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心上的玉

心上的玉

结婚的前一天,无意中发现了他和以前兄弟的聊天记录。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骗的人。」

「她是单亲家庭你知道吧,缺爱。」

「所以我哪怕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上赶着来舔我。」

……

真的,我曾经以为是他拯救了深陷泥潭的我,结果他把我耍得团团转。

我以为我遇到了爱情,然而所有的真心早就喂了狗。

1

苏渊回家的时候没在客厅找到我,果然上了楼。

卧室的灯我只开了床前的暖光,往摇摇曳曳的灯影里缩了缩,我就这么抱臂等他。

我怕他发现我刚哭过。

那样就没气势了。

他从身后将我楼住,吻我的脖颈。

他的身上有柠檬糖的味道,我就开始想,他是不是结婚的前一天也在外面乱玩,不然哪来这么甜的气息。

我猛地挣开他。

照不明朗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眸里斑驳不清,他只是轻轻挑眉。

「老婆?」

指腹蹭过我的眼角,燎过我的皮肤一样。

「哭过了?」

我不喜欢他这么会察言观色,就像他凭着这项技巧把我玩得团团转一样。

「苏渊,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吧。」

我说完,他看着我愣了几秒。

然后在我反应不及的时候捂着我的嘴,将我压在沙发上,关上灯的动作一气呵成。

我和他一同陷入猝不及防的黑暗,他的头发蹭过我的颈窝撩起了一片痒。

我开始呜呜地踹他,他双腿就夹住了我的膝盖。

「嘘,不要说了,老婆。」

黑夜之中我才发现他的嗓音早卷上了哑,低沉而颤抖。

「那段聊天记录,你看过了。」

他果然聪明,一下就猜到为什么。

有陌生人将他曾经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我,里面的内容就如同一个猎人怎样盯上一个猎物一样恶心。

他说跟我在一起那么久是因为我很好骗。

他说我比其他女孩子好哄多了,过了情人节打折的玫瑰送给我我都能爱不释手。

他说我送给他的手织围巾他一次都没带过,太土了。

他还说他玩玩而已,我当真的样子真的让他觉得很好笑。

……

「那些都是 P 的。」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锁骨,缠缠绻绻地绕过我的发间,他猝不及防地咬了我一口,不重,却猛地牵扯我的思绪。

截图很多,手机屏的时间也有,而且那时候发生的事很多都对上了,鬼才信是 的。

我的手捏到他的后颈,想把他乱蹭的脑袋给提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挺好骗的,苏渊?」

「耍我就这么有成就感?」

黑暗中,他固执而沉默地抱着我。

……

其实想想,我们刚在一起那时候,他发的朋友圈就只有我一个点赞。

我们的共同好友也有,可其他人从没点过。

我还傻傻地以为我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可不可笑,那只是他应付女友的一个手段,不高明,骗我够了。

2

昨晚我们是分房睡的,时隔两个月零三天,第一次分房。

我做了个称不上好的梦,把尘封了很久很久的记忆一股脑地唤醒了。

那好像是我刚和他确定关系的时候。

我们约好了去才开的游乐园夜场玩,图书馆前见面。

我早上就开始打扮自己,换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室友都讶异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今天能有这么大动作,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

第一次约会的我心跳如擂鼓。

可是我等到了路边的街灯接连亮起,还是没等到他。

我在秋天凉薄的风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打了个电话给我。

电话里的他满是歉意,跟我说做实验忘了时间。

后来他兄弟说漏了嘴,那天他其实在网吧里开了一个通宵的黑。

那时候的我,有没有难过呢。

我不记得了,其实我总是被人抛弃,该说不说,我早就习惯了。

后来他送了我一捧花,我就屁颠屁颠地又跟着他了。

在那段聊天记录里,他说我「傻」。

又傻又好哄。

3

每天都给他早起做早饭的我,头一次,只做了自己一个人份的。

他穿着松垮的短袖在桌子对面撑着下巴看我。

一双桃花眼总一股子深情的样子。

「没我的份是不是?」

我点点头,垂着眼搅面前的咖啡。

「反正你也嫌弃我做的不好吃。」

其实我刚跟他在一起就经常给他带早餐,在那段聊天记录里,他要不就是随便扒拉两口,要不就是转身就把我认真准备了好久的便当送给了他没时间买早饭的兄弟。

他坐在我对面笑了一声。

我抬眼瞪他。

「我错了老婆。」清晨的光悠然划进他的眼眸。

我总是觉得他对待这段感情比我游刃有余多了,我不是不知道他在我之前谈过多少任,他那些技巧又是在多少个前女友的锤炼之下诞生的。

他是我的初恋,一直到现在,我们本来今天要去领证的。

其实互相见过家长,两家的房车也已经谈妥,我说不结就不结了,我都能想到周边的人会怎么说我。

任性,矫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就值得那么在意吗?

起身走到玄关,今天我本来请了一天的假,因为是我妈找的大师算的良辰吉日,适合领证的,不过现在我又准备去上班了。

开门走之前,被身后的人攥住了手腕。

他既没有问我今天我们不是去领证吗,也没有叫我走了都别回来了,只是拿一双平静的双眸看我,甚至有点无奈。

平静到让我觉得我这一番是小孩子胡闹一样。

「我觉得阿钰的早饭好吃,特别的好吃。」

他抬手把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扣上的领口纽扣扣上了。

我们安静地对视了半晌。

他眼里的情绪像是我一触到就会被融化一般。

我退了一步被他拽住了手腕,而后他搂着我的腰吻我。

不同于往日的早安吻,这次是想要把我吃掉一样。

4

我有点混乱,坐在工位上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的桎梏下逃脱的。

同事见我来了,划到我身边。

「你不是下午去领证?我没看错吧,你热爱工作热爱到这种程度了?」

我揉着眉心朝她耸耸肩,没什么精力与她解释。

邮箱里又躺着一封邮件。

和那段聊天记录是同一个发件人。

内容很简单,似乎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拉着行李箱穿过机场的样子。

附带了一串留言:

「你知道她吗?她叫白可欣,是苏渊的初恋。」

「苏渊对白可欣可是和对其他女人不一样,她回来了……」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留得住他吗?」

……

我觉得,这种像是小学生挑衅的行为,还不足以让我这个成年人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才对。

我关闭了窗口,视线重新集中在报表之上,盯着夹页的蝴蝶夹,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上去。

白可欣啊……

我认识她。

应该说曾经知道苏渊的都认识她。

苏渊那个前任白可欣,明明他俩已经分手很久了,可依旧存在于别人三三两两的言语之中。

也是我那时候的噩梦。

周边的人都在猜我多久后会被苏渊甩,白可欣回来了苏渊这骄傲得不得了的人是不是还会回头。

可我和苏渊在一起到了现在,白可欣也没再回来。

如今,这奇怪的平衡又被打破了。

……

我皱了皱眉,到了午饭时间,换作平时我该问苏渊中午吃的是什么了。

这是我们的习惯,分享一下日常什么的,总是被闺蜜吐槽快结婚了怎么还像热恋期一样甜蜜。

可看了那段聊天记录,我实在不想再和他发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我不知道苏渊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很好骗,很好哄的一个傻子吗?

他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时候,我居然这么一直,一直地喜欢他。

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心脏像被人硬生生磨了下的钝痛。

这时候手机震了下,苏渊给我发了张照片。

三菜一汤。

他又问我,吃饭了没。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两秒,而后把他微信给删了。

5

「这个点你不是要和苏渊领证了吗,那什么来着……你妈算的良辰吉日?」

我和闺蜜坐在酒吧里,其实大下午的酒吧根本就没开,不过她自己就是老板娘。

「不结了。」我自顾自地给自己满上,而后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精烧喉,我一时没忍住,恍惚了一阵。

「哟,这么叛逆啊……」

什么叛逆不叛逆的。

「我看了,他和以前兄弟的聊天记录。」

我低头望着酒杯里的冰块,店里的灯还没全打开,吧台的暖光映射起红棕的酒液,流淌出一河纯粹的琥珀。

「他根本就没真心对过我你知道吗,他跟他朋友说我很好玩,说我傻,说我好哄……」

「他说就一点小小的惊喜能让我高兴好半天,你还记得那时候我织了好久的围巾吗,他戴都没戴过……」

「他还……」

我呛了口,闺蜜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噢,这事儿,话说他以前对你不好,难道不是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吗?」

哈?

「小钰,苏渊有一点说得对,曾经的你,就是哪怕给你一点点温暖,你就感激得不得了。」

我是个很容易喝上头的人,所以看面前的人脸庞还是模模糊糊,闺蜜很认真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们以前和你说过多少遍苏渊不是好人了?可你就是不听。」

「……」

「不过,这几年我倒挺感谢苏渊的,他现在宠你宠得我都看不下去,你也终于被他养了点小脾气了。」

「你以前总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现在,你想想看,逃婚这种事儿以前的你做得出来吗?」

我的大脑现在还处理不了她的话,只是觉得本安静的清吧也有些吵闹了。

我撇了撇嘴,「那本来就是他的不对。」

对面的人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我一团乱麻的脑袋怎么也理解不了她的话,只是凭借着本能一口一口地咽下酒液。

酒真的能消愁这件事,是我在大二的某一天知道的。

我都快忘了曾经的我是什么样,那仿佛一段很久远的记忆,我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害怕别人不喜欢我,总是想把自己缩在阴暗的角落。

自我认识他那天起,苏渊就是个热烈而张扬的人。

是他追的我,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看上我哪了。

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糖衣炮弹,各种意义上的温柔浪漫。

然后没什么定力的我就沦陷了,管不了闺蜜曾在我耳边三番五次地提醒说他不是个「好人」。

我以为他再坏,追我的动机都该是我哪一点吸引他了。

结果不是,是一场再恶劣不过的玩笑,他和他兄弟打赌输了,要随便抽一个学号追,无论男女,无论性格长相。

那个人就是我,不然我和他的人生大概是两条平行线,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他有一次带我去他的朋友聚会,我头一次发现我和那些人是有多格格不入。

他们身上都会发光,好像彼此都很熟悉,我缩在角落,目光只能牢牢地黏着苏渊。

苏渊的身边来了个女孩子。

她和苏渊好像特别熟,女孩子扎着马尾,有我从来没有过的灿烂笑容,她拍苏渊的肩膀,笑着调侃我。

「哟,你这次的小女朋友怎么都不说话?」

苏渊只是看了我一眼,那时候的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瞥了我一眼。

后来他们一整个聚会的人都没再和我说过话,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只要缩在角落里就好,可我又不明白心中那愈发蒸腾的难受是什么。

那个女孩和苏渊很熟啊,好像是发小,她总是自称是苏渊的兄弟,很自然地约他去网吧打游戏。

她的眼睛看到苏渊的时候有光,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太狭隘了,我觉得她喜欢他。

我告诉自己别这么嫉妒别人,他们只是玩得很好而已,他们只是……

后来我还是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不知道苏渊有没有发现我半途走了,过了很久的第二天早上,她才发短信问我有没有回宿舍。

