那血泉你便去泡吧。
“至于禁制的事情,我会弄清楚。”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终于从我身上撤了下去,离开了房间。
而我坐起身来,低垂眼眸。
手肘上那块皮肤白皙完整,被他碰过的伤口愈合如初。
不是都说,魔族趋利忘义么。
可为什么我觉得,魔比人好呢?
11
那以后,我接连去泡了数月血泉,却再未看到那头龙。
经过血泉的疗愈,我受的外伤几乎都好了,但丹田处破碎的灵脉仍像凝滞了一般,无法运转灵力。
我如今,竟真成废人一个了。
正从血泉回寝殿的时候,小茹慌慌张张跑来。
她那神情,好像得知我被魔吃了一般。
我开了口:“怎么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小姐,几个修仙者与魔族缠斗,被抓了回来,竟闹到了尊上那儿。其中有个女的,居然说、说她才是你……”
她的话很混乱,我却听明白了。
于蒙渺把魂玉栽赃给了我,自己也失去了和将梵联络的道具。
为了和他产生联系,这是直接找上门来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我这个被逐出长留的人已经抢先她一步,插足了她的位置。
我冷笑一声,借船渡湖去了塔前。
广场上零星跪了几个人。
其余几个弟子正不可置信地看着于蒙渺。
“小师妹,你在说什么?”
“他是魔尊啊!你怎能与魔族勾结?”
而于蒙渺,大约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都说了闭嘴!
“我倾慕魔尊大人已久,早就想拜入魔尊座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们何干?”
将梵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似觉得很有趣。
“你的同僚皆不服我,我怎知你们是不是在演戏呢?”
听了将梵这话,于蒙渺眼神一凝。
下一秒,她身上倏地爆发出澎湃的灵力,身上禁制松了,剑光一闪而过,四周人头落地。
那些方才还鲜活的面孔再也发不出声音。
将梵的笑容淡了。
“我没允许你弄脏我这里的地板。”
于蒙渺立刻跪了下来,娇声道:
“是小女自作主张了,我对尊上忠心耿耿,听不得他们半句污言。”
将梵看着她,脸上摸不准什么表情。
紧接着,他长睫蹁跹,像是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一般,将视线投向了我。
那双黄金眸中蕴了点笑意,话语却很冷酷。
“祝尘烟,她说她才是和我联络的长留弟子,还是东海巫祝的正统传人。那你是什么?”
于蒙渺也抬眼看到从暗处走出的我,面露憎恨和得色。
“她被长留驱逐,又散尽修为,已经是枚废棋了,对尊上而言毫无用武之地。从今往后,尊上身边只需我一人即可,我会替尊上计划周全。”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要如何证明你所言为真?我族向来神出鬼没,你说你是巫祝,能够辅佐尊上,你便真是了?”
于蒙渺急了:“我能预言未来,我……”
可她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缝合了她的嘴巴。
于蒙渺几乎要哭了,她无助地看向将梵。
“我、我只能在恰当的时机说出来。尊上,我真的没有骗您。”
我嗤笑一声:“尊上,只要您需要我的时候,我都能告诉您。”
于蒙渺气坏了:“祝尘烟,你就装吧!你要是能够预言未来,又怎会被我剖下内丹,逐出师门!”
我还未答话,将梵凉凉地开口了:“原来她内丹是你剖的?”
“对啊尊上。”于蒙渺眼睛一亮,“我现在可比她强多了,您派遣我做什么都行。”
吞了我百年修为,自然强悍。
我攥紧了手心,却听到将梵说:“正好,我这有本魔族功法是专供给堕仙的,第一步便是剖出自己的内丹。
“数百年了,还未曾有人使用过,大部分人卡在了第一步,少部分人剖出内丹便死了。
“如何,祝尘烟,你要修吗?”
不修,便一直是废人,修了,便真真堕了魔道,永不可能与修仙者为伍。
将梵是在给我机会,也是在逼我表忠心。
我也明白,他这是选择留下了我。
在于蒙渺红得要滴血的眼神中,我面朝将梵跪了下来。
“谨遵魔尊大人吩咐。”
将梵微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
“七月十五也快到了,到时候就看你们二人表现罢。”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阳衰阴盛之刻,正是侵入长留的好时机,魔尊定不会放过。
这回,于蒙渺朝我投来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我知,待到七月十五,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12
于蒙渺被将梵安排在了另一间寝殿。
她那间更大,更宽敞,更气派。
果然,我并不是受了什么特殊待遇,而是将梵统一把人都设置在寝殿。
于蒙渺找过我好几次茬,要么小茹替我挡了回去,要么就是我在血泉里泡着。
小茹哭丧着脸:“小姐,尊上还是只娶你一人的好,来两个人真是麻烦,争风吃醋。”
我失笑:“说什么呢,尊上怎么可能娶我。”
小茹扁了扁嘴:“小姐玉容仙姿,脾气也好,我瞧着比她要好多了,尊上要选也是选小姐才对。”
我摇摇头:“小茹,我不能只等着他选,等着男人选的女人,下场会很凄惨,你明白吗?”
小茹茫然地眨了眨眼,想要争辩:“可、可尊上是天下第一强者,只要获得尊上的宠爱,那就不用担忧其他事情了。”
我没有再答话。
也许魂穿渺渺的那个穿越女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并未用心修炼,而是一味绕着将梵转。
将梵是突破命运的一个节点,可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靠我自己走。
我开始修炼他给的那本功法。
魔族功法走偏门邪道,进步极快。修炼不足一月,我丹田里的内丹就成了大半雏形。
可取之而来的是无边痛苦。
我不知道将梵爬至魔尊这个位置,受过多少苦难,反正我日日夜夜,都受着剥皮抽筋的疼。
我受不住的时候,便会去泡血泉。
血泉灵力充沛且温暖,在那里面待着会好受一些。
又一次,我从血泉里探出头来的时候,那头龙就站在岸边看着我。
我恭敬道:“龙大人今日好雅兴,也来泡血泉?”
