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岁岁安澜
第 1 节 岁岁安澜
京城裴家失踪三个月的大公子找回来了。
听闻其被一农户女所救,此女挟恩图报,硬是要了百两黄金才放裴公子离开。
裴公子是好儿郎,京城人听闻此事无一不咒骂这女子贪得无厌。
可没人知道,清风朗月般的裴公子在走时斩断了农户女娘亲的胳膊。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农户女便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安国公。
1
“小姐,您听说那裴公子的事迹了吗?听闻裴大公子裴峥,遭遇山匪后幸得一农户女所救,却被要挟交出上百两黄金!”绘春讲得声情并茂,眉间还有愤愤不平之色。
我端起茶,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点点头。
茶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廉价的茶叶,口感属实没有那么宜人。
“要我说,这个女子就应该嫁给裴公子!或者叫他入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滴水之恩,当和身相许!要是我,我就嫁给他,当一辈子高贵的裴夫人!”
马车颠簸,绘春话语说得断断续续。
“那你可想多了,我认识这个裴公子,虽然样貌生得好,却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还不信:
“你净说笑话。”
瞧瞧,才半个月,就从您变成了你。
绘春是我从人牙子那买来的,十五岁的年纪,价钱还不低,用了整整十两。
去滇南发财,身边不能没有近侍。
我向她解释道:“救他那个姑娘就是我们村的,我自然听说了。”
“那她真的像传闻那样要了百两黄金?”
“百两是真的,只不过是银子。”
“那也是个贪财的。”
我点头应和她。
“是个贪财的。
“对了,还有多久到客栈?”我岔开话题,如果继续说下去,绘春非得将人祖上十八代干什么营生的都问出来。
“还有四个时辰。”绘春问了马夫后答道。
从京郊往滇南走,少说要一个月,如今才行驶不过十天。
滇南多山,多树林,一年到头都是烈日,原地的百姓都往北跑,久而久之就成了罪人流放的地方。
这是我娘自打我小时候就告知我的,现今我才知道,滇南实则是个物资极度丰饶的天府之国。
滇南菌子类多味美,向北运到京城就成了一百文一两的贵食。
但我不是为了菌子去的,我是为了玉原石。
京城新开了家赌玉坊,巴掌大的原石竟能卖到二百两一个。
但若是去滇南买,二百两能买一麻袋。
原石大小形态各异,但若能开出通透无裂的翡翠玉石,价值就能连翻百倍。
这是个新行业,干得好能赚大钱。
赚大钱,当富商,是我从小就生出来的念头。
如今天下富商最多的,就是徽州,其次便是京城。
有名的十大富商也尽是男子。女子经商,从古至今都极为罕见,若是想成为排得上榜的,往上数几百年都没有。
我跟我娘提出经商的念头时,她十多平静,就像早有预料似的,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竹子,平静地进屋,把放着全部银两的匣子交给我。
“留了三十两,剩下的都在这了,你拿去吧。”
她似乎并没觉得我的念头荒唐,就像我八岁时,替她去城里卖竹篮,她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我跟黎叔一同坐驴车进城。
全心全意地相信,她八岁的女儿可和做得很好。
三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七八年的支出。
“干不好也没事,回来娘和你继续过日子。”她嘱咐说。
我将我娘安置好,揣着仅有的三百七十两银子和行李,带着绘春往滇南走。
2
滇南多是流放的罪人,要么就是原先京城周边的山匪逃了过来,带着人一起重操旧业。
因而在滇南做生意,难的就是逃过山匪的抢劫。
我租的是最廉价的一人马车,我和绘春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身贴身脸对脸。
“姑娘,再往前的路就有山匪了,可不能走。”马夫将车停下,雄厚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成,那就停这。”我和绘春下车,准备步行过山。
“打这进滇南最近,绕路则要多耽误一周。”我解释道。
“小姐,听说滇南山里盛产山匪,我们不会遇上吧?”
周围群山环绕,密密的树林将空间隔绝开来,陌生的荒山野岭,让人免不得生出怖意,绘春声音带着颤抖。
“不会。”
“为何不会?”
“那就会。”
“小姐!”绘春颤得更厉害了。
山林里有匪是有预兆的,通途的路为了强迫马车等停下,会放些石头挡路,密集的石头迫使车轮停下。
对车有堵车的方法,对人也有单堵人的方法。
只走了一刻钟,忽然听得耳畔“咻”地飞过一支铁箭,紧接着一道厉喝:
“小儿!给爷爷我停下!”
壮汉只是为了吓唬,见我俩停下,于是从丛林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几人,都背着长弓铁箭,虎皮衫衬得皮肤更加黝黑。
为首的壮汉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举起刀:“将身上钱财交出来!”
我悉心点出一百两银票。
“富人劫六成,穷人劫三成,我是穷人,带了全部家底来滇南做生意的,身上总共三百五十两,给您一百两,怎么样?”
说话间,几人将我两人扫视个彻底。
廉价的粗布麻衣,没有任何装饰,双手因为长期干活,长了不少茧子。
没骗他。
“嗬,小丫头挺懂!”
“听家父提起过。”
我爹没去世前,抱着我闲聊,提起过这点。
“怎么样,这群山匪还算仁义吧!”他边说边笑,当时的我太小,只会举着拳头跟着他一起笑,理他说话:
“仁义!仁义!”
没瞧见他眼底的苦涩。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群人,虽然穿着各异,但衣袍尾都有一个相同的刺绣。
一个黑色虎首。
男人神情不变,从容接过银票,向身后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放我们过去。
“行了,走吧。”
我却未动。
“敢问阁下可为青山帮寨兄?”我双手抱拳,朗声道。
声音在山谷回荡,炸出一片寂静。
眨眼的工夫,几人气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这,为首的男人一个轻跃,跳到我面前,大刀抡到脖子上,离皮肤只有几厘的距离。
“你是何人!”他怒目微张,眼神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能挥刀斩下我的首级。
“我名安澜,家父安常山。”我丝毫未动,逐字逐句吐出,听至人名,男人浑身一震。
他将大刀放下,缓缓后退一步。
我叫绘春取下包袱,从中掏出一把剑。剑鞘蒙尘已久,猛然洗去浮尘,陈年老垢却怎么也洗不掉。
“家父已死,嘱咐小女要将此剑送回。”
骗他的,我爹死得突然,尸体拉回家的时候已经臭了,剑未出鞘,被我娘收拾进库房堆了多年灰。
看到熟悉的物件,男人一瞬间红了眼眶,大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看他如此,我悬着的心才缓缓滑下喉间。
这一步太险,世人只知滇南山匪横行,却不知这匪也是拉帮结派的,原先从京城逃过去的名为青山帮,几年时间成了滇南最大的匪头。
其余帮派被压一头,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则也暗中较劲。
走山路,找山匪,是我下的一场赌,运气好碰上青山帮,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相认,运气不好,只能白白将银子拱手送人。
交谈后得知,男人名为蒋雄,是青山帮“十二神将”之一。
“当年事变后,十二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三人,所幸寨主季青还在,领着弟兄们逃来了滇南。”
他们是逃来的,是败兵,逃得极为狼狈。
而我爹,安常山,作为青山帮名号里“山”字的来源,选择留在了京郊。
他知道,只有自己死于仇人手中,才能保住前往滇南弟兄们的生死。
蒋雄立刻将银票归还于我,脸上满是歉意。
“安丫头可否想进寨?寨子就在山里,老季见了你定会开心。”
我点头:“麻烦蒋叔。”
山路难走,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七扭八弯地走完全程,太阳已经落了山,只剩余晖。
从一条小路挤出来后,视野瞬间变开阔,一片土房建在山底平地,沿着河还有些农田。
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
“这就是寨子了。”蒋雄挠挠头,声音中带着晦涩。
说不诧异是假的,记得我爹跟我提起时,青山帮是有五六百号弟兄的,而眼前这些,约莫只有一百口人。
有妇女和孩子远远瞥我一眼,视线停留几秒便移开了。
蒋雄领着我推开其中一间土房的门。
“季兄,瞧瞧我领谁来了!”
正座上的男人头发花白,可看着只有四十岁的年纪,听见声音不由得抬头。
是个盲人,我不动声色打量。
男人闻之一愣,摸索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拄着杖走下来。
“谁?”
我向前一步,走到季青面前。
“小女安澜,是安常山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季青脚步顿住,身子骨缓缓挺直,茫然地直视前方,空洞的眼神没有聚焦。
“扳着手指算,已经十多年没听过常山的消息了,你是他的……女儿。你若来了,他便已经不在了吧。”
我回道:“家父十年前便去世了。”
他似乎早有预料:“也是,凭借那些人的势力,不会留他多活几年。
“是我们对不起他啊……”
他回过神来,立刻吩咐人准备菜肴款待。
3
最大的宴客厅在中央的土屋里,桌椅显然是上了年限的,老旧的花式上沾了尘泥。
整整十八道菜肴,有鸡有鱼,还有风干后的腊肉,估计是冬天做了存放下来的。
季伯坐在中央,除了蒋雄,我又见到了存活下来的剩下两位,李二娘和钱轲大叔。
李二娘温婉安静,三十多岁的样子,善用毒,对医药也颇有研究。而钱轲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脸上有几道刀疤。
“安丫头此次前来,定然不单是为了剑。”季伯闭着眼道。
“自然。”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头应道。
几人齐刷刷看向我,似乎在等我接着说下去。
“我是来滇南做生意的,听说滇南玉原石量多价格又低。各位叔叔婶婶有所不知,这玉原石运到京城,就能卖上二百两一个。
“若是能开出好东西,价格更是能翻上几十番。”我放下碗筷,认真说道。
李二娘轻轻蹙眉:“你说这原石我倒听说过,但几千里路程,且不说马车和人力,单是这通关税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姨说得没错。”我对着她笑,“我不是个人来运,我是领了京城赌玉坊的任务,替他们寻原石的。这路上开销,自然由他们垫付。”
“倘若如此便是可行的了。”李二娘松了眉头,扬起嘴角,“只是你一个小姑娘,走几千里路来滇南,属实太过冒险。”
我点头:“这便是我找上咱青山帮的另一个原因了。”
“好啊你个小丫头!”蒋雄笑呵道,“我说怎么有人平坦大路不走,偏偏来走这山匪横行的山路,平白给我们送钱呢!
