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不渺尘
第 47 节 不渺尘
我垂涎师尊许久,可师尊性子清冷,不生凡念。
为了摘下这朵高岭之花,我用尽了手段,诸如合欢散、捆仙索此类下流道具,在我手中过了千次万次,却屡试屡败。
我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在又一次失败后,找到了缘由。
原来,我竟是一本团宠文中的头号恶毒女配。
书中女主,是我的小师妹。
按照剧情,她会在宗门大比上大放异彩,此后,整个师门的男修都会不自禁地爱上她,而师尊,亦逃不过。
心上人爱上她人,身为恶毒女配的我满心嫉妒,三番五次陷害女主。
终于在最后一次计划败露后,我被师尊亲手斩于诛仙台上。
得知一切的我冷汗涔涔,不敢再觊觎属于女主的男人,主动从师尊身边离开。
可后来,我却从一个金丝笼中醒来,手脚皆被捆仙索所缚,笼外,师尊长身玉立。
他喑哑的声音中透着疯狂:
“渺渺,你不乖......”
1
月上中天,为清一色玉白的青云殿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软纱,无形中又为之增添几分清冷之气。
殿中夜明珠光闪烁,左右不见侍奉的弟子。
大殿正中,那张由万年寒冰打造而成的长榻之上,正歪歪扭扭地躺着我那清冷至极的师尊,晗光仙君宋不尘。
素来不染凡尘的晗光仙君此刻玉面绯红,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半阖不阖,水光潋滟,一身齐整讲究的霜白衣衫松散凌乱,胡乱敞开的领口间不经意泄出大片雪白春色,一整个迷离的模样,活像是着了某种魅妖的道。
是的,我又卑鄙地对我的师尊下药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成功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伸出罪恶的双手,朝着师尊平日里裹得最严实的胸膛探去。
指尖即将接触到那白玉似的肌肤时,一双修长匀称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宋不尘眉峰微蹙,语气隐忍:
“渺渺,不可逾越。”
我浑不在意,轻而易举地拨开了他软绵无力的手,从身后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捆仙索,熟练地往他身上缠去。
“师尊,你如今中了我的合欢散,就别再推拒我了,倒不如省些气力......”
说到这,我停顿下来,绕道至他背后,将捆仙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之后,才继续道:
“不如省些气力,待会儿用。”
说着,我脑海中很合时宜地浮现出宋不尘被我酱酱酿酿的情景,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垂涎师尊数百年,为了摘下这朵高岭之花,我无所用之不及,却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终于,在今天,我就要得手了!
我想想,春宫图上的小人酱酱酿酿时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喔!是亲嘴儿!
我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涎水,目光紧锁着师尊微张的桃红唇瓣,狼心大起。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我软声呢喃:
“师尊,你就从了我吧......”
说罢,我也不管宋不尘是作何反应,便双手捧起他的脸,颤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任凭宋不尘再如何反抗,也压不下我这包天色胆,更何况,此时他已中了我的迷药。
唇瓣相碰的那一刹那,我心中某个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呜哇~冰凉凉,甜丝丝,软绵绵!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滋味,居然与之前师尊每次下山回来后,给我带的莲子糖的味道别无二致。
倒是省了事儿了,我想。
以后想吃莲子糖时亲一亲师尊便好了。
“渺音,师徒之间,不可如此......”
宋不尘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与我紧贴之处溢出。
这不但毫无作用,反而更加坚定了我那颗想要以下犯上的贼心。
光亲嘴儿也太单调了,于是我决定再深入些。
春宫图上画的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我搂着宋不尘布满口水的脖子,费力地回想着。
还未等脑海中那幅不可言说的画面完全呈现出来,我忽觉两眼一黑。
接着,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2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再次醒了过来。
身下冒着丝丝寒意,是青云殿中那张万年寒冰床。
一只温暖的大手贴上额头,宋不尘满脸的关切映入眼帘。
“渺渺,你怎的了?可是身子不适?”
灵府之中窜入一股灵气,在我的经脉之中四处游走。
“灵府并无异常,怎会毫无预兆地昏迷呢?”
宋不尘蹙着眉头,垂下眸做思索状。
我微微扭头,往窗外瞧了一眼。
瞧着,距离我昏迷前大概才过了不过一刻钟。
奇怪,没记错的话,这次给师尊服下是从合欢宗师姐那儿讨来的强效合欢散,其药效足足有六个时辰之长,号称整个修仙界之最。
师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清醒过来了?
而且,我分明记得昏迷前,师尊是被我用从魅妖那儿得来的特制捆仙索五花大绑着的呀!
眼下青云殿中并无他人,他究竟是如何解开的?
我怔怔地望着师尊,脑仁儿一疼,忽地回想起方才昏迷时的所见。
3
鲜活逼真的画面以走马灯的形式在我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福生无量天尊,我竟是话本里的恶毒女配。
而女主,竟是昆仑前些日子刚来的小师妹,苏凝宛。
在话本中,苏凝宛的真身,是上古神兽凤凰。
在三日后的宗门新入弟子大会上,她会大放异彩,成为宗门上下的第一天才,入住青云峰,成为除我之外,师尊座下的第二个亲传弟子。
自此,苏凝宛开启了她的团宠之路,宗门之内所有没有道侣的男修都被她深深地吸引,而我的师尊,向来不生凡念的晗光仙君,亦逃不过。
心仪之人爱上她人,身为恶毒女配的我自然心生嫉妒,便开始几次三番地陷害于苏凝宛。
加害的手段,蠢得令人发指。
终于在最后一次计划败露后,我被师尊提到诛仙台,当着所有同门的面,被他亲手凌迟处死。
而我这个头号恶毒女配死后,故事也就走向尾声,苏凝宛与师尊喜结连理,大婚的宴席足足摆了七七四十九天。
此后,我的名字渐渐为世人所遗忘,偶有人提起,也只是一句“蛇蝎之女,死不足惜。”
回想起话本中的“我”死去的惨状,我不禁浑身一抖。
一阵强烈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我额头开始冒出涔涔冷汗。
“这是又怎的了?怎会无端生出这般多的冷汗?”
宋不尘温润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泠泠之宛若玉石相击,语气间又是关心,又是急切。
此刻落在我耳中,却像是索命恶鬼的低吟。
话本之中的“我”死前,他亦是用这道嗓音,逼我向苏凝宛道歉。
割一片肉,道一句歉。
我幡然醒悟。
师尊乃是属于苏凝宛的命定之人,觊觎他的后果便是此般下场。
我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将额头上那只手拂开后,嗫嚅着开口。
“师尊,方才我......”
