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别时雪如花
第 36 节 别时雪如花
年少的我曾被神女扔在大雪纷飞的寒冬里。
折了一身傲骨求她不要丢下我。
可她却高高在上地碾碎我最后一丝尊严:“你卑如蝼蚁,于我只是负累。”
百年间,我入魔道、斩万魔,登顶魔尊之位。
我睥睨三界,猖獗四海,威震八荒之时,她沦为我的阶下囚。
“你看到了吗?蚍蜉亦可撼大树。”
1
再见神女镜玄,她是被各大门派喊打喊杀的叛徒妖女。
而我,成了高高在上睥睨三界的魔尊。
我坐于高位,半敛着眉眼,冷眼旁观她的狼狈。
“镜玄,别来无恙。”
她匍匐在地,顶着身上数十处的刀伤,努力用剑撑起身子与我对视。那倔强坚韧的模样一如往昔。
可惜她的左腿断了,撑着剑的手也绵软无力,刚起身便摔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若是以前,我早就心疼得恨不得替她去死,可如今,我眼里无波无澜,像在俯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
反倒是王座旁的灵语面带不忍地开口:“她伤得太重了,阿戾,还是先救治她吧。”
我冷笑一声,语中带刺:“灵语你啊,太过心善。你大概不知,下面的这位,可是当年剖了我妖丹的……”
我扭头看向那沦为阶下囚的神女,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恨意和嘲讽,似笑非笑道,“姐姐啊。”
2
我是妖族人人可欺的野种,只因我娘是妖王醉后的玩物。
妖王为了讨好妖后,当众指着我娘说:“不过是个卑贱如草芥的贱婢,怀的还不知是哪个的野种。”
妖后为显仁慈,只将我们驱逐出妖族。
我娘带我隐居人间,却被一群臭道士盯上,他们口口声声说“妖物奸邪”,却想剖了我们的妖丹炼术。
娘与那些道士同归于尽拼死救下我,我却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那日黑云沉沉,不见日光,眼见就要有大雪倾下淹没这方天地的血腥与罪恶,我的眼前却出现了一柄纸伞。
伞下是位漂亮出尘的女子,她将我从尸山血海捡回了无方山。
那人便是万天宗神女镜玄。
我问她为何要救只妖,她说那日心情好,便捡只妖来玩。
我问她为何被唤神女,她说世人无知,却妄图参透天机。
我问她要如何回报她,她说无方山无聊,劝我有趣才好。
原来,仙门人人敬重的神女,人后竟是这样随心所欲的模样。
“神女……”
“日后便叫我姐姐吧。”
“姐姐。”
我与她在无方山待了一年又一年。
直至那年冬日,她匆忙带我下山。
在被各大仙门追杀的途中,镜玄残忍地剖了我的妖丹,将年少的我扔在了大雪纷飞的寒冬里。
3
“醒了?”
我坐于床前,看着重伤昏迷的镜玄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向我时,眼底惺忪懵懂:“阿戾……”
话音刚落,我与她皆是一愣。
她似是终于从梦中醒来,猛然起身,缩至床头防备地盯着我。
我将将从那声亲昵的娇嗔中回过神,冷嗤一声,嘲讽道:“谁是你的阿戾?”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场大雪中。
如今的封戾,乃魔族之尊,岂是她一个落魄的阶下囚可直呼其名的?
然而镜玄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故作一副伤情的模样,惺惺作态地望着我,妄图借着往日的情分要我怜惜她几分。
对了,这不过是她惯用的伎俩,装作一副多么在意我的样子,转身便碾碎我的傲骨,弃我如敝履。
她该不会以为,我还对她余情未了吧?
我冷笑一声,左手扣在她重伤的那条腿上。
咔嚓一声,原本接好的骨头再次被扭断。
镜玄痛苦地闷哼,却执拗地不肯求饶,只一味地盯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女子的眼泪最是脆弱动人,可我早已冷了心肠,再也不会为她的眼泪心疼半分。
“疼吗?”我的手慢慢收紧,扣在她伤处的手愤怒地轻颤,克制着残忍。
“但都不及你丢弃我时,我心中千万分之一的疼。”
那年我跪在雪中求她,即便她生剖了我的妖丹,我依旧折了一身傲骨苦苦哀求她不要丢下我,可她呢?