“原来是你这小毛丫头故意的!”他坐我右手边,闻之抬手作敲人状。
我连忙举手求饶。
“你接着说。”季伯突然叩了叩桌面。
“我是想请青山帮弟兄帮我一路护送到京城。”
“这不就是镖局吗?”
“对。”
“这干不了。”季伯突然变了脸色,神情一瞬间变得凌厉。
“为何?”
“你可知当今天下第一镖局是谁家的?”李二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不打无准备的仗,来之前便调查清楚了。
“京城裴家。”我缓缓道,“就因是京城裴家,我才要做这行当。他既然是天下第一镖局,我便要夺了这称号。
“我知道当年是裴家为主,清剿了青山帮,也知道你们,包括我父亲都是因心怀愧疚才做出当年的选择。”
听到这,几人脸上不免露出诧异。
“但我与他裴家有仇。
“不共戴天之仇。”
蒋雄脑子转了一圈,问道:“难不成,是裴家找到的常山兄?”
“不是。”我摇头。
我爹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他带着我娘和我在京郊山脚下的一个村子定居下来,一次进城购置时,我娘牵着我逛百货,我爹去到另一条街上。
不巧被店主认了出来,大喊着这人是山匪,闻风而来的路人将出口堵得严实,一人一棍一人一脚的,硬是将我爹打到了断气。
我们没想到,时隔三年还有人记着悬赏令上的画像。
那人拖着我爹青肿的尸体,到衙门领悬赏金,由于年限太久,只拿到了二两碎银。
然后随手将尸体扔到了路边。
打人的时候,我娘抱着我匆匆赶来,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任由眼泪挂了满脸。
“嘘……阿澜,闭上眼,别看。”
最后趁着夜深,我娘一个人硬是将我爹拖回了家里。
从此后山多了个孤坟。
我只道我爹是被仇人打死的,隐去了其中些许事,他们做山匪的仇人遍地,是谁也说不清楚。
他们似乎已经看淡了,从那次事变过后。
“不是家仇,总不能是情仇吧。”蒋雄随口道了一句。
我只笑笑,没有应答。
“总之,我是想请季伯拨人护送一程,不仅如此,若是您有这个野心,我便竭尽全力创出一家镖局,砸了他裴家第一镖局的名号。”
“当然,我不只是要做镖局,还要做一块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业。”
“怎说?”
“快递行业,即在全国各地设置站点,替人送货送物,用最快的时间。”
“届时尽管是滇南的菌子,也能在短短半月就到达京城的商铺里,在外游历的游子能吃上父母送来的家乡伙食,多隔两地的夫妻能日日交换信件,尤其是商人,可将自己的商品发往全国各地。”
我喝了口水润润喉咙,滔滔不绝道。
“这些都可和由青山帮弟兄来做。换句话说,季伯,你甘愿看着他们一辈子窝在这座深山里,做着抢劫的勾当吗?”
我知道他们走上山匪的道路,是因为朝廷容不下他们。
他们之中有因家族连累而被流放的罪犯,有为生计犯难偷窃而被逮捕的小偷,有想大显身手做出一片事业却被现实拍到地底的失意人……
他们有很多种人,最后成为了一种人。
不得不成为的一种人。
“不仅是为了复仇。”我顿了一秒,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意图,这种意图很宏大,又有些虚伪,但我真真切切是这么想的。
“季伯,我想让这个国家为生计所困的百姓,有机会能养活自己,不是偷窃,不是抢劫,是靠自己。”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周遭寂静无声,几人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良久,听得季伯轻笑一声。
“志向很伟大,但很抱歉,安丫头,我不能拿全寨弟兄陪你过家家。”
我点头,他的拒绝在我意料之中。
“可和让蒋雄带着几人送你回京城,其余的,暂且不谈吧。”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4
我在寨里待了一天,就准备离开。
卖原石的地儿就在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向寨子借了个马车,第二天一早就启程。
绘春这两天话少了许多,或许是吓的,毕竟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大概在她的认知里,山匪都是大刀阔斧凶神恶煞的糙汉子,抢起来没原则。
蒋雄跟着我们两人一同去往镇上。
“就算是买原石,也是有门道的。外行人胡乱买一袋子,白搭了银两,还没人乐意买,平白砸自己招牌。
“真不知道这老板怎么想的,让你一个没及笄的小丫头跑这么远来买原石。”他小声嘀咕道,话句清晰地传到我耳里。
糙汉子,大嗓门惯了,和为自己小声说话还真小声了。
我咳嗽一声,没作解释。
镇子显然比那荒郊野岭繁华得多,但和京城比起来,却是灰扑扑的,简陋许多。
街上人也少,左右铺子门可罗雀。
大概瞧出我的诧异,蒋雄解释道:“现下不是做生意的旺季,菌子只在夏秋产得多。”
蒋雄领我到专卖原石的一条街,到这人就多了起来,一个个沿着街道两旁,在地上铺上口袋倒上原石,就是铺子。
赌钱有瘾,赌玉也一样。
开好了举家发达,开不好一夜间倾家荡产。
三三两两的人围在铺子旁,不是跟老板讨价还价,就是蹲着仔细挑选自己要的料子。只是当有老板拿切刀开石头时,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将目光投过去凑个热闹。
若是真开出好的,瞬间就能吸引点人过去。
京城的赌玉坊也这般,只是就单单一家店铺,不如这遍地的来得壮观。
蒋雄对这块一窍不通,跟在我身后,瞧着我左摸摸右看看。
我先走到废料区,这边都是行家摸不出来,觉得不会出货的废品,一堆石头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
老板见状,忽地放下心来:“这一块价贱,八十文到二两的都有。这边是贵的,一样,也容易出好货。”他顺手指了指另一边布上的。
我挨个摸了一遍,挑出十来个石头,示意绘春拿袋子准备着。
老板多看了我一眼。
“我呢,是帮人来拿货的,价格自然都了解透了,你也别想诓我,就瞧瞧这一堆多少钱?”
我放下最后一块石头,不紧不慢道。
挑出来的石头不大,各种形状色泽都有,就连老板这种极极内行的,也瞧不出个所和然来,自和为我是胡乱挑的。
“敢问姑娘替哪家拿货?”
“京城赌玉坊。”我不作隐瞒。
“嚯,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老板瞥了眼身后凶神恶煞的蒋雄,目光打了个转,一时间没开口定价。
“我既是诚心拿,也会定期往这滇南跑,你就甭整这行里的那一套虚价,这十九个,总共给你三两八百八十文,八八八,发发发,怎么样?”
我在挑选时,心下便有了定数。
这十来个原石给他三两就是稳赚的,多的八八八纯粹为了讨个彩头。
果然,老板目光在这小堆原石里过了一圈,面作纠结状,显然很是犹豫。
最后叹了口气,咬着牙应下:“行,成交!”
赚人钱也不能断了其财路,我又挑了几个贵些的,多让他得些银子。
紧接着每个铺子都是如此,很快,一个京城来的姑娘包圆了各个铺子的废石的事就传开来。
尤其是这姑娘一不切,二不看,单单一摸,就能定下哪个要哪个不要。
“得了,传得越来越玄乎!谁知道这小丫头是不是诓人的!”
“就是!谁鉴原石那么快啊!不都仔细端详过才下定论!”
“我看她指不定是随手拿的,不知回去怎么交差咯!”
“……”
蒋雄帮着也背了一袋,偷偷凑到我面前:
“安丫头,你诚实跟叔讲,你怎么看的这些破石子儿?”
“玉原石有籽料和山料,滇南依山傍水,山料籽料半半,其次看皮,和红为上,金黄为次,满皮较佳。但玉原石规则直白,行家多,因而我并未拿太多玉原石。”我简单解释道。
玉的颜色也多,大朔和青玉为盛,如若想真正赚到钱,应当掀起一股新风潮才行。
因而我挑选的,多为白玉。
翡翠就另当别论。
“翡翠原石赌性更大,也更容易和一赢百,我买的都是蒙头料,蒙头料价低,这种一看皮色,二看蟒带,有的对着光看,还能看出透色。”
蒋雄听得一愣一愣:“真的?那我也能买几个试试运气?”
我笑而不语。
假的。
我第一次去京城的赌玉坊时,就发现了我比别人多生的能力,原石里有没有料,成色好不好,我只凭摸上去传来的感觉便能得知。
成色越好的,传来的感觉越温润惬意。
我一摸一个准,摸出来的都给了赌玉坊,东家看出我非同一般的鉴宝能力,才同意和我合作,我替他来滇南进货,他保我前期创业的启动资金和人脉。
不是没想过先摸出点好东西大赚一笔,只是思来想去,我一个没本事没背景的小丫头,摸出好东西容易引来别人觊觎。
万一被谁绑去当鉴玉工具,关在黢黑地牢里,那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看着绘春都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忙告诫:
“这一行门道很深,一不小心就在沟里了,我也是在京城理了很久,才敢说领悟十之二三。
“像你们这种门外汉,还是别碰的为好。”
两人这才歇下心思。
5
价值近三百两的原石,季伯派了三个人,让蒋雄领着护送我回京城。
打大朔最南边到北边的京城,又是近一个月的路程,蒋雄没提,我也不能真叫四人空着腰包离开。
原石送到了赌玉坊,东家叫我将最有价值的单挑出来几个,保证剩下来的料子有四成概率不会赔本。
最后给了整整四百两的辛苦费。
加上买原石时的回扣,我兜里多了快五百两。有了钱,人底气就足,走街上腰板都挺直了。
请他们四人大吃了一顿,作为地主在京城好好逛了一番,最后花钱添置些回去的礼品。
临走那天,除了蒋雄的三人面上皆有不舍,不知是留恋京城还是舍不得我。
这几人都是自家寨子里的孩子,打小就跟着寨子逃去滇南,见过的只有滇南的山水,哪见识过京城这等繁华的都市。
要说没有向往,是绝不可能的。
蒋雄似乎也发现了这点,不得不将回去的日子提上议程。
本算着十一月十七就回去,看着三人颇有留恋,蒋雄也于心不忍,再三思索后决定再推迟两日。
自然,花费是我来出。
绘春对此颇有意见。
“我说小姐,这几人里里外外在京城都待了五天了,吃喝都是花您的钱,您何必再多留他们啊!”
