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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狐劫

第 45 节 狐劫

我是全山唯一的希望,佛寺旁百年来第一只化形的狐狸。

下山遇险,我才发现原来当年不是靠自己的天赋化形的。

佛门关系户竟是我自己?

1

我是一只狐妖,生在佛寺旁开过光那种。

在佛寺旁边待了将近百年,终于得道化形,赶紧打包下山。

这山上都是和尚,那佛经天天念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而且和尚,又不能和我谈恋爱,合适吗?

妖不谈一场跨物种的恋爱,合适吗?

下山前我先溜到寺里去拜一拜。

好歹是寺庙边熏陶长大的,走前求个桃花签不过分吧?

在寺旁待了小百年了,里面净是些断情绝欲的秃瓢,一天天不是扫地就是念经,看得我了无生趣。

唯一有趣的是个叫慧觉的小和尚。

慧觉初来时还是个小孩子,没过几年就长开了。

生得是真好,瞳如点墨,眉飞入鬓,可惜就是没有头发,还爱板着个脸。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年轻小姐红着脸远远地偷偷看他日复一日在梧桐树下清扫落叶。

我也爱看。

我们妖,虽然看不懂人心,但是看得懂人脸。

他小时候我还没化形,蹲在梧桐树上百无聊赖舔着毛看新来的小和尚们扫地,一不留神脚一滑掉下去,正好栽进他怀里。

那时候他的脸还带着婴儿肥,却总爱蹙眉,老成的神态安在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实在滑稽。

突然被从天而降的狐狸吓了一大跳,才崩了冷冷清清稳重寡言的模样,大张着嘴往后弹了一步跌坐在地上,总算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看他白皙的小脸从茫然转为渐渐浮上难堪的红晕,我在旁边笑得想死。

不过人类应该……看不出狐狸在笑吧?

那一天我对这个坚信不疑的事情感到了怀疑。

我正笑得肆无忌惮,他瞪着我抿紧唇从地上爬起来,骤然扑过来按住我,一手拎着我的后颈皮开始打我屁股。

就像,发现我在嘲笑他一样。

丢人!

蹬着腿狼狈地挣脱后我彻底记住了他的脸。

我一只活了快一百年的狐狸,岂能吃这样的亏?

之后几天,我屡屡爬上梧桐树伺机复仇。

只是,一爬上树他就似有所觉抬起头,面色不愉,目光逡巡过茂盛的树冠。

怪敏锐的。

我缩在树叶的阴影里窝了一炷香的时间丝毫找不到机会,只有灰溜溜地跳下地,甩着尾巴逃走。

这下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我就更热衷逗他。

他半夜要睡觉,我倒吊在他窗外晃来晃去,月光在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房内一声短促的惊呼,吵亮隔壁的好几间房。

他扫地刚扫好,我在垃圾堆里打个滚,落叶乱飞作一片,他又白扫了。

他念佛经,我跳到他头顶,再不带一片云彩迅速离开,姑且来得及收获他咬牙切齿的白眼。

一人一狐斗来斗去之间,玉雪可爱的小和尚长成了清俊的少年。

这下子再也见不到还真是有些可惜。

无他,在寺里看了这么多香客和尚,还数慧觉生得最好。

而且和他斗了十年,多少是生出了些感情的。

不过,一下山到处都是大好儿郎,何苦再想一个和尚。

2

佛寺偏僻,但香客仍络绎不绝。

慧觉合掌站在大殿门口接待香客,身边围了一圈含羞带怯的娇娇小姐。

我第一次以人的模样进来,虽是看了百年的地方,也不禁骤然生出些陌生感。

站在门口正踌躇,慧觉目光扫及,走过来问道:“可需帮助?”

慧觉的声音音量惯来不高,语气克制而冷淡。

我头一次站这么近看他。

他的眉浓而锋利,眼睛却多情,习惯性规矩地低垂着视线避开对视,羽睫纤长浓密,半掩住翦水双瞳。大概刚饮水,淡粉的双唇水润而丰盈。

呆怔这一会儿的时间,慧觉眉心丝毫没有动,静静等待我开口。

“小师父,我想求支桃花签。”

他听了我的话,掀了掀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点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请随我来。”

我按他说的,拿了三根香先供上,虔诚地磕了头,然后举着签筒晃了晃,一根签子掉出来在地上。

“姻缘前生定,有缘天意成。”

上吉。

想不到我的运气这样好,竟有一桩上天注定的姻缘!

