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青娘
第 44 节 青娘
我娘是蛇妖,为救人耗损本源现了原形,需得百家灶火灰才能保命。
可她服了街坊送来的灶火灰后,却烈焰焚身而亡。
原来那灰是灭妖符所化……
后来,镇上来了一个女道医。
妙手回春枯骨生肉。
她是我阿孃。
她来了,害我娘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1
我娘死的那日是上巳节。
那天是乡亲为我娘立生祠的日子。
我娘会医术,镇上的人都得过她的救治。
她医术高超药到病除,乡亲们都戏称我娘是“活菩萨”。
可只有我知道,她是妖。
我娘的原身是竹叶青,一条修炼了五百年的毒蛇。
我娘虽是蛇妖,可她从不曾毒害过人,只一心想要褪去妖身得道成仙。
她为了升仙,下山到此,医病救人积累功德。
凡人寿短,生老病死乃是常态,草木有药效,却不会次次都药到病除。
是我娘耗损本源妖力,才换回他们的命。
因此,我娘的功德升得很快。
可妖身若想成仙这些功德还远远不够。
所以在乡亲们提出给我娘建生祠的时候,我娘没有拒绝。
祠堂承接信仰之力,获得的功德会更多。
建祠那日,围观的人很多,乡亲们抬着我娘和她的塑像游街,盛况空前。
可轿子到祠庙门口时,却出了事。
我娘的塑像太沉,压折了轿杆。
塑像滑落,倒在了一旁围观的女娃身上,那女娃当场没了气息。
我娘心软,不忍幼童遭此横祸,便用本源妖力救回了那娃娃。
生死人,肉白骨,何其艰难。
我娘亲因为救人,本源损耗太多,当场现了原形!
2
娘亲巨大的蛇头冲破祠庙屋顶的时候,周围的乡亲们全都吓傻了。
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妖怪啊”,众人这才四散奔逃。
我冲着娘亲跑过去,我想抱着她,可我娘妖气倾泻,我根本不得近前。
“瑶瑶,去寻百家灶火灰,服了灶火灰娘就能活。”
我娘留下这句话就逃进了后山。
百家灶火灰?
若是往日,别说是百家,就是千家万家也能寻到。
可现在……
那些曾经喊我娘菩萨的乡亲们,正举着锄头要追上去杀了我娘,他们全然忘了我娘曾经救过他们的命。
我跪在人前磕头乞求,眼看锄头就要打到我身上,一个人挡在了我面前。
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柳之卿。
“乡亲们!大家冷静点!青娘来镇上这么多年,救了大家多少次,大家都忘了吗?
“就算是妖,青娘也是好的!我们不能恩将仇报!我们得救她,得报恩!”
柳先生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原以为他是一个迂腐的教书先生,却没想到他这般开明。
从前,我很讨厌他。
我讨厌他借着报恩的名头总是来我家的医馆,甚至还想娶我娘亲。
他的心思我知道,我娘亲生得美,他不过是贪图美色。
可刚刚我娘显出妖身时,他没有惧怕嫌弃,站出来安抚众人,护着我还为我娘说话。
我突然对他改观了。
我想他对我娘的情意该是真心的。
所以在他提议让我去找娘亲,他替我去求灶火灰的时候,我没有一丝怀疑。
我信了他。
为此,我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3
发现灶火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娘好不容易恢复的人身,再次变成了蛇尾。
我娘在草地上抽搐翻滚,她翠色的鳞甲片片炸开,正从里面冒出蓝青色的火焰。
“看来这灭妖符是真的,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周折弄来。
“青娘,若你肯主动交出妖丹,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柳之卿站在我娘身前,面上阴冷无比。
他说不能恩将仇报,转头却想挖了我娘的妖丹!
伪君子的暗刀最夺命!
娘亲身上的火愈燃愈烈,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仰在地上手伸向我。
见我娘没反应,柳之卿啐了一口,转头吩咐周围的乡亲。
“把这小妖也绑紧了,将剩下的灭妖符都给她灌进去,别出什么岔子!”
我被那些大汉压着,身上贴满了符纸,我的头被摁在地上,他们捏开我的嘴,结块的符水一股子灌进我的喉咙里。
那一刻,我恨极了自己。
恨我不辨真心,轻信他人。
恨我不是妖邪,任人宰割。
我挣扎着扑向我娘,却被那些人抓住,吊了起来。
我在高处,看着那些村民围着我和我娘。
他们脸上是胜利的喜悦,和旁观生离死别的雀跃。
他们忘了,若不是我娘,他们根本就没命站在这!
