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暖心
第 49 节 暖心
我是一只渡劫失败的花妖,有个琴师给了我一滴血,让我死而复生。
后来,他被人挖心而死,我为了报恩,把自己的心脏给了他。
从那以后,我必须靠吃人的心脏而活。
可那时的他,已经不是琴师,而是捉妖师。
我杀人的时候,他亲手将剑指着我:“也许,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1
夜幕降临,我浑身枯萎,脸上皱纹横生,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如果再吃不到活人的心脏,天亮后我必死无疑。
好在,我是风月楼里的舞姬,名满长安,千金难求,想见我的男人不少。
老鸨迫不及待地把人带来时,我的手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用袖子掩盖住手臂,躲在屏风后面淡声问:“人带来了?”
她今晚说话的声音有些抖:“是,按照您要求的,一身……白衣 ,二十多岁的模样,琴艺精湛,人也俊俏!”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我吃人,但是我挑食,我喜欢吃长得帅的、会弹琴的男子的心脏。
模样俊俏,不会倒胃口,琴能养心,挖出来总不会太坏。
然后,我用妖法护住他们的心脉,即使他们没了心脏也能完好无损地离开。
当然,等我的妖术失效了,他们就会毙命。
所以,跟我见过面的男子都活不过三天,死因不详。
“让他进来见我吧。”
我话音刚落,老鸨转身就跑了。
我察觉不对,只听见哐当一声,破门而入三道灵符。
我的妖身在灵符的镇压下若隐若现,身上腐烂的花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一气之下,伸手将小道士的心脏挖了出来,不由叹了口气,又是一个送死的。
不过,总算是保住了我的命。
2
我是一只没有心的花妖。
每天必须依靠吃人心而活,否则,一夜之间就会枯竭而死。
在世人眼里,我十恶不赦,不容存于世。
所以无论我走到哪里,总会有一群臭道士追杀我。
我将小道士的心脏吞进了肚子里,好在他有十几年修为,我的容貌很快就恢复如初。
只可惜,我的身份泄露,以后风月楼这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夜深人静,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四周到处都贴满了符纸。
我本来打算离开长安,先躲起来避一避风头。
谁知,身后的几个臭道士对我紧追不舍。
我离开城郊后,发现前面除了一望无际的江水,已经没有路。
夜晚的江边雾气缭绕,远远望去,仿佛有一条船在没有方向地漂着。
船舫上的灯笼若隐约现,伴着琴声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宁静得有些诡异。
直到船舫靠岸,停在我身前。
我自认为平时亏心事做得多,生死关头没有这么好运,于是留了一分警戒,没有轻举妄动。
船舫内烛光剪影,从身形大概猜出是一名长发如诗的男子在里面抚琴。
看这身姿,模样应该也不错,这可对极了我的胃口。
月凉如水,我孤零零地站在湖面上,任由江风吹动着发丝,声音婉转千柔:“先生,我想到江对岸去,能搭个便船吗?”
船舫内:“……”
不理我,继续弹琴。
于是,我又编了个理由,哭诉道:“先生,我是被坏人拐卖到青楼的,他们逼我接客,我不愿意,这才偷偷跑了出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只求先生渡我到河对岸……若如此,小女子愿意以身相许,报先生大恩……”
船舫内:“……”
不理我,依旧弹琴。
我站在岸边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听不见。
“公子,当真……不救我吗?”
“可以,但不许食人心脏。”
我听着话有些不对,又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船上琴音微顿,一道眩光将我捆了个严严实实,我整个人被吸到了船上。
我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诧异地问:“你知道我是妖?”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我:“你一身的血腥,我隔着江水都闻到了。”
“你们是一伙的!”我怒道。
他故意在这里弹琴,欲擒故纵,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他见我想挣开束妖锁,拨琴制止了我,无奈道:“真是冥顽不灵,我是瞧你这花妖悟性不错,想给你一条生路弃暗投明,你竟然还想杀我?”