她终于撕开假面,失了往日的悲悯,以神女之态高高俯视着浑身浴血的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卑如蝼蚁,于我只是负累。”
蝼蚁?负累?原来,她一直只将我当作逗趣的玩物啊。
直至今日,她似乎依旧以为勾勾手指便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只见她露出一副痛心的模样,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对不起,阿戾。”
我受够了她的伪善和虚情假意,愤怒地掐上她的脖子,恨不得就这样把她掐死。
“别叫我阿戾!你不配!”
镜玄仰起优美的脖颈,脆弱地呜咽着,痛苦地挣扎起来。
我笑道:“当年你说我卑如蝼蚁,如今你看到了吗?蚍蜉亦可撼大树。”
曾经悲悯的神女与卑贱的小妖调了个个儿,如今我贵为魔尊,她落魄为囚。想要她死,不过是捏死只蚂蚁那般简单。
可我断然不能这样便宜了她。
我冷漠地甩开她:“镜玄,我们来日方长,你欠我的、伤我的,我终将一一讨回。”
4
镜玄的伤很重,我不清楚她一个受人敬仰的仙门神女如何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许是她悲悯的假面终于被世人识破,歹毒伪善的心肠只配与我等妖魔奸邪为伍。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寝殿门口,望着屋外的大雪失神良久。
待她回神时,便与我隔着这漫天的飞雪遥遥对上。
我嘲讽地笑道:“是记起了抛弃我时的那场雪吗?若是你知道我会有今日,当年大概舍不得弃了我吧。”
镜玄抿了抿唇,放弃与我做口舌之争。
可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更是让我生气,像凌厉的拳头砸在一捧棉花上,无处发泄的怒火于雪中燃烧。
我闪身至她身前,掐上了她的脖颈,将她提至半空。
“镜玄,你可有一日后悔?后悔伤我弃我离开我?”
镜玄痛苦地挣扎,却敛着眉眼看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不曾。”
不曾?不曾?不曾!
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要抛弃我?
我封戾就该这样低贱,永远只配做一颗可有可无的弃子吗?
怒火吞没了我的理智,掐住她脖颈的大掌慢慢收紧,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
然而,就在她气息微弱即将窒息时,那残存的理智渐渐回笼,我甩手将她扔在了雪地里。
天寒地冻,她趴在厚厚的雪里大口咳喘,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犬。
我踱步到她身前,踩在她的那条正在疗养的断腿上。
“镜玄,你知道你走那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我的脚重重地碾压下去,任她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那日,我虚弱得几乎要死在雪地里,好在你剖我妖丹的伤口够疼,每当我想要昏睡过去,就死命地抠那道伤。那种绝望又悲愤的疼,如同剜心,比你现在要疼上个千倍万倍!”
镜玄红着眼抬头看我,咬牙落泪:“阿戾,如果我说那日我是有苦衷的,你会信我吗?”
苦衷吗?
我冷笑道:“信,我自然信。你被各大仙门追杀,万不得已才要剖了我的妖丹苟活,不然你怎么舍得就那样扔下我这个能解闷逗趣的小玩意呢?”
她的泪簌簌地往下落:“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了……”
我灼灼地盯着她,等着她编谎骗我,可她的目光射向我身后时,又将所有的话吞了回去。
身后站着灵语和魔医,他们不知听进去多少,那魔医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生怕知晓了我那落魄不堪的往事而被灭口。
我无心顾及其他,只回头钳住了镜玄的下巴,发狠地逼她:“说啊,说啊!你是为了什么?为了我吗?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骗我!”
镜玄抿了抿唇,敛下眉眼不再开口。
我几乎要卸了她的下巴,可她却铁了心不再辩解,甚至连骗我都不愿。
“镜、玄!”
在我彻底失去理智前,灵语冲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劝我:“阿戾,她已经伤得很重了,你快放开她!”
我恼怒地甩开她,吼道:“滚!”
今日,我就与镜玄较上了劲儿,势必要从她嘴里撬出些什么。
哪怕是谎言也罢。
“镜玄,说话!”