它没搭理我的话题,一脸郁卒:“魔尊被那女人骚扰,你好像完全不在乎。”
骚扰?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它说的人是于蒙渺。
按照那些文字的急迫程度,于蒙渺好不容易和将梵见上了面,那不得立刻多来些互动。
我听小茹说,于蒙渺第一天就赖在塔里不走,第二晚夜袭了将梵,第三天表演美人出浴,真空上阵。
即使是小茹这样见多识广的魔,也难得见到这样猛烈的攻势,颇有些目瞪口呆。
我怀疑连将梵都感到不堪其扰,因为没过几天,他又外出了,所以于蒙渺才有空来找我的茬。
我眨了眨眼,无辜道:“小师妹玲珑可爱,想来尊上艳福不浅。”
龙翻了个白眼,似乎更不高兴了。它下了血泉,默默在一旁泡着。
我疑心它这是嫉妒于蒙渺,怕她抢走将梵对它的宠爱。
这龙看起来呆呆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敏感。
想到我们两个都算寄人篱下的情况,我宽慰它:“没事的,龙大人,您这么英俊潇洒,那女子如何与你相比?尊上不会不喜欢您的,他可宝贝您了。”
结果龙听了,没有半点反应,反倒面色古怪。
它扑了扑翅膀,差点没扬我一脸水。
“我说了,我不是魔尊的宠物。”
这是傲娇吧?
我懒得和它计较:“对对对,你不是,我才是魔尊的宠物。”
“哼。”
它从鼻孔里吐出一声龙息,稍稍满意了些,顺着我的杆儿往上爬。
“今晚我要和你睡,我没地方住了。”
没地方住?
我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讨厌于蒙渺了。
敢情这龙原来住的地方便是于蒙渺那间寝殿啊!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对它有了几分同情,也就放过了它上次告状的事。
我一口承应下来,当晚,这头呆龙便在我的床铺上挤占了一个位置。
我本意想让它睡在外间,结果它脸皮很厚,全然不问我这个主人的想法,自顾自就爬上了我的大床。
鉴于它爱告状,陪将梵的时间也比我久,我便懒得同它计较。
打它骂它不得,摸几下还是可以的。
我这次学乖了,没摸它尾巴和犄角,但我摸了它光溜溜的脊背两下,它就弹了起来。
“我警告你,不许乱碰我。”
它黑了脸,我也黑了脸。
借我的床睡,讨点利息回来都不行?
要不是这龙是将梵的,我早就把它拐走了,还能在这和它虚与委蛇。
我忍住没发作,状若无辜道:“我这是在给龙大人按摩啊,大人不喜欢吗?”
龙狐疑地看向我:“按摩?”
我迅速点头:“对,这是人类特有的手法,可以放松心情,缓解疲劳。”
“……诡计多端。”
它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我没听清:“什么?”
它没再理我,随即转过身去,把背留给我。
“不许摸其他地方。”
真好骗,这回可以撸龙撸个爽了。
摸着摸着,我就睡着了。
梦里,我居然看见了将梵。
他这回真长了尾巴,在身后晃晃悠悠的,让人看了就想抓。
我让他别动,那尾巴却不安分,倏地就缠我腿上了,怪刺挠。
还越缠越紧,热度滚烫。
我不舒服地想挣脱,被他一把按住了腰。
而他的另一只大掌覆在了我猛力想要睁开的眼睛上。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的声音吐在我耳畔,似带蛊惑。
“知道你为什么能闯进我的结界吗?”
受他的引导,我禁不住追问:“为什么?”
他愉悦地笑了,连带着抵住我的胸膛都在不断震动。
“……呵,你猜。”
他的笑声太过温柔,温柔得让我恍惚,连带着产生一种复杂的错觉。
我眨了眨眼睛。
禁欲太久,所以我这是在做春梦?
我真是胆大鬼,还敢梦到魔尊。
可能是被我的睫毛扫到掌心了,将梵说:“痒。”
痒你倒是松开啊哥!
随即,我感觉自己脖子上一痛。
似是为了惩罚我,他咬了我一口。
他的咬法让我想起他养的那头龙,牙都是一样的尖锐,几乎要扎破我的皮肤。
可将梵更缱绻,有种耳鬓厮磨之感。
待我醒来,帐帘随晨风轻飘。
床上没有将梵,那头呆龙也不知所踪。
可站在铜镜前的我,却看见自己脖子上无法遮掩的红痕,证明那一切并非全为所梦。
淦,忘了龙性本淫!
什么狗屁寄人篱下的同类,等我逮着它,非把它剥皮抽筋不可!
13
我没能找到那龙算账,就到了七月十五。
那龙的牙也不知什么做的,足足一个月,痕迹都未消退完全。
我只好穿着件高领的衣服,去拜见魔尊。
将梵见我这般反季的穿着,只微妙地挑了挑眉。而于蒙渺没空关心我的穿搭,对我认为不必率军入侵长留的建议嗤之以鼻。
我淡淡道:“长留山灵气充沛,何必让两方斗争毁了这席宝地。”
于蒙渺冷哼一声:“你定不是一心对尊上,你还惦记着长留的掌门之位!”