“今日你既上了我的船,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得再为祸人间,安心留在我的船上修身养性,如若不然,我只好把你送到追杀你的道士手中,孰轻孰重,你自己做选择。”
我盯着他熟悉的眉宇,这个声音……哦,原来是他呀!
当初他惜花之心,赐我一滴血,救了我一命。
看他的神色,大概他已经忘了我是谁,现在又好心渡我。
可是他不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恶,而是我没有心,不吃心就会死。
我痛快答应:“好,我不吃人,我留下来,但是说好了,你要渡我上岸,不许把我送到那些道士跟前哦。”
我眼珠子盯着这只船乱飘,他的心是我给的,肯定不能吃。
可这里也没有别人,过了明日,我又要吃人心,等船到岸,我再想办法吧。
3
接下来两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是这片海域的神医陆洺,这只船就是他的家。
他喜欢漂泊在海上,根本不会靠岸。
他每天还给我弹静心咒,美其名曰洗去我身上的妖性。
有时候期盼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得到了,要么觉得很喜欢,要么觉得很讨厌。
比如,我找了几十年的声音,从没想过再听他弹琴这么烦。
我被困在船上两天,四面都是水。
连条鱼都看不见,唯一的人还打不过。
虽然有他的琴声滋润,但是没有心的生命,很快就会枯萎。
我把脸埋进斗篷里,他看出了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我摇头不语,不能让他看到我苍老的样子。
他刚要开口,这时,岸边有人隔空传音,说是要拜访他。
我透过斗篷缝隙,偷偷窥探着他的神色。
他不放心地瞥了我一眼,没请人上船,约对方去岸边聊。
他下船后,我两眼一亮,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我解开束妖锁,偷偷溜到岸边,只听见一个男子道:
“先生,能否帮我入一个人的梦?在下感激不尽。”
陆洺:“你要入谁的梦?”
母亲说过,我是花中之皇。
花心绽放时,可以通达天地,疗万物生灵,万花称臣。
原来,有了我的心,再加上他的修为,他已经可以达到琴音入梦的境界了。
那人义愤填膺道:“我要入我师弟的梦,实不相瞒,我家师尊前日刚仙逝,师弟即刻篡位,我们慈云观向来与世无争,可家师却死得不明不白”
“我思来想去,能随意进出慈云观,还能准确知道我师尊住处的人,只有内鬼可为,我怀疑他是杀我师父的凶手,可惜我没有证据,撼动不了他,我想,在梦中也许能看到他的破绽!”
陆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拒绝道:“尊师死得的确不明不白,可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背叛师门,谋害师尊,你想从你师弟口中拿到心法秘籍,对吧?”
我心中嗤笑这人愚笨,陆洺能差遣万花为他效命,只要有花草的地方,都是他的眼睛。
说谎话,他一眼就能看穿。
我盯着岸边的灌木丛,糟糕,我下船,他应该知道了。
可是,再不吃人心,我撑不过今晚就会枯竭而死。
4
不管了,我生平最讨厌伪君子,犹豫一秒都是对我生命的不尊重。
趁他们谈话的工夫,我从背后偷袭,快速出现到了那人身后。
陆洺看到是我后,怒道:“孽障!快住手!”
他想阻拦,可是我已经将那人的心脏活生生地掏了出来,快速吞进肚子里,才慢悠悠开口道:“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有种报复他这几日折磨我的痛快感。
只是,接下来,我又被他用束妖锁捆在了船上。
这比起我的命来说,简直不痛不痒。
我的心得到久违的滋润,舒服地躺在船上晒太阳,欣赏江边的景色。
我想让他给我弹个琴助兴,可是他不理我。
到了晚上,他终于开口:“为什么非要吃人心?”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馋,为了修行,不吃会死。”
他想帮我戒了吃人心的习惯,也许对别的妖可以,但对我不会有用的。
因为我没有心,不吃人心我会死。
“修行有很多办法,靠歪门邪术,天理难容,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将来只会万劫不复。”
我不屑道:“妖吃人修行,就是歪门邪术?天理难容?那你们人吃了多少牲畜肉,人参,名贵药材,就只是为了解馋,就天理容得下了?可见你们说的众生平等就是个笑话!这个世间,本就弱肉强食,你们杀生可以,轮到别人杀你们,就大恶不赦了?什么违反天意,万劫不复,这个规则还不是你们人定下来的?少拿老天当借口!”