4
我娘的尸身烧了三天三夜还不曾化灰。
柳之卿急了。
他想要娘亲的妖丹,想用除妖之功换一条青云之路。
可他用尽办法,我娘尸身上的青火都没有熄灭。
直到有一天,柳之卿请来了一位女道士。
她只轻轻挥手,我娘的尸身就随风而化,留下一颗碧色妖丹。
“妙云道长果然厉害,抬手间这妖孽就灰飞烟灭了!”
女道长看向我:
“那吊着的孩童不是妖,放她下来吧,我这正缺个道童。”
柳之卿一心只想要我娘的妖丹,自然不会在意我,他接过妖丹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就想走。
可他走不了了。
林之卿拿到妖丹的那一刻,妖丹突然燃起青火,瞬间将他吞没其中!
“道长!道长快救我!”
“救你?恐怕只有青娘肯救你这狼心狗肺的伪君子!可惜啊,她被你杀了!”
“青娘……贱人!你是为了青娘来的?!你是为了给她报仇?你行道杀人,定不得好……”
林之卿的咒骂声很大,可下一刻他的话就被炸起的火焰吞没。
“啊啊啊,道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
林之卿的咒骂改了求饶,可违心的求饶不能活命,只能换来阵法罩身。
“此阵名曰缚死阵,它可保你半月不死,此阵缚身,无人可查无人可救!林之卿,你便在此好好享受吧!”
女道长抬手间林之卿身上的火又涨了一层,阵法中的惨叫声愈加尖厉刺耳,可我听来只觉得畅快!
那女道是我阿孃。
她救下我,将我抱在怀里。
我压抑多日的痛苦与愧疚在这一刻爆发,我伏在她身上号啕大哭。
“阿孃阿孃,是我……怪我……”
阿孃抱着我,她轻拍我的背安抚。
“瑶瑶不怕,我回来了。
“你娘亲修炼五百年,区区灭妖符还杀不了她,定是有别的意外。”
阿孃的话让我止了哭声。
我娘的死难道另有隐情?
阿孃替我擦干眼泪,动作轻柔我却感受到她的手在抖。
她的眼神漫过我,顺着山路穿城而去,无边的恨意瞬间侵染整个小镇。
“瑶瑶,你娘守了这里这么久,我若是屠城,她会不会生气?”
“不会,娘亲救的是人,咱们要杀的是畜生,娘亲又怎么会生气。”
阿孃听了这话大笑不止,她伸手指向城中一户人家:
“好,那就从这开始吧!”
……
5
阿孃指的那户人家是镇上的富户陈员外。
他家的小少爷陈垣是娘亲在我之前,捡到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因为他,娘亲才和我阿孃认识的。
娘亲说那时候阿孃下山历练,见她一个蛇妖抱着襁褓的孩子,以为我娘要吃人,也不听我娘的解释,上来就要收了她。
阿孃那时刚下山,道法不够,近不得我娘亲的身,她便默默跟着我娘亲,想着伺机动手。
我娘一个女妖养着男婴,身后还跟着一个随时想杀她的女道士,实在是不方便,于是她就想给捡来的孩子找个人家。
陈家那时是镇上最穷的人家。
陈家虽然不富裕,但夫妻俩为人厚道,我娘亲又曾救过陈家老爷的性命,于是我娘便将那男婴送到了陈家,取名陈垣。
陈垣命里带金,连带着陈家也渐渐富裕了起来。
可惜,忠厚难抵金银蚀。
短短十年,他们就变了样,从前的厚道人家变成了欺软怕硬的地主。
那陈垣也被养成了一个纨绔少爷模样。
我和阿孃刚过来,就看见陈垣站在门口,指挥着下人扔布料。
那些布料我认得,和我娘亲死前穿的彩衣布料一样。
那彩衣是陈家送的,精美绝伦。
可我现在才看见,那布料后面,竟画着镇妖图!
难道……是这镇妖图伤了娘亲?
我细看了看,那镇妖图隐在布料的绣线里,虽然繁密,画得却是错的。
可镇妖图是假,那陈家的心却是真黑!
“快烧了!别让人看见!还有,把那妖精送来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陈垣扯着脖子上的红绳荷包,破口大骂。
“妈的!那蛇妖都死了!这劳什子怎么还摘不下来!快取剪刀来给本少爷剪了!”
他口中的“劳什子”,是我娘送他的护身荷包,里面装的是护身符。
“小公子八字弱,恐有早夭之劫,这护身荷包摘不得。”
阿孃竟然出言提醒。
“哪里来的女妖道!信口胡说!”
“这护身符当是小公子亲近之人所送,倾其精血,精妙非凡,我劝小公子还是留着吧。”
“呸!蛇妖……这腌臜之物,我才不要!少管闲事,滚!”
阿孃越劝,陈垣越嚣张,叫骂着抢过丫鬟手里的剪子,只一下就剪断了红绳!