我看向将梵:“动用最少的人力财力,不是很好么?我相信尊上也不愿部下折损。”
魔族行事向来随意,我也没把握说服他,可我不想长留山被毁。
恶心的从来是人,与这座山无关。
何况我师父埋骨岭下,我不想惊扰了她,让她不得安宁。
所幸最后将梵折中了意见,埋伏十万大军在长留边界以外。
然后他独身一人,和我们一起前往长留山门。
长留结界重重,魔一旦侵入,必会被护山大阵所发觉。
虽然以将梵的实力,必不会为之所困。可目标是盗龙骨,如若惊扰阵法,带着龙骨脱身会十分困难。
于蒙渺终于在我面前得意地炫耀了一把。
她偷了掌门的玉牌,还与掌门缔结了同心契,轻而易举地就关闭了护山大阵。
阵法的弧光在我们面前渐渐消散,于蒙渺看向将梵,露出甜甜的笑。
“尊上,请。”
山门处有人看守,见到我们一行三人,都睁大了双眼。
“小师妹,你不是下山游历去了吗?怎会和大师……这个长留叛徒一起回来?其他师弟师妹呢?”
他们话音刚落,便倒在了地上,而于蒙渺冷然收剑。
她窥见我的脸色,嗤笑道:“师姐可是心疼了?毕竟是曾经的同门。”
不得不说,于蒙渺比我更适合修魔道。
亦或者是,她根本没把这些人当人。
在她眼中,除将梵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们爱情的垫脚石。
如此专情,将梵大概会很喜欢她吧?
我看向将梵,他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神色。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说:“你把人杀了,尸首不好处理,万一被发现就不妙了。何必呢?”
我话音刚落,将梵打了个响指。
倒在地上的那几人,尸体如灰烬般悄然散去。
“走吧。”
将梵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不复从前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谁也看不见,唯望向长留山上那副龙骨。
于蒙渺冷哼着瞥了我一眼,便随将梵离去。
我看了眼散为灰烬的那几具尸首。
我竟忘了魔尊冷心冷情,看来于蒙渺想要攻略他,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可也幸好如此,我在将梵对于蒙渺产生感情之前,必须杀了她。
我服下藏了强行提升功力的丹药。
我曾吃过一颗,上次是我受伤未愈之际,为了缚住于蒙渺,强行服过一粒。
而另一次,就在今夜。
14
澧水涧幽深黑暗,洞壁连些许微光也无。
将梵打了个火折子,我们三人一路往里探。
到了潭水前,将梵垂眸盯了水面片刻。
“站在这里看估计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我说,“那副龙骨被缚在池底,琵琶骨被天地锁链洞穿,永生永世无法挣脱。”
于蒙渺的语气很不屑:“他不是龙么,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我没有多言。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类女人。爱是所有人共通的、最大的软肋。”
此事师父和我略提及过,说这头龙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所牺牲的,但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
于蒙渺依旧想反驳我,可这回提到“爱”这个字,她眼珠骨碌碌一转,立刻转移了话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将梵。
“真是感人至深啊,也不知尊上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如何对她呢?”
将梵原本一直冷凝的脸色稍稍有了点温度。
他唇角扯出个莫名意味的笑。
“软肋么,当然要藏起来,谁也不告诉。”
他把火折子递给离他最近的我,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白玉般的手指摩挲过我掌心。
那指尖凉得我一激灵,我皱了下眉,就听见他说:“我下水一趟,如果快到子时我还没回来,你们先行离开。”
言毕,他便跳下了那冷冽的寒泉里,转瞬没了踪迹。
岸上只剩下我和于蒙渺。
我和她四目相对,于蒙渺抽剑速度比我还快,大概看我这挡她路的人不顺眼已久。
我闪身而过,拔剑猛朝她刺去,杀意凛然。
正此时,山崩而裂,大地轰鸣。
我和于蒙渺脚下的石板剧烈地抖动。
于蒙渺惊呼出声:“尊上!”
我心神一震,回身朝将梵的方向望去。
紧接着,我睁大了眼睛。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龙。
或者说,是那副龙骨留下的余威。
偌大的寒潭,一条巨龙跃水而出。
它遍体青黑,几乎溶于这沉沉夜色之中。唯余金黄双眸如燎遍荒原的滚烫野火,照破世间万物,呼啸声过,震耳欲聋。
天地臻臻,寸寸破碎,重组成陌生的场景。
眼前澧水涧的石壁不复存在,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望也望不尽的长街。
这里没有于蒙渺,也没有将梵。牛毛细雨缥缈而至,万事万物都蒙了一层暗沉的灰。
十里长街的尽头,鼓声喧天,鸣锣开道。
又尖又细的嗓音打破了这灰白的环境色。
“七月十五,龙主娶亲。牛鬼蛇神,通通让路!”
造型夸张的花车缓缓而来,十几个弯着腰背的小鬼抬着,架不住那庞然大物,如同行走的螃蟹一样,不稳地一颠一颠。
花车造型是条龙,与我方才所见的龙长相一模一样。龙头之上挂着层层叠叠的花圈,一个矮小的老太婆站在顶端,负手傲视四周。
乐队自顾自地演奏着瘆人的哀乐,新娘的花车上,白色的帘帐随风荡起。
我窥见帘幔之中那张美艳无双的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可我认得。
——那是我的师父。
龙的新娘,是我已逝去的师父!