“凡人杀生,为了填饱肚子,吃人参草药,是为了治病,这是活下去的本能,但你开了灵智,便与修行人一样,想要修炼绝对不能吃生灵,吃了生灵,人和妖都无法继续修行,天理并没有偏颇。”
顿了顿,他道:“不如我给你做个交易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到恢复身体的办法,并且保证你不被道士追杀,前提是你不能再杀生。”
我躺在船板上敷衍着答应,我还能说不吗?
他给了我一本经书秘籍:“每天读几遍,只要你能悟出上面的道理,来日必能修成正果。”
想当初,我找了他十几年,他不是逼我弹琴就是逼我看书,我当时怎么不知道,他原来那么烦呢!
我看都没看,直接丢给他:“我不认字。”
他一把接住,好脾气道:“我教你。”
不得不说,他给我的书还真有用,这本书看似歪理,但是每一句都有修行的口诀,如果他再教我认识更多的字,我就可以看完整本经书,说不定,我可以将挖来的有修行的心为我所用,挖来的心修行越高,我的术法也会越强,到那时候,兴许不用每天挖人心也未可知。
“你猜我现在想干吗?”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专心抚琴道:“妖吃了不同的人心,性格会变,你刚才掏出来的心都黑了,你此时能有什么好心思?”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对你忘恩负义的,毕竟你救了我嘛,我想学整本书,你教我看几句呗。”
“你很聪明,但不能图快,看多了就记不住了。”
我蹲在他旁边,委屈巴巴地央求道:“那我现在想下船走走,可以吗?我是花妖,离开泥土太久,我身体会不舒服的,我答应你不吃人,你总要给我自由嘛。”
他神色略显迟疑,我赶紧补充了句:“我刚吃了人心,我今天保证不吃了。”
这时,正好有人隔岸传音,想拜访他。
他终于点了点头:“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我痛快答应:“没问题!”
心想,傻子,回来之前,我故意拖沓时间,找个没有花草的地方再吃人,不就行了?
按照他现在的修行,我大概率是逃不走了。
可是,我的命也得要啊。
5
结果,我刚下船,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一群道士围住了:
“妖孽,原来你跑这里来了!”
“杀了她,为师弟报仇!”
一张张符纸,天罗地网地朝我包围,我赶紧用秘术传音,呼唤道:“陆洺,救我!”
好在,陆洺来得很快,拨动琴弦,帮我散开了天罗地网:
“道友,手下留情。”
为首的道士看到是陆洺后,知道打不过,就让人收了手:“这是个无恶不作的妖孽,道友也要救吗?”
我躲在陆洺身后,忍不住反驳道:“我不就是挖了人心?谁无恶不作了?你少扣帽子!”
“你住口!”陆洺制止了我,回头对众人道,“道友,这妖修行不易,让她灰飞烟灭实在可惜,目前她被我用束妖锁约束,在我门下修行,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那我们的师弟岂不是白死了?”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道:
“对,她必须偿命!”
“她诡计多端,我们找了多日。你可知,这些年,她杀了多少人,根本不会真心改正,今日放了她,来日又当如何?”
“对呀,放了她,那些无辜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据我所知,她杀的人都是色令智昏、奸淫辱掠之辈,你们想抓她,并不是因为她杀人,而是想抓她回去炼长生丹,如果你们不先找上门,她也没机会杀你们。”
“道友这么说,就是想维护她了?我们修道之人,以除妖降魔为己任,她死并不无辜,你今日维护了她,那你来日又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我保证她日后不会杀人。”陆洺回头看着我道,“如果她今后再杀人,我会亲手将她除掉,给众人一个交代。”
“好,有了道友这句话,那我们就放心了,我们走!”