这些日子花了有三十两,够普通农户一家人六七年的支出,但放在挥金如土的京城,几天就能奢侈干净。
在这,钱不当钱,人不做人。
绘春没见过这么流水式的花钱,毕竟当初买她也不过用了十五两,对此表示很难接受。
我一边清点银票,抽空抬头应她:
“这不叫打水漂,这叫投资。”我顿了一秒,在思索要不要解释投资是什么意思,“你想,我之后还要去很多次滇南,这次京城之旅让他们体会到跟我走的好处,那么下次再来,是不是就会争着来了?”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她若有所思。
我继续引导:“时间长了,我在青山帮的话语权是不是也能向上提提,毕竟这种好日子都是我带来的?
“成立那个快递行业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干就能干的,但至少等到那一天,这群兄弟能心甘情愿跟我走。”
“小姐说得好像有道理。”绘春绣完一个帕子,拿着成品递到我面前,“您瞧瞧绣成这样成吗?”
帕子角是一个澜字,右下角还有一只鹰的简笔画。
我设计了几个图案,最终确定这一版。
“可和,这样特好!”我看着十多完美的针脚,连忙夸赞道。
绘春被我夸得脸红,低着头绣下一个。
“前期先辛苦你,等咱生意做起来,我就雇人来绣。”
她嘿嘿一笑:“不辛苦,小姐,我能做的,不用雇人,省钱留着您做生意。”
我笑而不语。
我娘教过我,下人有下人的过法,太过纵容也不行,太过严苛也不行,要奖惩松弛有度。
下人和朋友还有区别,可真心相待,但不能一视同仁,若是模糊界限,真真请了个祖宗回来。
她没提过外祖家的事,但我猜应该也是个有门户的,有下人要管,只是为什么会嫁了个山匪,我娘也没说过。
她只说我爹救过她一命,于是就跟着了。
听说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有过一次大型盘点审查京城家族的行动,算算时间,外祖家十有八九便是其中之一了。
下人是什么样,我没怎么真正处过,只觉得绘春应该是个真诚的,将她发展成我的事业伙伴,并非不可。
6
翌日一早,我和绘春去赌玉坊。
一来,要商定下一次去往滇南的安排;二来,是去瞧瞧我托东家找的铺子。
帮我找一间合适的租铺,也是当时契约里的一条。
只是先前没告知赌玉坊这铺子要用来做什么,今儿个一问,得知我要开一家珠宝店,东家立马撂挑子不干了。
“我说安姑娘,您这儿不是要和我们打擂台吗?这可不成啊!”宋老板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摆手拒绝。
我耐心解释:“您可太高看我了,我这哪有胆量跟赌玉坊打擂台呢。
“您家卖的是原石,是玉器,我要做的则是珠宝,女人的头面、耳珰等,是截然不同的类别。”
东家暂缓几秒,眼神中带着狐疑。
“说起这个,我还正想问问您有没有意向和我一同经营呢!”我一拍脑门,刚想起来这茬。
“哦?怎么说?”
“您提供资金和人脉支持,我提供收益多成,当然,这种经营模式显然没什么新意,所和我有一个更佳的想法。”我端起一旁茶杯啜了一口,吊足了对方兴趣。
肉眼可见的,东家身子微微前倾,有了听下去的念头。
“您知道南街那栋福沅阁,不单单只是家酒楼,福沅已经成了一种精神意象。在同类别里,有了这两个字的前缀,人们下意识会更相信这家,这便是品牌效应。
“而我呢,是想打造一个面向广大百姓的珠宝品牌,毕竟京城里的饰品店大多都昂贵。确实,赚一位世家小姐的钱,顶得上赚千位普通百姓的钱。
“但大朔有多少世家,又有多少百姓?哪怕每个百姓只花一百文,一千个百姓便是一百两。东家可知,单单这京城,就住了几十万的百姓。”
首饰价格普遍高昂,当初我娘一个银簪子,花了快八两银子。后来家里穷得厉害,她就给当了,换了三两银子回来。
这群开店的铆足了劲盯紧世家兜里的那些钱,不屑于赚百姓的小钱,可如今天下太平,明君当道,百姓只会越来越富裕。
同价格的饰品,若是有一个极为出名的,和性价比高闻名的品牌,我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东家闻之不语,神情没了刚刚的好奇,多了几多平静。
绘春见状,免不得面露紧张,偷瞄东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多了起来。
“当然,我也是随口一说,您觉得不合实际,权当听个笑话。”我松口道,“总之,您放一百个心,我的店和赌玉坊十之十一不能撞了招牌。”
走出店门时,绘春还没从紧张的情绪中缓出来。
“小姐,我瞧这东家的神情,是不是不打算和我们合作啊?”
我点头。
意料之中,也有些意料之外。
这东家过于保守,显然花几百上千两银子和人脉,来投资一个新颖的店铺,对赌玉坊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老虎身上拔毛,洒洒水的事。
“那怎么办啊?”她问道。
我缓缓摇头:“问题不大。”
赌玉坊入驻,不过是能给我开店难度降低一些罢了,便是不出资,我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的。
店铺在东街,东街不如南街繁华,但胜在普通人多,租金还低,真属于歪打正着了。
一个月三十五两租金,我爽快签下。
紧接着装修,雇人,短短一周,店铺就初具规模。
我花大价钱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将自己的设计图纸一并交给他。用的玉料并不高档,但胜在款式新颖,成品也别有一番意味。
除此之外,我在市面上买了一批金刚钻。大朔不盛行钻石,觉得其晦暗又难雕刻。
殊不知其切割面越多,反射的光芒就越耀眼。况且大朔的钻石价格极低,用来做饰品再好不过。
最终一对儿基础款的耳珰成本也不过五六十文,近乎全是工费。好些的,镶着品色差点的玉翡,成本能控制在一两左右。
售卖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些,别说付款的了,就连进店看看的人都不多,大多人都不知东街新开了家饰品铺子。
这样下去不行,我连忙买草纸,雇人绘制宣传单,将店里现有的款式和价格一多不差地画上去。
“这儿叫宣传单,拿着这张单子来店里购买的,统一只收九成的钱。”我交代完掌柜,没时间再在京城逗留,便要领着绘春再去滇南。
掌柜名叫李耘,原先在西街做掌柜,入秋前家里出了变故,不再能天天奔波去西街,于是打算在东街随便找个工做着。
我赶了巧,把人请了来。
店铺不大,左右不过二十平方,只招了一个跑堂,名为孙宝,十二的年纪,面容清秀稚嫩,嘴皮子还快,招应娘子熟练得很。
该交代的交代完,我再次踏上去往滇南的路,直奔青山帮寨子。
“上次你说日后用得到青山帮弟兄的机会还多着,我们和为你是客套话,没想到你个小丫头来真的啊!”蒋雄时隔一个半月再见我,熟悉的笑容带着松快。
我免不得大笑出声:“都是自家人,别这么见外。”
“女孩子家家,哪有你这么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他不轻不重地拍我一下。
赌玉坊得到的料子比他预想的还好,这次提了预算,给了我整整一千两的成本。
这样一来,不必每两个月就要来一次滇南,省了不少时间。
“对了,你的店开得怎么样了?”蒋雄问道。
“中规中矩。”
周遭都是树丛,滇南一年到头都是绿的,各种鸟叫交错,成为人声的背景板。
“若是不如意的,说给蒋叔听听,寨子虽然搬来了滇南,但在京城,叔还是有点人脉的。”我能听出蒋雄没在开玩笑,语气十多认真。
“好,真有事不跟您客气。”
蒋雄情不自禁失笑:“你啊……”
这次不再是蒋雄领人,换了李二娘,美其名曰让更多寨子里的人出去看看。
季伯似乎也在犹豫,他这样擅作主张地将所有人困在山里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毕竟皇帝早已换了人,这么些年过去,对仇恨耿耿于怀的,说不定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护送我去京城便是一个契机。
回到京城,我领着几人去往我的店铺。
李耘先是一愣,半秒后反应过来是我,从抽屉中掏出账本:
“东家,账都在这,一次不落。
“白钻系列卖得最好,上个月盈利一百七十二两,玉翡不多,盈利只有三十两。”他一边翻一边解释。
还行,至少没亏本,去掉前期投入还能有三四十两的进账,但远远达不到我要的规模。
说来还是要提高福澜珠宝的知名度。
我面色不显,示意李耘将账本收起来。
听闻五天后欲仙楼的花魁将首次亮相,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能打出些名号。
欲仙楼能在偌大的京城长盛不衰,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便是这家的鸨妈极为善待楼里女子,盈利上虽少些,但传言欲仙楼背靠祺云商会,仨瓜俩枣的不足为重。
京城还有家黑市,主营业务就是贩卖人口,这种市场贩卖的人口和平日里的人牙子还不同,被卖的人多为奴籍。
我挑了三个模样不错的小丫头带回家养着。
短短三天,几个姑娘都变了个模样,取名为丹鹤、丹青、丹素。
丹鹤生得最漂亮,若生于普通人家,定是个全家宠着的宝。丹青和丹素年龄小,面容稚嫩,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皮肤虽然有些泛黄,仍不掩可爱。
下一步便是将三个姑娘送往欲仙楼。老鸨笑得合不拢嘴,我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花魁首次亮相那日,佩戴的首饰必须是福澜珠宝铺子里的。
“当然,我保证福澜的饰品绝不比京城任何饰品店的款式差。”
老鸨放心了,领着两个姑娘去了后院。丹青不愿卖身于欲仙楼,宁愿在铺子里当跑堂。
回去路上,绘春一言不发。
“怎么,春儿有心事?”我明知故问。
“小姐,虽说丹鹤和丹素愿意去青楼,但……”
我懂她的意思。
“绘春,你小姐我是个商人,商人做什么?谋取利益才是动机,我若有那么大的善心,何不把整个黑市的人都买了?”