那天晚上,我在小外部的货台上驻足了半晌,买了瓶酒回去。

宿舍里因为假期都没有人,我一个人坐在那把一瓶酒都喝光了,然后趴在被子上哭,哭了很久很久。

……

「我打你电话让你来接她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会要开?」

「怎么现在就来了?」

「放心不下她。」

两个人的对话拉扯着我迷蒙的思绪。

穿着西服的人俯身揉我的头,我给躲了过去。

「别碰我。」

视线晃晃悠悠的重合,可我还是一眼能看出他的脸。

他插着口袋垂着眼安静地望我,嗓音轻轻哑哑。

「喝够了吗?」

我瞪着他摇头。

他蹲在我身前。

「这是几,阿钰?」

竖起的手指我当然看得见,只是晃晃悠悠,他这把我当小孩子了吧,我眯着眼较真地去数。

却猝不及防地被他勾住了脖子,搂进怀里。

鼻腔之间猛然涌入不属于酒吧的气息,苏渊的身上总有股压抑了很久的清雪松香,混着一股脑凉薄的烟草气,矛矛盾盾的。

他就这么抱我。

我的视线恍然移不进半分光彩,思绪还停留在他大学时候到底欺负过我多少次。

「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追我呢?」

「赌约是吧,追到了你就分手啊,你干吗折磨我?」

我磕磕绊绊地问他问题,他一概都不回答。

攥着我手腕的手有点紧,我被他拉到酒吧门口的时候,晚风扬过,他在那之前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我身上。

有点大,是不是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玩,他轻笑了声。

「我现在喜欢你,特别喜欢。」

我直直地看他的眼睛,路灯细碎的光漾在那里,它只是很漂亮,可我看不清那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虚伪。」我小声地嘲讽。

自顾自地走了段路,他在身后追我。

「车在后面,你要去哪?」

「谁要坐你的破车。」我恶狠狠地。

「准备走回家?你知道家多远吗,嗯?」

他叹了口气,走在我身侧。

「你嫌远你开车走啊。」

「林钰。」

他喊我的名字,和着晚风悠扬的调,像是捱过了千百遍,缠缠绻绻的。

「我有的是耐心,你怎么对我都没事。」

……

又坦坦荡荡,又明白。

我站定,心里某番耀武扬威的恶魔角又掀起。

「那你背我回去吧。」

「好啊。」

他弯了弯眉眼,落着月牙清散而柔和。

……

晚风倒也不冷,似是酒精,我趴在他背上睡了一阵,睁眼时他还在走,高架桥之下,翻转的红绿灯隐着斑驳的光。

确实挺远的。

平常开车到闺蜜的店都要十几二十分钟,我本来也打算做做样子走一半就打车的。

「醒了?」

他好像出了点汗,声线还算得上平稳。

「白可欣回来了。」

「嗯?」

他好像才似听到这个消息。

「你以前也是这么背着她的吗?」

红灯闪成了绿色,行人在周身川流,他声音平稳到听不出一点破绽。

「没背过。」

「少骗人了。」

我拨起他的领口,无聊地翻弄着。

「阿钰,我就只背过你。」

他的声线带了点笑音,酒精似乎又那么的上头,我于红红绿绿的世界里意识不清,又在他的背上阖上了眼。

6

醒来的时候卧室的窗帘还拉着。

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什么时候到家的都没感觉过来,窗外似是扬起磅礴的大雨,室内昏昏暗暗的。

我挣了一下,就被身边的人拉紧手臂拽进怀里。

「别动。」

带着粘稠的睡音,低沉而苏哑的声音偏要在我耳边响起。

脑袋很疼,这果然是喝太多酒的后果,被窝之外好像是有点冷的,脑海还在蒙蒙地一团糟,我闭着眼缩了会儿。

……

「苏渊,有人在敲门。」

我拽了拽旁边的人。

他大抵是没怎么醒,嗯了一声就抓着我的手臂俯身亲我,睡得有些翘乱的黑发蹭过我的脸颊,又软又痒。

「你等……」

我顶了下他某个部位,他才松手,眯着眼望我。

「有人敲门,我去看一下。」

我在床上摸到针织外套披上,逃离了他的怀抱,他垂着眼看我,怔愣了半晌。

他的睫毛其实挺长,特别是在早晨他不耐烦的时候,不似卷翘,而是会不经意地在眼睑洒下片阴影。

这时候,他眼尾那颗痣就愈发地漫不经心而勾引人。

他扶着左臂懒洋洋地跟在我身后,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是枕着他手臂睡的,也不知道压了多久了。

……

敲门的人有够执着,我下床花了点时间,可那人还是没走。

本来我在门铃处就能看见来访的人,可好巧不巧院子摄像头前几天坏了,只得手动去开门。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个需要签收的快递。

可我打开了门,风雨一股脑地卷了进来,那天的雨大不大我好像已经忘了,我只是觉得我在那怔愣了。

很久很久以前没来由的恐慌弥漫开来,我不懂我再次见到她为什么还是会那么的害怕。

门口的女人依旧穿着素白的裙子,她没化妆,却不妨碍她的好看,那双楚楚可怜的双眼望着我,雨水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之上。

白可欣,他们都说,会把苏渊从我身边抢走的白可欣。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我身后的人,于是我让他们俩的目光相撞了。

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白可欣就从我身边窜了过去,然后猛地抱住了愣在那的苏渊。

……

我就像是硬生生被割裂开的局外人,被迫去望那对情侣经历多少坎坷生离死别得以重逢,而我再上去就是不知好歹,就是鸠占巢穴。

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我逃离,门外是连绵的大雨,我承认那个时刻那么漫长,我承认我无地自容,我害怕被比下去。

那曾深藏于身体之中的卑微又破土而出般肆意生长。

我听说,白可欣曾在苏渊和其他女人谈恋爱的时候回头找过他,他毫无犹豫地就把那个女的踹了,而后重新跟她在一起了一段时间。

我没经历过他们的感情,我不知道苏渊经年后他是不是还会以那样的眼睛看她。

……

原来我还是害怕她。

我想也没想地冲入雨帘之中,不知道该怎样去看那两个重逢的人。

我甚至都知道那个女的在我落荒而逃之后会以怎样胜利的表情,可我接受不了那一幕,苏渊会把我抛弃,那明明是我之前每天晚上都在想着的事。

雨太大了。

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而且好冷,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要感冒,可我回不去。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又要淋雨,刺骨的寒冷让我猛地抖了下,就在这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那天我能感受到,他拉着我的手腕的手很紧。

他与我一起在纷纷扬扬的大雨里淋湿,把我拉回了家。

他从白可欣的怀里挣脱了吗,我不知道,可白可欣好像已经被他赶出了家,手里握着略显尴尬的雨伞,站在门外,和我一样不敢置信地望着苏渊。

他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安静的室内顿时恍然响着沙哑的雨声。

没松开我的手,他就这么拉着我往浴室走,薄唇轻抿着,把我抱在了洗漱台上。

他抽下了一块干燥的浴巾,拢住了我的头发。

指节还勾在我的发间,有些湿冷,下巴抵着我的颈窝,就这么抱着我。

缓缓地叹了口气。

「阿钰,我和你说过,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吧?」

和着暗哑调,他的声音似乎也渗透了潮气。

「可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对自己呢?」

其实他的身上也全湿了,抱着我说不上有多温暖,可炽热的呼吸全喷洒在耳边,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嗯?」他轻轻地抬了抬我的下巴。

我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确实是,挺狠的。

以至于他嘶了声,然后搂着我笑了个气音,好像被他抱久了就没那么冷了,我本来混混沌沌的脑袋也清醒了那么一点。

我为什么要跑进雨里,这明明是我家,该走的是白可欣才对。

我莫名有些不爽,所以全归咎于源头是面前的人,可他那儿被我啃出了个牙印,好像还有一点血痕。

那天我被他摁在洗漱台上亲了很久。

苏渊不愿意解释曾经对我的感情,我知道。

每到这时候他都会这样把我抱着,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7

我没感冒,但苏渊好像中招了。

这几天一直在打喷嚏,弄得还去做了次核酸检测,他的身体一向好,没想到这次还是让他感冒了。

他也请不了病假,年终越来越忙。

我准备回老家的时候把东西一并搬走,最近在收拾行李,我还没跟老爸老妈摊牌。

我和苏渊没结婚。

晚上苏渊依旧九点回家,他这几天话越来越少,我也懒得搭理他,他好几次都是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看我收拾东西。

今天也一样。

我把沙发上我买的玩偶最后一个塞进包裹里,该收拾的终于收拾完,他却忽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阿钰,我头好疼。」

和他往日的声音不同,这次是真带了些低沉,眸色隐于一片阴影,我看不太真切。

「你喝了多少酒?」

我低头看他,这几天他应酬特别多,我知道,可他身上的酒气却并不浓烈。

「没多少。」他弯着眉眼笑了一声。

我想收回被他攥着的手,他却忽然把额头贴在我的手腕上。

好烫。

不仅感冒了,还发烧,幸亏没喝多少酒。

野星还在院外亮着,我只得拉着他开车去医院,这个人跟没骨似的,很喜欢往我身上贴。

「我想坐副驾驶,阿钰。」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很浓重的鼻音。

靠着后排的位置,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烧糊涂了,总没头没尾的。

「阿钰,晚上天气好冷,你多穿点。」

「你还记得那条路吗,好像是我把你背回家的。」

「阿钰,你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阿钰,我这几天晚回家是因为不想把感冒传给你。」

「阿钰,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失去你?」

「我想和你结婚,阿钰。」

……

「你能不能稍微歇一下?」

等红绿灯的空隙,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个人喝了酒原来话会变这么多吗,还是单纯的脑子烧坏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手机铃就响了。

看来电,是苏渊的同事。

「啊喂?嫂子,我想问一下苏哥到家了没?」

「他今天喝老多酒了,还一直坚持要走回家,嫂子您说外面风那么大……」

我一边应付着他同事,一边从后视镜看坐在后排的人。

苏渊是标准的桃花眼,这会也直直地看着我,窗外的流光倒影在他的瞳孔中,一边绚烂,一边又像随时会被湮灭掉。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苏渊?」

挂了电话,我沉沉地问他。

「外面这么大风,你连打出租车都不会叫吗?你想死吗?」

……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那好像是恍若一刻的沉默。

我猛然转移了视线,汽车驶过了人行道,窗外的繁华好像永远也弥漫不到车里,缤纷的霓光却斑斓着。

他笑了声,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的回答。

「阿钰,我记得的,你讨厌我身上的酒味。」

……

深夜的急诊依旧人来人往,我挂完号的时候苏渊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还蹙着眉,他这几天是不是变憔悴了很多,我第一次认真地去看他。