“师兄,我们就这么走了?”
道士狠狠看了我一眼:“琴师的话你还不放心吗?到时候还望琴师言出必行!”
陆洺微微颔首:“不送。”
众人走后,我松了口气,有惊无险道:“还好你来得快!”
陆洺将视线放在了我脸上,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他距离这么近谈话:
“我答应要保你,肯定会守信用,我希望你也会像我一样,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挠了挠头,没看他的眼睛,笑着敷衍应了声:“嗯。”
很快,我转移话题道:“哎,对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6
他深邃的眼眸盯着我,认真道:“大概是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我的心令我无法抛下你。”
“你是说,你对我似曾相识?”
难道,他想起来什么了?
他看着我道:“仿佛另一个自己。”
“你是说,你看我这个花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你?”
“我也不想。”
说完,他回船舫了。
我跟在身后,追着他问:“那我要是有一天杀人,你会杀了我吗?”
他停下脚步,干脆利落道:“当然。”
我瞅着漂泊在海上的船舫,绕了半天,又回去了。
我没跟他一起上船,在他身后道:“哎,时间还没到,我先四处逛逛!”
陆洺没理会我,自顾自回到了船上。
晚上,我吃了一颗老鼠心,磨磨蹭蹭回去了。
陆洺正在船上抚琴,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搬出一早找好的借口:“我一时兴起,走得远了。”
为了躲避他视线,我找到唯一没有花草的地方,就是地窖,只找到了一只老鼠。
“练字吧。”
“嗯……吱吱……”
话音刚落,陆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明明是花妖,这不是我的声音啊!
我对着他狐疑的眼神,赶紧解释:“我是答应你不吃人,可是我现在不吃心,不习惯。”
他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我便知道,你回来这么晚,准没好事。”
晚上,我躺在船板上,浑身发冷,难受得睡不着:
“我这是怎么了?”
他走到我身前,手背碰了下我的额头:“这是鼠疫,什么都吃,自然会生病。”
我闭目,想运功把体内毒素排出去,奈何毒入五脏六腑,浑身使不出力气。
我缩在船舫上,打算熬到天亮时,陆洺为我煎好汤药,放在了我跟前:“把这个喝了,你就不难受了。”
我敛眉,盯着碗里难闻的汤水:“我不需要这些!”
就算不吃药,我明天换一颗心,也会好!
话虽如此,身体还是支撑不住了,我靠在了他胸前,任由他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水喂我喝了下去。
我睡醒后,天还没亮,只看见陆洺一人在船头抚琴,外面江水滔滔,令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我趴在旁边,忍不住用手指头勾了下他琴弦。
他开口道:“别捣乱,身体可好些?”
“好啊。”
“那就开始练字吧,这个时辰刚刚好。”
我:“……”
于是,我还没听完,就被支开去练字了。
但每天练来练去就这么几个字,枯燥得很。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他弹琴时英俊的眉宇,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昨天喂我药时的神色也是这么认真,忍不住道:“你眉毛真好看。”
他抬头盯着我:“你字练得不错啊,都看到我眉毛了。”
他索性停止抚琴,朝我道:“过来,让我看看你今日练的字。”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白净的纸,终于开始执笔:“等我练完了你再看吧。”
7
陆洺有一位琴友,名字很奇怪,叫镜观。
我练字时,他隔三差五过来与陆洺畅谈琴艺之道,品茶聊天。
他是我见过唯一能上船与陆洺对坐而谈的人。
听说,他也是道门的人,不过,陆洺从未介绍我认识过他,大多时候我被挡在屏风后面练字。
今天不巧,他们棋下到一半,有个自称叫裴镜的人用隔岸传音求见陆洺。
自从不让吃人心后,我已经生无可恋,他船上多个人少个人,这事本来干系不到我。
谁知,陆洺朝我道:“暖心,你先带好友躲起来。”
于是,我只好放下笔,充当他的仆人,朝镜观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引到了屏风后面。
我很少见陆洺这么避讳过外人,躲在屏风后面留神外面的动静。
船舫内,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琴师,我今日来,还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我要换心。”
陆洺:“我说过,你换心需要这颗心的主人答应,否则,我不会帮你。”
裴镜:“他不过是我的魂魄之一,只要先生点头,他没有反抗的余地,就看先生愿不愿意了。”
“哦?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听闻先生近来跟我的魂魄走得很近,所以才不愿意帮我的忙,如果先生执意不肯,那我只好自己取出心脏,反正留着他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趁早回到我的身体!”