她却闭上了眼,只说:“对不起。”
5
一怒之下,我将镜玄送进了万魔窟。
在万魔窟的入口处,我站在她身后俯身低语,如亲密无间的恋人,却说着残忍的话。
“说来也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不可能咬牙走出万魔窟。你听过万魔窟吧,你知道万魔撕咬有多疼吗?你知道斩尽万魔有多难吗?镜玄,今日你走一遍当年我走过的路,尝尝我受过的苦,便知道我有多恨你了。”
说完,我将她推了进去。
结界关闭,里面万魔嘶吼,一场生死盛宴开启。
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站在入口前不肯离去,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从尖锐痛苦的吼叫中细细分辨着镜玄的声音。
我想听她的恐惧、她的疼痛。想听她喊着我的名字,告诉我她后悔了,后悔当年抛弃我。想听她大声地求饶,要我去救她。
可是,里面什么都有,独独没有她的声音。
6
再次见到镜玄,她浑身浴血躺在地上,遍布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有几只魔正趴在她身边,撕咬着她的血肉。
可她早已没了力气挣扎,甚至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为低等魔物的腹中食,连疼痛都麻木。
我慢慢踱步过去,那几只魔感受到威压后便仓皇失措地逃远。
“疼吗?”
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看我,又轻轻地闭上。
我笑着蹲在她身前,手指戳进她的伤口里,引得她痛苦呻吟。
“装什么装。那几只魔吃你血肉时你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只轻轻一碰你便要死要活。镜玄,你当我还会怜惜你吗?”
我早已不是那个满心满眼皆是她的少年了。
她薄唇轻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如今我最恨她这副死人模样,直接揪着她头发逼她睁眼与我对视。
“哑巴吗?”
镜玄不得不开口,声音沙哑,似锈了一般:“要杀便杀。”
我冷哼着将她扛到肩上,向来时的路走去:“死前你得把我的妖丹还我。”
7
灵语心善,又带了魔医为镜玄治伤。
我斥她多管闲事,她却浅笑问我:“你若不在乎她的死活,就要她死在万魔窟好了,何必去救她呢?”
“本尊只是在乎她体内的妖丹罢了。”
灵语默然片刻,轻声说:“阿戾,你应该向自己的心坦诚。你好好问问自己,到底是想折磨得她生不如死,还是想听她求饶后悔?你夜夜徘徊在她屋外,想的是什么呢?”
“灵语,你越界了。”
即便她是好意,可我与镜玄的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阿戾……”
“你只是本尊的下属,若再有下次,自己去刑狱领罚。”
虽然我斥责了灵语,但并没有阻止她带魔医去给镜玄医治。
毕竟我的妖丹还在她体内,她的本体受损,也会影响到妖丹。
那日我站在屋外,正巧听到她与灵语的对话。
“阿戾从荒原将你捡回时,你就已经元气大伤,好在你当时没被剖丹,不然能不能活着都要另说。阿戾也是胡闹,竟然真的将你扔进万魔窟,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好一些,又白费了力气。”
许久,镜玄虚弱的声音响起:“你为何要帮我?”
“我只是在帮阿戾。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但我能看清。我怕他终有一天会后悔。”
“……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但他救过我,我欠他诸多。”
灵语是魔族长老的女儿,被前任魔尊看中,强抢至魔宫。恰逢我一身煞气地出了万魔窟,在与前任魔尊的生死对决中获胜,顺便救了灵语。自此她的父亲便号召魔族投入我麾下,拥护我成为新魔尊。
我一直知道,魔宫上下皆传我与灵语情谊深厚,认为灵语是王后的不二人选。
但我待她如亲妹,竟不知她对我有这种心思。
正想着改日要为灵语在族中寻门好亲事,好断了她这无望的念想,却听镜玄轻声说:“你与他很般配。”
般配?我与谁般配哪里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我大步走进去,在灵语身侧站定:“族内事务都处理好了?竟有闲心来管别人的死活。”
“阿戾,我……”
我不喜她掺和我与镜玄的事,不耐地打断她:“莫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你乃魔尊护法,应以族中事务为重。”
斥责完灵语,一回头便瞥见镜玄垂头隐在阴影处,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眼底染上孤寂的寒霜。
怎么?我斥责下属,反倒惹她不高兴了?