我这边面上喜色很明显,慧觉只是立定原地,微微仰头凝望着金塑的巨大佛像,余光轻飘飘瞥我一眼就挪开。

莫名其妙。

我自诩是全佛寺慧觉微表情解读第一狐,眼下他的每个表情却都看不懂。

罢了,马上下山了,以后也看不见他了,不必理会。

捏着桃花签,我兴高采烈地准备下山。

他紧握着签筒,难得提高了些许音量远远喊道:“施主要去哪里?”

我咧开嘴,笑容灿烂大步朝外走。

“下山。”

孰料半炷香后慧觉竟追过来,一把用力拉住我的衣袖。

刚扯住,他自己也怔了一瞬,立时手指松开了,耳朵登时泛起红来。

本来他的面颊就因一路奔跑而洇上血色,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签筒,眉心里几分未掩住的忧色,此刻一下子呆了呆,表情归零,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顿了顿,待到再开口,他人已神色如常,语气亦已恢复至平淡无波:“方才另为施主求了一签。施主近日犯血光之灾,此护身符近日需随身携带。”

在他摊开的另一只手中,静静躺着一颗串了红绳的碧玉吊坠,其上雕着一尊佛。

3

不枉我陪这小子从小玩到大,临走前还冥冥中有缘给我送个护身符。

我自然欣然接过,玉上还残存着一些温热。

山下确实热闹,各种摊铺稀奇东西琳琅满目,多的是山上未曾见过的。

我原先以为这些是可以直接拿的——毕竟寺庙里的斋食人人可以讨。

不料吃完糖葫芦被摊主拽着要说法,只得作法掏了一个看起来体型颇为圆润之锦衣公子的钱袋付钱。待到那个公子迟钝地号起来钱被偷了,我早飞上屋顶,赶紧探出头看热闹。

作为一只机智的妖,自然是不可能被抓住的。

逃了两条街,又新拿了一户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改头换面,我才下地继续逛。

我狐族果然天生丽质,摇曳过街上才半刻钟,已经有三四个年轻公子上来搭讪,问我是哪家的小姐,可有婚配。

我尚且没有摸清楚人间的规律,含糊其词,只说不便告知。

“不便告知”四个字自是向慧觉学的。

从前有小姐把香帕塞进他怀里问他法号,他马上烫手似的扔回去,退后三步,面容端正肃然推拒:“请自重,贫僧法号不便告知。”

回忆起来那副样子就觉得有趣。

只是其时未料到偷学的只言片语今日还有这等用处。

我有一学一,生搬硬套:“请自重,奴家姓名不便告知。”

打发走了人,我意识到要想游戏人间,首先要取个名字。但我对名字的了解仅限于佛寺里一群臭和尚的法号,实在不知美女应该叫什么。

唉,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城里的灯一户户地灭了,热闹归寂于沉默的夜色。我独自走在街上,遥遥有人敲着锣打更,那几声枯燥的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更显得寂寥。

怪得很,无聊得很。

我目光掠过一家家门上的年画,檐下昏黄的灯笼,漫无目的地行走,感到索然无味。

城里比山上可有趣太多了,往日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过?

我思忖半晌,终于悟出结论。

山上的时间一直漫长。而我今日头一次见识这样多的新鲜玩意儿,才体会到时间可以过得这样快,才骤然咀嚼出从前的干巴来。

只是现在,我要住到哪里去呢?

不如……随便薅一家的褥子,在桥下铺个窝。

我混进一户草木味儿很浓的人家,这家门上还挂着个牌匾,上面扭扭曲曲的几个文字。

我盯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算了,看不懂人类的文字。

外面传来锣声,一快四慢。

屋内的人将醒,声音模模糊糊:“啊,五更了。”

一切是弹指间发生的。

“这是什么——唔唔唔——”

屋内的几个人忽然拉高音量尖叫起来,扭曲痛苦的号叫划破了深夜的平静。

我尚在一间空的房间里翻柜子,试图挖出一团可以睡觉的干草褥,闻声吓得立刻缩进柜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血腥的气味飘过来,我才迟钝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极其不妙的事情。

犹豫了一下,我缓缓推开隔壁的门。

床上瘫着两具苍老衰颓的肉体。

我着实很难想象这两具肉体本来的样子,他们以一种离奇的姿态死了。

带着老年斑的松弛皮肤软软地搭在骨架上,从鼻孔和眼窝的空洞里,溶解的血水和着肉渣缓缓淌出来。很难想象皮与骨之间本来的填充物是如何被刹那吞没至只剩一些未沥尽的血肉。

虽然是一只妖,我还没吃过人呢!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实在冲击。

捂着嘴巴,我跑出去扶着门框大口干呕起来,胃痉挛得厉害。

人群经过我跑进屋子里,又冲着我跑过来。

之前一直忽略的嘈杂声也终于在缓过来之后逐渐清晰起来,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官兵面目凶恶地舞着兵器朝我而来。

“抓住她!是嫌犯!就是她杀的!”