“你……”
陆洺与外面的人对峙时,我躲在屏风后面,神色诡异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他朝我做出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我打量着他的身形,原来,他是个魂魄呀。
但他身上的心,是陆洺的。
曾经陆洺用血救过我的命,他的味道,我永远不会记错。
我看着自己开始溃烂的手指,一点点朝他靠近,镜观察觉端倪,迅速逃到了岸边。
我趁他逃跑时,用花藤勒住了他的脖子:“抱歉,你不能有自己的灵魂,我要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我伸手挖出了他的心脏。
他拦住了我:“把心还给我!”
只可惜,没了心,他便没了肉体,没有抢过我。
我将陆洺的心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体内,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了这颗不属于你的心,你本来的面孔也不过如此!”
我讨厌陆洺对他欣赏的目光,以后终于不用再看了!
我回到船舫时,陆洺正在抚琴。
往日他弹琴时,神色若即若离,平静得让人难以接近。
只是今日,总觉得气氛有些异样,我不确定是因为我杀了镜观的缘故。
我也没打算瞒他。
我刚要开口,他先打破了这片宁静:“你觉得我今日弹的这首曲子如何?”
我仔细听了片刻,思索道:“嗯……声音有种欢快之意,仿佛能让人听到新生!”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有了这颗心,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我不用再杀人,他也有了自己的心。
可他不这么认为,边抚琴边道:“这首曲子名叫《回头是岸》,迷途知返的人,听到会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而嗜杀成性的人听到会觉得畅快淋漓,因为她早已在错误的道路中迷失了自己,丧失了本心!”
我躲开他拨动琴弦的剑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你再杀人,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我嗜杀成性,我做错了?镜观不是人,他只是裴镜的魂魄!你有没有想过,裴镜一个凡人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心脏给他的魂魄?分明他的心脏是你的!他换心一定另有目的!”
陆洺拂袖怒道:“够了!这些天,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可你偏偏还是选择屠杀生灵来修行妖法,你嗜杀成性,死到临头,还在花言巧语!”
“为什么你总会觉得我在找借口呢?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妖?”
当初,我修炼时遭遇雷劫,我的父母为了救我,去瑶山偷偷取琼浆玉液,结果被道门的人发现,惨遭杀害,那群道士,一样不相信我父母的任何理由。
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恶的化身,不管做什么都是恶。
原来,在他眼里,也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我用藤蔓缠住他的手臂,“陆洺,你欠我的,早就应该还给我了!”
我是在赌气,赌我的心在他那里,所以,我在他心里跟别的妖不一样。
只要他选择相信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可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他拨弄琴弦间,斩断了我的藤蔓。
他看似温文尔雅,悲天悯人,可动起手来,也真的是令人不寒而栗。
我用内丹勉强护住魂魄,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我化成原形,扎地生根,快速逃到林中,把自己缩在了无人的角落,想给自己运功疗伤,可是没有用。
因为,我的五脏六腑被他琴音震裂。
我……活不过今晚了。
8
梦里,繁华古都,灯火璀璨。
我在长安街道上,遇见了温文尔雅的陆洺。
他脸上挂着几分笑意,还似往日般令人如沐春风。
梦境令人有种发自内心的纯粹,好像都不会被现实的事情所影响。
而梦里的我,好像没有理由、异常地开心。
我跟他一起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忍不住朝他抱怨:“你不是说,对我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吗?你还下得去这样重的手?”