宋不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无奈:
“方才的事,为师只当没发生过。”
“只是渺渺,你我终究身份有别,下次万不可再行如此悖逆之事。”
曾经无数次冒犯师尊未果,他都是这套说辞。
我从前总以为他是故意轻拿轻放,才敢继续得寸进尺。
可这回,我不敢了。
“是,师尊。”
“我再也不敢了。”
我埋着头如是说道。
却没能捕捉到师尊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4
我不敢再回青云峰,便厚着脸皮在隔壁峰师姐的洞府中躲了三天。
到了宗门新弟子入门大会那天,我怀着侥幸的心理,终究还是去到了现场。
其间,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紧随着我,我转头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这道视线的主人。
可我再顾不上这许多了。
随着苏凝宛胜场越来越多,我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事情似乎真的按照那话本铺好的路子发展下去了。
“渺音师妹,你怎的了?脸色这么难看。”
旁边的师姐关切道。
我强颜欢笑地摆摆手,称自己没事。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观武台上的师尊。
他正瞧着在台上比试的苏凝宛,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我的脸又白了一度。
这才刚开始,苏凝宛便已能时时影响师尊的心情了吗?
恍惚间,苏凝宛竟已夺得魁首。
她笑得明丽,像是春日里的暖阳,眼神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
“弟子苏凝宛,申请拜入青云峰,晗光仙君座下。”
我下意识去看师尊。
却发现他竟也正好望向我这边,双眸一瞬不眨,情绪不明。
我忙埋下头,将视线移开。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半晌,我听见师尊道:
“本尊座下已有一亲传弟子宁渺音,收弟子之事,自然要过问她的意见。”
我十分意外地抬起头。
这一出,我没在话本中看见过。
苏凝宛闻言,转身朝我拱手,笑问:
“不知渺音师姐意下如何?”
我心底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又回想起方才师尊望向她时的眼神。
咽下喉中苦涩,我撑起笑容:
“我......自然是没意见的,但凭师尊安排。”
话本中“我”死前那幕还历历在目,如今,我是怎么也不敢与苏凝宛作对了。
可即便如此,我心中仍存有一丝可笑的希冀。
下一秒,随着台上一道无悲无喜的声音响起,它破灭了。
“可。”
我苦笑,果然。
5
遭遇失恋后,我失魂落魄了一整个晚上,在第二天凌晨,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逃跑!
坐以待毙,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只要不出现在苏凝宛视线范围之内,我就不可能与她起冲突,自然便可避免话本中已写好的结局。
虽然,这等同于要放弃我心悦了数百年的师尊。
但对我来说,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于是在这天下午,我拎着包袱,悄悄溜出了宗门。
6
下山路上所见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总让我忍不住回想起这些年来,在宗门内的点点滴滴。
不舍的情绪席卷全身。
舍不得隔壁峰的师姐,舍不得青云峰上那只小灵犬,更舍不得......师尊。
如今我已主动离开,但愿能因此避开话本中所写好的结局吧。
即便此生与师尊不复相见,也总好过被他亲手杀死。
罢了罢了。
我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前头已是一处繁荣的集镇。
放下心中思绪,我往不远处那家糖水铺子走去,要了一盒莲子糖。
付过钱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这老板是不是忘记放哪味调料了,怎的感觉味道淡得很。”
我小声嘟囔着,不自觉地,脑海中又浮现出师尊浅笑着将莲子糖递给我时的模样。
这份待遇,他往后大概只会给苏凝宛了吧。
心里酸涩得紧,我吸了吸鼻子,忽觉脚边蹭上一团毛茸茸。
一看,竟是只黄毛小狗。
它似乎很亲近我,围着我,一会儿是蹭,一会儿又是撒了欢儿地露出肚皮满地打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它有多熟呢。
方才还沉闷非常的心情因这只热情的小狗的出现,变得轻松了不少。
我忍不住嘴角一勾,俯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这黄毛小狗圆滚滚的脑袋。
它受用极了,湿漉漉的鼻尖不断发出撒娇的嘤嘤声。
忽地,头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窝窝头,过来,别蹭脏了这位姐姐的衣裳。”
视线中出现一双黑底银边的锦靴。
我抬起头,便见阳光斜照间,凭栏倚着名身形肆意的少年。
他一头墨发被条暗红的细带高高束起,长长的发带垂落到了肩上,与身上那件鹅黄色的长袍相衬,长袍袖口与正心皆绣着银白的日月星辰,抱胸双手的手腕处绑着对结实的玄色护腕,正满眼无奈地瞧着我脚边的小狗。
黄毛小狗听见声响,扭过头去,看他一眼,随后甩甩耳朵,仍旧是狗行狗素地窝在我脚边。
我心下好笑,问道:
“窝窝头?它叫窝窝头?”
少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尖牙:
“正是,曾有人说,它一身黄毛与窝窝头的颜色极为相似,便给它取了个这名儿。”
“是个适合它的好名字。”
我站起身,赞道。
少年一双圆润而清亮的眸子紧随着我,其中荡漾的笑意直达眼底,目光直白,却又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不适感。
他开口,语气中透露着几分怀念:
“姐姐好生面善,倒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似的。”
接着,他告诉我,他名唤踏星。
7
自上次之后,踏星便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像块狗皮膏药。
理由是,我长得神似他早逝的姐姐。
半日的工夫,他已跟着我从宗门脚下那处集镇一路到了隔着好几座山脉的另一处郡城。
其间我暗暗使过术法,想甩掉他,却回回都被他追上。
日落月升,已至戌时,我寻了处食肆歇脚,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
“姐姐,你再仔细看看我,真不觉得眼熟吗?当真一丁点儿也没有吗?”
踏星双手撑着脸,伏在食肆的桌上,眨巴眨巴眼睛瞧着我。
我心里一阵无语。
“没有、没有、没有!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十六回这样问我了!”
脚边窝窝头感受到我的不满情绪,瞪着小黑豆眼,朝着踏星凶神恶煞地嚎了几声。
“好吧,”
踏星并没有因此丧气,他低下头,转而对窝窝头道:
“你就只和她亲!小白眼狼。”
窝窝头舔舔自己的爪子,浑不在意。
正好笑着,食肆间忽地一阵骚动,隐隐听见有人说:
“仙人!是昆仑的仙人下山来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站起身往人群中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从食肆大门步入几名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其中一位,还是那位与我相熟的师姐。
师姐手中握着颗溯影珠,语气诚恳:
“在座各位,可有见过这位女子?她是我昆仑失踪的师妹,若有提供线索者,昆仑必有重谢!”