4

真倒霉,这群人是来抓我的吗?

原来在人间杀了人是要被抓起来的。

可是凶手又不是我!

来不及多想,眼见着他们的手伸过来要捉住我的衣角,我用最快的速度蹿上屋顶逃走。

“妖怪!真的有妖怪!”

追着我的人群见状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

我脚下更不敢停了。

什么妖怪?

噢,我自己就是妖怪。

甫一想通,心里松快几分就想悠哉下地,却不知为何,背后遥遥地又爆发出更大的惊叫。

思及已经跑出去半里,我战战兢兢扭头看,却见身后有一股黑色的雾撵着,已然快挨上我的尾巴。

我精心保养的尾巴尖儿已经被黑雾吞掉了半撮毛。

后背立时蹿起一股凉意,我不敢懈怠,保持着最快速度往外跑。

以前捉弄完慧觉,逃跑都没这么快过。

我死死捏着那条翠玉吊坠,满脑子都是那句“血光之灾”。

虽然我是妖,佛祖今天可千万保佑我,我实在是没有杀过人的好妖,罪不至死。

渐渐地,黑雾的速度慢下来了。

天上还不巧下起细雨,春季多雨,我脚滑了好几次被地上的碎瓦擦破皮,却只能忍着刮伤一刻也不敢降速。

总算出了城,眼瞅着城门外不远有个破庙,我赶紧钻了进去。

本来嫌寺庙无聊,现在看见庙倒莫名生起一点亲切感。

好歹在寺里只有慧觉要追着我,追到也不会把我尾巴毛吞了。

再度化为人形,我瘫在破败的软垫上喘着气,以这辈子最虔诚的态度念了几遍阿弥陀佛, 又检查了一遍慧觉赠我的护身符,发现玉上多了几道裂痕。

待缓下来观察四周,我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的行李搁在手边,衣衫半湿,裤脚已被树枝和石子划破了些许。我闭着眼都可以描摹出来的面容此刻紧紧蹙着眉,嘴唇发白,上齿已经把下唇咬出些血来。

居然是慧觉。

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我身体本能就起势要往外跑了,却见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好你个慧觉,落我手里了吧。

但他看起来着实不正常,我心下一软,摸了摸他额头。

烫得厉害。

不知他急着下山有什么要紧事,但多半淋雨后生病发起烧来了。

要说我为什么知道人类会发烧,其实还是因为他自己。

小时候有一次慧觉去打水,我故意撞倒他已经装好溪水的水桶,他气急败坏追我,却一个不稳栽倒在溪里了。

我躲在树上见他自己倒在溪里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自己用泉水处理了磕破的伤口,自己一个人坐在溪边突然放声哭起来,心里忽然很是酸涩。

这次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于是我宽宏大量地跳到他肩上给他舔干净了眼泪,还任他打了两下屁股。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勉强给他摸了摸尾巴就破涕为笑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下了雨,淋完雨他就发了高烧,夜里一直在喊爹娘,喊着喊着又开始哭,眼泪浸湿了干燥的枕头。

从老和尚嘴里我听到原来这个情况叫发烧。

现在应该也是在发烧,只是还没有魔怔到胡言乱语。

我还有点人类的常识,拖着他往城里去。

得给他找个大夫。

拦了几个人问哪里可以看病,总算遇上一个答应为我带路的。

这热心人告诉我,城东的许大夫是绝顶的好人,免费救济穷人不说,还医术卓绝,曾救活过他垂死的女儿,他很愿意带我们去。

我搀着意识昏沉的慧觉,跟着热心人一步步走过眼熟的街道,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几乎是挪动着停在一处院落前。

站在门口,肩上慧觉的重量压得我腿打抖。雨后空气湿润,然而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一样的草木气息,不同的是,掺上了几缕未散尽的血腥气。

我定定地仰头望着那块昨日就看不懂的牌匾,头晕目眩。

热心人疑惑道:“许氏药铺到了。但不知怎么回事,拦起来了……这……怎么挂丧了?”