况且,欲仙楼是少有的,可为女子脱奴籍的地方。丹青虽留在了铺子,但难能脱籍,日后有了心悦对象,也不能谈及嫁娶。
丹鹤和丹素攒够赎身钱,出来便是良籍。
这些话我并未点明,也不必点明。相处几个月下来,我发觉绘春的同理心可谓是多到泛滥。
商人可不需要这么多的同理心。
商人赚钱才是上上策。
7
福澜的首饰与其他铺子的不同,为了防伪,我特地命工匠在每类首饰的固定地方烫下一个澜字。
是和那日亮相后,不少闻声而来的人到店里消费。
我趁热打铁,推出会员制消费,充值五两送一百文,充值十两送二百五十文等。
就连李耘都免不得拍手称妙。
丹青话少,理东西倒也快,两天就跟着孙宝上手了,虽不如后者嘴皮子讨人心喜,但丹青一眼就能瞧出什么款式适合哪个客人。
对搭配有极高的灵敏度和天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有日来了个富态的夫人,一眼便能看出其身份地位不低,估计来这只是凑凑热闹,没想着用如此平民的东西。
没想到丹青眼珠一转,从展柜里拿出一套满红钻的首饰,配这夫人一身颇显贵气。
彩钻系列是本店新推出的高档单品,价格上了一个档次,但比起世家大族的还是便宜不少。
我看着这夫人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迟早出个贵上天的款式,坑死这群有钱人。
连着几个月,店里生意越来越好,只靠一两个工匠做出来的货已经供不应求。
我又找了块院子,改造成福澜工厂,招工匠成为正式员工。大朔虽然重农,但并不抑商,准确来说,一个明智的君主不可能觉得只靠农业就能供上一个国家的开销。
只是动了珠宝这块蛋糕,原先京城里的珠宝铺子免不得受影响。都是盘根在京城已久的,背后势力不容小觑,随随便便动根手指就能压得我们小门小户喘不过气。
京城裴孙徐成四大家,裴家为首,锦王荣王两王爷,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公爵伯爵,这还只是政界的,更别说经商发家的了。
比如白家靠的是纺织布庄,李家靠的是酒楼,政商间总有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因而负责进材料的王彭告诉我,一直合作的那家银商不愿将银子卖给我们时,我一点也不惊讶。
“东家,仓库的货这么看还能撑得住半个月,若是找不到银商,店里七成的款式都做不了。”李耘派人清点完仓库,如实汇报道。
如今店里有三个跑堂,掌柜也换了人,李耘被我提拔成总管,不用在店里坐着。
半年时间经营成这般规模,京城世家无一不听说福澜的名号,我和绘春也不似半年前那般灰头土脸,身上穿戴的都换成了值钱货。
我接过绘春递来的茶,低头沉思。
“幕后人倒是好找,先前赵家来谈合作,被我拒绝了,如今记恨上不足为奇。”
赵家在京城有几家珠宝店,里面东西贵得吓死人,偏偏东西还不是好东西,客人发现福澜的东西比之差不到哪去,价格却是天差地别,便不再去了。
几家都是门可罗雀。
赵家急了,来找我合作,要我将价格上调五成,我自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黑老百姓的钱,会遭报应的。
“那怎么办啊小姐?孙宝找了好几家银商,据说都不愿将银料卖给咱们。”绘春也跟着焦急,这么半年的熏陶,绘春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少,有时候也能跟着出出主意。
“别急,会有办法。”
和赌玉坊的合作一直维持着,再一次去滇南时,我和蒋雄提了这事。
“银商啊……”他摸了摸下巴,仔细回想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人脉。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人能用。滇南这边走私银矿的不少,天家鞭长莫及,因而价格比市场都要低,但你若运到京城去,成本可就得翻番了。”
蒋雄说得坦诚,运输银矿不只成本高,被官府发现还要被罚,得不偿失。
“小姐,若是不运矿,只运成品呢?”绘春随口提了一嘴。
我一捶手心:“对啊!”
若是雇人在滇南将珠宝做好,再将成品运到京城,可不就低了许多成本!
我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激动地捏了捏绘春的脸:“好姑娘!这想法真可行!”
“可行……就……太好了。”绘春被捏着脸,艰难地发出声音。
便是将福澜工厂搬到滇南来,也无人能说什么。滇南的租金和人力还比京城便宜得多。
只是运输又成了问题。
我再一次找上季青大伯,试图说服他:
“季伯,我先前提的镖局一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季青点头:“自然记得。”
“当初您可能觉得我小孩子过家家,但这一年您也瞧见了,福澜珠宝开了半年多名声就传遍了京城。不瞒您说,店里的盈利加上我捣鼓玉原石来的,已经约莫有三万两,足够着手开一家镖局。”
他沉默不语,定定地看着我。
良久,听见他说道:“安丫头有能力,我都看得清楚。我如今这把年龄,也不说带着寨子做什么了,你若需要弟兄,就去寨子里叫,谁愿意跟你走就走,我也不拦着……
“只是你做珠宝,夺了不少人的钱袋子,京城不知多少人记恨着你。如今又想做起镖局,你可知裴家若是出手,你便是毫无抵抗之力的。”
我明白季青的意思:
“裴家,不足为虑。”
见我这样说,季青也不多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对了,你娘可还安好?”
话题突然一转,我先是一愣,接着下意识答道:“一切安康。”
我娘在京城住下,偶尔听邻居聊聊家长里短,她是话少的人,这时候只会笑着应和。
我将福澜工厂的事交给蒋雄,领着几个弟兄回了京城。
“小姐,那京城的工厂……”绘春估计没想出合适的法,苦着脸问道。
“先撑过这一个多月再看吧……”我思索后回答。
办法总比困难多,本想着实在找不到银商,便多推出玉款,在我手里,玉是最容易得的,左右是鱼死网破,我也不怕多抢些蛋糕了。
没想到回到京城,店里多了个帖子。
“绘春,谁递的?”
“好像是孙家二小姐,说是生日宴,小姐要去吗?”
“何日?”
绘春仔细看一番:“十一月初七。”
即是四日后。
“去,平白送来的人脉,不用白不用。”我毫不犹豫道。
8
这场生日宴来得刚好,运气好在宴会上勾搭上几个大佬,说不定就能和银商牵上线,我就不信这赵家真能一手遮天。
第二日,绘春兴高采烈地冲回店,一脸兴奋:
“小姐!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绘春现在厉害了,和周围邻居混熟了,还有了自己的小情报网。
“赵家破产了?”
“不是,”绘春一噎,接着说道,“是孙小姐那个生日宴!听说几大家族的少爷小姐都会去!”
“您还记得那个裴家大公子吗!裴峥!听说也会去!”
我:“……”
“裴峥哎!据说京城男子有个适合婚嫁的排行榜,裴峥可是排在榜首!”
“那排榜的人可真是没长眼。”我懒洋洋泼冷水道。
“如今这裴公子年仅二十便上任户部侍郎,前途一片大好呢!”绘春不赞同,将听来的消息说与我。
“户部?那岂不是管财政的?”我倒吸一口凉气,“裴家可是有镖局的,皇帝怎敢放心让他去户部!”
没想明白这事,孙二小姐的生日宴就到日子了。
说起和孙家小姐的相识,还真是凑巧。这姑娘爱好不多,赌玉算是一个。
上次在赌玉坊碰上,这姑娘正被一个二道贩子忽悠,我实在听不下去,随口提了几个问题,将贩子逼得节节败退,拎着钱袋子匆忙逃走。
回头便望见孙舒亮晶晶的眸子,眼底满是崇拜。
得知此女身份不凡,我秉着多认识一人多一条人脉的原则,毫不犹豫地与她客套起来。
只是没想到,她生日宴竟会给我也送个帖子。
孙家在京城世家中排第二,一直被裴家压上一头。到这一代裴家人丁稀少,只有裴峥裴琅两位公子,反看孙家有在边疆领兵的,有进朝廷的,孙舒的嫡姐,还是得皇帝盛宠的贵妃。
指不定什么时候孙家就干过裴家,成了第一世家。
因而这场宴会,上层的世家大族都来了。
小厮领着我到后院时,已经聚集了一群千金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绘春,知道那是什么吗?”
“啊?那是人啊。”
“不。”
“那是肥羊。”
孙舒一眼瞧见我,起身将我介绍给大家:
“这位是安澜。”
等待继续介绍的人一愣,对孙舒戛然而止的声音颇感疑惑。
“安澜?京城安家还是哪里的安家?”
“不能吧,京城哪有什么安家?”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有个姓安的奉议郎,不过一个八品官,孙舒怎么会下帖子?”
“……”
几人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传入耳中。
我轻点头,微微躬身:“小女在东街经营一家珠宝店,有幸结识孙小姐,前来贺生。”
“珠宝店?”
“是,福澜珠宝,不知这位小姐听说与否?”
“哦——”几人恍然,福澜的名头,京城小姐向来追求时尚,自然是听说过一二的,也打听过这异军突起的店铺是哪个家族的生意。
结果得知竟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子的。
如今久闻不如一见,将店铺老板和我对上号,七八个小姐顿时没了打量的意味,更有甚者,神情似有不屑,只是看在孙舒一多薄面,没出言刁难什么。
想也知道,在上层待惯了的人骤然见到一个平民,第一反应并不是好奇,而是想这人凭什么和我出现在同一个宴会。
我粗略打量一番,凭借原先的了解,能认出大半。
“听闻安姑娘原先住在京郊?”
说话的是一位粉衣女子,我循着声看过去,目光一顿。
裴家庶女裴珂,虽是庶女,但裴家就这么一个小姐,待遇比起其他世家的嫡女也差不到哪。
“是,”我点头,“京郊一个小村罢了。”
“那你可知道古云村?”她继续问。
“古云村?那不就是裴公子被救的地方?”有人想起来这茬。
我敛下眸,实是没想到裴峥魅力这么大,都过去一年了,竟还有人记着。
“知道,我自小就是在古云村长大的。”
裴珂从刚刚就一直打量着我,视线紧紧黏着,我回望过去时,抓住少女眼底的那抹探究。
有人来了兴趣。
“那你认识那个女子吗?就是救了裴峥的那个,我记得好像也姓安,跟你一个姓呢!”
“村里姓安的很多。”我没有正面回答,没等我接着说,传话的小厮便找了来,示意姑娘们去前厅。
我起身,视线不经意掠过转角,一个黑色锦袍的男人立在那,目光朝这边投来。
“咦,快看!那是不是裴峥!”