随即,那人偶般的“师父”仿佛注意到了街边的我,头颅动了动。
她看见我,眼睛恢复了一瞬神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张脸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随后,她的头从脖颈掉了下来。
从高高的花车上掉了下来,摔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骨碌碌滚了一圈。
那鬼婆婆本在趾高气扬地环顾周边,见此场景,惊声大叫:
“死了,新娘死了!
“别打鼓了,都停下,停下!有人把新娘偷走了,我们得重新找个新娘,否则怎么跟龙主交代!”
我看着师父的脸,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假的,这是幻境,这不可能是真的。
师父已经死了数年,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努力稳住心神,闭了气息想要离开。
而乱作一团的接亲队伍中,鬼婆婆已经看到了我。
她朝我的方向伸出一根尖利的手指,大喊:
“抓住那个女人!抓住她,让她成为替代的新娘!”
花车后面还跟了冗长一列小鬼,闻声冲我蜂蛹而来。
这幻境之内,我身上的灵力完全无法运转,只能凭借日前练过的基本功,迅捷地开始奔逃。
眼前的墙沿不断变化,我跑到了一条死胡同处。
我正打算凭空蹬上墙,一只手却把我揽了过去。
那男人带着我闪身进了一间屋子,边说:“潭水下设了局,我没见到龙骨,却直接触动了幻境,才让你一并陷了进来。”
是将梵。
我终于在这诡异的幻境里找到了自己人。
正松了一口气,我合上门转身,便对上了这房内的满室眼睛。
15
那些身穿长留道服的弟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还没惊讶呢,当中的秦可风就率先站起来,冷声道:“祝尘烟,原来真是你做的局!”
什么我做的局?
我皱了眉:“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旁有人忍不住大叫:“你装什么?小师妹说你回来长留想要报复我们,才让我们都进入了这幻境!”
于蒙渺?
我看向他们人群之中那个楚楚可怜的身影。
于蒙渺像条毒蛇一样,冷冰冰盯着我。
她和他们先汇合上了,所以又开始演针对我的戏码。
“是我做的局又如何?”我也懒得拆穿,“你们要有本事,便自己逃出生天啊。”
“你!”那人硬气不过,只能争辩,“掌门和师尊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我这才观察到,这是一间祭祀用的祠堂,十分宽敞。
屋内零星站了近百人,恐怕整个长留的年轻弟子都进了这幻境。
而那些厉害人物,都被挡在了外面。
“谁也救不了,这局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出去。”我身后的阴影处,将梵缓缓走上前,“全是死门,唯一扇只出不进的生门。”
“你是谁?”
随着将梵的出现,屋内的人都拔出了剑,如临大敌。
其中,秦可风和于蒙渺的脸色尤为难看。
于蒙渺眼睛一亮,几乎立即想要往这边扑过来,将梵警告地瞥了她一眼,才让她不甘地停在原地。
秦可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将梵,突然开了口:
“祝尘烟,这是你在人间挑选的夫婿么?带着他来一并寻仇了?”
我挑了挑眉,不解他为何会产生这种错觉,难不成是将梵长得太像小白脸了?
我可不敢让魔尊被人这么冒犯,立刻开口解释:“不……”
将梵却打断了我:“是啊,我就是她相公。但我们并非来寻仇,不过无端被这幻境卷入。也不知你们长留山出了什么问题,还祸害无辜人等。”
我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将梵,他恍若未觉,很坦然地望向我。
“怎么了,娘子?别怕,为夫定能带你安然无恙出去。”
明知这是演戏,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事。”
长留山的人都狐疑起来。
将梵说的不无道理。这幻境来得莫名,连他们也没反应过来是如何进入的,而我修为尽废,即使巅峰时期也绝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幻境。
何况将梵连剑也没带,这幻境之内没有灵力波动,他长得也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于是有人冷哼:“原来是个凡人废物。那你凭什么在这里指点我们?”
魔尊……凡人废物?
我忍不住看过去,真想给这位兄台提前先烧上几柱高香。
将梵倒觉得很好玩似的,大约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脸上笑意加重。
“在下不才,以算命为业,这局还是能算上几分的。”
于蒙渺一脸郁色,却不得不咬牙解释:“原来师姐和这位公子是无端被卷入的啊,我方才见到师姐,还以为师姐是刻意回来报复呢。”
我呵了一声:“那当然,我要是有实力做出这样的局,何苦把你们拉进来?直接全杀了了事不更好?”
我话一出,气氛几乎跌至冰点。
还是秦可风打破了这僵局。
他看了我和将梵一眼,很快偏转了视线。
“既然你们同样被困,那我们两方不妨先合作,现下关键是先出去。
“组建这幻境的人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找到阵眼,才能破局……”
秦可风不是绣花枕头,分析的话句句在理。
阵眼,约莫就是将梵没见到的那具龙骨,也是逃出生天的唯一生门。
我联想到方才那鬼婆婆的话语。
莫非,要见到那等待成婚的龙主,才能找到龙骨?
我想法急转之际,祠堂的门却嘎吱一下开了。
一只小巧的绣花鞋踏了进来。
“咦?刚才明明还有很多人在这里啊。”
出现的人正是花车上那个老太婆,门外候着一堆青面獠牙的小鬼。
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锐利的鹰眼环视四周。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霎时之间闭了气息,静不可闻,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注视她。
鬼婆婆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人,随即,她冷不丁地开了口。
“这位公子,你有看见人吗?”
16
我猜在场的人心里都想骂娘。
因为将梵是“凡人”,自然也就不会闭气。
他坦坦荡荡站在那里,完全没有遮掩。
对面几十人齐刷刷瞪着我,似乎让我管好我那胆大包天的凡人夫婿。
我差点没乐出声来。
将梵开口了:“婆婆,你找人做什么呢?”