今日屋前已挂上了白布,一股萧索的气息,外面还围了一圈身着一样制服的人。

不待我混乱的思绪厘清,门忽然被拉开。

一个清俊的年轻公子形容憔悴眼下一圈黛青,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目光澄澈,扫了一眼我们缓缓开口:“你们……是来问诊的?”

5

我实在想否认。

对这个地方,我很是害怕。

昨天见到的一幕反反复复在脑中闪回,几乎立刻恶心的反应就上来了。

长长的沉默里,我克制着颤抖的手,侧脸看了一眼慧觉。

他的面色看起来颇为痛苦,眉略微蹙着,目光涣散,半张着嘴,吐息灼热。

真是可怜,病得厉害。

老和尚以前好像说过,高烧会死人。

除了这个药铺,我都不知道该带慧觉去哪里求医。

我咬了咬牙,不就是住凶宅嘛!

都天亮了,那个东西应该也已经离开了吧!

我只好哆嗦着回答:“是的。但出门没带多少钱,劳烦公子发发善心,之后一定凑到……”

一定偷来付给你。

“无妨。许氏药铺素来以人命当先。”年轻公子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打断我的话,跨出门槛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和善,“他的情况相当严重,我看你们二人似乎不是本地的,不如就暂住许氏药铺?”

果真是个大好人。

见有人要进门,马上就有一个看起来是领头模样的人疾步走来,语气不善:“许公子,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人?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许公子温声争取:“麻烦张捕头通融一下,这个小师父病情严重,此系人命关天。”

张捕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在我和慧觉身上来回扫过几趟,又与许公子对视半晌,勉强松口:“我们之后会来验明这两个人的身份。而且,他们不能破坏现场。”

说完目光又落在我脸上若有所思:“仔细一看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张捕头似乎是昨夜来捉我的人里最先冲过来的几位之一。

“小女样貌平平,时常被人说眼熟。”我额上冷汗直冒,赔着笑否认。

总算躲过审查的目光扛着慧觉进门。

许公子走在前面,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在一个瞬间里,什么东西突然好像把我和世界隔绝开来。

我心没来由地一跳,一股冷气擦着脖颈而过,紧跟着几声脆响忽然传来。

低头看去,翠玉坠子掉在了地上,碎作三段。

许公子闻声转身,见此颇为我惋惜。

“成色甚好,实在可惜。

“不过,都说玉可挡灾,碎了或许是为你挡了一灾。”

我怔怔地凝视着那尊裂开的碧色佛像,脚细微打起抖,声音却听起来无甚异样:

“也可能只是这绳子旧了。”

慧觉因这玉坠落地声忽地睁开眼,喃喃了一句:“玉碎……”

只是后续的尾音落在喉咙深处,听不甚清。

许公子协助我把慧觉架到院内的一个房间里。

窗外隔着一棵葱郁小树,对面正是昨日死了那老夫妇的房间。

遥遥望着被拦起看守着的房间,我心情十分复杂。

我现如今自然能猜出这对老夫妇正是许公子的爹娘,且这两人都是这一带负有美名的仁人。只是世事无常,好人却丧于不知什么东西手上,死状凄惨非常。

在山上活了近一百年,山上多灵物,天地精华喂养,寺庙梵音熏陶,不以精血为食。骤然遇到这样的邪灵,我和普通人类一样恐慌。

许公子实在坚强,全程强撑着少露郁色,为慧觉诊完情况又提着一口气去煎药了。

送他出去后关紧房门,我才坐在床沿,捏着那几瓣碎玉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浊气。

窗外方才有黑雾一闪而过,我看得真真切切。

“此处有古怪。”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迷蒙的眼勉强盯着窗外,嘶哑着发出气声。

6

次日我去给慧觉取药,许公子一个人身躯单薄,坐在一个小竹凳边托着腮煎药。

他父母身上的惨剧实在让人同情。

但是作为一只狐妖,我的感情有但是不多。

此刻构成我的,主要是纯粹的肤浅。

许公子颇有几分姿色,乌黑的头发简单挽起,几绺落下的碎发旁那专注望着药炉的眉眼因丧亲之事暗中哭过显得凄婉而昳丽。他面色格外苍白,透出十分病色,眼眸被水洗过似的很明亮。

人类有一个词叫“我见犹怜”,不知道是不是适用于此。

“敢问小姐名姓?”