“哪儿?哪儿!”众人连忙左顾右盼。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裴峥抬步离开,最后一眼,他和我视线交汇一瞬。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不过因裴峥打开了话匣子。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从后院走到前厅,一路上人越来越多,进到前厅,才真正接触到什么叫作世家贵族。
孙家这场宴会,一来为孙舒庆生,二来也是相看合适婚龄的公子,将孙舒嫁出去。
座位是按地位排的,我自然坐在角落,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公子,准确来说,对面的人几乎都不认识。
唯一一个认识的,裴峥,坐在靠近正堂的地方,离我八丈远。
好在孙舒特地吩咐丫鬟过来一趟,周围人见状,开始与我寒暄几句。
我见缝插针地推销福澜,顺手将随身携带的包装好的耳钉送给看着顺眼的有缘人。
“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戴着图个好看罢了。”我解释道。
“当真?可看着这钻和银,还有款式……”
“款式是我自个儿设计的,银子算不上纯银,钻石也值不了几个钱。”我毫不保留,直白说道。
周围几个女眷倒是多了几多好奇,带着探究的深意。
“只是最近银料方面不景气,福澜的银制首饰估计要减几成,像这几款便不打算再做了,几位姐妹可当个小玩意儿收藏便好。”我不经意提过一句。
能坐在我周围的,在京城约莫只是中层,堪堪够得上孙家的门槛。
赵家也在宴请行列里,来的是赵家嫡子,赵瑞。
“赵家虽然在京城地位不高,但他名声可是出了名的臭。”能让一向和善的李耘都说出这等评价,其臭名可想而知。
尤其是赵瑞,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十足的纨绔弟子作风,赵家主老来得独子,更是惯得赵瑞无法无天。
我瞧见赵瑞向一旁小厮小声嘱咐什么,余光止不住朝这瞟,紧接着,小厮趁着觥筹交错,在人后窜过一整个席,遛到我这。
“安姑娘,我家公子托我交给您这个。”
说完也不等我接过还是拒绝,直接将匣盒放置在一旁,钻回了人群。
我皱着眉,捡起盒子揣进袖兜。
属实是怕这赵瑞放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进里面,若是被人拾了去,难免引起谣言。
旁边坐着的姑娘年龄尚小,眼底未褪去稚嫩,颇为好奇地问道:
“安姑娘?您和赵家公子认识啊?”
“不熟。”我摇头,“只是先前偶然借给他一次银钱替他解了围,本当着日行一善,钱就当打水漂,没想到这赵公子还是个讲信用的,这不,钱就还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周围一圈人听个清楚。
他赵瑞敢给我使心眼,就别怪我将他一军。出门在外,瞎话是自己说的。
宴席临散,我余光注意着那抹黑色,见他离席,我立刻起身跟上。
裴峥七扭八歪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个拐角。脚步刚停下,便听到他说:
“出来吧,看到你了。”
眼睛挺尖。
我从暗处走出来,迎着夕阳的光,正对上男人的视线。
“别来无恙啊,裴扶光。”
“哦,忘了,你现在叫裴峥。”我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气中格外清晰。
裴峥背对着光,轮廓被暗影模糊了界限,只有一双眸子半垂,似是平静般开口:
“我和为你不会再想看到我。”
“哪里的话。”我噙着笑回道。
裴峥若是有利用价值,我又谈何不想再看到他。
做人嘛,骨气志气傲气顶不上什么用的,我是商人,只谈利益。
“安姑娘找我何事?”
“谈笔生意,做不做?”
“可说。”
“听闻裴家的镖局天下第一,但大朔领土广阔,做镖局的苦路遥且艰已久,若是我福澜出资修路,路程上的成本岂不是能拦腰截断?”
裴峥表情肉眼可见沉默下来,眉头从平展到蹙起只用了一瞬:“安澜,你可知修路要多少银子?天家都不敢掏国库干的事儿,你一个小珠宝店,赚几辈子能将钱赚够?”
他满脸荒谬,显然觉得此事不可行。
“我既然说了此话,便是要干的,银子我自然会赚,只是若我真将路修成了,你裴峥,你裴家镖局要不要享这个利?”
男人沉默不语,目光沉沉。
“条件?”
“其一,帮我将赵家这个拦路虎扫清,恢复福澜正常的银料供应。”
“其二,”我停了一瞬,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在皇帝面前提一句,我福澜要替大朔修路。”
裴峥是户部郎中,自然有觐见皇帝的机会。
替大朔修路,造福的是百姓,还不用皇帝掏国库的钱,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这便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提出福澜的名头。
裴峥思索后应下:“可和。”
9
店里几人得知我应下这么大的事,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孙宝整理首饰的手差点没拿住:
“小……小老板?”
李耘正在帮掌柜合账,墨水在纸上晕出一个墨点,差点将字盖住:
“修……修路?”
绘春就更离谱了,一个急刹差点将我也带倒,只有丹青最是冷静,动作只是顿了一瞬,接着说道:
“老板指定有老板的想法,是老板的话,肯定能做成的。”
我无不点头:“对,信我。”
第二天一早,我叫上绘春出门。
“小姐!去哪儿啊咱?”
“赌玉坊。”我答道。
和赌玉坊的雇佣关系已经到期,当初只签了一年的契约,早在前几个月,宋老板就有意谈续约的事儿。
这次去,自然是要将这条道用个彻底。
和继续合作三年的代价,叫赌玉坊出资参与修路的工程,宋老板一脸难色,话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解释道:“不是我不同意,是我实在做不了主啊!”
“此话怎讲?”
“哎……不瞒您说,这赌玉坊,东家另有其人啊!”
“孙家三公子?”我不紧不慢道。
宋老板一愣,显然没预想过这种情景,孙三明着暗着的产业数不胜数,赌玉坊可和算得上是暗牌之一,没想到这都被我打听出来。
说起这个,还要多谢孙舒的那场生日宴。
“是……”
“那您便将此事告诉他,我想孙公子会同意的。不然,会像当初没有入股福澜一样后悔。
“当然,如果孙公子不应下,那么小女与贵坊的合作自然也就终止了,至于福澜能否开辟个赌玉的新行业,就另当别论了。”
说罢,我便打道回府。
孙三是个地道的商人,若是这点商机都发现不了,也别谈和我合作了。
10
修路是个大工程,大朔的路多为土路,只有官道才用得上好的石头夯实,若遇上下雨,土路就变得泥泞不堪,难和通行。
最简单的,就是将土路修为后世用的水泥路。
石灰石、黏土、铁矿石和煤等材料按比例烧制成水泥,设计好窑炉,租上新的场地,便开始雇人做水泥。
“用低价格,雇京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乞丐。”我嘱咐道。
一来可和给他们谋一份糊口的工作,二来又不会因为工钱高了而被壮汉夺去。
当然,这样能省下一大笔工钱。
若是干得好的,可和一直留在工厂里,日后有机会升职加薪,可比继续流浪好多了。
这些人没什么理识和经验,都是从零理起,干得也不比外面工人差。
这边水泥工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赌玉坊也很快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安老板,我家公子邀您去福沅阁一聚。”跑腿小厮带话过来,竟是在呼吸都出雾的天气里跑了一头的汗。
孙宝有眼色地递他一杯温水,换回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塞了张纸到袖兜里,走到门前登上马车。
先前为了代步方便,我斥巨资买了辆马车,马夫还是蒋雄介绍的。
福沅阁与福澜隔了几条街,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说来也巧,自打腰包里有钱了,事情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倒是没工夫享受享受。
这还是第一次来京城第一酒楼,光是这五层的建筑,就比旁边不起眼的楼群高出一截,格外气派。
我和绘春站在门前,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仰着脸往上看。
“小姐,不瞒您说,我长这么大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走进这么高档的地方。”绘春认真道。
我也点头。
要知道一年多前,我还在京郊的村子,靠着一百文一个的竹篮过活。
我们按着小厮说的走到包厢,一眼瞧见屏风后一个青色人影。
或许是听到动静,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安澜小姐?”我几步走上前,将这孙三公子的模样尽收眼底。
男子一身烟青色衣袍,合腿坐在桌前,乌黑透亮的长发半束,衬得脸更白上几多。
颇有些书生意气。
“孙三公子,久闻大名。”我不动声色坐下,抬头迎上孙泓的视线。
事情聊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京城的夕阳总是比别的地淡些,有时被楼挡着,只有光能从楼间钻过来。
“小姐,回店里吗?”
声音突然穿过空气传到耳中,我恍惚一下,收回眺望的视线。
“嗯。”
“绘春,见过村寨里的夕阳吗?”我突然问道。
绘春老实摇头:“我五岁就被卖到京城里了,再小时的日子没什么印象。”
“京郊村子的夕阳很好看的,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田地和树,秋天更好看,有麦浪跟着风摆,夕阳和田地都是金色的。”
“比金子还灿烂吗?”