他笑了,神色不置可否,盯着前面的糖人,朝我温和道:“喜欢吃糖人吗?你想要哪个?我给你买。”
我盯着那些精致的糖人仔细挑了一圈,指着最上面的孔雀道:“我要这个,对,最大的这个!”
然后,我带着陆洺在人群中穿过了古都,越过了山河。
终于在荒废的宅院角落里看到了那棵牡丹花,我忍不住跟他说道:“陆洺,你看,你还记得这棵牡丹花吗?”
我诚恳地告诉他:“我父母也是花妖,那年我遭遇雷劫,我父母为了救我,便想到去瑶山偷琼浆玉液,结果被道士给抓了,后来,还是你给了我一滴血,我才能修炼成人形。”
我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又被繁华古都包围,舞女在灯火通明下悄无声息地降临,惊艳了整个长安。
她一曲完毕,没有理会那些对她垂涎三尺的宾客,只是神色落寞地环视四周人群,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街。
她回去的路上,有草木精灵告诉她,有一群修道之人闯入了她的禁地。
她当日因父母被杀缘故,生平最恨修道之人,遂命令百花释放花毒,本想回去把这群人杀个干净。
谁知,这群人被过路的云游琴师所救,琴师还砍伤了她的花藤,以至于她伤了元气。
好在这个琴师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并叮嘱她潜心修行,放过了她。
舞女气不过,暗中让百花释放花毒。
她追上琴师想趁机赢回一局,可等他追上琴师的时候,发现的不是中毒的琴师,而是躺在地上被血浸染的白衣男子。
这血的味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是当日滴血救她的恩人。
于是舞女背上琴囊,快速将他带到荒废的宅院里祛毒疗伤,才发现他被人挖了心脏。
舞女命令百花寻找凶手的踪迹,本想把心脏找回来,可是凶手上船后就消失了。
她只好想尽办法给琴师疗伤。
无论灌输灵力,还是修复经脉,可人没了心脏,就算她再怎么灌输灵力,修复经脉也于事无补。
同伴纷纷劝她放弃,最后,她只能自己偷偷将自己的心给了琴师。
她想着,反正她是妖,有几十年修行护体,没有心,她可以再想办法,人再不复活,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但事实不尽如人意,因为天亮后,很快,她发现自己身体会枯萎。
有同伴说,让她把心收回去,不然很快她就会衰竭而死。
但她不愿意。
于是,又有同伴帮她想了一个能苟活的方法,就是吃人心。
吃一颗坏人的心。
吃两颗坏人的心。
后来,不知怎的,吃了很多人的心……
我好像已经快想不起来,当初吃第一颗人心的滋味了。
恍惚间,我听到了好多人的吵闹声,五脏六腑的痛将我拉回了现实:
“就是这个妖女!杀了镜观师兄!”
“杀了她,不能放过她!”
我不耐烦地睁眼,又是这群道门的人!
要不是我现在有伤在身,一定把他们舌头通通拔了!
9
裴镜发现我受了伤,竟然用捆妖锁将我束缚在笼子里,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道:“把心交出来!”
我翻了个白眼:“做梦呢?这颗心的主人欠我一颗心,这颗心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裴镜在众人面前,义正词严地威胁道:“妖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你将神魂俱灭!”
我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还怕死得更彻底吗?
裴镜见我没有把心交出来的意思,耐性也磨光了,索性对众人道:“将这妖女的心挖出来!兴许师弟还能复活!”
“住手!”
不等我反应,居然有人先帮我开了口。
我抬头,对视上陆洺复杂的眼神,不屑地将头扭了过去。
这时,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男子,对陆洺道:“琴师当日说过,如果她杀了人,就会亲手除掉她,不知琴师的话还算不算话?”
“我没有杀人!”我忍不住反驳。
陆洺平静认下:“自然算话。”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已经被他打伤了五脏六腑,既想杀我又阻拦别人杀我,不知道他闹哪出?
我想到刚才的梦境,莫非我是被他入了梦?
“既然如此,琴师何故阻拦?”