鬼婆婆喃喃道:“龙主娶妻,可新娘殁了,我必须得找人取而代之呀!”
“得找个女人,我刚刚看见个很符合的女人……她身上有龙主的气味,龙主一定喜欢……”
龙主的气味?意思是我身上的?
可我什么时候接触过龙主?
我陷入茫然。
将梵脸色却未发生什么变化,他瞥了我一眼。
“如果她嫁过去,是不是能见到龙主?”
我立刻明了了将梵的意思。这是让我去当新娘,才能接触到核心的阵眼。
一直躲在这祠堂里,也不知会发生何事。
我瞥了眼外面的场景。
天空仍然灰沉,雨下大了。
方才还是牛毛细雨,现在的雨粒砸下来的力道十分有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响。
幻境之中天气的变化很要紧,天气越差,说明蛰伏的危险越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干脆恢复了气息,鬼婆婆见我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十分诧异。
“对对对,就是你!”
她的眼睛射出喜悦的光芒,形容枯槁的手一下子抓住我。
“你来当新娘,龙主定会喜欢你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将梵,十分不悦:“你刚刚把她藏在哪里了?”
将梵笑眯眯地说:“不是我藏的,我这妹妹啊,害羞,非要找我这哥哥来陪着接亲。”
我扯了扯嘴角。方才还夫妻,现在变成了兄妹。尊上,您玩的花样真不少。
鬼婆婆倒是没有怀疑,可能太急迫了。
她扯着我就往外走,让那些小鬼替我装扮。
将梵却拦住了她,她眼里凶光一闪,疾色道:“做什么?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我只是想提醒婆婆一句,这里好像有很多人听见了您的计划。”将梵摇摇头,“万一传到龙主耳边就不好了。”
他伸手举起一只火折子。
火光照亮了这昏暗的祠堂。
灵牌后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影子。
17
长留的人全被捆了,一网打尽。
他们骂骂咧咧,其中于蒙渺哭嚎得最为激烈。
“让我嫁龙主,我去嫁龙主!”
她迫不及待想在将梵面前表现。
可惜鬼婆婆不搭理她,甚至被她的哭嚎弄烦了,找布堵住了她的嘴。
那些小鬼瞧着青面獠牙,凶恶十足,却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就帮我化好了妆,还变出一身喜服来。
我在屏风后换好喜服出来,鬼婆婆很高兴。
“真漂亮,龙主定会满意我挑的人!”
将梵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我想他可能美人见得多了,所以波澜不惊。
秦可风看了我好几眼,也不知抽什么风,眉头紧锁,但我懒得管他。
就这样,这支诡异的队伍踏上了送亲的路途。
将梵作为兄长,骑马陪在我的花车旁边。其余长留的人都和那些小鬼一道,跟在花车后面走。
花车摇摇晃晃,我心里还想着刚才那张新娘的脸。
我不会认错,那绝对就是师父。
可师父怎会与澧水涧下那具龙骨产生联系?
花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我瞅着却觉得十分眼熟,万分讶异。
这不是魔界冥湖正中的那座妖塔吗!
这龙主,到底是何人?
小鬼搀扶着我下了车,我面色凝重地随之进去。
将梵被挡在了门口,我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无需担忧。
我缓步到熟悉的正厅之中,有个同样着大红喜服的人,背对着我。
我柔声道:“龙主?”
无人应答。
不等身旁的小鬼反应,我便按住那人的肩膀,猛地扳过身来。
喜服下没有人,新郎是一具骨头!
龙骨!
手下传来可怖的能量波动,我往门口大喊:“将梵!”
同时冲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将梵手心一劈,那鬼婆婆闪跃而过。
她表现出了和衰老体态完全不同的灵活与敏捷,手心一发力,杀气洞穿了将梵身旁一条敦实的墙柱。
这幻境之内无法使用灵力,她内力竟浑厚到如此地步!
将梵落地,淡淡道:“堂堂长留掌门,竟像个阴险小人一般设这种局,还不惜把这么多人拉下来陪葬,我看你比我更适合修魔。”
长留……掌门?
我睁大了眼睛,便看见那鬼婆婆冷笑起来。
她不再伪装,骨头开始嘎吱嘎吱地响,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原貌,变成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
眉发皆白,俊逸无双,一脸冷然,不是长留掌门是谁?
“掌门,你……为什么?”
我重活一世,也万万没想到会有这般结果。
上一世,长留被犯,我血流于尽,想的也是自己没能守好长留,让于蒙渺这个穿越女占了先机。
可我万万没想到,掌门居然是背后捅刀之人!
我冷声道:“你和于蒙渺订下同心契,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监视她?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尊你为师叔,师父临死前也将长留托付于你,你竟将这些付之一炬!”
掌门的表情无波无澜,听到我提起师父,表情才稍稍有了些变化。
他勾起个嘲讽的笑容。
“听说过东海巫祝一族吗?明知未来如何,却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坠入火坑,你明白什么感觉吗?
“她选择了那条龙,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长留。是我迫她回来,她恨了我一辈子,她选择待在长留,也是因为这条龙葬在这里。
“你师父,是自尽的。她把所有烂摊子甩给我,跑去和她的一生所爱同葬。
“可我呢?她有没有想过她的师弟我?”
他最后已状若癫狂,极不正常。
“我给她的尸身喂血喂了数年,终于等到百年轮回的七月十五这一天。
“不管死多少人,我都得把她救回来!”