6
红绳断,护身结界破!
我眼见着陈垣的印堂上漫上一丝黑气……
“我剪了,能如何?”
陈垣手里转着剪刀,一脸不屑。
可下一刻,剪子就脱手了,狠狠扎进了陈垣的左脸!
鲜血喷射,惨叫声响彻街巷。
陈垣哀号着,在我听来却是悦耳动听。
但还不够!
我恨不得拿剪刀戳了他的喉管!
是阿孃拦住了我,她捡起荷包拽着我离开了。
陈垣号了三天,他的脸却越发严重,据说已经溃烂生疮,腐肉甚至都蔓延到了前胸。
第四天,陈家夫妇找到了阿孃。
我以为他们是为了陈垣来的,可没想到我想错了。
“道长,我们想问,之前那蛇……有人说这孩子命中带金,嘱咐我们不能伤了他面貌,如今他这样……我们就想知道他这命理可还作数?”
陈家夫妇搓着手,眼中殷切。
只可惜,这份殷切不是爱子之心。
话音到这,就连我阿孃都有些意外。
她抬眼盯了一会,开口:
“我这是有个保你富贵的法子,少爷脸上的伤我也能治,只是,你只能选一样……”
“我只求富贵!”
陈员外脱口而出,随后讪讪解释:
“儿孙自有儿孙福,富贵易求平安难得,我这人不贪心只求富贵,只求富贵……呵呵。”
好一个富贵易求平安难得!
好一个不贪心只求富贵!
阿孃收回目光:
“若求富贵倒是简单,只需知恩图报,员外若能出资把村口未建的祠堂建成,诚心供奉,便可保一生富贵。”
“什么?要我拿银子供奉蛇妖?一个畜生,她也配?!我看你这道姑八成也是妖怪,也该给你贴张灭妖符!呸!”
……
陈家夫妇走了。
一边走一边撒符纸,嘴里还咒骂着我娘亲。
二人骂得痛快。
可就在当晚,陈家大宅和商铺全都起了大火!
蓝青色的火焰足有一丈多高,伴着陈家三口的惨叫声,越燃越烈!
阿孃带着我守在陈府院外。
她问我:“瑶瑶,把这哀号声送你娘亲作哭丧礼,你说你娘亲会喜欢吗?”
我攥紧了手:“娘亲不会喜欢,但是我喜欢。阿孃别让他们死,我要他们以后日日都这般哭号!”
陈家三口将死之际,我阿孃出手救了他们。
命虽保下了,但是他们已经没了人形。
我和阿孃进去的时候,陈家三口正被房梁压着,断了腿,皮肤也都被烧烂了。
他们在地上阴森哀号,扭曲爬行。
而他们身后,是一条巨型火蛇,自火光中冲天而起!
那火蛇和我娘的原身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全都被吓得跪拜在地!
“青娘!是青娘!青娘回来报仇了!”
7
那晚之后,蛇妖回来复仇的消息就在镇上传开了。
镇上的人吓得不行,每一家的大门上都贴满了符纸。
可第二日,那些符纸又会整整齐齐地摆在各家堂屋的桌上。
如此三次,他们开始动工修整我娘亲的祠堂。
镇上还是有聪明人的,知道躲是没有用的。
只用三天,供奉我娘的祠堂就修好了,娘亲的塑像也受了香火。
祠堂建成那晚,阿孃带着我给我娘亲上了炷香。
香炉前,放着从陈垣那捡回的护身荷包。
“这荷包是你娘亲绣的,里面的符纸是我画的,当年她为了求我写符使尽了手段。可惜了,她的拳拳之心。”
阿孃拆了荷包,取出了里面的符纸。
黄底的符纸上是黑色的敕令。
“这符竟是鲜血所画!”
“是,是我用血画的。”
阿孃的指尖在符纸上摩挲。
“写这符时我总是写错,后来咬破了手指才定下心。
“我以为是我学艺不精,却忽略了是我……”
乱了心。
这事娘亲曾和我讲过。
当年,为了让阿孃写护身符,我娘亲日日化成俊朗小生,施展魅术,陪着阿孃羹汤美酒吟诗抚琴。
“你娘亲是妖,却实在单纯,她不知道修道之人最先修的便是天眼通。就算她变成男子模样,可在我眼里,她其实还是女子的样子。”
“是吗?可我娘亲说你那时分明动了情!”