溯影珠一闪,在食肆正中投射出我的模样。
众食客瞧来瞧去,皆说未曾见过。
我偏过头,右手食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悬在腰间的玉坠。
这玉坠有隐匿气息、掩盖面容之效,是初入青云峰时师尊所赠。
算算时间,它陪伴我也有数百载之久了。
师尊将它赠予我的初衷,是为让我在遭遇不测时能够安全脱身,他大概没想到,这枚玉坠竟会被我用在这种地方。
思及此,我抬眸看了踏星一眼。
能轻松将玉坠的障眼法看穿,此人的身份,绝不单纯。
转念一想,如今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值得他图谋的,既然他爱跟着,便随他去也无碍。
说来奇怪,冥冥之中,我总有种与他甚是投缘的奇妙之感。
视线再次回到食肆一楼。
几名同门寻找无果,只得失望离去。
修仙者五感不同凡人,是以,即便相隔甚远,我亦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渺音师妹失去音讯已有足足六个时辰,我都要急死了,青云峰那位却日日殿门紧闭,不见一丝心焦。”
“要不说晗光仙君是那天山上的皑雪化身呢?不近凡尘,断情绝念。渺音好歹也与他相伴了数百载,原以为多少也会有些不同......”
“行了,慎言,不得妄议尊长。”
浅谈声戛然而止。
心底泛起一层苦涩。
其实,纵使是再坚寒的天山白雪,遇见耀目的暖阳也会融化。
可惜,我不是他的暖阳。
苏凝宛才是。
我自嘲一笑。
正黯然神伤着,踏星忽地凑上前来:
“姐姐,那珠子投射出之人的模样,瞧着有些面善,怎么这么像......”
我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嘘,”
“人还没走远呢!你是想害我被发现吗?”
踏星眉眼弯弯,像如钩的月,几分狡黠从中闪过。
“好。”
随着一道轻微的气声响起,一股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我的手心。
“嘘。”
我瞪大了双眼。
十息左右,昆仑一行终于走远。
我迅速把手撒开,在空中甩了又甩,骂他:
“不知羞!”
踏星摊了摊手,痞气十足,活脱脱一个小无赖。
“明明是姐姐你先捂我嘴的,怎么就成了我不知羞了?”
窝窝头跳起,用前爪库库挠他的小腿,替我出气。
“你!”
我气极,一把捞起窝窝头,头也不回地从食肆离开了。
身后追来一道欠兮兮的声音。
“欸,饭还没吃呢,姐姐怎么就走啦?等等我呀!”
8
行至一家客栈,我同掌柜要了间房,踏星紧接着要了我隔壁那间。
上楼途中,他不停地向我搭话。
“姐姐,原来你是昆仑仙门的弟子呀,为何要离开宗门?与我说来听听呗。”
“姐姐,你那间房风景不好,我们换一间吧。”
“姐姐,你饿不饿呀?要不要我去买些点心来?”
我走进房间,用房门将试图跟进来的踏星堵在了外边。
没好气道:
“不说、不换、不需要!”
“我要睡了,你自便吧!”
即便是被我这样恶劣对待,踏星脸上笑意仍是不减分毫。
“好的,那姐姐寝安啦。”
有句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着踏星这张灿烂的笑脸,我心底蓦地生出一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轻哼一声,关上门不再去看他。
粗略施了个清洁术,我放松身心,十分不雅观地扑到了床榻上。
兴许是这一日奔波受累,才刚接触到枕头,一阵浓烈的困意便席卷而来。
窝窝头卧在床头打盹儿,不过须臾,我便睡沉了。
9
鼻尖的痒意将我从沉沉睡意之中拉出。
我下意识用手拂去,定睛一看,是片梧桐叶。
下榻的客栈周围,并无梧桐树。
环顾四周,我讶然发觉,自己此刻所处之地竟是青云殿外的那棵千年梧桐树旁——的一个金丝笼中。
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又回来了?青云殿中何时有个金丝笼了?
还未等我想个仔细,便见视线之中,缓缓步入一袭皎皎白衣。
这是......
“师尊?”
我喃喃道。
来人脚下一顿,停在笼外,不再前进。
微风渺渺,树叶被撩拨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蒙蒙月色被长势奇好的梧桐树所遮挡,他玉琢般的一张脸庞隐藏在摇曳的阴影中,使人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双闪着暗光的眸子,透着某种不知名的晦暗情绪。
宋不尘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原地,沉默地凝望着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颤颤巍巍地试探:
“......师尊,我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我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赶忙补上一句。
“呃,我记得我下山买莲子糖去了,回来的路上小小眯了一会儿,然后居然就在梧桐树下醒来了,这也太神奇了吧?呵呵呵......”
越描越黑。
“撒谎。”
周边气氛迅速冷凝下来。
宋不尘身形微动,打开笼子,移步至我身前。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
偏执又危险。
心猛地一跳,印象中的师尊向来是清风朗月,我从来没从他面上看见过如此神情。
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锁定着我,一字一顿地问:
“渺渺,为何要离开我?”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我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嗫嚅着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是......”
宋不尘用指尖捏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语气愈发疯魔。
“渺渺,乖一些,不好吗?”
“不要逼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
我哭了。
福生无量天尊,我发誓我真的有在很努力地忍着。
可谁能顶得住一向温和的人突然发火,还一副要吃人的恐怖模样啊?
不争气的眼泪滑到嘴角,落在宋不尘指尖。
他眸色恢复几分清明,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动作轻柔地替我拭去脸上的泪,将我拥入怀中低声道歉。
“是我不好,失了分寸。”
我吸了吸鼻子,咬着唇不知该作何回答。
眨巴眼睛与他对视了几息,我的情绪好容易才平复了些。
正想开口,后背却被人压到粗壮的梧桐树干上,紧随着,双唇猝不及防地撞上两片柔软。
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师尊这是,在亲我?
我半张着嘴,呆呆地任他攫取。
直到喘不过气,我才回了神。
“唔,师尊,憋死了、要憋死了!”
宋不尘这才将我松开。
我浑身瘫软地靠在他怀中,鼻尖漫入曾令我日思夜想的雪松清香。
还没等我喘上几口气,宋不尘右手垫上我的后脑勺,俯身埋在我颈间。
一阵轻微的刺痛自他下嘴之处传来。
他怎么还咬人啊!
我双手胡乱挥舞着,欲将他推开。
可脑中突如其来一股晕眩。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渺渺,乖些吧......”
10
一阵又一阵响亮的狗叫声争先恐后地敲打着我的耳朵。
吵死了!
我蓦地睁开眼睛。
一看周围,竟又回到了客栈。
窝窝头在榻前左右横跳,看来,刚才那阵狗叫声便是它所发出来的。
原来是个梦啊。
我这样想着,呼出一口长气。
可紧接着,心底又生出几分诡异的遗憾。
我不自觉地将指尖覆上双唇。
唇齿间还残留着被疯狂掠夺的酥麻感觉。
还有脖子。
暴露在衣领之上的那块肌肤,甚至还传来一阵阵的肿胀灼烧之感。
这梦......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有些贪恋。
我猛地晃晃脑袋。
不行不行!明明已经决定好放弃师尊了!