我还是没有名字,主要是没想起来这茬。

下山本以为会游戏人间潇潇洒洒,像话本里的狐狸精一样勾搭几个眉清目秀的书生,在民间留下本狐妖风流的传说,谁知道现在在药铺里关着陪生病和尚,一直得等到许氏药铺这怪事破案才给放出去。

犹豫一刹,我自信开口:“我姓胡。”

狐狸的狐。

“冒昧一问,胡小姐怎么会和小师父一起?”

来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我就知道救和尚是尘世里顶奇怪的事情。

“偶遇小师父生病晕倒,实在于心不忍。”

许公子眉眼一弯,立时恭维我:“胡小姐真是宅心仁厚。”

我回以商业互夸:

“许公子才是仁善,无愧悬壶济世这四个字,不受诊金也以救人为先。”

许公子唇边的微笑僵了一下。

“说起来,胡小姐通体贵气,不知家住何处?”

真的吗?

我喜不自禁,低头看了一眼身上。

当时路过一家院子比较大,进去挑了一件晾得最精细的,果然符合人类的审美。

“家人早逝,孤女一个。”

许公子闭嘴了,表情看起来有点绝望。

“诊金几日后送来。”

慧觉不知何时自己走了过来,倚着门框开口,声音带着病里的喑哑,嘴唇毫无血色。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要嘲讽一句“唷这就站得起来了?”,猝然想起来化形以后理论上只是个见了他两面的香客,当即生生咽下了刻薄话作了个揖。

慧觉淡淡回礼,向我道谢。

斗了十年的死对头,此刻在这里客气,这场景怪得我浑身不舒服。

“若非女施主仗义相救,慧觉或已丧命雨夜。”

说得这样感激,让本想恶语相向的我突然自惭起来。

“哎,慧觉小师父怎么自己出来了。这两日还是得多休息,来,我送你回房间。”

许公子递了药碗给他,他面色不改小口啜饮而尽。

我紧紧盯着他的眉间,想从中找出一些似曾相识的破绽。

慧觉其实最怕苦,偏生体质不好多病。小时候老和尚让他喝个药总是要死要活的。

可惜,这一碗苦药,直到白瓷碗见底,他的眉都不曾皱一下。

我心里有些微妙的空落。

人到底是会变的。

待他喝完,许公子搀着慧觉的手回屋,走出两步换了个姿势,改为托着他肩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许公子的左手好像是被烫伤了。

可能是看错了。他搀扶慧觉的左手分明很稳,丝毫没有不便的样子。

7

半夜总觉得房外的风格外地烈,一阵一阵地撞着我房间那道脆弱的木板门。

比起风,更像野兽撕咬猎物。

我生生从熟睡里惊醒。

透过窗棂的框架,浅色的月光铺在地上。

我伸手轻推了几下窗欲透透气,却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从背后猛地蹿上到天灵盖,我退步坐回床上,额上坠下冷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投在房内的树影幢幢顿时生出鬼相,每一根枝丫都像是黑雾的一缕。

到了后半夜,风总算停了,我也不敢再想出门或推窗,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困意爬上来才昏沉睡去。

睡得迟,日光投进来的时刻还是醒了。

壮了壮胆才推开门,似乎嗅见平和的檀香。

而院落里一切如常,丝毫未有异样。

只是对面的房间里十分忙碌,似乎在调查什么东西。

我暗自思忖:或许是我见过许公子的爹娘之惨状,疑神疑鬼?

这日慧觉烧略退了几分,起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我便趁机打听起他下山的原因,打算好人做到底把他赶紧送回寺庙里。

万不可让这秃瓢耽误百年单身狐恋爱。

“多谢女施主挂念。”慧觉吃饭很是矜持。

你在装什么?

在树林里爬树摘果子不是动作挺自由的吗?

许公子是我的嘴替:“看慧觉小师父吃东西真是赏心悦目。”

啊呸呸呸。

我并没有觉得赏心悦目。

最多只是仪态很优雅罢了。

吃完散伙各回各自房间,我见死人的房间门口还围着官兵,凑过去小心地问:“死因调查清楚了吗?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我问的是个小捕快,他扶着树,还没能发出声音,先猛地“呕”了一声吐出来了。

一道锐利的目光在我问的时刻就已循声转向我。

噢,是那位面容严厉的张捕头,熬了两三夜调查,老相骤然在这张本就似刀削过的沧桑面容之上更为显著。

那哇哇猛吐的小捕快总算缓过来,胆战心惊看着张捕头的脸色,不敢说话。

张捕头冷硬而疲惫地摆了摆手:“无关人士无权知晓。”

我僵硬地点点头离开。

我已经看见了。

从人与人的缝隙里,我看到一个瘫在地上奇形怪状的东西,似人非人。

而那个东西,穿着捕快的衣服。

8

晚上我睡不着,昨夜狂风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只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才化形,还不会什么法术呢!