背着我多嘴多舌,不高兴的人该是我才对。
8
今日守卫来报,说魔族入口的结界处有仙门的人徘徊。
我猜测是追杀镜玄的那些人找来了这里。
灵语愤然地说:“这些仙门自诩名门正派,一群大老爷们儿却以多欺少逮着个姑娘不放手,吃相太难看了些。”
我瞥她一眼,嘲讽道:“和她待了几天就为她打抱不平了?别忘了,镜玄曾经就是这道貌岸然的仙门一员,悲悯的神女与这些人不过是一丘之貉。”
她戴上面具救我于水火,也可以撕破假面推我进深渊。
呵,她可比这些吃相难看的仙门要残忍得多。
“走吧,去会会他们,本尊与他们还有笔账要算。”
我并不在乎他们与镜玄之间的恩怨,也不是要为镜玄出头,只不过是这些仙门当年也追杀过我,还有口恶气没出罢了。
我带人出了结界,便见对面站着数十个仙门中人,其中领头的那位资历最老,是万剑宗的三长老卫凌峰。
“交出妖女镜玄,我万剑宗概不追究魔族包庇之过。”
我真是被这老头的脸皮给气笑了,来我家门口叫阵,还摆高姿态要追究我族之过,他好大的脸啊,我该先打哪边呢?
“万剑宗是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身后众魔哄笑,笑得对面面红耳赤,哐哐拔剑。
“魔头!休要辱我万剑宗!”
那老头气急,却不肯出招,拉着张驴脸让人想扇。
我冷笑一声,脚下的魔气似地龙一般袭向对面,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物覆灭。
卫凌峰是个阴损的,见剑气阻挡不了,竟拎起身边的小徒挡在身前,抵御了一波魔气。
死里逃生后还梗着脖子与我讨价还价:“我万剑宗与魔族无冤无仇,今日前来不过是抓捕妖女镜玄,还望魔尊莫要阻拦。”
“阻拦?卫凌峰,这才几年你就老眼昏花了,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尊是谁?”
卫凌峰被直呼其名后愣了许久,一双浑浊的老眼在我面上转了又转,随后惊恐地瞪大了眼,颤着手指啊指的:“你……你……你是那只小妖!”
认出本尊便好,省得待会儿算账他觉得冤屈。
我还未出手,却听他又说:“难怪啊难怪,竟是这样,那妖女倒是对你一片真心……”
聚于掌间的魔气骤然消散,我怔愣地抬起头,凌厉地看向卫凌峰:“什么意思?”
什么叫对我一片真心?镜玄哪里来的真心?
然而卫凌峰在认出我后似乎无比忌惮我,彻底歇了讨要镜玄的念头。
“走!回宗门!”
分明前一刻他还口口声声要我交出镜玄……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站住!我魔族岂是尔等想来便来想去便去的?”
我正要拦住卫凌峰,却听身后手下来报:“魔尊,天界出兵现于东南入口聚兵。”
这该死的天帝老儿,本尊早晚要灭了他!
9
自我上位后,天界便想在魔族内乱之际趁火打劫,意图重伤魔族。
天帝老儿算盘打得响,却低估了本尊的实力。
我天生是个刺头硬茬,不然也不会在没了妖丹的前提下硬闯万魔窟。
天界的兵来了一茬又一茬,败了一茬又一茬。
原以为能将天帝老儿打怕,谁承想他愈挫愈勇,愈败愈战,也来了脾气,年年派天兵天将来我这儿讨打。
今年来的还是战神。
“封戾,别来无恙啊。”
我冷笑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昨日才见我,便省了这些虚伪客套直接打吧。”
战神应天挑眉:“你倒是爽快。不过今日不是我与你打,而是他。”
话音刚落,他身后走出一人,银甲长枪,左手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
好奇怪的人。
“这位是凤临仙君,刚从凡间历劫归来,今日便由他与你一战。”
我与凤临对视时,总觉他看我时眉眼间透着审视与冰冷。
今日分明是初见,哪里来的仇和怨?