结果他就睁开了眼,在看到我的第一刻眸里就忽而卷上了笑意。

我将降温贴敷在了他的额头上。

听医生说饮酒之后使用不了抗生素,只得先领口服的药回家,大半夜的整这么一出,我也算被他折腾得够呛。

我兑好温水上楼到了卧室,刚刚摸他额头的时候感觉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冷敷的缘故。

「把药吃了。」

面前的人倒是怎么样都看不出烧得有多厉害,从善如流地就着我的手把药喝了,等我要收回手的时候他却死死地拽住。

「苏渊。」

我不想去看他的眼睛了。以前我就是坠落在这双眼睛里,他是不是看谁都温柔至此,他是不是总让人以为自己就是唯一。

他抬手替我把台灯关了。

猛然陷入黑暗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进怀中。

他身上果然太烫了,呼吸一股脑喷在我的脖颈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听医生说,出汗也能退烧。」

带着不同往日的低哑,他的薄唇蹭过我的耳尖。

「我很累了,苏渊。」

「嗯?」

他应得漫不经心,可是抱着我又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窗台的月光于他的眼眸里明晃晃地荡漾成琥珀,我以为他如往日般什么都不会说,可他今天或许真的有点傻。

「还记得大二的时候吗,我们跨年去看过烟花。」

他的声音又哑又轻。

「其实那天,我良心也有点过不去了,我无论怎么对你,你好像都能找到为我开脱的理由。」

「我就想着那天看完烟花,我就对你说分手吧。」

「为什么不说,苏渊?」我问他。

「因为喜欢上你了。」

还真是……坦坦荡荡又那么苍白的理由啊。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际,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其实在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我们的呼吸都交融过,我总以为他一直都是那么深刻地爱着我。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儿的,我曾经对你怎么样怎么样的,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真的怕你不再是我的了,我每天都在想……」

「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可以瞒,我能瞒你一辈子。」

黑暗之中,他似是伏在我的肩头说话,闷闷地。

我看着月影漏下的光,我的人生,它其实很简单,它本来是一个平庸悠长黑白的世界,我本来在那困顿与荆棘的囚笼之中苟延残喘。

可是有个人就像是太阳,他不仅给了我光,还让我拥抱他时被那份炽热深深刺痛,偏要搅起一潭深水,把本不想交的两条线,纠缠地纷乱如麻。

8

「渊啊,你给小钰切点水果啊,坐着干吗?」

当我坐在苏渊家客厅沙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突如其来的疫情能把我原本的计划打翻地彻彻底底。

已经回了老家的闺蜜告诉我新发现了几十例病例,全城警戒,我已经回不去了。

于是两家父母在不知道我和苏渊已经掰了的情况下,共同商量今年过年我就先在苏渊家待着。

苹果块已经削好了皮送到我嘴边,我在伯父伯母的注视下麻木地张开嘴被苏渊喂了进去。

苏渊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抬手揉我的头发。

伯母一转身回厨房,我躲开了他的手。

他就笑,也不在意。

「来我房间玩玩?」

「谁要去你房……」

他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拇指摩挲过我的指尖。

「反正你也逃不掉了。」

苏渊的房间里摆着一个拼好的恐龙骨架,好像是哪一个假期我买的,他在打游戏,我就在旁边拼这个东西,后来我拼了一半拼不出来,甩在了他那里。

没想到他给拼完了。

我凑近看了看,工程量还蛮大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拼的。

他的房间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依旧没什么区别,冷冷淡淡的风格,我送给他的多肉植物还在被伯母养着。

「你准备怎么跟你妈说?」

房间里正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重提了那件事。

我和苏渊,父母双方都特别满意,本来已经到讲好了彩礼和婚礼筹备的事儿,可我不想结了。

苏渊看着我不回答,我叹了口气。

「那我先跟我妈……」

他坐在床上,一用力拉我,我就被他拽着栽进床里。

他抱我抱得特别紧,这几天一说到这件事,他就这么对我。

「先等疫情过去吧,阿钰,我们不急这一时,对不对?」

……

这几天江城是阴天,要下也不下的雨,窗外都是沉沉的乌云,沉闷的光影就那么静悄悄地渲染着。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就这么搂着我接电话,是一个我能大差不差听到电话内容的距离。

好像是他发小知道他回来了约他打游戏。

「我陪我老婆呢。」

说这句话得时候,他握着我腰的手紧了紧。

「不是,你一天都抽不出来啊?」

「嗯。」

下巴轻轻地压在我的发顶。

「我跟你说,男人有的时候也不能全听老婆的。」

他发小大概也不知道我就在他旁边,说起话来肆无忌惮,苏渊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过我的发丝,缠了一圈。

见劝不动他,发小改为了哀号。

「渊哥,你再也不是我的渊哥了,你成舔狗了呜呜呜……」

「我就舔。」

说完,苏渊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

「这家伙一天到晚『变成光守护嘉然小姐』,舔的是个纸片人,还说我……」

他的吻落在我的发顶。

「至少我舔的是三次元。」

……

没什么好比的吧?

「你哪里舔我了?」

我想推开他,他不让,倒是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舌尖轻轻地蹭上我的耳尖,湿漉漉的触感转瞬即逝。

……

你舔还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舔了。

我被这么点带着调情意味的动作吓地睁开他,这次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我,眼眸清清朗朗的垂下,嘴角还微勾着。

「不逗你了,玩游戏吗,阿钰?」

苏渊的房间有个专门打游戏的电视机,连上手柄就可以玩,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渊越来越喜欢带我打游戏了,我记得以前他打游戏都叫我别烦他。

我打游戏十年如一日地坑,可他从来都不生气。

他只是会笑,他朋友曾偷偷地跟我吐槽,他要是像我一样跟苏渊打游戏,苏渊得把他宰了。

我玩的是最近很火的一个游戏,类似于操控人物闯关的多人在线,许是很久没打,我怎么操作都不得劲。

当我再一次掉出赛道,他忽然从我身后搂住我,握着我的手带我转手柄。

被人这么搂着玩游戏感官本来就不一样,手指几乎是被他摁着操作,他没怎么费力地就过了几关,气定神闲地来到决赛圈。

说实话,苏渊打游戏蛮有天赋。

据说他好几个游戏段位都挺高,高中的时候还有俱乐部的青训找到他。

我莫名地看他这样顺风顺水地不爽,在他于决赛圈角逐的时候,我猛地不随他的动作往反方向操作。

于是人物走歪了,而后掉出去出局。

他松开手柄低头看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笑了声,就着这个姿势把我的脑袋摁住亲了我一下。

……

要不是他妈在门外喊我们,我总觉得他眼里的欲色就得对我实施下一步了。

晚饭特别丰盛,有时候看着伯父伯母对我欢喜的眼神我就愧疚,所以晚饭没什么胃口我也吃了挺多,白茫茫的雾气弥漫上玻璃,倒真有了几分年味。

吃过了饭,苏渊在客厅的门廊等我。

说是要去散步。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散步了?」

他俯身替我将围巾理好,埋在我耳边跟我说话。

「在想把我看到的所有美景给你看的时候。」

「……」

这几天,特别是知道我回不去了,苏渊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那里面像是疯狂地滚动着什么东西,不留意会被他吞噬掉一般。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根本不介意,无比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插入口袋。

市中心的古城今天会有灯光秀,吃过饭来这散步的行人也挺多,举着糖葫芦的小孩从周身窜过,见我盯着他们看,苏渊捏了捏我的手。

「想吃?」

围着卖糖葫芦大爷的人有点多,我本就不喜欢往人堆里挤,皱了皱眉,刚想说算了,苏渊就松了我的手。

「在这等着。」

穿着那一身昂贵风衣的他就这么钻进了市井小摊。

我远远地看他,苏渊比我还不喜欢这种人潮涌动的地方,可是他为我妥协着干这种事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对我好的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边的人都已经羡慕我有这么好一个男朋友,以至于我自己都渐渐忘了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闺蜜说得对,我本来就是个别人给我一点温暖我就无所招架的人。

「你是……林钰吗?」

突然有一个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头去看,一位穿着格子衫的男人歪头看我,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我迷茫地望着他。

「我啊,贺耀之啊,学妹,你忘了我啦?」

「……」

也难怪我想不起来,我的同门师兄贺耀之,经年之后和曾经差别还蛮大的。

他在我大学的时候为我论文提供了不少帮助,只是后来好像出国研学,我们至此就再也没有联络。

没想到能在江州这个小城再次遇见,我挺高兴的。

「你现在真是一表人才啊,师兄!」

贺耀之一被夸就脸红的特征一出来,我才恍然发觉他还是以前的他。

他那时候算是半个妇女之友,人腼腆又老实,我们班一半的女生都喜欢调侃他,苏渊曾跟我说他是 gay,我还觉得颇有道理。

「哈哈,在国外历练了几年,也算是长了点见识吧……」

他挠着头,时不时抬眼看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今天……是一个人吗?」

「啊,不是,我跟苏渊来的。」

「哦,那你们快结婚了吧?」

我面上猛然的失落连自己都能觉察出来。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跟他熟,也仅限于朋友关系来着。

「唉,是啊,你这么优秀的人,也应该跟苏渊在一起的。」

「现在想想,我大学给你写的情书还真是搞笑呢。」

「你还跟我写过情书?」我猛地抓住了盲点。

「是啊。」他眨着眼睛望我。

我完全没收到过。

我刚想继续问下去,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哟,这不是那谁吗?」

苏渊虽然是笑着的,可我总感觉他眼里没什么笑意,甚至……捏着我肩膀的手有点紧。

「苏,苏学长也在啊……」

贺耀之的反应比较有趣,他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我没搞清楚状况,想去扶他,苏渊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他没事。」声音冷冷的。

「是,是,我没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哈……」

面前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渊拉着我的手快步走着,我被他攥地手腕有点疼,嘶了声,他才放开我。

「你和贺耀之认识,苏渊?」

我抬头问他,才发现他和往常不一样。

我有多久没见他不笑的样子了呢,他的眼眸黑得像一汪深潭,危险到我觉得里面真的藏了些什么猛兽。

他的手指冰凉,轻轻地蹭过我的下颔。

「为什么要对他笑?」

「为什么要关心他?」

「你准备甩掉我跟他在一起了吗,嗯?」

我躲开他的手指,他今天的反应太奇怪了,总让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没有,你在说什么?」

这种反应是……

「你别告诉我你吃醋了,苏渊。」

「……」

他嗤笑了一声,手指不安分地拢过我的头发。

「是啊,所以你离他远点。」

「我就不离呢?」

「你偏要惹我生气,是不是,阿钰?」

他笑起来也没什么笑意,倒与今天阴阴沉沉的天气颇为合适。

可是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连说你别跟那些女生玩的勇气都没有。

我和他对峙了半晌,猛地掉头往回走,他愣了一两秒,追上我。

「我话太冲了?阿钰。」

他想牵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女生真的是又矫情又让人搞不懂的生物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心里在难受个什么劲,想转头条理清晰地跟他说,眼泪先一步掉下来。

「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

他认错的速度特别快。

「我不问你了,是我的不对,不哭了,嗯?」

我吸着鼻子,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在跟他使性子。

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问他。

「贺耀之上学时给我的情书,都在你这,对吗?」

他只是怔愣了半晌,而后嗯了一声。

「可你那时候的男朋友是我。」

「所以我连他喜欢我这种事都不能知道吗?」

「阿钰。」

他握着我的手腕把我扯进怀里,低沉的暮色在他的眼眸里流淌,那里有我不曾见过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以前总觉得,女朋友受欢迎是好事。」

「可你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的好被人发现,不想让别人喜欢你。」

「我怕你被人夺走了,我也怕你发现我以前干的事,你就不要我了。」

「结果你真不要我了,所以这叫什么……报应吗?」

9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相对无言。

这条路跟永远走不到头似的,依稀的路灯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我的脑袋乱到找不到头绪。

我以前只是觉得他好,特别好,什么事情都会依着我,就连吵架也没过一会就举手投降。

我从不知道他还背着我干过什么,保护我的也好,隐瞒我的也好,那是我头一次发现,我也太依赖他了。

房子是他给我买的,车子是他给我买的,工作在和他有合作的公司,他的存款大概是我的几倍。

在我面前永远温柔地笑着的他,在别人面前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会不会已经是被他拿蛛丝束缚起的猎物……无处可逃了呢?