……
阿孃没有反驳,只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远方,目光收回时耳边却挂了一丝红晕……
可那红晕在一瞬间,化成了浓浓的杀意。
“你娘耗尽心血付出十年,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我不过是借她的手小惩一下,他们就吓破了胆。
“瑶瑶你记住,你的善良只有在邪恶衬托下才弥足珍贵,不要愚善,善良要给值得的人。”
阿孃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记得她从前老是在我娘亲耳边念叨,要保持善心,不可冲动,不可杀生。
每当这时候,娘亲面上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可这么多年娘亲都是照着她的话去做的。
娘亲学着做人,学着阿孃行事。
她说:“瑶瑶,娘亲是妖,你别学我,你要做你阿孃那样的人,光风霁月的仙人。”
可现在阿孃站在那,玄衣加身,活像一尊杀神!
不知道娘亲喜不喜欢这样的阿孃。
反正我喜欢,我喜欢她为娘亲复仇时疯魔又压抑的样子。
就像现在,她冷着脸,挥手将街坊送来的贡品捻为齑粉。
“青娘,别吃这些脏东西,我取更好的来送你。”
8
我不知道阿孃说的更好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与镇上爆发的疥疫有关系。
一夜之间,凡是曾经受过我娘亲救治的人都染了疥疫。
那些染病之人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披着一张炸鳞的蛇皮!
他们身上的皮肤一点点皲裂起皮,乍起的皮肤奇痒无比,然后慢慢一层层变硬脱落,直至露骨。
“青娘!肯定是青娘!她真的来找我们寻仇了!”
人们惊恐哀求着,趴在地上向我娘亲的塑像跪拜,求她的原谅,求她保佑。
我娘亲从前是真的保佑他们,可最后却被他们杀了。
如今,他们竟然乞求一个泥像能帮他们,真是可笑!
泥像自然不会管他们,他们便想到了我阿孃。
“我确有药方可医疥疫,只是药方简单,药引难得。”
阿孃的目光扫过众人:
“药引就是……诸位需每日配药饮下半碗心头血。
“这血,得是至亲之人的血才可以。”
众人不再说话,场面寂静。
一个年轻妇人却起身,掏出一把刀:
“不过是半碗心头血,只要我儿的病能好,就是要我的心也行。”
“我还没说完。”阿孃拦住了她。
“这药引要喝足半月才行,且……一日都不能间断。”
若只半碗心头血,或许还能得来,但连喝半月……只怕供血之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阿孃的话音一落,众人面如死灰。
更有人捶胸顿足:
“心头血,心头血……若,若是青娘还在……”
“是啊,若是青娘在,一人一碗就能治好了,要是她……唉!”
倒是难得,他们竟还记得我娘亲的好处。
这样剜血救命至亲都办不到的事,我娘亲每次救人都会做。
9
我娘亲修炼五百年,她的心头血本就是良药。
最初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阿孃受伤。
那是在将陈垣送人后,阿孃发现我娘亲治病救人,并不是杀人的邪妖,便决定不再跟着她。
但是为了防止我娘亲害人,阿孃给我娘亲下了契心咒。
中了契心咒,心脉受制。
只要我娘亲起杀心,阿孃便是不在她身边,也能知道她的心思,轻易断了她的心脉。
这无异于心尖悬了一把刀。
我曾问过娘亲:“你怎么没反抗?”
“那契心咒根本控制不了我。”娘亲说。
“你阿孃那时候刚入世历练,弱得很。我不忍打击她,反正她伤不到我,便由着她去了,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娘亲笑笑没说话,只是手把手将契心咒教给了我。
学成了我才知道,契心咒多是道侣之间互相绑定。
同心同意,灵犀相通。
倒也多亏了这契心咒,让娘亲救下了被众妖围杀的阿孃。
阿孃那次伤得很重,又中了毒昏迷不醒,娘亲想尽各种办法都没能唤醒她。
“你阿孃昏迷了三日,只吊着一口气,就连我的本源妖力都不起效,眼见着她就要……我本来都已经放弃了。”
我好奇:“那阿孃是怎么好的?”