凤临亮了枪:“来。”
我们战了几百回合,上天入地,自魔族荒野战至冥海无涯,自穷落山战至龙空谷。
头一次棋逢对手,却渐觉吃力。
只见金光一闪,我眼前晕眩,竟被一法器重伤心口。
待我跌落在地,才看清那法器竟是他腕间的那串佛珠。
我自知今日已败下风,便施法遁逃,却不想那凤临仙君是铁了心要杀我,竟追至魔族入口,招招致命。
就在凤临的长枪要刺向我心口时,一道身影闪身而来,狠命地撞了过来 。
耳边是皮开肉绽的清脆声。
我低头看着挡在我身前的镜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嗡鸣,心里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怎么会救我?她为何要救我?她怎么能救我!
就在我被这一变故震在原地,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之际,身前传来凤临仙君愤怒的嘶吼声:“元稚!你!”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他口中的“元稚”是谁,便被镜玄捧住了脸,柔软的唇轻轻地印了上来。
“阿戾,还你。”
镜玄将妖丹自口中渡给了我。
在那温柔缱绻的轻吻中,她将曾在大雪中从我体内生剖出的妖丹,还给了我。
分明那年她剖丹时手起刀落,眼中无波无澜。可今日物归原主时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诉说。
镜玄捧着我的脸,手微微颤抖,最终失了力地虚弱滑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可直到倒下的那个瞬间,她都在温柔地望着我,像要将我刻进骨血,做最后的告别。
“阿戾,好好活着呀。”
“镜玄!”
10
“阿戾,跟我走!”
那日的无方山与寻常一样,只有我与镜玄两人。
然而镜玄从山中归家时,却肃着一张脸,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
我不明所以地放下手中的活儿,讷讷地跟着她出了屋子,就见山中群鸟惊飞,走兽奔逃。
“发生了什么?”
镜玄回头看山中一眼,又继续拉着我隐入林间:“别问,快走。”
山中积雪深厚,路极不好走,若是以往,镜玄早就御剑飞行,今日却拉着我一深一浅地在山里绕弯。
她一边拉着我奔逃,一边在各处设了障眼法,我这才明白,我们这是在逃命。
至于为什么要逃,在躲避谁的追杀,我通通不知。我只知跟着镜玄就好,有她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可两日后,她于冰天雪地中生剖了我的妖丹。
冰冷的刀刃刺进我的身体,灼烫的血液溅脏了她无波无澜的脸。
她说:“生死有命,带着你我只能走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伤口很疼,但都不及即将被她抛下的恐惧和心慌。
我折了一身傲骨,匍匐在她脚边求她:“镜玄,不要丢下我。我求你……”
自她从尸山血海中将我捡回,她便成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和牵挂。
我早已将无方山的平淡日子当作一生来过,可如今她却要丢掉我。
可我又想,镜玄是这世间最心软的人,往日我若想要些什么做些什么,缠着她、磨着她,她便通通应允了我。今日只要多求她两遍,她必然不会丢弃我的。
然而她却漠然地站在那里,高高在上地俯视我,毫不留情地碾碎我最后一丝尊严:“你卑如蝼蚁,于我只是负累。”
她吞下妖丹,挣开我的手臂,换上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当日我救你一命,今日这妖丹权当你报我的恩情。日后你我恩情两清,此生不见。”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痛苦不甘地喊着她的名字,求她不要离开。
镜玄似有不忍地回头,我以为她终于心软,拼命地拖着伤体爬向她。
却听她淡淡地说:“封戾,好好活着。”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洋洋洒洒的雪沫迷了我的眼。
我伸出的手还停滞在半空,却来不及摸到她的一片衣角。
镜玄就这样走了,带走了我的妖丹,独独抛弃了我。
原以为我会死在那个冬日里,可不知为何,我活了下来。
只是活下来的每一天都茫然、怨恨,不知来路,不知归处,想着镜玄,恨着镜玄。
她说我卑如蝼蚁,她说我只是负累。
那我就要证明给她看,她错得有多离谱,我要让她后悔抛弃了我。终有一日,我也要站在高处,俯视她,轻贱她。
于是失去了妖丹的我,于百年间入魔道、斩万魔,登顶魔尊之位。
我睥睨三界,猖獗四海,威震八荒,探听到她的下落,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荒原救回,沦为我的阶下囚。
我想好了一百种一千种折磨她的办法,我幻想着听她求饶听她忏悔,可一切都还未开始,她却为我赴死,还我妖丹。
11
那日,我拿回了我的妖丹,于千钧一发之际反败为胜。
凤临仙君似乎也丧失了斗志,怔怔地望着倒下的镜玄,被我一掌击中胸口,呕出一口血后由应天拖走。
我抱着她冷下的尸身,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因为妖丹归位的那一刻,我窥见了镜玄吞下我妖丹后的记忆。
那年抛下我后,她带着妖丹匆匆离去,却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各大仙门截住了去路。
青云宫宫主云芷打量着她,问道:“妖丹竟然在你身上?你视那小妖如珍如宝,如今怎么舍得夺其妖丹了?”