我睁大了眼睛。
上一世十万魔军入侵长留,是为了成为这场局的陪葬品。
我厉声道:“师父不会想这样活过来的,师叔,你清醒一点!”
“呵,晚了。”掌门冷笑一声,“不管你说什么也没用,你不愧与她一脉相承,和她一样,爱上了一条龙,一位天底下人人厌憎的魔尊,尘烟,你也该去死!”
他在胡说什么?
我咬了咬唇,拔剑向他砍去。
那颗药的提升效果仍在,他接了我迅捷的几招,我硬撑了好几个来回。
大厅之内,唯余兵戈之响。
那些长留弟子也冲到了门口,听见我们方才那番话语,面色苍白。
尤其是为首的秦可风。
于蒙渺却顾不得这些,她慌里慌张地喊:“尊上!”
我打眼望去,却见将梵不知何时闭起了眼睛,眉头紧锁,冷汗涔涔,整个人状态十分不对劲。
厅正中那副被我触碰过的龙骨倏地爆发了极盛的光芒,笼彻殿堂。
“我真得感谢你,尘烟。这条龙曾认可过你,要不是引诱你碰了这副龙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最后瞧见的,是掌门心满意足的微笑。
随后,我淹没在了那片白光里。
18
我见到了师父。
她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微笑,我热泪盈眶,喊了一声师父便朝她跑去。
可她无视了我,走向我的身后。
我回身,看见一个俊朗的男人,挽起了她的手。
——龙,这是那条龙。
尽管我从未见过那条龙化为人形的模样,可我想,他就该是这样。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我正想追上去,却发现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很委屈地看向这边。
那个小孩发现我在看他,没来得及跑掉,就被我抓住尾巴拽了回来。
这里居然还有头幼龙,难不成是刚才那条龙的弟弟?
我还没说话,怀里的人就闹开了。
“大胆人类,居然敢扯本尊的尾巴……唔!”
他张嘴就想咬我,却被我的手指撑开了嘴巴,脸气得鼓鼓的,想咬我却无能为力。
我默默看着他。
……我人麻了。这熟悉的五官,不是将梵是谁?
我松开了手,他立刻捂住脸颊,拧着秀气的眉开始龇牙咧嘴按摩。
……将梵居然是龙,而且小时候这么呆。
可师父和那条龙都看不见我,为什么将梵能看见?
我蹲下来问他:“你刚刚哭什么?”
将梵一口反驳:“哭?我才没有哭!伟大的少尊主怎么会哭?”
“你不愿意他和那个女人走?”
他非常不高兴:“人类都是坏东西,坏透了!哥哥为什么会喜欢她?她一看就不怀好意!”
我还想说什么,眼前的情景却发生了变化。
掌门出现在了场景里,他那时还是一头黑发,执剑面朝我师父。
“师姐,你必须把那头龙带回来,长留将有大灾,你不能为了私心弃长留于不顾。”
见师父不说话,掌门又道:“师姐,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你接近他,只是为了任务,为了长留是大义,他是牺牲品,做不得数的。”
师父顿了顿:“倘若我真爱他呢?”
“可他是魔尊,是龙!和我们完全不是同类!”
“我只知道我爱他,抛去这些又何妨?”师父淡淡道,“长留的灾祸,大不了我以身相抵。”
“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做掌门?”
“师弟,不是还有你么?按照师父的遗嘱,我走后,自然该由你来继位。”
师父语毕,转瞬之间,大地发出嗡嗡轰鸣,层岩涌动。
她一人背影孤立,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长留护山大阵的阵眼。
她这是打算舍身殉山。
我朝她狂奔而去,却只能抓到一抹悠悠虚影。
正此时,一头巨龙突然从空中降临。
他的翅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长留,蒙蔽日光。
他伸出爪子,把已然昏迷的师父抓了回来,护在翼下。
长啸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我眼见天崩地裂之中,那头巨龙化为细碎的光亮。
他救回了师父,自己殉了长留山。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悲鸣。
我猛地回头,发现幼年的将梵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模样。
他的尾巴和犄角变大了,眼睛由金黄变作赤红,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
我过去扶住他,有些无措地问:“怎么了?”
将梵的身体十分滚烫,仿佛有一股岩浆即将破体而出。
我终于发现这幻境局中局非比寻常的地方。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却能触碰将梵。
这不是龙组建的幻境,不是师父组建的幻境,也不是掌门组建的幻境。
这是将梵的梦魇。
他终此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反应过来的这一刻,将梵已经把我扑倒在地。
滔天杀意,伴随那双赤红的眼睛袭来。
“人类杀了哥哥,我必须寻回龙骨,替他报仇!”
下一秒,他手起刀落,剑落至我的脖颈。
我幸幸躲过,衣领还是被撕拉下一块布。
眼见他瞅着那块布发呆,我一边推拒他,一边厉声道:“将梵,这是幻境!真正的龙骨还在掌门那里,你不要走火入魔被反噬!”
他的身躯却分毫没有被我推动,但垂落了手中剑,眼神意味莫名地看着我。
他这副模样陌生得令我恐惧,我正打算用剑鞘把他劈晕,他的手却摸上了我的脖子,缓缓道:
“这里,我咬的。你是,我的。
“烟烟,是我的新娘。”
我没理解他突然在说什么,他歪了歪头:
“你也是人。会背叛我吗?”
那双赤红的双眼实在太过可怕,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忙不迭摇头:“不会的,我绝不背叛尊上。”
将梵盯着我:“真的?”
“真的,此生此世,只要你不违诺,我便至死不渝。”
“我好想相信。”过了片刻,他缓缓道,“可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谎。”
……这魔是连甜言蜜语都不听啊!