“我给她喝了我的心头血。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我便死马当活马医试了一下,没想到你阿孃当时就醒了。”
娘亲抚着胸口,神色温柔:“你阿孃最没良心,醒了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要不是我有契心咒知她心中所想,我肯定不能轻饶她。”
阿孃的心思是什么,娘亲没说。
还是娘亲死后,阿孃醉酒痛哭时告诉我的。
她说:
“瑶瑶,那时我睁开眼,就看见你娘亲守在我旁边,脸色决绝一身血衣,我吓坏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竟然是以为你娘亲要殉情,哈哈……丢人吧,所以我清醒后直接就逃跑了。
“我的心乱了,我回去闭关,躲着不见你娘亲,直到你娘亲收养了你,我才又有了见她的理由。
“我真后悔啊!如果我早点看清自己,不那么逃避的话,我和你娘亲是不是会有另一种结局……”
没人能预知结局。
我想就算娘亲能预知,她也不会强留下阿孃。
在娘亲看来,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阿孃走后,娘亲捡到了我。
娘亲为了养活我,便留在镇上开了个医馆。
起初人们并不信任娘亲,但在她用自己的心头血,治了将死的里正后,来就医的人多了起来。
娘亲救人次数多了,大家渐渐都知道我娘的血有奇效。
于是,就算是简单的小毛病,他们也会来求我娘给一点心头血。
那些人只顾索取,何曾知道我娘亲每送出一碗血,便要打坐五日才能恢复,以至于她的身子一直亏损着……
而我娘为了能多积累功德,向来都是来者不拒。
他们笑称我娘是人参精,尝一口百病全消,吃一口长生不老,医病救人,功德无量。
可我一直想不明白。
都是精怪,为什么我娘若是人参精就能配享太庙,是蛇妖就得灰飞烟灭。
“是青娘!是青娘!咱们得了疥疫这些人谁没喝过她的血!就是她的血害的!”
混乱的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这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
之后,人群再度沸腾。
“我就知道,妖就是妖!哪有好的,都是变着法地吃人!”
“这天杀的蛇妖,竟是想害死我们!”
“幸好咱们有防备,杀了这蛇蝎!”
……
短短一句话,我娘便从功德无量变成了恶妖夺命。
前一秒还感恩怀念我娘的人,下一秒就痛骂到失声。
神佛功过,不过是人们的一张嘴,红口白牙轻易就判定了。
“道长您救救我们吧,您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是啊,道长!想想别的法子吧!”
那些人骂累了,便又向着我阿孃跪拜,嘴里说着乞求的话,虔敬又诚恳。
阿孃坐在蒲团上,她身后是我娘亲高高的塑像。
阿孃睁开眼,眸光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
可我却从那慈悲里看出了……滔天的恨意。
她说:“确实还有一个法子……”
10
阿孃说的方法是一个阵法。
那阵法集天地灵气,可以祛除邪疫。
阵法很管用,第一次设阵,那些人就好了不少。
不过两三日,疥疫就消失了。
阿孃的盛名就此传开。
都说镇上来了女道医,生死人肉白骨,专克蛇妖之毒。
自那之后,镇上人得了阵法的好处,稍有病痛就到阵法里待着,有的甚至整日都待在阵法里。
那些人感激涕零,每日都来拜谢阿孃。
他们以为自己活泼康健。
可只有我能看见,他们的气运精血通过阵法全都输进了我娘亲的妖丹里。
而那妖丹里,我隐约见到一条小小的,翠色的虚影。
阿孃是要复活我娘亲!
“再有一日,再有一日青娘便可……”
阿孃维持着阵法,满目期待。
可她话还没说完,阵法轰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阿孃的阵法被人破了!
破阵的是玄清观的道士。
“仙长!就是她!就是这个女妖道!她和那蛇妖是一伙的!”
“那蛇妖害人,这妖道迷惑人,都该死!”
说话的是茶点摊的寡妇越氏。
玄清观的人就是她引来的。
越氏与娘亲相识多年,她是我娘亲医馆的第一个病人。
我记得那是个三九天,天刚亮越氏就来叩门,跪着求我娘亲救她一双儿女。
据说是冬日天冷,夜里家里烧多了炭,姐弟俩睡了一晚早起就不省人事了,而越氏因为晚上去邻镇赶夜市躲过了一劫,等她回来时,才发现家里出了事。
她来时她的儿子和女儿已经没了气息。
我娘亲施法救了一整天,只将越氏的女儿救了回来。
命虽保住了,却没了神智,越氏的女儿成了痴傻之人。
娘亲没治好她女儿,心含愧疚,就让越氏每日带女儿来看诊,分文不取。
自那之后越氏为了女儿也为了报恩,就将茶点摊摆在了我家医馆的门口,闲时就进医馆来帮我娘亲。
越氏是最清楚我娘亲为人的,所以当她恶狠狠说我娘害人的时候,我难以置信。
“越姨娘你是最清楚我娘亲的人,为什么要……”
“我清楚?对!我最清楚她是怎么害人的!”
越氏掐着腰,朝着我娘的大殿啐了一口:
“想当年,我儿子分明是有机会活命的,她却见死不救,救回个赔钱的丫头片子不说,还把她治成了傻子!都是她害的!呸!”
在娘亲看来,她与越氏多年相处,早已情同姐妹。
娘亲每日都会给越氏的女儿研究新药,一日一碗心头血地喂着,谁承想竟喂出个白眼狼!
我看着越氏憎恨娘亲的样子,只觉得恶寒。
原来,人性竟可以伪装得那样好。
“你既然恨青娘救错了人,那就把这条命还给她吧!”