陆洺直视裴镜的眼睛:“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要这颗心有何用?”
在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自然是复活镜观师兄!”
陆洺无视旁人,只是问他:“你应该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裴镜却笑了,移开了视线,把矛头指向我道:“这只妖,每天必定会杀一个人,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人丧命她手,就是死一万次也不无辜!我倒是不明白,琴师这么袒护一个妖,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又将暧昧不明的视线指向了陆洺。
陆洺道:“我说的话,言出必行,如果她日后杀人,定亲手将她除掉,但是她今日杀的不是人,而是在场一个人的魂魄,所以,此妖不能被你们带走。”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成魂魄了?”
“对呀,镜观师兄怎么可能不是人?一定是你袒护妖女,妖言惑众!”
众人议论纷纷时,忽然有人出面提议:“陆洺琴师一向行医救人,品行端正,既然他说妖女杀了在场之人的魂魄,不如用太极镜验一下,凡人皆有七魂六魄,少了一个魂魄,一照便知!”
10
此话一出,裴镜想趁机逃走,却不知眼前迷雾起,所有人陷入了往日梦境。
三十年前,琴师在荒山古宅救了几位道门年轻弟子。
他与花妖打斗中,察觉花妖灵根清净,并不是误入邪道的恶妖之流,念她没有主动做过恶事,遂放了她。
谁知临走前却被花妖算计,中了百花毒。
琴师下山途中,察觉自己中毒,运功疗伤时,被一位突然袭击的蒙面人打伤在地,蒙面人趁机取出了琴师心脏。
但他不会换心之术,又担心取出的心脏坏掉。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动用茅山之术,将自己一魂逼出体外,用来养心。
而那个魂魄的模样,就是镜观。
梦境中,此人虽然蒙面,面孔却是每个人都认识,是被琴师救出的几名道士之一,裴镜。
裴镜意识到入梦后,执剑刺向陆洺,不过十几招的工夫,他手中的剑却被陆洺弹指拨弦间落在了地上。
陆洺:“传闻慈云观太真剑法扬名天下,但执剑人须心生慈悲,六根清净,你的剑法在欲望纠缠中被世俗的七情六欲所玷污,你蒙尘的心早已执不起手中的剑,所以你需要一颗六根清净的心,助你练成太真剑法,对吗?”
裴镜底下人不服道:“你胡说,我们师兄明明得到师尊真传!”
众人议论:“对呀,只有得到太真剑法才可以继承掌门,裴镜师兄怎么可能不会太真剑法?”
可也有旁人提出疑问:“可是,裴掌门若真的会太真剑法,怎么在琴师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呢?”
“师兄,让他见识下我们真正的太真剑法!”
陆洺对还在对着地上的剑发愣的裴镜问:“一切罪孽因你而起,不如在此做个了结。如果今日你能在道门弟子面前用你的太真剑法打败我,昔日挖心之仇我既往不咎,若是你输了,你需当场自刎为你所犯下的罪行赎罪,裴镜,你可敢执起你的剑?”
“师兄,拿起你的剑,杀了他,带我们离开幻境!”
“我们相信裴镜师兄,绝对不会行此恶事,师兄,用太真剑法打败他!破了他的妖术!”
可是,裴镜却迟迟没有握起手中的剑。
“裴镜怎么还不动?难道真的如琴师所说,裴镜根本不会太真剑法?”
裴镜自然不会太真剑法,那不过是他隐瞒众人的假象。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瞒不过一世,所以选择换心的办法来投机取巧。
他使出全力跟陆洺对峙了几十招,还是没能亮出太真剑法,反而被打得狼狈不堪。
眼看着要在道门弟子面前出丑,他情急之下,将剑刺向胸口,指着我道:“陆洺,欠你的心,我还你!可她杀了千千万万的人也是真真切切,就该这么不追究吗?你敢说你没有私心吗?”
“当日我说过,如果她日后再杀人,必将亲手将她除掉,既然她没有杀人,今日救她不算失信,至于她所犯下的罪行,陆洺自会给众人一个交代!”