前面的苏渊猛地停住了脚步,啧了一声。

……

迎面走来一个淡黄色长裙的女孩。

我记得她,以前和苏渊关系特别好的发小之一,刚认识的时候在 KTV 问苏渊我怎么不说话的那位。

那个女生本来在低头玩手机,而后看见了我们俩,准确的说应该是见到苏渊之后,跟见了鬼死的,仿佛不想在他面前多待一秒。

「不和人家打个招呼吗?」

我回头去看那个仓皇的身影。

「林钰。」他有点无奈地喊我的名字。

「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很好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不停地喜欢翻旧账,可苏渊那双什么都看透的眼神总让我烦躁。

「我跟他绝交了。」

苏渊低头拿钥匙开后院的门。

「绝交?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他低头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眉眼要笑不笑的,总感觉很危险。

「因为是她把那段聊天记录发给你的呀。」

「……」

果然,苏渊早就知道是谁把邮件发给我了。

应该是那个人不仅把记录发给了我,还以此威胁苏渊,没想到反被他摆了一道。

见我这种反应,他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转身从小仓库里拿出了两罐啤酒,在我面晃了晃。

「今天,陪我喝最后一次吧,阿钰,喝完,我就放你走。」

那眼眸里忽而敛起的笑意随着晚冬的风离去,我知道。

这次他是认真的。

10

我第一次来苏渊家的时候,他就带我爬了他家的房顶。

戴着院子的两层小洋房,苏渊从小到大就生活在这个家里,我刚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爬上爬下地上屋顶,从二楼的阳台爬梯子上去,其实还有点高度,能窥见整个院子的全貌。

那天,他就是带我来这喝酒的。

今天也一样,我居然变得轻车熟路了起来,房顶的瓦片有点滑,他抓着我的手。

南方冬天的晚风好像也没那么萧瑟。

院子里的树还有几颗孤零零的叶子,拉开啤酒罐的拉环时它发出嗤的一声。

我悠悠扬扬的思绪啊,就像是会被风一股脑地带远一般。

「那天晚上,我本来特别高兴的。」

他的声音也是,好像有点远,我听不真切。

「还记得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去领证,我路过一家喜糖铺,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一个人踏进糖店。」

原来他那天身上柠檬糖的味道,是这个。

「我每次和他们喝完酒,都会在楼下吹半小时风,因为你不喜欢酒味。」

「其实,我列了个清单,你每年的生日,我都想好送你什么了。」

「送到你三十岁,四十岁,八十岁……」

他的眼里是月亮,他笑着。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不是想挽留你,我只是怕……」

「我再也没机会跟你说了。」

「你还是不愿意跟我结婚,是不是?」

我没想到,是他主动提这个话题。

我好像过了很久才回答他的话,他其间就一直那么等着我,有那么一刹那我希望他可以生点气,这样我就有理由告诉我自己他对我并不好了。

「嗯。」

——好像也不意外我的回答似的。

他点点头,继续问我,这次我明白了,他想这个场景,估计已经想很久了。

「离开我之后,你准备住哪?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要我的房子和车,但你妈已经改嫁对吧?你跟我说过你讨厌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

「我还有点存款,我能租个公寓。」

「合租吗?租多大的?跟谁租?」

「你非得问……」

苏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的时候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说起来,他其实看什么事都看得很周全,他总是会往长远的地方想,除了……对我。

遇到我的事他就会被困于方寸之中一样,他会先一步想去哄我。

「阿钰,我在陇城有个公寓,不大,水电暖气都有,他们那的安保系统很好,而且也靠近市中心,你住那,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是分手费。」

当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空了一下。

「苏老板,还真大气,你可以把它留着给你今后的女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啤酒液灌入喉咙其实没那么多灼烧之感,只是有点凉,太凉了。

他就笑,撑着下巴看我。

「哪有你大气,什么都不要,白陪了我七年。」

「……」

他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我亏死了。

好像是一场很漫长的沉默,随着絮絮叨叨的风绕过我们,他明明在我身边,可是我头一次觉得他要离我而去了,这种落寞忽而又让我烦躁。

走就走了,我真的缺他吗。

「阿钰,我等你。」他突然轻轻地开口。

「十年,二十年,你要是玩够了就回来,受伤了就回来,你要是永远都不回来了,你要是和谁结婚了,也别告诉我。」

「我怕我控制不住了打爆你婚车车轴,到时候你不开心,我也会难过的。」

……

「漂亮话谁都能说。」

我抱紧膝盖,晚风掀起发丝,一股不知名卷着潺潺时光的香气就往鼻腔里钻。

「是啊,可我爱你。」

「我可以背弃世界上的所有人,但我不会背弃你。」

「我可以在暗地里对所有人耍心机,但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一句谎话。」

「我可以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暴躁的人,但我绝对不会对你生气。」

「——这是我跟你求婚那天,我告诉我自己的事儿。」

我手中的啤酒罐被他拿走了,晴朗的月是弯弯的芽枝。

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身上一如既往地有那股雪松的香,是我在他生日那天送他的。

伤害我的是苏渊,欺骗我的是苏渊,耍着我玩的是苏渊。

可对我好的是他,不要命地宠着我的是他,那天在荒芜的街道上一步步把我背回家的也是他。

不同于往日的拥抱,他死死地搂住我,我望着头顶的月,树影摇曳。

他叹了口气。

悠扬的晚风缠绻。

可我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

苏渊说他放林钰走了,可他抱得那么紧。

月色之下有人轻轻地低喃,像是随时会被风给扬散。

「我真的后悔了,阿钰。」

11

经年。

R 公司的商业酒会基本上是年末上层名流聚会的地方,我转了转手中的香槟杯,在余光扫到有几个打算靠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该怎么开脱了。

结果还是被逮住。

「林总,你对华兴那块地是什么想法呀?」

肥头大耳靠过来的的人是房产大亨,不过此时我才不觉得他是想真跟我探讨一番,要不然他也不会直接问出来。

他看上的是我,而且还看不起我。

我皱着眉躲开,不想与他多扯,没想到他还上头了,就要往我身上蹭。

「林总一个人经营公司很辛苦吧,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是不是得找个落脚处了?」

「哥哥呢,哥哥有的是钱,你要是从了我,华兴那地我直接……」

有人扯了我腰一把,把我扯离了王总的呼吸范围。

「王总拿一块地就想收了林总?瞧不起谁呢?」

一如既往含着笑意的声线,可在场却没有谁能笑得出来。

苏渊就是只笑面虎,这个道理连在商场沉浮不久的新人都懂。

看着王总讪讪离去的背影,他凑到我耳畔说话。

「毕竟我拿我自己都没收买你,对吧?」

我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你跟他本质上有什么差别?」

「有啊。」

苏渊不在意地耸耸肩。

「你不爱他,爱我。」

「我什么时候爱你了?」我仰着头瞪他。

「阿钰,你为什么跟我分别六年了还不和别人在一起,还遇不上喜欢的人?」

「你忘不掉我,对不对?」

他猛地凑近我,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陡然认真的声线搅得我心乱如麻。

叮地一声,是他的酒杯与我的相撞了下。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呵呵,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呢?」

「那就九十岁了在你的轮椅旁问你……」

「说这位可爱的老太太啊,这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要是愿意呢,你在黄泉路上就有个伴,你要是不愿意呢…」

「我就在黄泉的路口等你。」

……

备案号:YX01BWwg5koVeqGZR

他们都说,我像陆臣卿的狗。

不然为什么陆臣卿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还一点都不生气。

只有我知道,他在十三岁前为了救我,脑袋被驴踢了。

念在他那份救命之恩,我才对他容忍到现在。

1

夏日炎炎的操场之上,篮球撞击在地面上而砰砰响动着。

陆臣卿在第三次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才抬头。

站在篮球场中央的人明显已有了点不耐烦,皱着眉望我。

我拎着矿泉水小跑过去。

「想什么呢你?」

指节轻轻地敲在我的额头上,我向后躲了躲。

眯着眼看他,他的下颔线比我的人生规划好像都要清晰。

因为额头上的薄汗,他顺手把头发撩到了脑后,怪不得刚刚篮球场旁的女生尖叫连连。

喝完了之后他把空瓶支在我头上,眯着眼笑了下,意味不明。

「顶着。」

……

有病。

我晃了晃,矿泉水瓶应声而落,弯腰捡起瓶子之后,他已经转身回了球场。

2

下半场打完之后薄暮已接近尾声,晚风吹绕过脖颈,我刚想起身去找他,一个女生从他身后跑了过来。

女生我认识,篮球社社长。

至于为什么篮球社社长是个女生,为什么篮球社社长从未参加过校篮球赛,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确实快贴到陆臣卿身上去了,还有意无意拿目光瞄我。

我自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威胁。

起身将放在腿上的陆臣卿的外套拿给他,他理所当然地接过了。

「穿好外套,小心着凉了。」

「我会提醒臣哥的。」女生在他身旁甜甜地笑着。

「今晚我晚点回。」陆臣卿的声线自带着股冷,看样子他们俩刚刚商量好了。

我想跟他说,今晚我生日,你本来答应陪我过的。

不过转念,算了。

他将会错过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

3

十年前的今天,陆臣卿他为了救我,脑子被驴踢了。

真的被驴踢了,真的去医院住了一个月。

并且真的失忆了,倒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啥都全忘了,而是零碎的记忆丢失,再加上记忆混乱。