阿孃压着气彻底没了耐心,一抬手利剑飞出,越氏一剑穿心!
越氏的精血魂魄随着阵法飞向我娘亲的妖丹,却在中途被阿孃一掌拍碎了。
“青娘,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不要。”
阿孃的剑很快,干脆利落。
那些道士反应过来阿孃杀了人,将我和阿孃围了起来。
我正要拼命,阿孃却拉住了我,上前冲着为首的老道行礼。
“徒儿见过师父。”
那老道竟是阿孃的师父!
在娘亲嘴里,阿孃的师父是个仙风道骨、道法超然的圣人。
可今日我见他,却觉得他与娘亲所形容的相差甚远。
更老,也更沧桑。
那老道冲着阿孃点点头,目光却看向我。
“我上次见这孩子她还刚会走路,没想到一晃这么大了,她将这孩子养得很好。
“我还听闻她救了很多人,也算有些功德。”
听了这话,阿孃拉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她面上恭敬,开口却是一刀见血:
“师父又何必假惺惺,你画符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我娘亲喝下的灭妖符,就是眼前的老道所画。
能只凭一份符水就能伤及大妖的,只有阿孃的师父能做到。
“她是妖,自当隐居修炼,她却贪恋功德留恋人间,影响凡人气运,就是该杀!”
后边跟着的小道士正气凛然。
阿孃闪身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贪恋功德?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师父,青娘的功德都去哪了?”
11
我娘亲一个蛇妖能在此行医多年,是过了明路的。
她顶的就是玄清观的名头。
这些年,我娘都没有被捉妖师打扰,就是因为有玄清观在身后。
起因是当年阿孃下山历练,待她回山时,功法不进反退,还乱了道心。
阿孃的师父一番查探,找到了我娘亲。
他本意是想杀了娘亲的。
偏生他被毒蜂蜇了,还没等动手杀我娘亲,他自己便先毒发了。
是我娘亲救了他。
一命换一命,他放了我娘亲。
之后又用玄清观的名义保护我娘。
而作为交换,我娘需要向玄清观交一些功德。
这些事,是娘亲和玄清观的私下交易,我阿孃应该并不知情。
可听阿孃刚刚的话音,好像她早就知道了。
“你们唾骂她是妖,你们说她至毒至阴,你们自诩正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你们用她的精血炼丹,用她的蛇毒淬炼暗器,用她的功德升功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心必异!”
阿孃拔剑,剑锋直指其师。
“她曾救你一命,为何你就不能放过她?!”
那老道如如不动,只叹了口气:
“云儿,人妖殊途,况且你和她还同样是女子……”
“人妖殊途又如何!”
阿孃带着哭腔。
“是人是妖都是凡人定义的!都是一样的生灵,不过是生的形貌不一样,便生出三六九等,凭什么?凭什么人就是好的,妖就该杀?!”
阿孃的声音喑哑,她攥着剑情绪愈发激动。
“你说我与她同为女子,可我不在乎!动情了就是动情了!既然能结道侣,我为何就不能选她!”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阿孃承认她对娘亲的感情。
这么多年,阿孃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闭关,每次来都是以看我的名义。
而她和娘亲在一起时,也不似从前,两人大多都是沉默不语的状态。
阿孃在克制,娘亲却是退缩。
娘亲说过,阿孃天赋极佳,是成仙的好苗子,不该接触她这样的精怪。
她知道她与阿孃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所以即便心中万般情愫,她的感情,也从未对阿孃言明过。
而娘亲疯狂地积攒功德,就为了有朝一日能褪去妖身。
她说:
“不求成仙证道,只求能与你阿孃站得近一些。”
她那么努力,可惜……
终究是没能达成心愿。
“从前我在意旁人的言论,我不敢承认,我躲着她不见她,我改修无情道,逼着自己断情绝爱,我想着我总有冷下心的时候。”
阿孃收起剑,肃着脸起诀布阵:
“可你们杀了她!便是绝了我的生路!”
12
阿娘的话音一落,坍塌的阵法重启,瞬间笼罩整个小镇。
所有人的气运精血汇聚在一起,冲进我娘亲的妖丹里。
娘亲妖丹里的虚影也越发真实。
阿孃杀红了眼,阵法运转得愈发迅速。
被阵法笼罩的小镇阴沉一片,满是死气。
镇上的人慌乱逃窜,但只跑了两步就一个个相继倒地。
“云儿!不可再错!还不快收手!随我回去!”
老道士撑着护身结界,厉声呵斥。
阿孃对着他,缓缓举剑:
“师父,请恕徒儿……大逆不道!”
阿孃举剑刺向了她师父!