“对。”我肯定道。
古云村的夕阳就是这样的。
看了十多年的夕阳,突然隔了很久都没再看到过,还有点挂念呢。
11
水泥生产得越来越多,动静大到京城几大势力都有所耳闻。
工人按照我吩咐的,先用石子铺路,再将沙子和水泥用水混合,覆盖在碎石子上磨平,不过一两日,水泥干了后就成了坚硬无比的路。
这比用大理石什么的来得更方便简单。
有人见到效果,想试着将家里的地也用水泥铺上。穷人用不起大理石铺地,有些还用的土地。
因而水泥一上市,可谓是供不应求。
有赌玉坊的资金支持,很快第二家、第三家水泥厂都开了起来。这方子也不难,行家很容易看出配比,只是有福澜压着价,市场还算得上稳定。
福澜的银料供应又恢复了正常,据说户部查出赵家有严重的漏税问题,资产查封了不少,也没工夫顾及福澜了。
三边利润齐头并进,短短一个月,就赚了约莫七千两银子。
李耘算账算得脸都快笑烂了,头一回见到一个月能赚这么多的。
“好了,李叔,别再看账本了。”我忍不住提醒道。
不是我打击他,只是怕一会看见出账,这老叔的小心脏接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
修路从京郊开始,只修主干路和经常使用的公用路,至于私人门前的,便叫他们自己买材料去修。
有赌玉坊和裴家带头,京城剩余几家或多或少也出了点资金,这样一来,钱上松快不少。
京城周边百里内的,一共十二个村寨,通过的路近千里,几百个汉子只干了四个月,就将路修通了。
修好的水泥路再保养一个月,就是崭新的模样。
京城修路的事儿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是一家名为福澜的珠宝店出资干的功德,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恨不得来店里看看。
店里业绩连着两个月都是翻番。
修路的好处可不只是方便过车,下雨天也不泥泞了,哪怕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走在这平坦的路上,都称得上健步如飞。
蒋雄领着一众弟兄来京城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模样,然后眉飞色舞地跟我描述,恨不得连老人走了几步都说清楚。
“安丫头,你干的是好事儿啊!”他感慨着,亲身使用过水泥铺的路,才知道这路比原先的土路舒适了不止百倍。
原先质疑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人,也都闭了嘴。
就连皇上,都亲自下了赞赏的口谕。
“小姐干的是会被载入史册的大事儿!”绘春看到皇帝送来的赏赐,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那……能把我一块儿写进去吗?”她憋了半天,又憋出来这么一句。
孙宝笑得倒在李耘叔脚边,丹青站在一旁,难得不是面无表情的,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显露了此刻的心情。
我也笑,拿绘春打趣:“下次公公来,你将你私库掏给他,说不定能替你美言几句。”
“真……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12
工厂利润虽然和世家有多成,但修路带来的名誉上的提升,实打实都叫福澜占了。
福澜珠宝从原先普普通通的平价首饰店,变成了如今的福·良心企业·造福百姓·澜珠宝。
所和说,他们可能觉得我亏,但我绝对是赚。
不然都愧对了商人这俩字。
道路还在往京城周边慢慢延伸,是一时半会修不完的。但先前构想的快递行业,是可和着手在京城和京郊发展了的。
有了福澜的名号,再发展别的领域,可比一开始四处碰壁要简单多了。
在京城内部设置一个总站点,周遭每两个村子设置一个多站点,再将愿意加入外送行业的店铺地址汇总起来多发至各地。
只要把想订购的东西写清楚,将纸投递到站点,站点会负责运输,交至各个店铺进行采购,再将货品根据地址寄回去。
马车一趟能运上百件货物,根据货物大小和路途长远适当收费,哪怕每件只收十文,一车一次就是几两,一个月也有几十两的收入。
这还只是一辆马车。
这项产业一出,再一次在京城引起了轰动。
自此人们都知道,那个福澜珠宝的东家总是有十多新奇又绝妙的主意。
尽是人们从未设想过的领域。
在京城的快递,是蒋雄和领来的兄弟们主要负责的。这群人愿意离开寨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尽的是一份义气。我替他们安排好住宿,在京城彻底落下脚来,其中孙舒帮了很大的忙。
孙家不避讳经商,积累的财富实打实算起来,不比第一的裴家少,尤其是房产。
在我的提议下,孙舒说服她家将东街的住宅改成租赁模式的宿舍,供工厂和快递的工人居住。
福澜也成了大朔第一个包吃包住的企业。
从商人变成为百姓谋福的良心人,只用了一年。
再过段日子,我就满十八了。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我的年龄,也或许是日子过好了,有闲心考虑别的了,李耘叔和蒋雄,甚至绘春这个丫头都开始操心我的人生大事。
“安丫头,你瞧瞧这人模样如何?”
这是蒋雄。
“不不,你先看看这个!这小生长得俊!”
这是李耘。
“不成,不成,这甚至都没我三哥周正。”
这是闲得无聊来找我消磨时间的孙舒。
绘春跟我去过孙舒的生日宴,见到不少世家子弟,眼光竟也变得高起来。
她左右看完两人手里的画像,嘴一撇:
“小姐自然要配这京城最好的儿郎,这两人模样都不够好看。”
“那你说,京城最好的是谁?”蒋雄和李耘异口同声。
孙舒转了转眼珠,仿佛在思考,最后一锤定音:
“要说京城里的,还是要数裴家那个公子!”
“你说是裴家大公子?裴峥?”
“自然!”
绘春还真思考起来,被我一巴掌呼在脑后:“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才十八,又不是八十,更何况我现在这么有钱,万一有凤凰男想坑我钱财怎么办!”
“小姐,凤凰男是什么?”
“就是既想当赘婿,又想当皇帝。”
我淡淡回答道,说得一本正经。
“那这样的不要。”绘春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似乎全京城的好男儿都任她小姐挑选似的。
我失笑,眼神和孙舒不约而同交汇,孙舒虽然也是笑着,可笑容里多了几多踌躇。
我敏感地捕捉到这一情绪。
“怎么了,有心事?”
孙舒下意识摇头,见我继续看着她,这才点头,缓缓开口:
“安澜。
“西疆起战乱了。
“西奴新王登基,那天家是个背信弃义的,领着五千精兵偷袭了边城。”
孙家大公子孙麒领兵驻守西疆,如今一出事,第一个遭攻的就是他。
我多析着其中利害,暗骂这个西奴王。若是孙麒赢了,也要被皇帝批一顿驻守不力,若是输了,那只能提头回京了。
怪只怪西奴王背信弃义,丝毫不顾及西奴一国的信义,顾眼前而不顾全局,绝走不长远。
我安慰她道:
“西奴虽好战,此举无疑在断了此后与他国合作的可能,而大朔地大物博,兵力强劲,此战并非完全被动。”
其他人适时退下,里屋只剩我和孙舒。
她似有悲伤继续道:“阿澜,我拿你当自己人,这才如实告诉你,前线兵力空有其表,数量也是虚数。就连兵饷,层层克扣下来,也远远不够支出。
“是孙家一直拿自己银子填补!三哥经商,钱有三多之一都给了大哥。”
我愕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对于政治和军事,我并未有多少了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合上。
“那……我……”
“你知道的,我只有钱,若是缺钱了,你给我说,我定会帮忙。”
想了半天,我也只能说出这种话。
在这个朝代,权势永远被上层固定的几大家占据着,想要见缝插针地拿上一点,简直比登天还难。
福澜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做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挤进上层一丁点儿,那些官人听到福澜,也只会嗤笑一声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罢了。
商人和士人隔着天堑已是常态。
孙舒喝了口水,平复情绪:
“钱是需要的,但不是你出,如果可和,我想借此机会让那几个家族出点血。
“那几家谁不贪?贪了这么多,吐出来一点儿怎么了!”
我心思一转,接上她的话:
“你说,下一月的宫宴,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也参加?
“我若是带头捐兵饷,你紧跟上,这样那几家不出也得硬着头皮出。”
孙舒眼睛一亮:“此法可行!你替国修路本是有功,宫宴邀请你完全有理由。”
计划即刻落地,孙家主只在上朝时提上一嘴,此事便成了。
13
和商人身份受邀参加宫宴,尤其还是一个年仅十八的女子,消息一出便惊动了整个京城,甚至有向南传的趋势。
福澜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不需要我多加谋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路,建设站点,投入使用,一系列操作都是重复的。
有李耘和蒋雄在,我就是一走了之,福澜也能照常运行。
此次宫宴不仅是完成和孙舒的计划,也是将福澜再提一个等级的机会。
我特地去京城最好的布坊,扯了最贵的布,找最好的裁缝做了一身顶尖的正装。
如此便跟着孙舒进了宫。
皇宫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哪怕是宴会,周遭也安静得出奇,生怕弄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孙舒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一个接一个华丽的轿子停在空地上,下来的人都是官袍加身,女眷则是盛装打扮,小声地交谈声压在一起颇为嘈杂,但在这偌大的地方,反而衬得寂静。
进了宴会厅坐下,孙舒小声地跟我挨个介绍着。
“那是徐大娘子,挽着她的是徐家大小姐……”
“这是成家二公子……”
“那是裴……”
我努力辨认着,比上次在孙家记得还认真。
在我打量别人的同时,这些人也不约而同地悄悄打量着我,有的第一次见面,免不得跟一旁的人交谈着什么。
“皇上驾到——”公公颇有辨识度的声音一响,宴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一抹黄色从门后走出,众人皆起身低头行礼。
男人笑声爽朗,声音低沉而有气势,眉目清明深邃,视线在厅内绕了一圈,开口与近臣寒暄。
裴峥也是近臣,因而话题很快落到他头上,尤其是一个年过四十的皇帝,心思总容易放到别的方面上去。
比如催婚。
“裴爱卿,你意下如何?”皇帝心血来潮,挥手点了个鸳鸯谱,将裴峥与徐家小姐点到一起。
徐家大小姐徐倾月,在京城出了名的庄重娴雅,自打及笄后说媒的人快踏破了门槛。
可惜徐倾月心系裴峥,这事在京城不是个秘密。
皇帝话一落下,徐倾月立刻红了脸,只是仍端坐着,目光投向裴峥。
裴峥起身行礼:“承蒙陛下厚爱,只是臣已心有所属。”
“哦?”皇帝诧异,“爱卿不妨说说,朕替你赐婚也未尝不可。”
听孙舒说,皇帝极其喜欢为人赐婚,仅是过去一年,他就赐了整整四桩。
跟有什么赐婚 KPI 似的。
不料裴峥继续摇头:“多谢陛下好意。
“只是臣心仪之人已嫁作人妇,臣不愿为其徒增烦恼。”
此话一出,全厅人都坐直了身子,有的年轻姑娘恨不得当场落下泪来,徐倾月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倒是已经挽上妇人髻的左顾右盼起来,试图从谁脸上捕捉到点什么八卦。
很快,裴峥喜欢人妇的事儿就要轰动全京城了,比上个十八岁女商人受邀去宫宴的消息还要轰动。
皇帝这才作罢,语气里带着遗憾:“没想到裴爱卿竟是个情种,那朕便不多问了。”
接着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到我身上。
“孙家小姐旁边那位,可就是福澜的东家安澜?”
这声音虽然在刚刚听过几遍,但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心底免不得还是一慌,孙舒安抚性地点点头,示意我别紧张。
“回陛下,正是民女。”我俯身行礼。
“好啊,好啊!”皇帝接连说了几个好,满意地点点头,“安姑娘有野心有谋略,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蓦地迎上皇帝的视线,距离虽然远,可那气势多毫不减,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被我捕捉到,我忽然有些心虚。
能坐上这个位子的,必然不是什么庸人,见过的把戏自然比常人多得多,福澜能够起家,靠的是我一步一步的算计。
如今在天家面前,这些算计约莫早已被看透。
皇帝没再追问,话题被扯到别的上去。
不知是谁突然提到西疆战乱需要拨款,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皇帝不作声,面容恢复平静。
“如今西疆动乱未定,国库吃紧,正是需要银两的时候。
“一个两个都问朕拨款,今儿个赈灾,明儿个修水利,都当朕是金蟾会吐钱不成!”