这就造成了个结果,就是十三岁之前特可爱的小陆臣卿没了。

十三岁之前的小陆臣卿可爱到什么程度,他说我是公主他是骑士,为什么他要当骑士不当王子,因为他要守护我一辈子。

想到这茬我就生气,现在的陆臣卿别说保护我,能别往我心上戳刀子就不错了。

他当初的誓言都被狗吃了。

不过,我也有个誓言。

那就是,他确实救了我,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从他救我的那天起,本公主就听他话听十年吧。

今天,丫就是十年之约到期之日。

在今天之前的无数个日子,我已经想把陆臣卿那货骨灰扬了。

4

我本来已经美美地和姐妹享受完蛋糕,美美地准备上床睡觉,结果在进入梦乡的前一刻,手机震了起来。

陆臣卿那倒霉玩意。

我挂了电话,准备钻进被窝,手机又响。

「喂?」

「R76,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低又黏,估计是喝了点酒的。

我之前确实凌晨一两点爬起来去接过他,但今天之后不会,再也不会了。

于是我直接开了免打扰,进入梦乡。

……

第二天早上,看到陆臣卿打了我七八个未接电话。

以及他的两条微信。

「敢挂我电话?」

「?」

……我没回他。

没把他删了已经算是我对我们这几年旧情最后的悼念。

不过后来他也没找过我,大概两三天,不用追随着陆臣卿的日子还挺爽的,连带着这几天的生活质量都高了许多。

下午跟同组的学弟出来调研,我顺手买了杯奶茶给他。

他抱着奶茶不喝。

「怎么了?」

「诶呀,学姐,我懂你的意思。」

学弟挠了挠头,一副我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

「你是想让我把这杯带给臣哥对不对?我们今天下午有篮球比赛嘛。」

……并不是。

我拿过奶茶用吸管直接扎了个洞放到他嘴边,朝他摇头。

「我们已经结束了。」

「真的假的,学姐你想通了?你不当舔狗啦?」

「……」

他好像一时嘴快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其实,我们这几天都在猜,因为你之前一下课就去臣哥他们教室门口等他嘛,还总给他送便当,送奶茶啥的,可你最近都不去找他了,是臣哥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吗?」

「对不起我的事?」

「嗯嗯。」

那他做过的可太多了。

「而且,我听说,我听说啊……」

学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

「陆臣卿他这几天脾气特别暴躁。」

「……」

「所以大家都在传,学姐你的坚守让陆臣卿发现他心中早已有了你的位置,可你已经离他而去……」

「行!停停停,别说了,你们搁这编故事呢,何况我根本没喜欢过他——」

所以有的时候,现实比故事更加狗血。

我们转角,遇见了陆臣卿。

5

自我那天挂了他电话,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个人的情绪一向摆在脸上,我以前早习惯了他阴晴不定,没什么所谓地跟他对视了半晌,准备拉着学弟擦他而过。

可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在学弟面前。

……准备把那故事证实了是吧?

他确实在生气,而且见到我之后更加生气了,几乎是拽着我把我拉到没人的楼道口,居高临下地对我嗤笑了一声。

「钓到新弟弟了?」

楼道里影影绰绰的,我看不清他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也没那兴趣看清,索性接着他话说完。

「是啊,新弟弟。」

「林子暮。」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我名字念完的。

「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贴着我的耳廓问我话的,灼热的呼吸燎上一层麻痒,我躲开了他。

「不知道,也许是我腻了?」

「腻了?」

他呵了一声,我想大概是我这几天没去找他反而让这大少爷不开心了,不过我现在懒得照顾他的心情。

「林子暮,你别后悔。」

挑了挑眉,他的笑让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以前也喜欢对我笑,不过大都是耍着我玩。

他把我做了一上午的便当送给别人了,还怪我说是因为我做的太难吃了。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着的。

所以我才不喜欢现在的他,他以前虽然呆呆傻傻的,但会为了我脑袋让驴给踢了,要换做现在,大概会把我推驴面前顺便嘲笑一波我吧。

6

大抵是真的对以前的陆臣卿太怀念了,午睡的时候我做了个关于他的梦。

十一二岁的那年暑假,我与他一起到乡下避暑。

光怪陆离的,一会要说爬树找果子给我吃,一会说去冰箱里掏冰棒给我含着。

他说他要当奥特曼,我那时候比同年人要早熟,就跟他说奥特曼是不存在的。

「不!奥特曼是存在的,我有奥特之力!」

「好,你是奥特曼,我是大怪兽,你要拯救世界,我偏要毁灭世界怎么办?」

我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问他。

我以为他会说,那我就 iuiu 两下干掉你啥的,结果他真皱着眉思考好一阵。

「好吧,那我就当小怪兽。」

他说,他保护我。

我一直觉得亏欠他,是因为他真的把骑士的事儿做到了。

那天大雨里偏要惹那头发狂的驴的人是我,可替我承受一只惊慌野兽的攻击的是他。

我知道他没错,他只是忘了,他只是把奥特曼小怪兽夏天冰淇淋通通地一股脑都忘了。

有一天他也许会想起来,也许他再也想不起来。

可我还是会在某一刻他嘲笑我的时候生气,还是会在他说我新买的衣服丑的时候,说我又长胖了的时候,无比怀念那个说我保护你的小孩。

我就当我的骑士被恶龙夺走了,他死了。

所以午睡起来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实验室里本该是空无一人的,本该是。

结果我身旁的位置上,好端端坐了个正在看书的人。

7

「醒了?」

贺州礼是我导师的得意门生,也算我的学长。

彼时他正垂着眼看手中的书,金框眼镜映照出窗外夕阳的残光。

我恍恍惚惚地去看,一时也数不清他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

「老师要实验的数据,我找你拿一下。」

学长的声线一直这么清冷,我点了点头,把早上那群人整理好的纸单交给他。

可他还坐在位置上,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教室里本就没什么人,我才发现我站着,他坐着,他仰着头看我。

无限温柔的晚霞落在他眼睛里也像是被清寒冻住,霎时安静下来却让我尴尬不少。

「学长,还有什……」

「我听说,你和陆臣卿分手了。」

……

今天都怎么了是一个个,这么关心我情感生活了?

「没分,因为我们就没在一起过。」

他沉默了半晌。

「你天天去找他,我以为你俩在一起了。」

我总觉得学长那眼神是在说,在都没在一起,你舔个屁。

我不想解释年少时自己给自己订的幼稚的十年之约,干脆摆烂,学长问我之后什么也没说,合上书起了身。

他走到门框处回头看我,明明是盛夏含蝉鸣的晚风,我偏感受到了那股凉意。

「跟上。」

学长说,导师找我有事。

我们学校外聘教授的办公室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小巷,墙面上斑驳的痕迹总像立于晦暗的时光,于是一道风声就能把操场那头的喧闹剥离开来。

「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学长在我的身前问我。

「……」

以前没瞧着你这么八卦。

我很难解释什么,但不接他的话依旧很难。

贺舟礼是我们学院中挺特殊的存在,明明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可连开口跟他说话似乎都需要勇气。

好在我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尴尬。

是我的舍友,听起来语气很急的样子。

「子暮,你在哪儿?我求你看看年级群吧,都吵翻天了。」

我本来想,群里吵就吵,跟我有什么关系。

结果没想到,他们现如今讨论的核心,就是我。

起因是有个女生在教室里丢了电脑,刚巧那天我们教学楼的摄像头升级检修,于是在群里到处寻找丢掉的电脑。

其实我看过她贴在公共区域的告示,那意思就是断定有人偷了她的电脑,限小偷三天之内还回来,不然报警什么的。

结果三天了依旧没人找她,她就在群里问,本来没什么事的,这种失物招领一般和自己不相干都不会回。

结果有人在底下回了句,看见那天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还背着一个大包。

就是那个篮球社社长回的。

这下便炸了锅,失主一看到有她电脑的消息,便疯狂地问我是谁哪个院哪个班的,我那时在睡觉呢,回都没回。

敏感的失主再加上一堆人煽风点火的分析,她现在几乎已经断定我是心虚不敢回。

我仔细回忆了下当天,那是和陆臣卿同节课,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跟着他一起走出门的。

因为要帮他拿衣服。

我就在群里说,我不是最后一个出门的,我和陆臣卿一起。

失主看见我这么回了也只好作罢,围观看热闹的人散了也都散了,然后陆臣卿突然在群里跳出来,说了句。

「我没跟你在一起。」

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他曾笑着跟我说,叫我不要后悔。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弹出了一条又一条的消息。

失主以为我撒谎了,抓着我不放,要我跟她去趟导员办公室。

篮球社社长的发言也很巧妙,说什么「我就讲我没有看错啊」,陆臣卿自发了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出现。

甚至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叫我道歉。

一股由心底忽而弥漫的慌乱一下席卷我,就像是突然被人扣下什么罪证,而我还不知该由何解释起。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就是和陆臣卿一起出门的。

他晚上要打篮球,我帮他拿水拿衣服。

他记忆力一向好,我不信他能忘。

也就是说,他故意的,把事情闹大,想看我的丑态。

8

我不记得陆臣卿是从什么时候,那么喜欢捉弄我的。

先开始只是小恶作剧,而后越来越变本加厉。

有个响彻蝉鸣的午后,他故意给错了我地址,让我在烈日炎炎下找了他两个小时。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的栏杆上,身后的蓝天白云,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气喘吁吁的我,嘴角勾了个微妙的弧度。

「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我觉得他那时候的笑,太灿烂了。

「因为你救过我,陆臣卿。」

刹那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为了救我脑袋被驴踢了,也知道我一直跟着他是因为什么。

他的手里一直握着一瓶矿泉水,我刚开始没注意,直到他拧开瓶盖,水流顺着我的头顶浇下。

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三伏天里其实并不冷,甚至有那么一丝凉意,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这样大概还是太狼狈了。

「现在你还要跟着我吗,嗯?」

明明他声线懒散得要命,可话说出来却那么恶劣。

我在心里不断跟自己说,陆臣卿做手术做了一天一夜,如果没救回来,那他现在这条命,就该是我背。

可我还是没来由地颤抖了下,大概是凉水流入了后颈。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估计是前几天就有点小感冒,再加上穿着湿衣服回家,烧起来的温度并不高,可让人浑浑噩噩的。

我在被子里吸鼻子,吸着吸着就哭了,我想大抵是发烧太难受了,或者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我欠陆臣卿。

我打算拿我的十年去偿还,这期间他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因为我欠他。

我欠他的。

9

我回来神来的时候,学长已经在我身旁就着我的手把聊天记录全看了个遍。

「c 楼的事儿?」

我点点头。

「你偷的?」

他勾着唇角笑了声。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我现在才瞧见他的眼眸是桃花型的,笑起来总平白多了股风流。