身法极快,使了全力。
眼见着阿孃就要刺穿那老道,可她的剑却在最后关头转了方向。
阿孃的剑转向了一个女娃!
我娘亲救下来的那个女娃!
“哈哈哈哈!还算有点小聪明,被你识破了。”
那女娃大笑着,闪躲间变换了样子。
竟是一个蜘蛛精!
“好香的本源之力啊!小道姑,功法不错嘛,你乖乖把本源之力给我,我让你比那青蛇死得好看一点。
“可惜那青蛇愚蠢,白白修炼五百年,精血本源竟拿来救人,不然怎么会只剩这一点留给我。”
是她!
是她扮成女娃,故意受伤引我娘救治,借机吸了我娘亲的本源之力,才让娘亲这么轻易被灭妖符杀了的!
我愤然:“我娘亲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她!”
“为何?看她不爽喽!”
那蜘蛛精不屑:
“她清高,一条毒蛇却救人做大夫,她有道观庇护,攒功德证仙道,她得人拥戴,修祠建庙受香火。
“她是妖,却生了一颗菩萨心。为我族类,却有异心,你说她该不该死?!”
你瞧,这世道当真有趣。
就因为我娘亲不一样,就成了异类。
她是妖,所以就算救了人,在人眼里也是异类,想杀便杀。
她是妖,所以在妖族看来与人为善就是叛徒,生了异心便不能活。
蜘蛛精神色狂傲,对着我阿孃妖娆地招了招手。
“小道姑,我知道你与那青蛇相好,可惜她死了,我也是妖,不如你看看我如何?嗯?”
“你找死!”
阿孃的剑比话音快,直指那蜘蛛精……
蜘蛛精没死。
阿孃的剑被弹了回来。
随后,自树林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挡在了蜘蛛精身前。
阿孃收回剑:
“师兄,果然是你。”
13
阿孃的师兄我是见过的。
前几年他来找过我娘亲。
他说阿孃下山历练后回去便闭关多年,一出关就弃了他这个道侣不说,还改修了无情道。
他说,他来看看阿孃的心结。
娘亲那次很紧张。
比见阿孃的师父还紧张,她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可阿孃的师兄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就走了。
我当时不懂娘亲为何那般紧张,直到今天看到阿孃师兄身上溢出的妖气,我才明白。
阿孃的师兄,玄清观功法了得,最具盛名的弟子严颂,是靠吸食妖丹修炼的!
他竟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严颂搂着那蜘蛛精,笑着上前给老道行礼。
老道捶胸顿足:“逆徒!你竟敢……”
“逆徒?师父不是最喜欢逆徒了?师妹对蛇妖动情,为了复活一个蛇妖杀了多少人,你不还是照样疼爱她?我不过是和她走了同一条路而已!”
严颂将老道士挥倒在地,转瞬就来到了阵法中心,握住了我娘的妖丹。
“师妹,我本想着放过那蛇妖,让她与你双宿双飞,而我来接替白云观。
“可我没想到,为了你,师父竟然能接受那个蛇妖,还用道观的名义保护她。你悖逆到这种程度,师父竟然还是选你做接班人!
“玄清观从来没有女人可以做观主,既然不能压过你,那就毁了你吧。”
阿孃静立着,眼角泛红,手中的剑铮铮作响。
“师兄恨我杀我就是了,为什么要杀青娘!”
“因为……那蛇妖就是杀你的利剑啊!哈哈哈!
“我不过是揭露事实,找人将青娘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些村民。
“是他们,领着那蛇妖的情还背刺她。他们求着我收妖,我自然不好拒绝,便派了蜘蛛精去帮他们,又给了他们一张师父的灭妖符。”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我说娘亲这么多年没暴露过身份,陈家和柳之卿怎么会突然之间知道我娘是蛇妖的。
一切的一切竟是因为他!
“大妖的妖丹就是不一样!可惜了她糊涂,自由自在的大妖不做,偏要做人,如此拎不清,合该死于我手,哈哈哈哈!”
严颂张狂大笑,妖气横溢,我娘亲的妖丹连同阵法汇聚的精气,全都被他吸进了体内。
阿孃撑着结界抱紧我,只仰头看着她师兄什么都没说。
我暗暗着急:“阿孃,娘亲的妖丹……”
然而还没等我说完,我就听见娘亲妖丹碎裂的声音!
14
娘亲妖丹碎掉的那一刻,我心中重燃的希望彻底破灭。
我不明白阿孃为什么不出手。
我愣愣地看着严颂妖力大涨,接替阵法继续吸取众人的精气。
就在我以为阿孃是要放弃了的时候,娘亲妖丹里残留的妖力化成了缕缕青丝,将严颂牢牢捆了起来。
严颂慌了:“这是什么?!”