女配生存法则:千万不要和女主抢男人。
我顿时清醒了不少,暗道一定是这家客栈的风水不好,害人做些奇怪的梦。
于是我当即从榻上爬起来,收好储物袋,打算换家别的客栈。
甫一打开门,视线中便出现踏星那张干净明朗,充满着少年气的脸庞。
“姐姐,早呀。”
我怀疑他昨晚就睡在我门口,但我没证据。
我打了个呵欠,回了句早。
正当我以为他下一句便要问我早上想吃什么时,忽见他面色一沉,嘴角的笑意僵住,眸色间乍现几道锋利的寒芒。
我下意识问他:
“踏星,怎的了?”
他不理人,只将头偏到一边。
从我的视角来看,他刘海下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身侧双拳紧握。
啊?
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我开始回想方才有哪里惹到了他。
半晌,踏星回过头,又重新扬起一抹笑,只不过相比之前勉强了不少。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脖颈处,咬牙切齿道:
“没事,就是在想是哪只蚊子这般胆大,竟敢在姐姐脖子上叮个这样大的包,”
顿了顿,他语气危险了几分。
“若是叫他落在我手里,定然要他,碎尸万段。”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瞧你这满脸苦大仇深的。”
等等,
他说哪里?
脖子?
我忙幻出一面水镜,将下巴抬高。
通过澄澈无瑕的镜面,我赫然瞧见自己脖子上那道红痕,隐隐还传来些轻微的痒意。
梦中被师尊所咬的地方,正是此处。
我脸颊瞬间发起烫来,连带着说话都支支吾吾起来。
“确、确实有些不太雅观,踏星,你陪我去脂粉铺子买些脂粉遮遮吧。”
踏星掩下神色,低低应了句:
“好。”
11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走在前头,后头传来踏星的责怪声与窝窝头委屈的呜咽声。
“让你守在姐姐身边,连只蚊子都不要放进去,你是怎么做的?你个吃干饭的,真是气死本、气死我了!”
“嘤嘤......嗷呜呜呜!”
“你还好意思说!我就是去猪圈随便拎只猪过来都比你更机灵些!”
“嘤嘤嘤,嗷嗷嗷嗷呜呜!”
“现在狡辩有用吗?总之你今年的口粮是必定要少去一半的!”
我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再怎么说窝窝头终归是只平凡的小狗,你让它去抓跟它狗毛一般大的蚊子,这不是为难它吗?少说几句。”
踏星急切道:
“姐姐你不明白,它不是普通的狗......”
“不是普通的狗,难不成还是哮天犬啊?”
他满脸的憋屈,恨恨地瞪了窝窝头一眼,不再反驳。
真是少年心性。
我心中感叹。
正说着,便到了一家香气宜人的脂粉铺门口。
我随手挑起盒香粉,对着店内摆放的镜子,头也不回地问:
“踏星,这款的颜色如何?”
马上便有人回答了我。
“尚可,只是如果要抹在脖颈上的话,恐怕还要再选款更白皙些的。”
与此同时,一道结界于无形之中升起,将界内与外界分隔开来。
这不是踏星的声音。
腰间玉坠微微发烫,我错愕地回过头。
视线之中,映入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眼前人长睫低垂,掩下眸中情绪,无甚表情的面容即便透着几分疲色,却仍是无法掩盖其中风华分毫,除此之外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那一头胜雪银丝。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什么苏凝宛、什么话本,全被我抛在了脑后。
指尖不受控制地捻起一缕银丝。
“师尊,你的头发......”
明明我下山前,他一头发丝是乌黑铮亮着的。
这才过几天,怎会尽数褪成如今这般?
宋不尘并未答话,他牵起我的手腕,视线游离于我脖颈之间,声音莫名染上一丝哑意。
“渺渺,跟我回去吧。”
我下意识想点头。
可话本中死前那幕在脑海中一瞬而过。
不要,不要如此凄惨地死在师尊手上。
心中被这道执念填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手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
“......我不回去。”
“为何?因为他吗?”
师尊嘴唇紧抿着,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踏星。
窝窝头冲过来扒拉我的裙摆。
踏星放下手中几盒香粉,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他走过来,目光直直地与师尊对上。
“宋不尘,离她远点。”
“这话理应是我对你说吧?魔君阁下,”
宋不尘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同样强硬。
“渺渺是本尊的弟子。”
踏星面露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弟子?呵。”
“晗光仙君先是封印了她体内的魔族血脉,后又抹去了她拜入昆仑前的所有记忆,屡屡欺骗引诱于她,骗她守在你那青云峰,诱她日日围着你转。如此行径,竟也还好意思称她是你的弟子?嗯?光风霁月的晗光仙君?”
魔族血脉?抹除记忆?
还有欺骗引诱什么的,这些明明是我对师尊做的才对吧?
我呆在原地,一时对他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接受无能,只得愣愣地瞧着师尊。
踏星还在步步紧逼。
“对了,本君听闻前些日子,晗光仙君又新收了一名女弟子,日日与其同处青云殿中,寸步不离,如胶似漆......”
他正说着,毫无预兆地,窗外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迅速涌出片片乌云,不过片刻,便开始电闪雷鸣起来,倾盆大雨自乌云中砸下。
恍惚之间,似乎有种此方世界即将崩塌之感。
踏星饶有兴味地继续道:
“如此风雨交加,确定不回去看看你的新弟子吗?晗光仙君。”
宋不尘望向他的眼神骤然危险了许多。
几息之后,宋不尘回过头,承诺般对我道:
“渺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等我。”
语毕,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身形遁入虚无。
12
回到客栈后,我呆滞地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回神。
在回来的路上,踏星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我不是像他那个“早逝”的姐姐。
——我就是他那个“早逝”的姐姐,前任魔君的养女。
三百年前,魔族一场魔龙之祸,葬送了魔界半数以上子民,魔君、魔后等人以身为阵,以血为引,才再度将魔龙封印在锁龙渊。
正是在那场祸事中,我流离到人魔两界边际,被晗光仙君宋不尘,也就是我如今的师尊捡走,成了昆仑弟子。
伴随着几张模糊不清的分裂画面闪过,脑海中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疼。
踏星所说的,似乎哪里有遗漏,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缺少了什么。
他循循善诱道:
“姐姐,跟我回魔界吧,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魔族圣女回归仪式,仪式过后,便可以圣女的身份前往魔族禁地,接受前任圣女的传承,到时,宋不尘下在你身上的封印必会被冲开,记忆自然也会恢复。”
我低头思索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踏星神色染上几分焦急。
“姐姐,难道你当真要如宋不尘所说的,留在这里等他吗?你没看他都能为了那个新弟子把你抛下吗?”