我正打算使用最大蛮力把他劈晕,将梵却叹了口气,俯身下来。
“但我舍不得。软肋,应该好好藏起来。”
他柔软的唇抵在我的脖颈那块被咬过的地方,我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谁家好人反复被咬啊!
我拔开剑鞘就往他后颈砍。
在我劈下去的同时,身上压着的人重量轻了。
我劈了个空。
我直起身来,不可置信。
怀里只剩一头紧闭双眼的龙,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正是之前我尊称为“龙大人”的那条呆龙。
19
从幻境出来的时候,掌门手中的法阵还未成型。他似乎没料到我们脱离速度如此之快,讶异地看着我。
被缚住的于蒙渺见我出来,在原地急忙喊道:“尊上呢?”
她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满脸黑线:“死了。”
她的表情一瞬空白,而我没空理她,拔剑便向掌门刺去。
此刻我怨气比鬼还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口口声声说要复活师父,却根本没想过师父想不想要活过来。
“双死的结局也算圆满,你看不惯他们,是吗?”
掌门没有被我激怒,只冷淡地挑了挑眉:“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夜都要复活她。
“生门是给你师父出世用的,剩下这些人,通通都要陪葬。”
他话音刚落,原本被缚在原地的于蒙渺却像突然爆发了一样,猛地蹿了起来。
掌门没想到这个意外的变数,厉色看向这边。
我一人对付他,他可能还应付得过来,再加上吸收了我力量的于蒙渺,不好说。
结果,于蒙渺完全没理会他,直奔我而来。
她面目狰狞,要对我痛下杀手。
我一边护住背上驮着的龙,一边闪身而过。
而被困在原地的长留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有人惊慌失措地问:“小师妹,你竟真投了魔道,为什么?”
都要死了,他们怎么还有闲情关心于蒙渺有没有投魔道?
我一边抵挡她猛烈的攻击,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于蒙渺,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你在这里杀了我也没用。掌门阵法一成,谁也逃不掉!”
我同样恨不得杀了她,可现在不是时候。
于蒙渺已经杀红了眼:“我早不该留你,你竟敢对尊上下手!”
我冷呵一声:“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你本该成为平步青云的绝世奇才,你为什么只执着于魔尊,你有想过你的道吗?”
于蒙渺大喊:“我活着就是为了和他谈恋爱,你懂什么?”
我寒声道:“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所以女主角就该围着他转,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活?你占据了渺渺的身体,本该替她走完剩下的路,而不是一天到晚只想着和将梵谈恋爱!”
出乎我的意料,于蒙渺的动作停滞住了,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
不只她一人,在场所有人,面上都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包括正在结阵的掌门。
于蒙渺头顶冒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文字。
“我去,什么情况?恶毒女配觉醒了?”
“第一次见女配也能逆风翻盘,什么神操作?”
“尼玛,氪金白氪了,这女主真是废物!”
“谈恋爱呢??老娘要看的谈恋爱呢??魔尊怎么都不搭理她啊?”
“散了散了,大家走,下一本。靠,感觉有被耍到!”
我恍神一刹那,感觉自己好像打破了冥冥之中,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
空间传来诡异的波动,泼天剑意带着饱满的灵力从上方奔驰而来。
“师姐,接剑!”
那声音嘹亮清脆,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渺渺,她回来了!
那柄利剑不属于整个空间与时间,灵力简直要掀翻这个幻境。
我接过以后,毫不犹豫地便刺向了正在结阵的掌门胸膛。
他明明可以躲的,可他没有。
被剑捅穿的那一瞬,他只是看向面前结完大半的阵,遗憾地摇摇头。
“师姐,我来殉你了。”
最终,掌门手中的龙骨脱离,我背后驮着的龙被那浑厚的气息吸引,终于动了动。
未等我伸手,那龙骨似有灵性,烈烈燃烧,化为了一团金色的溶液,飞到了我身后。
吸收了龙骨,将梵终于舍得从我背上下来,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之中,扑着翅膀,化为了半龙半人的模样,稳稳落地站在我身旁。
而阵法在掌门命殒的那刻,化为片片碎羽,漫天飞扬。
幻境破碎,众人齐齐回到了澧水涧里。
寒潭千尺,依稀能够窥见池底点点星光。
掌门替代龙骨,永埋在了长留山下。
于蒙渺怔然望向我们这边。
她看向那个和自己长相完全一致的人。
“你是真正的于蒙渺,对吗?”
20
同一处地方站了两个于蒙渺,显得十分诡异。
我身后的渺渺淡淡道:“是,我是这个世界的于蒙渺,但我并非什么气运女主角,我不过是一位普通的修仙者。”
长留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啊?所以我对小师妹有好感是因为她自带气运?”
“她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凭什么占渺渺身体啊!”
“那、那大师姐岂不是一直被冤枉的,大师姐好可怜……”
“我真该死,该给大师姐磕头赔不是才对。”
“大师兄还为了小师妹放弃了和大师姐的婚约,怕不是也遭了小师妹蛊惑?”
闻言,秦可风脸色苍白。
幻境之中,他本就受了不小的伤,如今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可他支撑着站了起来,看着于蒙渺,沉声问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是吗?”
于蒙渺偏过了脸,秦可风像是明知道答案,却还要执着询问。
他声音都在抖。
“你说,你才是我命定正缘,尘烟是气运之女,我会不由自主被她蛊惑,被命运支配,因为爱她而舍弃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么?”