镜玄冷笑:“堂堂青云宫宫主,为个妖丹对只小妖赶尽杀绝,也不怕失了脸面。”
万剑宗长老卫凌峰义正辞严地指责道:“堂堂万天宗神女,竟成日与妖物厮混辱没仙门,今日吞食妖丹莫不是要变成那奸邪之物?老夫见你年少便劝你一劝,如若你肯乖乖交出妖丹,改日定在你师尊面前美言几句,助你重返仙门。”
镜玄环视四周,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
“奸邪之物?那诸位仙门同袍追杀封戾是要用这妖丹做什么呢?传闻妖王之子封戾的妖丹可抵九死,诸位是听了这离奇的传闻心动了吗?啧啧,这妖丹可是妖物,仙门正派可不宜修行啊。”
“少跟她啰嗦,万天宗神女自堕,今日吞食妖丹沦为妖物,我等将其就地正法,是为万天宗铲除叛徒,为仙门肃清异类。”
……
镜玄重伤,却一路奔逃。
百年间,她从人人敬仰的神女自堕为仙门讨伐的妖女,揣着我的妖丹躲躲藏藏。
不知那群仙门中人从哪里得来我曾用过的物件,以法器助之,竟能一路追寻到我妖丹的所在。
而“妖王之子的妖丹可抵九死”的传闻却随着镜玄的潜逃越传越邪乎,已然有“得妖丹者得天下”的势头。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仙门打着肃清仙门的旗号追杀镜玄,意图得到妖丹辅以修行,更有一些妖魔鬼怪闻风而动。
就连我杀出万魔窟登顶魔尊之位后都略有耳闻,但也只是只言片语,类似“世间有一妖丹,得之可得天下”。
我当时嗤之以鼻,心想是什么妖丹竟敢摆出这样大的噱头,却不知竟是当年我被剖走的那一枚。
原来,镜玄剖走我的妖丹,是为了救我……
因为那群人当初要追杀的,分明是我。
12
“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骗我?那样赶我走,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抱着镜玄的尸身,只觉得这百年来苦苦支撑的仇恨是场笑话。
“你以为把妖丹还给我就两清了吗?休想!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去了地府,打算找阎王为镜玄还魂,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她活过来。
可生死簿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此乃神女凡间历劫,如今已回归仙班。”
万天宗镜玄之所以被奉为神女,据传是因为她出生时便仙气环绕,乃仙人转世之象。
不承想,传闻竟是真的。
她是九重天上执掌刑罚的神女元稚。
九重天又如何?万魔窟我闯得,天界我一样闯得。
灵语却匆匆追来:“阿戾,这个你带上。”
她为我从东海借来了隐灵珠,可隐藏身上的气息。
我看着那灵珠,却不敢去取:“灵语,我待你如亲妹,并无他意。”
“我知道。”她一身红衣,笑得洒脱,“你看不清的真心,我早已替你看清。去找她吧,莫要再错过了。”
隐灵珠是个好东西,隐了一身的气息,助我直闯九重天,落在元稚宫殿的庭院中。
不承想,却在她的宫殿中看见了凤临仙君。
“天帝的旨意你也敢违抗,我看你当真是被那魔头迷了心智!”
镜玄笑嘻嘻地为他斟了茶:“我司刑罚,自要公正。封戾并无过错,你要我怎么惩处?”
凤临推了茶盏,只冷眼陈述道:“元稚,你爱上他了。”
镜玄低头把玩着杯子,没有开口,但答案显而易见。
“你应该知道,你与他绝无可能,无论几世情缘,你都救不了他。”
凤临甩袖离去,在路过回廊时,眼锋扫视过我隐身的位置,又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果然,他前脚刚走,镜玄便出现在我身后。
“你来做什么?你可知这里是哪里?”