我抬眸,有些奇怪地盯着他:
“你不提这茬我都差点忘了,踏星,你身为魔界君主,怎会对昆仑上的事情有这么多的了解?还有,你是不是对苏凝宛做了什么?”
踏星一副“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的神情。
“怎么可能?谁稀罕对她做什么啊。”
语气夸张地说完这句后,他又回过头来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我想要打听到的消息,自然就能打听得到,其他人我才不会去费工夫呢,我只关注你,姐姐。”
我自动免疫了他那些肉麻兮兮的话,狐疑道:
“那为何不一早就把我接走?还隐瞒身份。”
“我自然是想着早些把你接回魔界,可那狡猾的宋不尘防我跟防什么似的,我根本就见不到你的面,要不是姐姐你这次自己偷偷溜下山,我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身份告诉你,只是怕过于突兀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本来打算后面再慢慢与姐姐说的,谁知道宋不尘突然出来横插一脚,真是可恶。”
他咬牙切齿地答道。
我还想再问些别的转移话题,却被踏星毫不留情地拆穿。
最终,我答应他,若是十日之后师尊还未回来找我,我就跟他回魔界。
13
“恭迎圣女回归!”
我身着暗红的圣女衣袍站在祭坛之上,身侧立着头威风凛凛的金色圣焰狮,俯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一众魔族。
今日已是第十一日,十日之期已过,按照约定,我跟着踏星回了魔界。
拿过象征着魔族圣女的法杖,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便是魔界中人,切不可再对师尊有半分非分之想。
为避免睹物思人,我将那枚佩了数百年的玉坠取下,妥帖地封存了起来。
仪式结束后,我在踏星与其余长老的带领下来到了魔族禁地。
以血解开魂契后,我见到了一道虚影,却不是魔族前任圣女,而是另一名眉心处有道火红印记的女子。
“你终于来了。”
她亭亭而立,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
一粒金红色的光点自她指尖弹出,没入我眉间。
随着体内修为巨幅增长,一段被封尘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14
话本里的内容,全部都是假的。
抑或说,是苏凝宛杜撰出来的。
真正的凤凰血脉,是我。
而苏凝宛,不过是一个卑劣的强盗。
在成为魔君养女前,我曾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在那期间,我遇到过一个以纱覆面的女子。
她欺我年幼力微,身无倚靠,想将我杀害而后夺走我体内的凤凰血脉。
彼时正处魔界北境,人烟稀少,年幼力微的我即便身怀凤凰血脉,却苦于还未觉醒,而毫无抵抗之力,想必蒙面女子便是吃准了我这一点。
正当我绝望之际,一道强劲灵力不知从何处打出,那女子毫无防备,硬生生扛了一击,顿时应声倒地,覆面的轻纱也随之飘落,现在回想起来,纱下面容,正是苏凝宛无二。
见她已死,我浑身绷着的那根弦一松,都没来得及去看是谁救了我,便耗尽气力晕倒在了原地,失去意识之前,鼻尖似乎吸入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清香。
再醒来时,我身处之地已变换到了魔族大殿。
魔君和魔后收留了我,并认我做了养女。
条件是,待我觉醒凤凰血脉后,要助魔族一同斩杀魔界锁龙渊下那条魔龙。
可惜,他们没等到。
锁龙渊的阵法被人做了手脚,魔龙的封印被提前解开了,解开封印的人,同样是那名以纱覆面的女子。
魔族护法拼死将魔君之子踏星与我一道送往了魔界边境的传送阵中,可传送阵先前被魔龙的攻击波及到,将踏星推入传送阵中后,阵法便失效了。
于是,我和踏星就此走散。
无法,我只得徒步越过魔界边境,去往人界。
幸运的是,一路上没出现过任何拦路的魔物。
到达人界没多久,那名以纱覆面的女子又出现了。
这次,是位仙君救了我。
仙君告诉我,他名宋不尘。
15
至此,我终于寻回了所有丢失的记忆。
那将女子虚影我轻轻一推,道一声:
“去吧。”
我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一阵灵力撞击之声在前方炸开。
“把渺渺还给我。”
“宋不尘,她已是我魔族圣女!”
是师尊与踏星的声音。
循着声音,我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
一白一黄两道身影正打得不可开交,一众魔族皆被结界隔绝在外。
“住手!”
我大喊。
两人闻言,齐齐停下,闪到我面前。
师尊向我伸出手。
“渺渺,跟我回去。”
紧接着,踏星紧紧拉住我的衣袖:
“姐姐别走!我......只有你了。”
我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抉择了一番,我心中天平逐渐倾斜。
我咬咬唇,将手搭在师尊掌心,回头对踏星道:
“踏星,我会回来的。”
苏凝宛身上疑云重重,我必须要尽快见到她。
衣袖蓦地一松。
踏星掩下神色,声音干涩:
“好,我等你。”
16
我从未想到再次见到苏凝宛,会是这番景象。
眼前女子双手被悬吊在千年玄铁之上,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都被浸泡在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寒潭之中,形容枯槁,全然失了在弟子大会上的耀目风采。
她疯魔般嚷嚷:
“我是天命之女!我身怀凤凰血脉!宋不尘,你敢这样对我,不怕被天道报复吗?”
师尊立在我身前,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疯子。
我从他身后走出。
苏凝宛的眼神骤然变了。
“是你、是你!宁渺音!是你夺走了我的气运,我要杀了你!”
我指尖燃起灼热的凤凰真火。
“我已得知一切。苏凝宛,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她神色恐惧地摇头,口中叫唤着“系统。”
“系统,你不是说做得天衣无缝吗?怎么他们一个两个,要么是觉醒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失忆?”
“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她会杀了我的!我这是最后一次重生了,这次死了就真的死了,救我啊!”
大概是没有那名为“系统”之物的回应,苏凝宛又转过头,又哭又笑地威胁道:
“宁渺音、宋不尘你们给我听着!你们要是敢杀了我,这个位面就会随之一起崩塌,你们,还有整个位面的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我皱了皱眉头,神色间染上几分犹豫,思考着她话语的真实性。
见状,苏凝宛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怎么样,不敢杀我了吧?那就快放了我......”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凶悍的灵力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错愕地抬头,看向宋不尘。
“你疯了......”
随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怨恨的笑。
“好、好,那就让你们一同为我陪葬!”
可她口中的“世界崩塌”并未到来。
她猛然回过神。
“好啊,你居然将反噬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想活!”
苏凝宛说完这句,头一歪,没了生息。
“什么反噬?”
听了她的临终之言,我心中没底,忙转过头去问。
我这才发现,师尊一头银丝下那张原本如玉般无瑕的面容,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几条细纹。
而现在,那几条细纹正在逐渐蔓延。
我语调不自觉带上几分颤抖。
“师尊,她说的反噬,究竟是什么?”