要不要翻墙逃走?

虽然会被官兵以为是畏罪潜逃,也比在这个封锁的许氏药铺活生生吓死来得好。

我还年轻,我只是一只活了区区百年的小狐妖!实在不应该吓死在这里!

说走就走,我在房内来回踱步,眼见月亮还没上中天,挽了袖子就开始爬墙。

“你在干什么,胡小姐?”

许公子的声音从后面突然传出来,吓我一跳。

我立时滚下地,脚也崴了一下。

“啊哈哈,许公子,这么巧。”

许公子唇边盈着笑,目光含水,声音温柔:“疼不疼?”

当然疼。

月光皎洁,落在身着月白袍的谦谦君子身上,照得他越发失真。肤色白皙,眉锋转折精巧,浓睫似羽,唇带着自然的红润。

他的面容上分明哪里熟悉,却又教人辨不清熟悉感的来源。

许公子有这样好看吗?

我看得发呆,一时确实忘了疼,下意识摇了摇头。

许公子见我目光发直,忍俊不禁,弯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摔傻了?”

“你太好看,看傻了。”

许公子被我的直白噎得顿了顿,但笑不语。

我一直听说狐族都是天生会说好听话的,但是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这个天赋得到遗传。

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没有被激活。

看来我爹以前和我说追我娘是靠嘴皮子和脸并非虚言。

“胡小姐,为什么翻墙呢?”

我有话直说。

“这两天,我有点害怕,心神不宁的。”

许公子理解地叹了口气。

“那要不要一起小酌两杯?浅饮好助眠。”

“好啊好啊。”

我已经很难听清他说什么了,只管盯着许公子的脸傻笑。

于是我们俩坐在花园深处的小亭子里,拿出一坛据许公子说是去年埋的桃花酿,倒了两小杯对饮起来。

天公作美,这夜无风。

和月无星,美人在侧。

许公子一直在对我笑,看得我心旌荡漾。

他坐得越来越近,身上的酒香喷在我的皮肤上,一阵酥麻。

“施主?”

慧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跟被捉奸一样猛地站起来,直愣愣杵在原地哑了。

说来也怪,他的声音一响起来,那种让人浑身酥软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还有一阵凉风从背后刮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盅还在原地,但是分明空无一人。

鸡皮疙瘩顿时爬了满身。

“我?许公子呢?他不是和我在饮酒吗?”

“什么许公子?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举着酒杯痴笑。”

慧觉听见许公子的名字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

他声音平淡,但莫名听起来残忍。

一种处刑我的残忍。

救命。

难道我真是中了邪?

耳根一点点烧起来,一直烧到脸上。

我完全不敢回头想象自己刚才对着空气傻笑的样子。

真希望钻进地底,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还偏偏是在慧觉面前?

崩溃超级加倍。

我彻底沉默了,夹着尾巴不声不响跟着他回房间。

一股清淡的檀香气息从他身上飘过来。

脑子更清楚,脸更热了。

9

我深深低着头,猛地撞在他后背上。

檀香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安定而清醒。

“你刚刚说和许公子在饮酒是什么意思?”

慧觉还是背对着我,忽然问。

“我就是看见许公子了,晚上他邀请我一起小酌。那桌上还有一对酒盅呢!”我总算抓到一点挽回颜面的细节。

他转身看着我,我以此生最诚挚的眼神点了点头。

慧觉沉吟片刻,从腰带上解了一个桃木挂件,咬破手指点了血在其上,递给我。

他咬得很狠,血珠瞬间就涌出一大颗。

只是,本有病色,此时嘴唇被血染了点红,苍白映着殷红,意外地有几分妖冶。

我目光颇为冒犯地在他嘴唇上停了停,转而登时深感惭愧,忙在心里阿弥陀佛了几句。

这两天是我这辈子最虔诚的日子了,实在是大难临头不得不临时抱佛脚,过上了狐生里最清心寡欲克己守礼的几天。

但也许是刚才一场幻觉,歪念头又开始活络起来。

他仿佛看穿我亵渎的想法,微微偏过头,但好似无声无息翻了个白眼。

下一瞬,我又怀疑这个白眼是本人的错觉。

“女施主,这个挂件有一定辟邪之用,近期务必戴在身上。之前提醒过,女施主近日有血光之灾,此灾尚未破。”

慧觉现在的脸色太正直了,甚至有礼地合了个十,说的话也如此悲悯。

我不禁内省起自己:刚刚他真的翻白眼了吗?他这样的和尚怎么会翻白眼?反省反省你自己,是不是你没有用进步的眼光看待慧觉?