「走吧。」他突然调转了个方向。

「去哪?」我追上他。

「去找你们级的导员,既然陆臣卿不愿意帮你作证,我帮你作证好了。」

「……学长。」

「嗯?」

他回头看我,眼里落了道巷子里斑驳的光。

「作假证不好,我知道。」

10

其实这事儿就算是真闹到导员那,也不可能草率地解决。

我听说警察已经介入了,群里那风波也不了了之,当然,陆臣卿明知道可以为我作证还故意将脏水往我身上泼的事儿,我算是记住他了。

我真的挺生气的。

之前的每一次生气我都忍了下去,但这次不可能,我去了他最近经常去的学校旁边的那家网吧,我知道他肯定在那。

我连他常占的机位都知道,不过今天那台机子位置上的人不是他。

我本以为会无功而返,结果在网吧门口的墙角撞见了他。

他本来叼了根烟,打火机亮起的微光转瞬即逝,他却把烟和打火机收回口袋里了。

「什么事儿?」他低着头问我。

「我每周五哪次不是陪着你上完最后一节课?为什么说那天没看见我。」

「是啊,你哪次不是陪着我?」

他的重点怪怪的,嗓音比以前要哑。

「这次为什么不陪了?」

「……我为什么非得陪你。」

我退后了几步,他就抵着我上前。

面前的人有些陌生,他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一些碎发遮住了晦涩的眼睛。

「你不是说欠我吗?怎么,还完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来。

「林子暮,那天……谁知道呢?我早就忘了,说不定单单那天你没跟我一起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毕竟我把十三岁之前的事全忘了,再忘掉一两件小事,也不过分吧?」

「那你该去医院看下脑子了,陆臣卿。」

我皱着眉,想推开他。

他挡住了我的路,接连亮起的灯光为他的轮廓勾了个金色的边,他的眼眸里汹涌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几天,我头总是疼。」

「都说了那你就去医……」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身前捂着额头慢慢,慢慢地蹲下。

「脑袋疼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点什么。」

「可很模糊,特别模糊……」

我的视线落在他黑色的发顶,某一刹那,他的影子又和曾经黏着我的小孩影子重合了。

「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他的嗓音黏黏的,哑得我有些听不真切。

「我哪知道。」

我抬头望去他的身后,街景繁华,有车的灯光流过,燃起转瞬即逝的光。

11

「说明白了吗?」

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身旁的,手里拿了两罐咖啡,递给我一罐。

其实我不怎么喝咖啡,而且晚上喝咖啡睡不着觉。

可他自顾自地开了仰头喝了一大口,滚动的喉结映照着月色,无端地引人遐想。

于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开罐喝了口,果然苦得不行。

实验楼下就有个人工湖,景色特别好,不过靠近医学院放大体老师的地方,所以到了晚上这几乎没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也许真的是偶遇,可我现在没心情猜这些,陆臣卿说他记忆有些恢复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早就把陆臣卿和当年那个小孩割裂了开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对陆臣卿我只想退避千里,可对他……我连谢谢都没对曾经那个小孩说。

「学长,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嗯?」

「假如你特别喜欢吃鱼,可有一天你被一支鱼刺卡住了喉咙,那根刺在你的喉咙里划出一道血痕,你费了好久的力才把它给拔掉,你还会再吃它吗?」

他安静地看着我,望了我半晌。

「我会换条鱼吃。」

月光潺潺落进他的眼底里,明朗而清澈。

12

「困吗?」

身旁的人站起身看我,湖面粼粼的光,全倒映进他的眼底了。

「才喝的咖啡,怎么会困。」

「我猜也是。」

他嘴角轻轻地勾了下,我才发现,他好像也挺喜欢笑的。

「跟我去个地方吗,林子暮?」

那天,我就是这么仰着头看他的。

少年的领口微敞,眼里有轻轻扬扬的光,粼粼的湖水有那么一刹那的绚烂,晚风便突如其来地撩起人的心绪。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搭上他伸向我的手。

……

我其实之前有听说过,学长家里很有钱。

但是当有钱的概念转换到我现在坐着的这个橙色的超跑之中,我还是反应不过来。

这离我的世界很远,非常远。

说出来有点丢人,我第一次坐跑车。

便被发动机那声撕裂空气的嗡鸣吓了一跳。

窗外的的风声呼啸而过,流光般的夜景直窜脑门,有那么一刻我的肾上腺素它确实升了起来,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和聚不拢的灵魂。

「我们去哪?」我问他。

发动机的轰鸣,像是野兽的怒吼。

「我不知道。」他说。

这和我平时见到的学长不一样。

学长是个很优秀的人,他很认真,也很有主见,我们做小组方案的时候总是会以他为中心,碰到什么困难也总是会先问他。

可他今天跟我说,他不知道。

只是在大路上开着,远方的路灯绵延至了千里。

最后,却又仅仅是在一家便利门口停了下来。

一刹那的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烦躁的时候,就会开着它。」

学长拍了拍他的方向盘。

「在大路上转上一圈。」

「……」

「可是,好像现在没用了。」我盯着他看。

可他已经把头埋在了方向盘上,我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发尾,和露出来泛了点红的耳尖。

这个点,好像也只有便利店亮着微弱的的光。

浮光在我们之间晃动,安静的仿若隔离尘嚣。

我下车去便利店,买了袋热牛奶给他。

他拿嘴叼着牛奶的袋子,也不吸。

「怎么,平民的牛奶喝不惯啊?」

他就笑了声,眉眼弯了下,又转瞬即逝。

「我在我这……」

他突然给我指他的后颈,闲散的夜落进他的眼睛里,敛着一抹月色。

「纹上你的名字怎么样?」

我吓了一跳。

可面前的人又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太平静了,那里细碎的光璀璨而明亮。

他是认真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倒是他先笑起来。

「不愿意吗?」

「我……」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好在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身上纹别的女孩的名字,她估计得打死我。」

「那你还要纹。」他看我。

半晌,我反应过来。

家里人不让干什么事,偏要干,我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大概是在我读高三的时候。

叫叛逆期。

13

跑车的发动机又嗡鸣起来,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我们宿舍楼。

其实这辆车的发动机挺吵的,可一停下来,又安静地像它从未来过。

学长仰着头靠在座位上,没说话。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如果你不走近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样。

那袋热牛奶终于被他咬开了个口,我下车,他就抬着眼看我。

沉沉暮色落入他的眼底,反倒没以前那么寒冷了。

「拜拜。」我跟他说。

他自喉咙里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我看。

星光划进眼里的星河,我想,幸亏他不喜欢笑。

不然,什么叛逆期。

那身边的桃花,他都得招架不住。

……

这周,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居然是从她那儿听说的,陆臣卿住院了。

「诶呀,大半夜出去喝酒了,不回来的时候从楼梯上栽了个跟头下来,脑袋又磕一下。」

「你说小陆那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也会干这种事,暮暮啊,你也不劝劝他。」

「他是失恋了还是怎么?什么大事儿半夜出去喝酒啊,会不会交了什么狐朋狗友?你们一个学校的,你知不知道?」

「……」

我还真不知道,连这几天陆臣卿没来教室我都不知道。

我妈在电话内头说了一大堆,什么带点水果去看看陆臣卿,要是他思想出什么问题我来劝一劝,问问医生是不是脑袋没啥大碍。

我一一应了,才得以挂电话。

病房号随即发到我手机里,我也懂他们长辈担心,我和陆臣卿都是考得挺远的,爸妈要是想过来也难。

可我现在不想看到他,反正现在不想。

我就拖了陆臣卿的室友,帮我转交个果篮,然后问问长辈们担心的问题算是交任务。

那天中午,他舍友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喂?」

电话那头好半晌都没有人声。

我以为是误拨,刚准备挂,话筒那就传来道我好久没听的声音。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林子暮。」

他说什么话好像都没变,依旧如从前,高傲而散漫。

「……」

我不想和他吵架,他像吃了个火药桶似的。

「你伤怎么样,你妈很担心你。」

「你呢,你担心我吗?」

……

「你又磕到脑子了是吧,陆臣卿,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绷不住了。

「是,我又磕到脑子了,我还想起不少东西。」

「……」

我承认,我那时候的呼吸窒了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向你道歉?」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跟着我十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小时候可是我喜欢你的,你是不是觉得恢复记忆后我该贼后悔了?」

「呵,林子暮,我只是觉得你虚伪。」

「……」

他说这话的时候,要是坐我对面,我肯定把餐盘扣在他的脸上。

「你……」

我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可说。

我……虚伪吗?

我虚伪,他让我干什么事儿我就干。

我虚伪,我坐在烈日炎炎之下给他抱着衣服。

我虚伪,被他一整瓶矿泉水从头顶浇下,然后感冒发烧。

我多虚伪啊,我像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倒头来还被他踹上几脚。

我发现我组织好一些问候之语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气得我快把牙给要碎,想要辩驳什么,鼻腔先酸了。

我从没,我从没想要过他的道歉。

我只是觉得无论怎么说,他想起来就好,这样也许他就不会对我这么随意,这样也许他就不会再那双看不起我的眼睛看我,这样也许他会在别人诬陷我的时候,站在我面前了吧。

我以为他还是他,其实他早就不是了。

是我被困在了十三年前,一直都是我。

我气得把他所有聊天方式都删掉了,去删微信的时候,发现全都是他指使我的那些小事。

林子暮,帮我买瓶矿泉水。

林子暮,帮我把衣服带过来。

林子暮,别给我带吃的了又不好吃。

林子暮,你不适合黄色,别穿那件裙子,丑死了……

我还真听他的话。

14

初冬的雨像是能打湿在人的骨子里。

本来雨就不大,我索性就冒着雨回宿舍了,周身划过自行车的一串叮铃声,雨丝落进水洼里还是能荡起一圈涟漪。

我有想过直接冲到陆臣卿的病房里把他从病床上掀下来,给他彻彻底底地来个重伤,可付诸的行动还是被一场雨浇灭了。

我不想见他,有点恶心,我之前从没觉得我那十年是没意义的,现在我只觉得我的所有都喂了狗。

面前的石子,被我踢得接连跳了好几下。

「在想什么?能这么入神。」

直到旁边有人跟我说话。

学长跟着我多久了呢?

他开着一辆车,在我的身旁随着我的速度缓慢移动,不是那天晚上的超跑,是另一辆,比那张扬的橙色要低调许多。

午间的校园即使下着雨还有不少人,他这么干,我隐约能感到一些视线聚了过来。

「怎么不打伞?」

他的视线,依旧聚在我的身上。

「快到寝室了,学长,要不你先……」

「上车。」我就知道。

黑色的车随着我停下来也不动了,我和他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车里人那双浅薄的桃花眼微眯。

「我家猫会后空翻。」

「……」

谁能拒绝一只会后空翻的猫呢?