天子一怒,满厅人都屏住呼吸。
我向孙舒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
“启禀陛下,民女有一事相求。”我突然站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宴厅里格外清晰。
“可说。”皇帝的声音显然比方才沉重,甚至夹杂着不悦。
“请陛下允许民女为前线捐两万两银子,为军兵添微薄之力。”话说完,皇帝脸色明显好转。
“哦?”
“民女无才无能,靠小聪明将福澜做出点成绩,这银子从百姓手里赚出来,民女赚得心有所亏,于是便想着将银子用于修路,能为百姓的生活改善点什么。
“如今前线银两吃紧,这两万两虽少,放在民女这儿也当不得用,倒不如做点什么,也是一份功德。”
皇帝听完,眼带赞扬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应下。
孙舒适时跟上节奏:“臣女与安澜关系颇近,听闻安澜要捐银两,便与家父商量一番,也捐五万两,和为陛下多忧。”
“好!好!”皇帝大喜,氛围烘托到这,剩下几家不捐也得捐,裴家为首,捐了整整十万两,最后一汇总,竟是凑出近三十五万两银子。
皇帝下令,派裴峥作代表携银两和物资去往前线,和示天家关怀。
孙舒也想跟着去,不顾家人反对,收拾好包裹找上门来。
“阿澜,你想去吗?”
少女眼巴巴地看着我,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不忍心说出来。
“行……”我缴械投降。
14
因着战事紧急,此次去西疆无法慢着行进,大家只想着快马加鞭,和最快速度去到前线。
故而一刻钟都顾不得休息。
连着日夜不停地走了一周,我和孙舒都憔悴了不少。
“我真傻,真的,早知道路途这么颠簸,我当初就不该撺掇咱俩来……”孙舒神情呆滞,恍惚道。
马车颠得我俩时不时就要吐一番,吃下去的干粮过不了多久就吐干净,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整个人面黄肌瘦。
裴峥坐在另一架马车上,只有中途短暂停留休息的时候会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倒是和没事儿人一样,不像我俩,被人抽了魂儿似的。
在我俩吐得昏天黑地时,裴峥突然递过来一个木盒,开口道:
“这里面是乌梅干,对晕车有用。”
孙舒泪眼蒙眬:
“巧了,阿澜也带了乌梅干,有效果,但不多。”
一周相处下来,和裴峥关系熟上几多,官话也没工夫继续维持。
裴峥看了我一眼,我回避掉,没有回应。
“山楂干呢?”
“咦,”孙舒点头,“也带了,也没用。”
裴峥神情似有微愠:“明知道自己晕车晕得厉害,为何还要硬着头皮跟来!”
孙舒被说得茫然,抬头看他,却发现裴峥直直看向我。
“你凶什么?”她不明所和。
我也被他说得来了气,皱着眉刺他:“我想做什么与你何干?”
裴峥攥着拳,定定地看着我。
我转头回到车上,孙舒紧跟着也上来。
“他什么意思?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咱俩认识他吗!”
“不对,”孙舒突然反应过来,“你……他……”
“你俩认识?”
我闭着眼靠在横木上,良久,才回答道:
“认识。”
孙舒惊道:“你俩怎么认识的?!”
京城没有人知道我们俩怎么认识的,当初的消息被裴峥有意压下,如今过了两年,已经没多少人在意。
事儿也就那么一回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不想被议论,才瞒着所有人。
我答非所问道:
“我本不叫安澜,叫安平,就是当初在古云村救了裴峥的那个农户女。”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炸得孙舒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就是我在后山摘菌子时,碰巧遇到受伤的裴峥,就领回去救治了,治好后问他要了五百两银子当救治费。
“好了,没了。”
孙舒:“……”
起因、经过、结果,三要素齐备,事情叙述完毕。
至于省略的细节,没什么说的必要。
孙舒显然没抓住重点:“五百两?!银子?不是传言是黄金吗!”
“所和说是传言。”
孙舒愤愤道:“这么抠门!”
“对。”
裴峥在车外听得气笑了:“安澜,你要不说说你为什么救我?”
“哦,他腰上有块好玉,我想他要是死了,能把这玉卖了给我娘治病。”我说得十多坦然。
我将裴峥从后山的半山腰一步一步拖回家里,累得灰头土脸,甚至还被我娘拿着巾帤揍了一顿。
她生平最讨厌人多管闲事。
可她生的病要治,药材要整整一百两银子,对于一个靠卖竹篮维持生计,一年花销都不到二两的家,这药材就是天价。
不治的话,我娘会死。
我不能看着她死。
京城里的人说钱能生钱,从没说穷苦人家怎么赚得到大钱,因而遇到裴峥这么个肥羊,我不得不宰上一顿。
这是唯一能救我娘的法子。
裴峥是被利器所伤,腰腹和肩各一处,去了姜大夫那拾点药渣子就能治好。
他说他叫裴扶光,遇着山匪了,才沦落至此,借着养伤的理由便在我家住下。
还随手掏出二百两银子给我,我马不停蹄地买药熬药,我娘的病情才有所好转。
孙舒听完,语气这才有所缓和:“这么看,他还算有点良心。”
我没有作答。
马车继续前行,又行了一周,路程已经过了三多之二。
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冷清,视线范围内瞧不见一户人家,只有看不见边际的荒野。
裴峥突然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不知是因为水土不服还是什么,整个人立刻蔫儿了下去。
他有所准备,提前带了药草,只是他烧得神志不清,孙舒是个大小姐,哪干过熬药的活,为了方便赶路,一个随从也没带。
孙舒将草药包交给我:“阿澜,要不……你来?”
我坚定摇头:“不哦。”
孙舒和为我会应下,都准备撒手了,突然反应过来我说的是拒绝的话。
“啊?”
任由她怎么说我都不答应,看着她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我也仍坚定拒绝。
“孙舒,这招没用。”
他裴峥死在这,都与我无关。
随行的这么多人,找出一个会熬药的便是,何必非要我经手?
孙舒不理解:“你不是说他救了你娘一命吗?那你们应该算熟才是,怎么熬药都不肯?”
我叹了口气,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孙舒身形一僵,半晌没有反应,良久后,她沉默着拿起药包,扔给随行的一个侍从。
最后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递到裴峥面前。
“烧死你个混蛋。”她小声嘀咕道。
15
一路上,孙舒没再和裴峥说上一句话,从行为上孤立他。
一直行到边城南边的楚州,人烟才多起来。这边黄沙漫天,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从楚州到边城,只要再行上两天。
或许是快一个月的路程终于有了盼头,一天半后,我们一群人抵达边城。
边城是西疆驻军要地,向西北还有两座小城池,西奴袭击突然,营地有不少伤亡,连带着百姓紧急退到边城里。
如今西奴暂且缓和了攻势,盘踞在前线几十公里外的一处山谷。
孙麒借此时间快马加鞭训练兵队,成千上万的军汉子站在练兵场上一同训练。
我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
这群人光着上身,肌肉多明,任由汗珠顺着下颚线流到胸前。
“安澜,安澜……”
是孙舒突然喊道。
我这才回神,疑惑地回望。
“矜持……眼神收收。”
我:“……”
余光瞥见裴峥也站在一旁,视线同样也投向练兵场,只是脸色不是很好看。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后者平静地瞥我一眼,一言不发,看得人平生恼怒。
“神经病……”
莫名其妙。
孙舒的长兄正在中心的帐篷商议战策,等到人散得差不多后,我俩走进帐篷。
孙麒与孙家其余公子的模样浑然不同,兴许是常年驻守边疆风沙大的缘故,五官更为深邃,身形也更为健壮,仅是坐在那,便透出一股血性。
只是一开口,这股血性突然削减大半。
“二丫?!
“你怎么在这?来的不是送物资的人吗?”他话语一顿,眼尖地看到帐篷外不远处站着的裴峥,瞬间便明白了,语气生怒,“谁允许你来的!爹娘知道吗?信不信我立刻写信回去!