真的会!

从小看到大,他就是会在背后翻人白眼讥讽!

但捏着手上渗进暗色的桃木挂件,我抿着唇,斟酌着道了谢。

管他是不是翻了白眼,至少带着病还以血为我辟邪是真的。

脑中忽然蹦出个荒谬的想法:慧觉不会是为了要帮我破灾特地下山的吧?

那他还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好人。到底是佛门弟子,对众生都如此宽宏仁厚,包括理论上只相处数日的我。

“女施主,先回吧。”

慧觉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亦未动。

一股冲动劲卡在喉咙口,我想坦白我已经陪了慧觉十几年了,我就是那只狐狸。

而他现在,看起来很不对劲。

我们对视着,他头一次不是垂眸克己的模样,直勾勾地望着我。

借着檐下灯笼的一点亮光,我看见他的睫毛颤动得厉害,眼瞳雾着,好似氤氲着一层水光。

半晌,他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有些牵强。

很有几分诀别的味道。

一下子,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我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回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毫无破绽。

我进了房间,悄悄掀起一点窗纸,往外看。

他盘腿坐在外面,似乎在念经。

我到底是妖,能看见他身旁金色绕着点点光泽,越凝聚越厚,向某个方向飞去。

是山寺的方向。

未到五更天,半梦半醒之间,房门开始疯狂撼动。

哪敢再做人,我变回原形缩回房内柜子,却见柜子里一张张软绵绵的东西整齐叠好在旁边,触感古怪。

掌心点起狐火定睛一看,是许多张人皮。

我哆嗦着展开最上面的一张皮,但没有骨头支撑,瞧不出脸的原形。

窗前的月光被黑影剪出了形状,严丝合缝贴在上面,厚实漆黑的一个人形。

外面响起声音,震如雷鸣,仿若来自四面八方,辨不出具体某个方向。

“胡小姐,为什么不出来一起喝酒呢?”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

像是许多许多人在同一刻的合唱。

也许,也有我身边这几张皮囊原本肉体的声音。

我和柜子里无名的人皮相依,忍不住疯狂干呕起来。

10

今夜漫长之极。

天明我也未敢动弹。

倒是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慧觉!

我大喜,打开柜门,却对上外面张捕头阴森森的眼神。

他不对劲。

张捕头比往日还阴鸷,早已拔剑出鞘,直接指着我。

“我想起来了,你的身形和那天从许氏药铺逃跑的人一样。

“妖孽好生嚣张,在官府眼皮下杀人。”

“妖……孽?”

他是不是知道我是妖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捕头一挥手,后面的捕快红着眼颤抖着走上来给我铐上镣铐。

“怕什么!孬种!”

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的。

走出门,我便理解了。

很难想象整个院子经历过什么。一夜之间,树倒草枯,门塌墙毁。

唯有我这间房,毫无损坏。

我回头望去,不知何时写上的佛经,一行行清丽墨字几乎填满了所有空白,门上墙上皆是。

“慧觉呢?”

“你还惦记那个和尚?是不是你自己吃了?”张捕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语气越发暴躁。

“那,许公子呢?”

“问这么多,等到了牢里,有你慢慢说的地方!”

每句话都得不到回答,我不禁也焦躁起来,唯有腰间拴着的桃木挂件稍作安慰。

下一秒,张捕头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粗暴地拿起那个桃木挂件,一把夺过扔在地上。

桃木挂件坠地的那一秒,张捕快的眼白突然消失了,彻底成了黑色。

我用头猛地撞开他,变回狐狸落地,叼走了桃木挂件就疯狂向外奔跑。

“胡小姐,跑什么呢?”