坐在学长家沙发上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家猫一见到我就跑了,窜得比兔子还快。

我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个对我来说有些略大的「家」,据学长无意间提起,这还是他市中心房子里算小的一套。

他递给了我一杯红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很安全的距离。

我和他就这么相对坐着,总感觉他就是在盯着我看。

可这种情况下我再跟他对视也太奇怪了,好在,他打开手机打了个电话。

「阿布,送套衣服来,女士的。」

我瞬间受宠若惊。

「学,学长啊……」

我第一次遇到这情况,很想告诉他淋一点雨而已,没必要换套衣服。

「嗯?浴室在二楼,最好洗个澡,别感冒了。」

他依旧很体贴地什么都想好。

我承认,我像个土包子一样。

本以为换衣服像换车一样是我对他们这阶层的极限了解,当我坐上他们家电梯,我麻了。

「学长,你要是跟我说你家还有个游泳池,我肯定不会惊讶了。」

「你是说室内还是室外的?」

「……」

还真有。

浴室简直大得离谱,是我家我那房间的两倍大。

洗完澡,边擦着头边出来,看到沙发上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逗猫的人时,我想,这哪是学长啊。

这是我亲大腿啊。

有着一双湛蓝眼睛的白猫呼噜呼噜地往他手上蹭,而他正支着下巴看我。

「很合适。」

「……」

加起来五位数的衣服,就算不合适我也硬穿。

学长说,衣服不是白送我的,要我陪他去找他朋友。

「去哪儿?」

当他又换了辆跑车,我已经不惊讶了。

我甚至知道了车门是往上开的。

「酒吧。」他说。

原来学长也去酒吧。

15

学长说的酒吧居然开在远离喧闹市区的地方,饶是这样,到了夜晚,这门口的的豪车依旧一辆接着一辆。

昏暗的场地再加上颇为刺激的音响,变换的光电打在喧闹的人们身上,我被他带着朝一个卡座走去,那儿已经围了群年轻男女。

「哟,老贺,你真来啊?」

拥着两个美女的青年朝我们打招呼,他看起来和这里的人蛮熟的,有节奏的鼓点被开到最大,所以这里的人不得不大声吼着说话。

「你第一次带妹子来!」

这次我听清了,贺州礼捏着我肩头的手紧了些。

他带着我坐在角落里,顺手拿了只杯子盖住骰子,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突然被斑驳的光照映成海底的蓝,优雅而妖娆。

「第一次来?」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第一次来,之前和好奇心颇重的舍友去过一次。

他就笑,青年递了瓶酒给他,他把灌满在杯中一饮而尽。

喧闹的人声中我本听不清任何声音,可他俯着身靠近我,吐气间有了又酒又甜的味道,我的耳廓莫名就麻了下。

「我第一次来。」

「……」

别吓我。

可是,好像也挺符合他这个人的。

不抽烟,不喝酒,有的时候做实验做到看门大爷来赶他,他的日子该完全排除「夜生活」这个选项。

舞池中央有台子升起,绕着钢管衣着暴露的美女热舞起来才宣告着今晚刚刚开始,学长眯着眼盯着悦动的人群,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我想问他,是不是太多了。

可是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就想看着什么东西摧毁他,人本来就有那种将干净的东西抹黑的欲望,他像是一尘不染的白纸终于要缠上肮脏。

直到青年身旁的美女扭着腰蹭向他,他才躲开。

拉着我的手,往酒吧的后门走。

「怎么了,不想喝了?」

我问他,穿过人群,他抿着唇不说话,酒吧建在什么山的山底,门后是上山的道,他拉着我走,一直走,我走不动了,他才停下来。

正好在半山腰,倒没什么可看的景,我找了个石头坐下,他站在我面前。

「没意思。」

他说,垂着眼看我。

「贺舟礼,你看,今天的月亮特别弯。」

我跟他说,他也没去看,只是依旧低着头,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他的眼眶有些红。

我想跟他说,你笑起来,眉眼就像今天的月亮一样弯,很好看。

可我到底没说,山风卷着秋叶,朗朗的月照着他轮廓一望无际的边。

他不开心,我知道。

可我又觉得我没法跟他说些什么,他自出生就跟我站在不一样的地上,他垂下手能碰到我仰望的东西,我理解不了他的苦痛。

我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在绞尽脑汁地给他煲点鸡汤灌下去,可话还没说出口,他眼里的什么东西就揉开了。

像是被吞噬的清明,也像是本就浸染上的欲念。

他俯下身,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吻我。

不是浅尝辄止,是攻城略地,哪有人是看着对方吻下去的呢,我悄悄地掀开眼帘看他,差点被他眼睛里流转的疯狂吞噬。

一点也不温柔。

16

换下的衣服还留在他家,所以我得跟他回去取一趟。

走回去的时候,我离了他大概有两三米远。

「林子暮。」他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还处不处在醉酒的状态,就听见他的声音,又哑又黏。

「我错了,对不起,离我近点行吗?」

「……」

「学长,这是几?」

我比了个二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眯着眼睛,风衣衬得他这人身形修长,可偏喝了酒他站姿跟没骨似的。

他的视线没停留在我身上几秒,朝着我身后,眼里霎时就结了层细密的寒冰。

我们走时明明关上了所有灯,他家现如今却灯火通明。

……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贺舟礼的母亲。

女人端坐在沙发上,瞧着便名贵的皮草绕在肩上。

她甚至看上去称不上是位妇人,只是那紧紧黏在我身上的视线让我一阵不舒服。

「你怎么来了?」

贺舟礼瞧见坐在沙发上的人的时候,第一时间停下了想要进门的动作。

有些厌恶地皱着眉。

「小礼,你旁边的是谁?」

女人抬了抬下巴,问的却是我。

贺舟礼嗤了一声。

气氛不对,特别不对,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贺舟礼的家人,可贺舟礼那态度简直已不能算普通的家庭恩怨。

「小礼,你翅膀硬了是吧,会往家里带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放着人家周家大小姐不要,要这种野丫头?她看上的不过是我们家的钱。」

女人的矛头忽然指向我,涂着红色美甲的手指直顶着我的鼻头。

「我劝你少动些歪心思……」

不大不小地,贺舟礼在我身后笑了声。

别墅本就空旷安静,他这声笑多少有些嘲弄了,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了他的身后。

「徐娇兰,我看你这描述怎么这么像你自己呢?」

「你!」

女人有那么一瞬间变了脸色,不过她调整得很快,再次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是为你好,这土里土气的丫头,我可不允许她嫁进我们家。」

「我娶什么人还真从没想过要你过问。」

贺舟礼眯着眼又把我往身后拉了点,只是攥着我手腕的手力气有点大了,他好像没面上那么平静。

「你……你信不信,我和你爸说?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提供的?我要是让你爸给你停掉,你不还是……」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因为贺舟礼啧了一声,拉着我的手直接走向了门外,独留屋子里的女人气急败坏地又骂了写什么。

「等等,我来开车。」

当他坐上又一辆越野车的驾驶座时,我扯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月光轻盈地落在他的眼底,即使是被搅地一片混沌,依旧晃荡着人的心神。

「嗯?」

像是没听清我话一般。

「我开。」

我叹了口气。

「你喝成这样,再开车,万一一头把我创死怎么办?」

「那就殉情。」

嘴上那么说,他还是乖乖坐上了副驾驶。

我以前只上手开过我妈的车,第一次掌控这种大越野,视线比想象中要开阔很多,只是道路黑漆漆的,一眼也望不到边。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声音才从身旁响起。

夜晚的马路总是很安静,车里也很安静,所以我好像能捕捉到他说出话时的那些颤音。

「那个女的,不是我亲妈。」

「……」

我握了握方向盘,零星的路灯一直蔓延上高架,我鬼使神差地驶了上去。

「我妈早就死了,她是我爸的初恋还是什么东西,在我妈死之后的三个月就找上了我爸。」

「那个女的,一直想要有我爸的孩子,可我爸什么都给她了,就一直没让她生,这些年,她不知道明里暗里地闹过多少次。」

「现在她年纪大了,估计也知道我继承了财产一分也不会给她,就逼着我和她远房表亲戚什么的相亲,可不可笑?」

「我宁愿和这破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可我又怎么可能看那个女人耀武扬威地夺走本属于我妈的那些东西?」

窗外的景色如流光般划过,他忽然开了窗,呼呼的风就一股脑灌进车里,带着挺悠远的山野香,发丝随着风被扬起。

「我从来都没自由过,从来都没。」

「小时候没拿到年级第一我爸会把我拖出来打一顿,后来我妈走了他打完我就再没人抱我了,我离家出走过一次,被逮回来之后关进房间关了一个星期。」

「我是我爸的附属品,我是他炫耀的东西,我一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把我的腿给打折。」

「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

旷野无边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掠过周身时还是让我颤了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话,我就一直向前开向前开着指,直到身旁不知何时没了声音,我再去看,他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知开到了哪里,这有座桥,桥的对头是另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桥。

那有很亮的灯,川流不息的车划过,被风皱起纹路的江面拆散了它倒立的光影。

我下了车,刚刚口袋里的手机就一直在震。

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林子暮,你在哪里?」

偏偏是这时候,我听到了我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把电话挂了。

隔了几秒,电话又想起来。

「林子暮,你今晚没回宿舍,对吗?」

「陆臣卿,你是我宿管吗你管我回没回去?」

我有点生气,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还想怎样?」

「我……」

「我出院了。」

「你没必要跟我汇报。」

「其实那天,我在喝酒之前,就想起来你是谁了,我有点慌,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我,我又特别特别难过。」

「我对你说了特别多不好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对我这么好,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喜欢我这个人,不是什么救命之恩,不是……」

「够了。」

「够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忽地吼出来。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臣卿,你一定要记得你那天说的话,我虚伪,我对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一定要记好了。」

「这是你说的,我这十年该还的早还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欠你,行,那我就也撞自己一次。」

「林子暮,你别……」

他的声线里的慌乱,我听得多清晰啊。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可有人从我耳边拿走了手机,替我把电话挂了。

只闪着一盏路灯的黑夜里,他的眼睛里却有破碎的光。

学长把我拉进了怀里。

太温暖了。

或许是晚风太冷。

他的声音依旧清散,带着碎得不成样的寂然。

「逃到什么地方去吧,林子暮。」他说。

17

我从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

天地广阔无边,可黎明连前路都是昏昏暗暗的。

车换给学长开了,开得挺慢,我又有些疲倦,迷迷糊糊地倚着座位睡,再醒来的时候,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旷野。