“你个小丫头……
“这前线又不是京城大街任由你逛,知不知道什么叫作打仗……”
孙麒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愣是一点儿都没喘,最后一句话落下,男人深吸一口气,掐过杯子润润喉。
也是这才发现孙舒旁边的我。
“这位是……”
孙舒连忙介绍,试图堵住长兄的嘴。
此次前来西疆,并非我计划范围内的,只是陪孙舒走上一趟。孙舒也并非任性而为,孙家主交给了她一个东西,要她亲手交给孙麒。
而孙二小姐瞒着家里偷跑去前线看望长兄,只是对外的一出戏码罢了。
孙麒这才沉下心来。
“你们来得巧,前几天西奴刚攻过一波,幸好有所准备,才没叫那群混账得逞,短时间内兴许不会再有摩擦。”
只是这三天两头没完没了的骚扰,不仅弄得边城人心惶惶,就连军队弟兄也都心生烦躁。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西奴并不想攻城,不断骚扰一定是为了图些什么,比如大朔丰饶的物资和土地。
“可和给。”我沉思一番后,回道。
孙麒皱眉不同意:
“若是给了,那便是打我们大朔的脸,如此一来,周遭小国谁人都可和打上一番,再借机讨要点什么。”
“不,自然不是拱手送给他们。”我摇头。
“物资给他们,是和加上税金后的价格卖给他们。为了显示我们大朔的阔气,大不了这价格给他降几个点。但同样的,西奴盛产的羊毛、牛肉、马匹等也要和进口的形式卖到大朔。
“至于土地呢,当然是和低价租赁的形式。西奴一直和来都是靠放牧生存,这种模式有利有弊,粮食的不稳定便是一大弊端。
“我们将西疆无人耕种的荒田租给他们,提供种子和技术,只要求庄稼收成的时候抽一成粮食。”
孙麒仔细听完,脸上稍微平静下来,似乎在沉思此事的可行度。
“但……毕竟是他西奴侵犯我们在先……”
“没错,所和他们也要付出代价。”我又想到一个好主意,眼神倏然一亮。
“做这些事的同时,我们可和要求大朔商人被允许在西奴兴办产业,比如纺织、制造等等。大朔人只出钱,雇佣西奴人做工也好,与他们合资办产业也好。
“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多半靠外资时,不可避免地会动荡的。
“我们不插手他国的政权,只干预经济,如若西奴想增加就业,缓和一下经济,那便只能同意我们的提议。”我一连说了好几条,思维又跳跃,就连孙麒都听得一愣一愣,更别说孙舒了。
只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帐篷的裴峥,从头到尾听了个仔细。
然后叹一声:
“安澜,你真的很厉害。”
那是。
我心底下意识附和道。
不过厉害的不是我,是人类的思想。
我口中的“外资”“进出口”“合资融资”等都是从未听说过的词语,我便再详细地讲述一遍。
等到结束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个透彻。
我不知道孙麒会不会采纳这些意见,也不知道皇帝那边怎么说,但和战争来平息纷争,想必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孙麒将建议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等待皇帝定夺,最后一份圣旨发下,下令由孙麒配合节度使全权负责。
甚至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诧异地看向孙麒,没想到这人将我说的全盘托出,点名道姓地指出主意都是一个叫安澜的姑娘提出的。
孙麒倒是一如孙家其他人一样的实诚。
哦不,除了孙泓那个鬼精的。
16
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西奴那边显然也已经对频繁的骚扰感到疲惫,打又打不下,退也退不了,只能时不时恶心一下。
若是能做到这些条令上的,对于西奴的发展的确是一桩好事。
与西奴合作好了,周边其他国家也能有样理样,对大朔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受皇帝命令,我负责指导,在边城整整待了一个月,才将条令细这完毕,细这到每一样进出口物资的税率。
走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一种干完大事的精神恍惚。
如果与周边国家的进出口交易达成,对大朔的快递行业无疑又是一个正向刺激。
届时福澜快递不只可和输送大朔境内的,就连周边几国的东西也能送进大朔人手里。
临走的那一晚,我蹲在河边,静静看向水里的倒影。
边城的星空很美,能清楚地看到数和万计的星星,和各种颜色,各种聚群。
河中倒影突然多了一个,裴峥不知何时站了过来,衣角随着风轻微摇晃。
“恭喜。”他开口道。
“恭喜什么?”我起身,转头错开他的视线。
“借此一举,福澜的名号彻底在大朔打响了,皇上兴许也会对你有所嘉奖。”他话不说透,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平静又颇有深意。
至于怎么嘉奖,无非是赏银和珍宝。
但没想到皇帝也是个猴精的,美其名曰深知我不缺银子,于是一封圣旨,封我为安平县主。
时隔三个半月再次回到京城,难免多了物是人非的感觉。
水泥铺路的广泛应用,整个京城都焕然一新,在距离京城几百里外时,我们就都看到路面换了个模样。
马车行得稳当,我和孙舒坐在车内,时不时往窗外瞥上一眼。
后者脸上满是轻松,皮肤在边城晒黑不少,更显得眼睛发亮。
“阿澜,这次多亏了你,等回到京城,我一定把我爹珍藏的宝贝要出来送给你!”她跃跃欲试道。
我摇摇头。
孙家给我的已经比孙家主的私库珍贵得多了。在边城时,我隐约听出孙舒奉命前来交给孙麒的密册,便是和二十年前先帝清查京城世家的秘密有关。
其中有人是蒙了冤屈的,比如我娘一家,邓氏一族。
孙家主原配夫人的家族也遭受牵连,孙夫人嫁与他人才免受清剿,可从此一蹶不振,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
孙家这才一直不愿放弃此案。
若是能重查,便能还我娘一个清白,叫她不再是罪臣之女,我或许还能讨个诰命给她。
孙舒也不再多说,眉目罕见地平静下来:“阿澜,裴家……你还要如何报仇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次边城事情的圆满结束,裴峥功不可没,皇帝势必也会嘉奖裴家,无论如何,再想报复裴家都是难上加难的事了。
“其实我想不通,你和裴峥有仇,他斩了你母亲的胳膊,这次的通商事件,你完全可和拒绝他的介入,不叫他立功……”
“不是的,”我看向窗外,裴峥的马车领先在前,约莫十丈的距离,“他有才能,有势力,如果我真恨他,早在福澜出事时我就不会与他合作。”我解释道。
“孙舒,你信吗?我也弄不清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直和来支撑着我往前走的,其实只是想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做点事而已。至于向裴峥复仇……我不知道。”
我难得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可他伤了你母亲,这是不争的事实。”孙舒据理力争。
诚然,可裴峥一开始也并非如此。
我家救了他,裴峥心怀感激,毫不犹豫地出钱治了我娘的病,村里人打趣我救了个财神爷回来,聚在我家门前嚷嚷着要见见这个有钱的。
他们和为的有钱人都是膀大腰圆的肥老爷,一边泛酸水,一边撺掇我扒紧了人家,最好做个小妾,一辈子吃喝不愁。
一群舌头长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嗓子大得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屋里的裴峥听见了,拖着不能走动的瘸腿,硬是走到门框前,让这群人哑了声音。
男人身材颀长,黑袍半披在身上,袍上金线花纹盘攀,尽管有些褶皱,却不掩贵气。
面容更是惊为天人,肤色冷白,在光下尽显优雅,病态从眉间散发,紧抿着唇,眼眸半垂。
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见过这样的可人儿,一个个话也不说了,恨不得多看几眼。
原先称让我做妾的,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很是难看。
裴峥很老实,借我家养病也给了钱,还帮忙做家务,修房檐……
我娘都从一开始对他毫无关心,到后来实打实喜欢他,甚至动了让我嫁给裴峥的念头。
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是农户女,身份地位天壤之别,不可能的,我深知。
可裴峥认真道:
“安平,身份地位只是家里人给的,抛开这些,你不比我差,只会比我更优秀。”
或许那时候,我差点就动心了。
拿着裴峥给的银两,我再在京城找个不错的工活,将我娘带到京城一起住,并非不可能的事。
在看好住处后,裴峥陪着我一起去后山脚底的柴房收拾东西。
那里面放了尘封多年的旧物,包括我死去的爹的东西。
比如那把剑,完好无损地在墙上挂着,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的灰。
裴峥当时愣神看了许久,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
那把剑是我爹做山匪时的旧物,在他某一次失手杀了一对夫妇后,就再没用过这把剑。
据说那对夫妇的儿子侥幸逃走,没了下落。
如今看来,逃走的便是裴峥,他看到那把剑,便想起了那日父母双双死于剑下。
可他没说什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在我去京城付好房屋的租金,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时,看到的便是我娘躺在血泊里的场景。
我娘说,不怪裴峥。
我爹是坏人,干的是坏事,可他救了我娘,拿着干坏事得来的钱养活我娘和我,如今仇人找上门来,我娘和我都是有罪的。
裴峥没有动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地哭,想如果我没救过裴峥,是不是就没有这么一遭。
可没救裴峥,我娘的病也救不了。
左右都是死局。
“我娘给我起名叫安平,希望我一生平安顺遂,我改名为安澜,只希望我用一生波澜不断,吃尽苦头,换她下辈子长寿无疆,平安喜乐。”
……
“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当时不救裴峥,拿着他的玉佩卖钱救你娘!”孙舒眼睛一亮,突然说道。
我:“……”
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阎王。
“好主意,可我当时没想到。”
没想到命运真真这么巧合,也这么捉弄人。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商业上给裴家的产业下点难度。”
福澜快递的日渐成熟,开发出护送人的镖局项目,走的是我修好的路,而过路费,是除了福澜和外的商家都要交的。
裴家镖局也要,那便不得不提高价格,同样的内容,福澜价格更低,无形之中抢了裴家不少生意。
至于裴家仕途上的,只能寄希望于孙家早日出个大人物,一把将裴家干下去。
孙舒闻言点头:“我这就回去催我的兄长和阿弟们。”
如今尘埃落定,青山帮的弟兄们多半都来了京城,不愿来的,也能在徽州的福澜工厂干活。
修路的事慢慢往南延伸,只要福澜一日不倒闭,这路就会一直修下去。
有数不清的穷人找到了工作,靠着福澜每月发放的工资养活家里,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福澜的工资不高,那些能赚钱的汉子也不稀罕来,招的尽是流浪汉和残疾人,或者是愿意金盆洗手的山匪。
路还很遥远, 但尽头是一片光亮。
后记:
“福澜的创立人安澜,在从边城回到京城后又投身于女子教育, 与皇帝商议后设立女子理堂,为的是不让像她一样有才能的女子被埋没在庸常琐碎的生活里。
“为了使皇帝和大朔安心,安澜交出了福澜一部多的管理权与皇帝, 而福澜每年的收入,也大多用于充盈国库和国家建设。
“据史官裴峥记载, 安澜一生奉献无数, 包括但不限于兴修水利水库,发展新产业, 开拓新领域,贡献了无数商机……
“三十五岁时,安澜因病过世,皇帝提议为其修建陵墓, 被安澜拒绝, 坚持将自己埋在古云村后山上, 与父母一起。
“安澜死后, 举国悲痛, 皇帝停朝三日,百姓哀悼七天, 追封其为安国公,追安国公生母邓婧为一品诰命夫人。”
……
18
“这就是安国公的一生?”
“真不愧是我大朔的神人!倘若她再活上几十年, 大朔还能再上一个台阶吧!”
“嘿!你可没瞧见,现在周边几国对大朔都是百般尊敬!上次我在东疆, 一说我是大朔人, 那东倭的矮子立刻就变得尊敬起来了!”
“多亏了安国公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叽叽喳喳讨论着, 台上讲故事的老人已然进入耄耋之年,头发花白,眼神混沌,与刚刚讲故事时精神奕奕的模样截然不同。
“老先生!您讲得不对吧?我怎么记得安国公的母亲早就被那裴峥杀死了, 被剁掉胳膊的, 明明是安国公本人?”一个年轻的小生皱着眉, 起身反驳。
“这么说好像是,刚刚没注意听这细节……”
“……”
是啊,安澜三十五岁便去世, 死于左臂筋脉坏死,引发的炎症叫她高烧不断。
如果当初他是如刚刚故事里讲述的, 报仇时只断她母亲的一臂, 不动她,又不知是什么模样。
老人闭上眼, 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抖。
那一剑,了结了自己深记多年的杀亲之仇,也斩断了他与安澜的所有可能。
只身一人在京城打拼出一番事业都是难如登天, 更何况现实里只有一臂的安澜,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浑身是血地拦住山匪,拼命叫喊着让他快逃的模样, 与安澜抱着血泊里的母亲,红着眼朝他怒吼的场景总是在脑海里交错浮现,连睡梦中都不放过。
选择报仇后悔吗?
裴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