我心知早被两人发现,便现了身,敛着眉眼看她:“镜玄,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背过身,淡淡地说:“欠你的是镜玄,而我是元稚。”
“那你便替镜玄解释一下,当初夺我妖丹时为何不说明是为了救我?为何要用那样的谎言抛弃我?”
镜玄转身看我,许久才说:“当年逃亡之路九死一生,我已无法护你周全,只能带着妖丹引开他们。可我足够了解你,如果不用那样的方式推开你,你绝不会离开。那时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便狠下心……”
“我将你带回魔族后,你为何不解释?”
“你信吗?”
是的,她说过她有苦衷,但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我压根不信她。我只记得她抛下了我,只记得那些苦难和仇恨。
镜玄移开了视线,继续说道,“况且,你身边已经有了灵语,将这些说与你听,不过是徒增烦恼。加上我当时便知我大限将至,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让你恨我。”
我恼火地看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吼道:“你高尚,你无私,你是神明天生悲悯仁善!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我现在告诉你,如果当年我知道这一切,我宁愿被仙门剖丹,死在你的怀里!还有灵语,我与她清清白白,根本不般配!从我被你捡回无方山起,我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你,即便你伤我负我,我恨你入骨,我满脑子也都只有你!”
被吼了一顿的镜玄终于肯抬头直视我了,只是她目光悲戚。
“可是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每一世,皆会如此。”
13
据镜玄所述,封戾乃上古魔神转世,体内封印着魔神之力。天道预诏,魔神之力觉醒之日,便是天界毁灭崩塌之时。
天帝未雨绸缪,命元稚下界接近封戾,在其魔神之力觉醒前杀掉他,只因她与封戾有三生三世的天缘。
“魔神之力不易摧毁,你只需在其觉醒前杀掉他即可。魔神生性奸邪,一旦觉醒为祸三界,本尊对你寄予厚望,切莫让本尊失望。”
第一世,她是奉朝公主无双,他是镇国将军寻烬。
寻烬出征北上,却被朝中奸臣陷害内外联合设下圈套,只待二十万大军入网。
无双得知内情,带着书信证据一路追去,却被内鬼捉住送去敌军。
敌军首领在阵前以无双要挟寻烬束手就擒,她为救寻烬冲向了敌军的刀刃,血洒阵前。
第二世,她是万天宗神女镜玄,他是妖王之子封戾。
天帝私改命理,让镜玄出生便拥有神识,只为要她记得阻止魔神之力觉醒的天旨。
可记得一切的镜玄却再一次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封戾。
她为他赴死,救他于每一世。
14
“所以,无论是第一世的奸臣,还是第二世放出传闻的妖后和意图夺取妖丹的仙门,都是天帝设下的劫数。而我,本也是其中一环,却成了他意想不到的变数。”
难怪我失去妖丹后,仍能杀出万魔窟……竟是这样吗?
我拽住镜玄:“那你跟我走,你留在这里,天帝不会放过你。”
“我……”
镜玄的话还未说完,刚离开的凤临仙君去而复返。
他面带急色:“元稚,快跟他走,天帝已知晓封戾在此。”
我与镜玄还未逃出天门,便见浮云消散,黑压压的天兵天将于云后骤现。
“元稚,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镜玄挡在我身前,轻声说:“天帝明鉴,封戾从无称霸三界的野心,覆灭天界更是无稽之谈。”
天帝神色淡淡:“天道预诏岂能有假?元稚,你与魔君私通,违背天规天旨,本尊已容不得你。天兵天将听令,捉拿二人,格杀勿论。”
我牵住镜玄,想要告诉她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无能小妖,如今的魔尊封戾可以保护她。
谁知镜玄竟直接拔了剑,横于我身前,怒视天帝。
“臣司刑罚,自认公正,斩邪神,除恶魔。今日问君一句,封戾可为恶魔?再问君一句,君私改命理,密授天旨,滥杀无辜,是为邪神?”
天帝闻言,勃然大怒:“大胆!放肆!”