他不答话,或者说,咳得答不了话。
良久,他终于开口,原本温润悦耳的声音,变得如耄耋凡人般苍老。
“咳咳、渺渺......”
还未说几个字,便又开始剧烈咳了起来。
心口被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慌填满,我手足无措地环住师尊腰身,语无伦次地认错。
“师尊,我不该信了苏凝宛的诡计偷溜下山、我错了,师尊,你教教我,我该怎么救你?”
可是,太迟了。
“渺渺莫哭,我不怪你。”
随着这一声最后的,宛若叹息般的轻语落下,师尊阖上了双眼。
手中一轻。
师尊的身体逐渐化作莹莹光点。
失去支撑的霜白衣衫轻盈地往下坠,我下意识接住。
一声清脆的玉石落地声响起,捡起一看,是枚玉坠,瞧着与我的那枚像是一对。
渐渐地,千万种情绪将我吞没,凝结成一个“悔”字。
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血自嘴中喷出,溅到手中玉坠之上。
清润的玉坠表面忽地发出微弱的朱红色光芒。
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属于我的那枚玉坠竟自主地飞了过来,而后被吸引着与另一枚染血的玉坠拼合,一时间,朱红变为金红,光芒大作。
那些消弭的光点又重新出现,汇集,凝聚。
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去触碰,却被拉入一方如梦境般的天地。
17
视线中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我眼眶一热,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大喊“师尊。”
却扑了个空。
宋不尘也仿佛是没听到我的喊声似的。
仔细端详一番,我才发现。
——他好像感知不到我的存在,而我也无法触碰到他。
忽地,宋不尘广袖微动,朝着我的方向打出一道灵力。
那道灵力迅猛地穿过我的身体,气势汹汹地击打到某处。
紧接着,一道女子闷哼声响起。
我闻声看去。
灵力所至之地,赫然躺着苏凝宛。
而苏凝宛旁边,还晕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正是年幼的我。
我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苏凝宛第一次追杀我时的情景吗?
原来当时出手救我的人,竟是师尊。
还未等我完全回过神,画面蓦地一转。
人魔二界交接的荒沙之地上,奔跑着一道踉跄的身影,我认出来,那是魔龙之祸中逃亡的“我。”
而“我”的身后,成百上千隶属于魔龙的魔物陆续从地底爬出。
“我”丝毫未觉。
视线一转。
宋不尘悬在上空,从容不迫地打出道道灵力。
灵力之下,只只魔物瞬间消弭。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越过荒沙之地,到达了人界。
可还没等缓口气,一名以纱覆面的女子紧随而至。
——这是苏凝宛的第二次追杀。
还未等苏凝宛动手,宋不尘便宛若天神降临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利落的一击,正中苏凝宛心口。
“别怕,我在这里,”
他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浅笑着问:
“我名宋不尘,是昆仑的晗光仙君,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从此处开始,画面开始变得细碎,无一例外的都是我与师尊相处的瞬间。
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将莲子糖从炼药的灵炉中取出包好,送到我面前,我问他这莲子糖从何而来时,他但笑不语。
我看到,他隐匿在术法下,神色阴郁地望着我与同门师兄谈笑,袖中指尖掐得掌心发白。
我看到,他中了我的合欢散,还被捆仙索所缚,明明上一刻还一副不能自已、任我宰割的模样,在看到我昏迷过去后,下一刻就立马恢复清明,毫无压力地挣开捆仙索,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我看到,他在收下苏凝宛做亲传弟子的当日,便将她提到寒潭之中,质问她究竟对我有何图谋,苏凝宛不说,他便动用搜魂禁术,一头墨发瞬间染成了雪白。
我看到,他以玉坠为引,入梦与我相见。
我看到,我和踏星十日之约期间,他一步步将苏凝宛口中所说的反噬转移到自己身上。第十一日,他步履不停地赶到那家脂粉铺,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我看到,他强撑着身体,单枪匹马闯入魔界,要带我回去。
“......”
我竟从来不知,他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独自隐忍了这般许多。
画面逐渐变得模糊,整个天地融合在粒粒光点之间。
18
我睁开眼,周围是进入师尊记忆前的那处寒潭。
身后一道熟悉的温润声线响起。
“渺渺。”
我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宋不尘一张恢复如初的面容。
“师尊!”
番外:宋不尘视角。
1
记得与渺渺初遇,是在魔族北境,年幼的她正被苏凝宛那妖女所追杀。
那时,我在追寻无色补天石中的赤石。
甩下一道灵力替她解决眼下困境后,便匆匆走了。
第二次遇见她,是在荒沙之地。
她步履匆忙地逃亡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于是我隐匿气息跟在她身后,替她扫除了后方一众碍眼的魔物。
经历了一路奔波,她终于到达了人界。
这次,苏凝宛又出现了,目标十分清晰地向渺渺杀去。
我狠狠甩出一道攻击。
杀死她的同时,我心中不免疑惑,她怎会死而复生。
可看到渺渺一张受惊后怕的脸,我便暂时将此事搁置。
心念一动,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她说,愿意。
2
为了避免她再次遭遇苏凝宛的刺杀,在收下她做亲传弟子当日,我取出赤石,将其一分为二,打成玉坠,一枚由我留着,另一枚赠给了她,两枚玉坠互有感应,以便我能时刻知晓她的位置。
她很喜欢自己那枚玉坠,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从未取下过。
我曾以为,自己对渺渺只是单纯至极的师徒之情,直到那天,我看到她与昆仑某个面容晴朗的男弟子嬉笑打闹,其间,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男弟子的掌心,那男弟子红了脸,试探着想要去牵她的手。
顿时,我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回过神后,那男弟子已被我在暗中甩出的灵力击倒在地,据说后来在洞府中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堪堪能走路。
这才堪堪是个导火索。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名魔族少年闯上青云峰,称渺渺是他姐姐,大言不惭地放话,要带她回魔界。
我自然知晓他所说句句属实,可,这又如何呢?