11
陆洺将我带回了船舫,他想给我疗伤,我不领情。
我朝他冷声道:“既然杀我,何必救我?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巴不得我死,杀了我,你就可以给天下道门弟子一个交代了。”
“也许,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在他动手之前,我察觉他神色不对,临死之际,我率先开口拒绝了他:“给出去的东西,我不要了!”
我想,我已经唤不回我的良知了。
以前的我,最想修炼成人形到他身边报恩。
可是我选择第一次为恶,数次为恶,早已经不配在他身边。
这是我唯一能让他永远忘不掉我的办法,我不能让他把心还给我。
因为我不想在他面前承认,他救我时,我对他动了心。
番外
1
我醒来后又成了一棵牡丹花,不过这次有了花心,终于不需要再过每天吃人、每天躲人的日子。
但需要重新修炼,才可以化为人形。
我回想之前的一切,一定我又被他入梦了。
他利用入梦,帮我换好了心。
我也向同伴打听过不少陆洺的消息,不知道门的人有没有为难他。
有时候,他们什么也答不出来,有的时候,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好像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消息,却唯独隐瞒了我。
可明明做尽恶事的人是我,生死不明的不应该是他。
“他到底怎么了?还有,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走之前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他说给你找了一块好地方让你修炼,下次渡劫的时候小心点,不要再被雷劈了。”
2.“陆洺视角”
我是一名道门弟子。
我们修仙门派分为两支,一支以修心修身为正道,一支以茅山术法为左道。
只有修得最高心法才可以继承掌门之位。
千百年来,一直是正道统治道门。
造化弄人, 到了我这一代,师尊把最高心法传授给了我。
可惜,被师尊选中的我无心打理门派, 被道门冷落已久的师叔又不甘永远以左道自居。
但我和师叔心里都清楚, 最高心法需要过了心魔这一关。
修炼左道的人心思不纯,永远无法修最高心法, 强行修炼只会走火入魔。
我云游下山, 师叔命裴镜乔装打扮, 夺走了我的心脏。
他以为得到我的心就可以修炼最高心法。
可他没料到,得到至纯至善的心会被良心反噬, 裴镜用同样的招数背叛了他, 还夺走了修炼秘籍。
裴镜比我师叔聪明,逼出体内一个魂魄,把我的心寄养在他魂魄里, 取名镜观。
而没了心脏的我,却多了一颗妖心。
因此, 我失去了记忆, 改变了容貌。
我的心控制不住对镜观的向往与敬慕, 因此成为了知己好友。
当我知道, 裴镜一心想要换心时, 故意推脱拒绝, 拖延了许多年。
直到我遇到妖心的主人, 暖心。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她给的, 我对她有种抗拒不了的亲近感, 明知她作恶多端, 还是选择救了她。
我以为凭着自己可以拯救她让她迷途知返, 直到她杀了我最敬慕的好友镜观。
我才发现,这只是我安慰自己救了一只妖的借口。
那是我对我过错的弥补。
其实, 我什么妖也拯救不了。
所以, 我不再欺骗自己, 想要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可是她的妖心,带我和她一起入梦。
原来,我的心是一只妖给的。
原来, 我保护的人,是杀我的人, 我想杀的妖,是救我的恩人。
为了救我,她宁愿牺牲自己的妖心,选择不停地杀人, 苟活于世。
其实,我才是造成这些无辜生命牺牲的罪魁祸首。
所以,这罪孽不应该让她一个人背负。
真正该赎罪的人其实是我。
我将她的心还给了她, 亲手将她灵根埋入土壤:“抱歉,我不知道你对我有感激仰慕之情,所以拥有你妖心的我, 对镜观一直心存感激敬佩。你杀了他,你的妖心让我无法原谅你,所以才会对你痛下杀手,希望这里的净土能让你快速恢复灵觉, 只要你潜心修炼,修炼人形指日可待。”
其余的,就交给我吧。
(完)
作者署名:落水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