“师兄既然想做大妖,这一身人骨不要也罢!”
阿孃的银剑出鞘,直插严颂的前胸,在严颂凄惨的号叫声中,阿孃翻手剔下了他的肋骨!
阿孃的手速极快,二百零六块人骨,生剜下来也不过就是一瞬。
随着剑花一转,那些骨头纷纷化成了齑粉。
严颂没了人身,体内的妖气再压制不住。
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只妖怪!
阿孃收声起势手诀翻飞,在虚空画了一张灵符。
那符我认得,正是灭妖符。
“你以为拆了我的人骨,区区灭妖符就能杀我了?真是无知……”
严颂挣扎着却还是满脸不屑,可眨眼间就妖力倾泻露了原形!
他的身体像是各种妖怪的组合,狰狞恐怖。
“你做了什么?!区区灭妖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师兄,你只道是师父偏心,却不知道继任人从不是人定的,衣钵传承从来就不是争取来的,是传承自选的!
“我的功法灵符都是有传承印记的,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灵符,我的灭妖符能杀你,你却杀不了青娘!
“不过,师兄知道的,我的道法向来学得不好。青娘死后尸身烧了三天,我的灵符比不上师父的,师兄的神魂只怕要多烧个几年。”
熟悉的灵火自严颂的体内冒出,他哀号着大喊不可能,甚至拉过身旁的蜘蛛精将她的妖力吸食殆尽,可结果却是加重了灭妖符的速度。
我仰头看着严颂灵火焚身,并不畅快,只觉得心中悲愤无比!
就是将严颂碎尸万段,也换不回我娘亲了。
阿孃设了个结界,屏蔽了严颂的哀号。
她俯下身,拉着我:
“瑶瑶,对不起,阿孃骗了你。
“你娘亲的妖丹早就不成了,那妖丹里的虚影是假的。是阿孃没用,救不了你娘亲, 也护不住她的妖丹……”
我不怪阿孃。
这个世上再没人比她更希望我娘亲能复活。
“阿孃, 娘亲的仇报了,我们离开这吧, 瑶瑶只有你了。”
我抱着阿孃, 努力忽视她泪眼背后的死寂。
阿孃摇了摇头。
她的怀抱渐渐收紧。
“瑶瑶,一会儿会有点疼, 你忍着点。”
15
我以为阿孃的意思是要带我去追娘亲。
可我没想到,她是将玄清观的传承转给了我。
“云儿!传承一向自选后人,不可强求, 岂可随意转承?!你这是害她!”
阿孃的师傅想要阻止, 却被阿孃轻易弹开。
“师父不必费力了,我敢做,必定有万全的把握。”
阿孃身上的传承化成一缕缕金色的丝线涌入我的身体, 阿孃倚着剑, 脸色越发地苍白。
她看向我:“再挺一挺瑶瑶, 一会儿就好了。”
“阿孃!我不要这破传承!我不要!”
我很慌。
我隐约能猜到阿孃的意思。
阿孃笑了笑,转头执剑对向老道士。
“老头……师父, 徒儿终于想明白了。徒儿也不想闭关了, 师父养育之恩怕是要辜负,青娘的仇徒儿也不找师父报了,徒儿只有瑶瑶放心不下……
“瑶瑶不是妖, 天赋也好, 她身有传承之力,还请师父看在传承之力的分上,将瑶瑶带回去。”
阿孃的身体越发透明。
她看着我笑, 说着什么。
可我被传承之力束缚着,无法动弹,什么都听不见。
我想喊她, 我想抱着她, 留住她。
她摇了摇头。
最后的时候, 她看着我哭了。
可我知道她是开心的。
番外: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阿孃的身体化成一点白光,和娘亲的青丝缠绕在一起, 消失了。”
“啊?师祖的娘亲没复活?阿孃还死了?这就结束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你阿孃是因为把传承之力给了你才死的?”
我的思绪又回到过去。
“不是, 是因为契心咒。
“中了契心咒的双方,若有一方死去, 另一方可自行解除,若不解除……期限一到,契心咒便会自动斩断剩下那人的心脉。”
阿孃是殉情了。
气氛有些沉重,我收了情绪, 拍手赶人。
“好了, 故事讲完了,你们该练功去了, 小心你们师父骂你!”
将小徒孙们驱散后,我起身进了偏殿。
我刚将手中的香点燃,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观主!观主!功德塔有异动!”
我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功德塔内供奉的青珠碎片突然愈合, 它旁边的白骨舍利也突然放了光!”
我拿着香,将这句话回味了许久。
“观主?观主?”
我回过神,平静地将香插入香炉中, 冲着中间的牌位跪了下去。
“老道士,你看,我成功了。”
【全文完】
-半岭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