我说:“休想。”
那少年气红了眼,一言不发便冲上来。
可他太弱了。
不过几招,他便败下阵来。
离去时他喊话,总有一天要把渺渺带回去。
这句话就这么一直留在了我心中。
从那之后,我越发看不得渺渺与除我之外的其余人等交往。
渺渺,只该是我一人的渺渺。
生出这个想法后,我甚至想过将她的自由限制起来,让她的世界只有我一人。
可三思之后,我还是决定采取更温和一些的法子,温水煮青蛙。
只要她将一腔心思全花在我身上,便不会再去找别人。
于是我开始时不时使出卑劣的手段去引诱她。
假装不经意地与她产生肢体接触、在她要来寻我之时沐浴、亦或是在与她独处时,将衣襟微微敞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渺渺在我的茶杯中放了迷药,以及她藏在身后的下等捆仙索。
一股难言的欣喜在我心中炸开。
我真是享受极了这种感觉。
可还未等我假装中计昏迷,她却先仓皇逃走了。
不过这无伤大雅,毕竟来日方长。
我一次次地诱她对我用些手段,却又一次次在她即将得手的时候瞬间清醒,再在她向我认错时,摆出一副轻拿轻放的态度,如此这般反复,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在我的悉心栽培之下日渐增长。
后来一日,她带着合欢宗的强效合欢散与从魅妖巢穴之中捡到的特质捆仙索来找我。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中计”了。
看着她的眼神从躲闪逐渐演变为放肆,我欢喜得几欲战栗。
是以后来她亲上来时,我并未反抗,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些毫无威胁的动作。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恢复清醒”时,她忽然晕了过去。
我忙挣开捆仙索,将她抱到榻上。
一刻钟后,她醒了,面色发白,还冒着涔涔冷汗。
我问她是否身子不适,她却一言不发。
我敏锐地察觉,她看向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认错时也不再似以往那般漫不经心。
我心中一沉。
隔天她就搬到了青云峰的邻峰,与一名女弟子同住去了。
我悄悄去看过她,大多时间,她都是一个人独处着,神情闷闷不乐。
3
几日后新入门弟子大会上,她终于愿意出现了。
出乎意料的是,此届新入门弟子中,竟有苏凝宛。
她似乎以为我已不认得她。
一眼望去,此女比武时,毫无章法招式可言,灵力更是紊乱异常,却回回都能在最后一招反败为胜。
思及苏凝宛身上的重重疑云,我眉峰微压。
不过,既然她如今身在昆仑,我自然不会让她在眼皮子底下伤害到渺渺。
为了渺渺的安全,这个祸患须得尽早解决。
这般想着,我眉头舒展开来,将视线转到渺渺身上。
她盯着比武台上的苏凝宛,脸色惨白。
莫不是苏凝宛趁这几日对她做了什么?
可赤石却并无异动。
正思索着,那苏凝宛已夺下魁首,声称要拜入我门下。
我略一思索,认为并无不可。
只要苏凝宛一上青云峰,我便能解开她身上的团团疑云。
想到渺渺可能误会,附加些别的隐秘心思,我故意问她,是否愿意让苏凝宛上青云峰。
她说自己没意见。
我心中生出一股闷气。
不再去看她,对苏凝宛入我座下这事点下了头。
4
苏凝宛搬上青云峰的当日,我便将她提到峰后那口阴冷无比的寒潭。
她意外极了,质问我为何要如此待她。
我不曾理她,只逼她吐出身上的秘密。
可不料此女竟也是个能忍的,硬生生扛着寒潭之刑也不肯吐露半分。
无奈,我只能动用搜魂禁术。
即便代价是失去千年寿元,但为了渺渺,值得。
搜魂结束后,我乌发尽白,也将苏凝宛身上的邪门诡异之处弄了个清楚。
苏凝宛并非此方世界中人,她身上,有个名为“系统”之物。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她从别的世界“穿越”到了如今这个世界,并且还带着任务——夺取渺渺的气运并成功“攻略”我。
如此,她前面针对渺渺的刺杀便有了解释,可她具体图谋的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至于她两次死在我手下却次次重生,大概是得力于“系统。”
在“系统”的帮助下,她抹除了渺渺某段时期的记忆,又在渺渺身上下了道封印。
除此之外,她似乎还要求“系统”将我的记忆也一道抹除,却不知为何,没有生效。
清醒之后,苏凝宛颐指气使地叫唤,要求我放她出去。
“宋不尘,我警告你快些将我放了,我若是死了,你们这个世界也会陪着我一起覆灭。”
我没理会她,只当她是在发疯。
5
离开寒潭后,我通过赤石的感应,发觉渺渺竟已离了青云峰。
找到她时,她正在一家食肆之中,对面坐着魔界那位少年魔君,曾经闯上青云峰说要将她带走的,宁踏星。
二人宛若故友重逢,谈笑风生。
宁踏星唤她,姐姐,甚至用嘴碰了她的掌心。
我隐在一旁,名为嫉妒的情绪在心中疯长。
当晚,我便以赤石为引,将渺渺拉入了梦中。
我责问她为何离开。
她支支吾吾地对我撒了拙劣的谎。
脑海中尽是她与那宁踏星独处的画面。
我愈发失控,甚至生出把她永远留在这个梦境之中的想法。
大概是从未见过我如此偏执的一面,渺渺被吓哭了。
滚烫的泪水落到手背,我才堪堪清醒几分。
拭去她面庞上的泪水,我伸手揽她入怀,低声道歉。
可脑海中那副令我嫉妒到发疯的画面依然挥之不去。
我再也无法压制心中欲念,低头吻上怀中之人的双唇,又在她脖颈间轻咬一口,至此,我心中那股占有之欲才堪堪得到消减。
梦醒后,我再次借助赤石,来到渺渺身边。
她与那宁踏星一同逛着脂粉铺子。
我再也忍不下去,直接现出身形,想让她跟我回青云峰。
可她竟然拒绝了。
宁踏星居然还要求我离她远点,并在她面前扭曲我和苏凝宛的关系。
我正想解释,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紧接着便是阵阵猛烈的电闪雷鸣,隐隐之中,此方世界似乎快要崩塌。
我忽地记起苏凝宛曾说过,她若死了,这个世界也会随之覆灭。
于是我只给渺渺留下一句“等我”,便匆匆回了青云峰。
寒潭之中被阴冷之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苏凝宛见我风尘仆仆地赶来,嘴角露出猖狂的笑。
“哈哈哈,宋不尘,你怕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不能让我死掉!否则。不只是你和宁渺音,这整个世界都要受到天道的反噬,与我一同覆灭!”
我眉头一蹙。
其余人,甚至我死了都无碍。
可渺渺,必须平安。
于是接下来的十日,我抽丝剥茧地将苏凝宛口中的反噬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毫无察觉,仍以此来威胁我。
任由她在寒潭之中发疯,我要去寻渺渺了。
可赤石却感应不到渺渺的位置。
她把另一枚赤石取下来了。
宁踏星。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6
赶到魔界时,渺渺已进入了魔族圣地。
宁踏星铁了心地想将渺渺从我身边夺走。
万幸,这次渺渺选择了跟我回去。
路上,她告诉我,她觉醒了凤凰血脉,并且已经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记忆。
我带着她去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凝宛面前。
苏凝宛依旧神情疯魔,她出言威胁后,渺渺明显有所动摇。
可我却不能让这个祸患留在渺渺身边。
于是我又一次杀了苏凝宛。
反噬来得很快,不过须臾,我体内寿元便已流失殆尽。
渺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认错,又是让我教她如何能让我起死回生。
我心想,傻渺渺,我也不知道。
良久,我轻叹,叫她莫哭,我从未怪过她。
而后,意识陷入虚无,身体化作点点荧光。
心有不甘吗?