于蒙渺顿了顿,才回答:“是,我骗了你,你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也不能全怪我,是你自己放弃的,我没逼迫你。”
“呵。”秦可风自嘲一笑,“怪我太傻。我那时候真觉得,为尘烟舍弃一切这种事情是我能做出来的,还以为是受了蛊惑的影响……”
“尘烟,我们的婚约曾许诺此生此世。”他抬眸看向我,“竟是被我亲自撕毁了。”
他眼神是我许久未见的真挚诚恳,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青涩的少年。
我心头一动,正想开口,腰间却被什么东西缠上,猛地向后卷去,直至撞上温热的躯体。
将梵缠在我腰间的尾巴收走了,我才发现他此刻的神情有多不悦。
“她的此生此世,已经许给我了。只要我不违诺,她便至死不渝。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诺言当作儿戏。”
见我望着他,他轻描淡写地瞥了我一眼:“烟烟,你说对吗?”
这龙居然敢瞪我,话是秦可风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何况我还没找他之前的事算账呢。
我特想逗他说不是,又怕这龙的玻璃心碎成一茬一茬。
毕竟他小时候那么爱哭,还能变成呆龙,我要是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指不定要怎么生气。
最后,我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的于蒙渺也听见了我这声“嗯”,和秦可风一样煞白了脸。
她丢了剑,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输了,你杀了我吧。”
她仰着脖颈,仿佛英勇就义。
她害得我这样惨,我也确实想杀她很久了。
可我没动。
“你为什么认输?因为将梵和我在一起了?”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默认。
“我输得一塌糊涂,你何必羞辱我?”
我笑了:“被抢走男主角就叫输了?如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管什么男不男主角。我直接提剑就砍,什么恶毒女配,敢挡在我这个主角面前,通通杀掉!直到我瞑目前那刻,我都绝不认输。”
于蒙渺睁大了眼睛,她似乎被触动了,想回身找剑,那剑却被我抢先一脚踢开,插入山壁几寸。
“你现在当然没有反抗的机会啦。”我呵了一声,耸耸肩,“还有,我原本真的很恨你。”
她杏眼圆睁。
“你知道我最恨你哪点吗?不是你害我流血而亡的时候,也不是你头顶那些奇怪文字冒出来的时候。
“而是你抢占了渺渺的身体,我永远失去了她,你却没有活成她想活的样子。
“除了将梵,你不把所有人当人看。可其实你自己最不像真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真实的,唯独你像被命运操纵的提线木偶,把我们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我身后的渺渺突然开了口:“师姐,如果杀了她,原世界里的她也会死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无论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挑了挑眉。
这样大概也算是一种公平?
我死了,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而于蒙渺要是死在了这里,就再也无法回去了。
我提着剑走近,于蒙渺闭上了眼睛,但眼皮还在颤动。
人面临死亡的时候,总是很恐惧。
我刻意在地上拖拽,划出锐利的剑痕。
吓她也差不多够了,在她紧张得几乎闭不住眼的时候,我把剑插进泥里,开口了:“你走吧。”
于蒙渺猛地睁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你不杀我吗?”
“杀你很容易,就像你对待其他人。可是让你埋下思想的种子, 比起死亡来说更有意义。”
于蒙渺抿住唇, 也不知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下一秒,她忽地拔起我地上的剑。
将梵想挡在我身前,却见她反手捅进了自己丹田里,硬生生剖出了那颗内丹。
于蒙渺痛苦得面容扭曲, 咳出一口血, 将那颗内丹递给我。
她到底做了件有魄力的事情。
“还给你, 这是我欠你的。”
那颗圆润的内丹落在我掌心,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虚空。
“祝尘烟, 对不起。”
她最后看着我, 说了这么一句。
所谓女主与女配之争,随着她的离去, 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们数人一起走出了澧水涧。
长留山依旧那么青翠, 没有丝毫分别。
秦可风忍不住问道:“……尘烟,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我回身看向小师妹。
她离开这么久, 功力居然仍有见涨,以后也是能独挡一面的人物了, 我很欣慰。
我朝她眨了眨眼:“渺渺, 那长留就暂且托付给你照看了, 我毕竟已经修了魔。”
“你还是要回魔界?”秦可风有些急了,“你此前是被迫的……”
不待他说完,我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劲风。
我第一次见将梵现出龙形,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他和他哥哥外形大体差不多,只不过他通体红色,在日光之下宛如闪闪耀鳞。
将梵硕大的龙头朝我俯趴下来,我反应了一下,才理解他的意思是让我骑上去。
我翻身上去,扳住龙角, 笑眯眯地朝下面的人挥别。
将梵声音冷冷的:“你果真就是喜欢龙,不变龙你就光看你前未婚夫去了。”
“是很喜欢,但是目前真正见过的也就你这一条,也就是说, 只喜欢……诶, 诶, 将梵,你飞稳点!别激动!”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故事了。
=完=
于蒙渺番外
从床上醒来时, 于蒙渺好像经历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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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是看小说睡着的。
小说的评论区里吵翻了天,就因为大结局。
【不是, 这穿书女主发什么神经啊?她怎么突然放着魔尊不要,去修道去了?】
【修仙不修道修什么?人家又不是合欢宗的。】
【和魔尊安安分分谈恋爱不就好了吗?那么累干嘛?】
看着她们吵架,于蒙渺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这些话语曾经作为弹幕, 在她的世界里飘过。
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很少发布评论的她开始在屏幕上打字。
【也许,她想试试当真正的女主角。】
敲完这行字发布,她无意抬起头, 发现窗边挂着一枚陌生的剑穗,随风轻扬。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留下的空灵余响。
=END=
作者署名:寒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