面前似乎有一道阴冷的墙,我怎么用力都撞不出去。

身后,张捕快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何时走出来的“许公子”盈盈笑着。

他站在房檐下的阴影里,手中捏着胭脂和螺黛。眉才化了一半,半边深色,半边浅一些。

左手一块烧伤似的疤,痕迹很浅。

他的脸颇为骇人,肌肉快速地抽搐着,时笑时愤怒,像是拘禁着一个痛苦的灵魂在罩子里挣扎。

我化作人形,捏着桃木挂件,心脏跳得仿若欲破膛而出。

“许公子”走出一步,半边脸在贪婪地盯着我,眼白全然翻黑,另半张脸眼中落下清泪。

我也下了死意,捏着桃木挂件,一爪挠开他的胸口,把桃木塞进去。

皮囊之下,并非纯然的血肉。

人的血肉混合着黑色泥沼一样的污垢,难辨你我。

“许公子”的身体里瞬间爆发出凄厉号叫。

正和夜里的声音一样,如同数十人同时的哭号,让人耳膜近乎撕裂。

但到底只是衰弱,“许公子”的皮肤骤然爆裂开,黑色的雾凝如实体,雨一样砸在我身上,野蛮地想以我身上的任何一个毛孔通道为突破口扒开我。

很快,我的眼前几乎完全暗下去,一边耳朵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另一只耳朵模模糊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画皮鬼,不要一错再错。”

从阴翳里,我看见慧觉的模糊形状。他一手就破开虚墙,目光直直地盯着“许公子”,坐下开始诵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黑色的雾恼火地从我身上连根拔起,张牙舞爪扑向慧觉。

慧觉的病大概是未好全吧,嗓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干涩。

金色的柔光拂过,我双眼倏忽清明。

低头,原来我浑身已被血浸透。

然在光里,流血的创口酥麻起来,血流止住,新肉长起,迅速结痂。

此时,我才看清他整个人已半个陷在黑色里, 嗓音喑哑之至, 几乎是气声, 佛光却仍然顽强地从他周身向外弥散。

而黑雾很像被金色的光点燃了。

慧觉在燃烧。

我的意识昏厥前,依稀听到一声嗟叹:

“小狐狸……”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

11

这一夜,从许氏药铺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城。

我后来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还倒在残垣边, 手边是完好的桃木挂件,和写满经文的墙。

张捕头已经恢复正常,告诉我昨夜的火十分奇异, 只烧去了画皮鬼, 天上飘着点点光点,好似漫天萤火虫。

我问:“那慧觉呢?”

张捕头的眼神很是尊敬:“慧觉大师以身驱鬼, 堪比佛祖以身饲鹰, 实在慈悲。”

我怔怔站在原地, 半晌没接上话。

画皮鬼被烧去的灰里, 我扒出一颗圆润的棕色珠子。

“慧觉大师果然是高僧,还留下了舍利子。”张捕头惊道。

很想笑, 却笑不出来。

如果我不曾记错,慧觉今年年底才弱冠。

我又问起画皮鬼。

说到画皮鬼,张捕头语气愤恨:

“那妖孽在城中已杀了数十人!若不是慧觉大师,还不知会犯下多少罪孽。”

他还向我道了歉, 直说当时不知为何身体不受控制,指控我是罪犯。

自然是画皮鬼控制了他。

问完诸事,我便告辞离开。

我又想起那夜与我对饮的“许公子”,眉目分明像是慧觉, 可笑当时怎么就只觉得熟悉, 认不出那照着慧觉描摹的痕迹呢?

是认不出,又或者不敢认?

七日后我悄悄上山,带着那几瓣碎玉和慧觉的舍利子, 放在了老方丈桌上。

站在寺门口, 再遥遥看着山下人间,忽然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老衲看施主面善,有一个故事, 不知施主愿不愿听。”

老方丈从阶梯上走下到我身旁,忽然开口。

“愿闻其详。”我愣了一下, 欣然同意。

“本寺曾得过一个宝物, 是一粒千年菩提子,不腐不坏不生。得到之日, 老衲做了一个梦, 梦见菩提子变作乌黑, 又被一只狐狸吃了。妙的是,次日一位弟子被树上落下的狐狸砸了,于是老衲将这粒菩提子送给了这位弟子。

“弟子一直精心将菩提子奉在匣中,精心看守。

“这位弟子素来是细心缜密的性格,前几日却不慎遗失。”

我想起半个月前慧觉砸我头上被我不小心咽下去的什么东西。

合着我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化形的, 难怪整个山里只出了我这一根独苗。

老方丈看我远眺山下似出了神, 不再言语。

许久,我才回过神。

“后来呢?”

“既然施主听到这里,这个故事的缘分便在这里。”老方丈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送我离开。

我又去了人间,身上唯有一段说了一半的故事,一个洗干净晒干的桃木挂件。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