我想是有的。
可她平安,便足够了。
7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够死而复生。
原来,赤石便是传说中的凤凰神玉,感受到渺渺体内的凤凰之血召唤后,它从沉睡中苏醒,以玉中蕴含的凤凰之力重塑了我的形体。
我不禁感叹道,世间因果,奇妙如此。
宁踏星番外:
1
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对宁渺音这个名义上的姐姐究竟是何种感情。
自十岁那年,父君母后从魔界北境将她捡来认作养女开始,我便开始唤她姐姐了。
起初我并不服气,后来被父君打着打着就习惯了。
记不清我是第几回、因何原因挨打后,她跑到我的宫殿,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看个好东西。
于是我第一次学会了钻狗洞。
她带我去到了魔宫外面的一处腥臭无比的沼泽地。
我捂着鼻子,以为自己被恶作剧了,却见她将食指置于唇上,轻轻发出一道气声。
“嘘,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沼泽旁的一处杂草堆中,俨然正香甜睡着只肥硕的幼犬,一身的毛黄不垃几,活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捞出来似的。
“噫,又丑又臭。”
我满脸的嫌弃。
她气鼓鼓地骂我没眼光,然后就自顾自去把那小黄狗抱了过来。
“它父母大概已不在这世上了,死前把它藏到了这儿,”
她猜测着,神色怜悯,
“真可怜,它只有我们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请把们字去掉,谢谢。”
我宫殿里威风凛凛、霸气侧漏的魔兽数不胜数,如此一只平凡的普通小狗,实在不够看的。
她充耳不闻。
“踏星,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它的毛是黄色的,又肥嘟嘟的,就像刚蒸好的窝窝头,以后就叫它窝窝头吧。”
于是她不由分说地把窝窝头带回去了。
随着时日渐长,我心中倒真如她所说,对这条小黄狗生出几分喜爱。
2
魔龙之祸来得太突然。
明明那天之前,我还在准备给她的魔族圣女继任礼物。
我第一次见识到了父君口中,那头魔龙毁天灭地的能力。
父君母后紧急命四护法将我和姐姐送走,而他们,却留在锁龙渊,以身祭阵。
我那时候不知道传送阵法会出问题。
阵法将我传到了圣焰狮的地盘,它们巢穴之中的幼崽,竟与窝窝头生的一副模样,却赶不上窝窝头那般肥硕。
借助圣焰狮的力量,我返回了魔宫。
入眼的却是满目疮痍。
侍从兵士死了一地,周围不见一丝生息。
万幸,我又在当初那片沼泽地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窝窝头。
将它交给圣焰狮疗伤后,我又让残余的侍从去打听她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快,却不怎么好。
——她竟成了昆仑青云峰,晗玉仙君宋不尘的亲传弟子。
我当即便上山要将她带回,却无意间撞破宋不尘对她的不轨心思。
那不是一个师尊对弟子该生出的心思。
于是我和宋不尘打了一架。
我没打过,甚至可以说,败得很惨。
那次之后,我进入了魔族禁地试炼。
我必须要变强,姐姐,你要等我。
历练百载,我终于能够做到将天魔血脉发挥到极致。
走出禁地,我自然而然便成了魔族新君。
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她。
她时时都与宋不尘黏在一块。
我在一旁瞧着,胸口下方不知为何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待她离开,宋不尘神情蓦地冷下来。
他转过身,直直对我道:
“又是你。”
我不欲与他多言,只想着打败他,带她回去。
——可,我又败了。
宋不尘宛若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横亘在我与姐姐之间。
我感到挫败极了。
可是我不能就此放弃。
于是我开始日日都去昆仑下转悠,直到遇见她为止。
3
时间渐渐流逝,昆仑下集镇中的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终于在那天,我等到了。
我揣着化成幼犬模样的窝窝头, 指尖轻颤地走到她身旁。
这是我幻想了无数次的重逢。
可是, 她却不认得我了, 就连窝窝头,她也认不出来。
窝窝头认出来是她,变成了一条傻狗, 完全不见圣焰狮该有的风范。
没关系, 不认得了也没关系。
重新认识一遍就好了, 来日方长, 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我这样想着。
于是我开始寸步不离地黏着她。
为防某位不速之客, 我还特意让窝窝头守着她睡觉。
好吧, 即使我不说, 窝窝头也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她旁边。
可是, 窝窝头也太不中用了!
隔天晨起。
她水光潋滟的唇与白皙脖颈上那处红痕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几股莫名的情绪于心中交织, 我险些失控。
可恶的宋不尘,狡猾的老狐狸。
贼心不死。
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像是和我作对似的,脂粉铺子里,我不过是稍微走开了一会儿, 他便又缠上了姐姐。
他说,要带她回去, 回昆仑,青云峰。
我一颗心高高悬着, 直到她说出“不回”二字后, 才堪堪落了回去。
我看出她与宋不尘之间气氛不对, 于是火上浇油地提起了宋不尘今日新收的那名弟子。
宋不尘听完居然真的要走,临了, 还嘱咐姐姐一定要等他。
一时之间,我又喜又气。
喜的是宋不尘这回居然如此好打发,气的则是宋不尘居然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将她抛下。
宋不尘走后,我将她遗忘的以往讲给她听, 劝她与我回魔界。
她不愿意,仍要在此等宋不尘十日。
这十日中,我没有一日不在祈祷。
终于, 十日过去。
宋不尘没有来。
4
我终于把她带回魔界了。
看着她身穿我亲手所制的圣女衣袍, 受魔族万人景仰, 我久违地生出一种踏实感。
这冰冷孤寂的魔宫, 终于不再是我一人。
父君母后, 切勿挂念我。
姐姐回来了。
我在心中如是说道。
有侍从来禀,魔界杀进来一位白衣仙君。
我将此事压下, 笑着将她送进禁地接受圣女传承后, 让兵士将宋不尘放了进来。
一个照面, 我便与他打了起来。
这次绝不能输。
我心中秉着这个信念,竟逐渐占了上风。
宋不尘的实力似乎衰退了许多。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就不是什么信奉公平的人。
就在即将得胜时, 她从禁地中出来了。
宋不尘泥鳅似的滑溜到她身边,又想带她走。
我也忙去拽住她衣角。
我只有她一人了。她不能走。
一边是宋不尘,一边是我。
最后她说:
“踏星, 我会回来的。”
于是我松开了手。
我突然明白, 也终于妥协,
——一切都回不来了。
5
后来的后来,我才渐渐明白。
或许那不知名的复杂感情, 名为喜欢,或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