镜玄无惧,剑闪寒芒:“神爱世人,是为神性。天帝,世人于你而言,不过蝼蚁棋子,失了仁善与黑白,掺杂私利与妄念,你早已失了神性。今日,我拔剑问你,你是为邪神?”
15
那日神女问剑,天帝大怒,天兵天将围而攻之。
我以一敌百,却无法阻止镜玄与昔日仙友拔剑相向。
她的剑向来只斩邪神、除恶魔,今日却将剑指向昔日好友。刑罚之剑犹豫不决,躲躲闪闪,终是令她受了伤。
终于,我于那刺眼的猩红中觉醒了魔神之力,发出万魔诏。
天帝以身作法,降下荣枯大阵。
荣枯大阵,一荣一枯,一生一死。
天帝要觉醒的魔神做出选择。
“魔神之力觉醒又如何?封戾,你有了软肋,便有了死穴。”
我看向天帝,只觉得这人疯了:“你以身作法,无论我是生是死,你都终将泯灭。”
天帝大笑,笑得癫狂:“可我赌你会死。我要让你魂飞魄散,彻底摧毁魔神之力,只要天界无恙,依旧是我赢。”
是的,他赌对了,我确实会死。
我看向被大阵困住的镜玄,真的好想抱一抱她。
我甚至在想,如果年少的时候被仙门剖丹,至少我还能死在她的怀里。
可如今我与她困在大阵两端,除了遥遥相望,什么也做不了。
“镜玄,你救了我两次, 这次换我来救你。”
刚才还气势汹汹剑指天帝的神女, 此时却哭成了泪人,她举剑不停地砍着大阵的束缚,意图冲过来阻止我。
“阿戾, 不要!你住手!”
我看着她的脸, 终于能体会到她上一世死时的心境。
竟是这样的吗?恨不得将时间掰开,将她的眉眼都刻进骨血,即便魂飞魄散, 也要记得爱过这样一个人。
“镜玄,好好活着。”
我启动枯阵, 在她的眼泪中一点点泯灭。
眼前浮现出在无方山的零星时光, 人前端庄持重的神女其实个娇俏爱笑的姑娘, 她有着世间最柔软的心肠。
“阿戾, 我要吃红烧肉!
“阿戾, 你看这花漂亮还是我漂亮啊?
“阿戾,你怎么这么笨呀。
“阿戾……”
珍重呀,我的姑娘。
16
那日,神女元稚率领万魔覆灭天界。
神女生了心魔,她的刑罚之剑不再公正。
她手刃诸神, 剑指天道。
如天道预诏, 魔神之力觉醒之日,乃天界毁灭崩塌之时。
数千年后,新的天界已然重塑,天界却再无神女元稚。
17
人间有座无方山, 巍峨峭拔,直插云霄。
传闻山中住了个女神仙, 仙姿玉貌,法力无边。
“世人皆说无方山是灵山,山中住着不食烟火的神仙。敢问这位女神仙, 您亲自下厨是要毒死我这个魔头吗?”
一身黑衣的灵语对着一桌辨不出名字的菜色无从下筷。
镜玄热情地招呼她:“魔尊光临寒舍, 我自然是要拿出看家本领来招待的。”
自封戾去后,灵语接任魔尊之位, 带领魔族安居一处, 这些年与天界也算相安无事。
灵语忍不住叹气:“你前世好歹也是仙门神女,怎么吃个饭就这么寒碜。”
“当年都是封戾……”镜玄顿了顿, 释然地笑开,接下去道,“都是封戾做饭的呀, 我哪里会这些。”
提及这个名字, 两人一时无言。
山中甚静, 偶有群鸟惊飞。
“你……你还在等他吗?”
“我与他有三生三世的天缘,才过了两世,我总能等来他的。”
“可他已魂飞魄散……”
镜玄摩挲着腕间的玉石手串,这是仙魔大战后, 她在封戾泯灭的地方找到的。
原本是数千年前她送给封戾的生辰礼, 却不想, 即便那些年他恨她入骨,也依旧没有扔掉她送出的东西。
如今这手串戴在她腕间,也算是个念想。
“他既然留了东西给我, 自然会回来找我的。”
她将守在这无方山,即便千千万万年,也要等着她的阿戾归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