风扬起野草晃动,黎明的星光轮换。

「我们去哪?」

他的车停在一栋二层的建筑前,建筑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之上。

「去天上。」

「去天……啊?」

「林子暮,你恐高吗?」

「还行,学长,我们……」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腕,往建筑里面走。

「这是家跳伞俱乐部。」

……

时针才划过四点,俱乐部的一层已经有人在等着,他好像和学长很熟,朝着他挑了挑眉。

「你来得真巧,正好马上第一班次。」

学长打了个哈欠,拉着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掐点来的。」

男人好像注意到了我,朝我笑了笑。

「你女朋友?」

半晌,没回应。

我刚想解释,学长突然轻轻嗯了声。

他坐在我身边,所以我听得很清晰。

我知道有的时候是没必要做过多的解释,可那么坦坦荡荡地承认,我还是不自在。

连带着沉寂一晚的心脏又如同复苏般狠狠跳了下。

……

我第一次跳伞。

可学长好像已经是老手,他帮我穿好马甲,在扣我身后的扣子的时候,手存在感很强地抵在我的后腰。

我想找点话打破这会儿的安静。

「我们跳多高呀,学长。」

他没说话,手指上的力量却不知怎么透过我的尾骨传到了全身。

「有跳死的可能吗,学长?」

「……」

依旧不说话。

「学长??」

他嗯了声。

「等我弄完你后面。」

……本来这句话,其实没什么。

可好巧不巧我们刚才在一楼见到的那个男人抱着头盔路过我们,还颇为戏谑地笑了几声。

那句话,瞬间就变了味。

偏偏学长弄完直起身拢住我的头发,凑到我耳边,说的正正经经。

「耳尖红了,林子暮。」

嫌不够似的。

「……」

我们跳的四千米。

而且是日出跳,跟我们一个直升机的男人说今天特别赶巧,这种景色对客人来说每次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直升机轰隆隆的声儿特别吵,学长因为要带着我跳,所以我几乎是坐在他的怀里。

马甲有搭扣,将我们紧紧拴在一起。

说不上是第一次坐直升机往四千米的高空飞更紧张还是马上要和这个男人一起跳下去更紧张,反正到了这时候,心脏的跳动声连我自己都听得清。

可是忽而之间,窗外的景就拥进我的眼眶。

我从没见过于地平线升起的艳阳,广阔无垠的蓝融进璀璨的金黄。

向着很高很高的地方升去,连云层都捱于身下,天边的光弧跃进眼底,光灿烂到仿佛这一辈子都见不到。

有人在三千米的时候跳了下去,朝后跃去的时候跟我们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是四千米,直升机的门打开的时候,风便一股脑地灌了进来,学长从身后给我戴上护目镜。

「害怕吗?」

因为风声特别大,他干脆在我耳旁说话。

我摇了摇头。

主要是,绑都跟他绑在了一起,我没得选。

跟我们一道的男人因为是单人跳伞,所以比我们要先跳,他从直升机旁的栏杆扒着跳了下去,成功地耍了个帅。

然后,终于到了我们。

当他搂着我坐在飞机门的边将要向下跳时,他好像对我说了什么。

可我没听清,脚下是浩瀚的云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大概只知道他叫我握好背带,然后就这么带着我向后跳了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看见过最好看的天空。

直升机就这么快速地从我的视线之中消逝,他带着我在空中翻了过来,向下看时是无边无际的山川和河流,如同一道耀眼金边的光弧环绕着那广阔无际的天。

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霞光染上一望无际的橙。

连高呼都听不见,只是觉得那一刻就这么坠落下去就好,摔进山河的怀抱,或者就此在黎明前燃烧。

他还真就带我逃到了个谁也去不了的地方啊。

从四千米的地方跳下去,真要说,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特别快特别快,打开降落伞之后从没想过这趟旅程就这么结束了。

可腿还是发软,落地后他几乎是半搂着我被我压在地上。

没了风声,他的喘息就响在我的耳边。

「做我女朋友吧,林子暮。」

他摘下我的护目镜,把我的头发勾在我的耳后吻我。

18

「暮暮,你是不是和陆臣卿闹别扭了?我看你回来,都没找过他。」

阿欢是我发小,放寒假回到老家后,这块朋友便往来着串门。

大概是我这次回家太过反常,不仅没有追着陆臣卿一起回,而且陆臣卿来找我我全回绝了。

他们都以为我喜欢陆臣卿,才追了他十年。

我摇了摇头。

……

寒假的活动当然免不了朋友之间的聚餐,只是我忘了和发小说,有陆臣卿在的局我不太愿意去。

我还是跟他见面了。

他什么都没变,他本来脾气就不好,可人缘好和性格不好这件事在他身上一点都不矛盾,还是有人会围着他。

特别是女孩子,大概总有那么几个喜欢他拽拽的样。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一个女生大概没注意到我,说的还是我曾经做过的旧事。

大抵是高三的那个暑假,我为了捡陆臣卿丢到水里的篮球,直接跃进湖里给他捡了回来。

其实夏天的水不冷,我也会游泳,但谁会真傻到为了一个人全身衣服都湿了去捡一个球呢。

这件事,后来总成了几个女生聚会的时候取笑我的谈资。

觉得我像小丑一样追着她们喜欢的人,被戏耍,挺搞笑的吧。

女生在那喋喋不休地讲着,而坐在那的陆臣卿已经满脸不耐烦,他大概是想再开一瓶酒,抬眼就和我对视了。

他就这么失神地望着我。

见到我来了,那个说这事儿的女生非但没有停,还招呼我。

「哎呀,林子暮,你来啦,我就说你怎么会忍得了见不到陆哥呢,我们刚巧才谈到你……」

「你丫没长嘴就别说话。」

酒瓶破裂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包厢,所有的一切都仿若停止了一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捏碎了手里的玻璃杯。

这都能被他捏碎,这家店的酒杯质量果然不太行。

女生吓得往旁边躲,玻璃碎片溅到他的手上,血和酒混到了一块。

本来是很久没见的发小聚会,闹成这样,谁也没想到。

我知道所有人在看我,陆臣卿垂着头,他手上的伤挺吓人的,玻璃片全扎在他手上。

「看样子,我来,全扫了大家的兴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和一点,转身抓起包离开了包厢。

「等等,林子暮……」

他在身后喊我,关上的门把破碎的话语猛然掐断。

……

近了小年,可年味一点也没有。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卧室要是不开灯,窗外就只剩下那点夕阳的残光了。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明白陆臣卿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动着,不停息,我过了好久才接。

「喂?」

「你听起来,心情不太好。」

哪有人通过一个字就判断对面心情好不好的。

我扯了下嘴角,电话是贺舟礼打来的。

其实,我也拒绝了学长。

我没办法跟学长在一起。

虽然他对我很好,但他其实站在一个离我很高很高的地方。

有钱人的解压方式是跳伞,像我们这种人的方式只能是抽烟和喝酒。

无论他对我多好,我只是觉得,他把我甩掉对他来说也太容易了。

要是他是个我不认识的富二代,我反而更能跟他在一起吧。

可就是因为是他,我才更怕他在我心中留下什么掩埋不了的印记。

「青城这里下雪了,我想给你看,突然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我只是回老家了,学长。」

他又轻,又哑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过后,我总是会忍不住依靠他。

大抵是他曾经带着我从四千多米的高空之中一跃而下吧,这样的场景,任谁都没法轻易忘记。

学长的话不多,甚至很少,被我拒绝后也没说什么,自动地与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可是他有的时候在我早上没吃饭的时候会给我带一杯热牛奶,做实验也总是先关照我,有些若有若无的撩拨连同组的人都感受到了。

问我,学长是不是在追我。

我脸埋进了臂弯,人总是很矛盾,你不想一个人对你好,可你又舍不得他对你的好。

我不说话,学长也没有动静,窗外倒是有人的吆喝,自行车响起叮铃铃的声。

「别哭了,林子暮,你再哭,我就要忍不住去找你了。」

「……」

眼泪洇湿了袖口,我明明只是有些喘息,他还是听见了。

「学长,别对我好了。」

我跟他说。

他笑了声。

「林子暮,我从来没觉得我对你好。」

「我只是对你,做了我想要对你做的事。」

19

发小冲进了我的房间。

「走,林子暮。」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往门外拉。

我只得先把电话挂了,问她发生了什么。

「边走边说,我带你去看。」

南方的冬天总带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我没戴围巾,缩了缩脖子,问大冬天的把我带出来到底要干啥。

走着走着,我发现目的地不太对。

是陆臣卿他们经常打球的那个篮球场。

旁边那个湖,就是我那次为他跳下去捡球的那个湖。

湖的周围已经围了些人,全是发小和一些熟人。

而有一个人,在浮着碎冰和湖面上奋力地扒着水。

我以为发小就为了带我看大冬天有个脑残在那里冬泳。

……后来才发现,那是陆臣卿。

他大概是快从湖中心游回来了,一股子风往我们身上吹,湖水到底有多冷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手脚已经开始极速地变凉。

他想干什么。

我皱着眉,有人叫他别游了,这么冷的天,很危险。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游向我,他全身都湿透了,狼狈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那个夏天,我也是这么狼狈地游向他给他捡球的吗?

他上岸的时候,有些跌跌撞撞。

似乎是呛了太多的水,他的眼眶一片血红,那里的感情太浓烈了,像是叫嚣着什么要将我吞食,水滴顺着他的刘海滑落下鼻梁。

「林子暮,你……满意吗?」

他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

如同被冬日湖水洇没的黑色瞳孔,疯狂又偏执地看着我。

「不满意也没事,我还能做很多事,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地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到底过了多久呢,我好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那天我生日之后,我就再也没找过他。

他的疯狂和反噬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他这个人。

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我听到他连呼吸,都变轻微了。

我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很清脆的声响,响彻在一月寒冬的湖边。

他怔愣地看着我,晃晃悠悠的眼眸好像也聚焦不起来。

他的领口又湿又冷,我攥起来的时候,湖水混在了我的手心。

「你把当怨种了是吧,陆臣卿?」

「你想怎样呢?你觉得我会因此解气?」

「你觉得我会认为你受到了什么伤害我就舒服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你自己的命,背在我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感受不到呼啸而过的冬风它冷了,只是觉得生气。

这样的陆臣卿让我生气,他以一种献上自己生命的形式想要束缚住我,我很讨厌。

「林子暮,你为什么要陪我十年呢?」

低到听不清的声线,他说这话时破碎而颤抖。

「你知道吗?抓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很困难的事,抓住你也是。」

「你,对我的好,能不能是出于你自己,而不是那什么破曾经我救过你?」

「能不能啊?」

像是祈求一样,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我不恨你,陆臣卿。」

我对他说,放开了揪着他领口的手。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接着我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所以你也不喜欢我,也不爱我,从没因为我而伤过心,是不是?」

「……」

他却说着说着就笑了。

支离破碎的笑声,掩埋了某处猝不及防的呜咽。

「哈,是这样吗?所以早就结束了。」

「十年就是十年,林子暮,你给了我一场很漫长的梦啊。」

「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想过给我,不是吗?」

……

是,结束了。

我至今不知道我那时的承诺是否正确,我的十年是否值得,那大概是一段挺漫长的故事,橫过我乏善可陈又躁动的青春。

连结束,都没有那么轰轰烈烈。

20

以前难过的时候,我会坐在家后门那座山的山头。

一道广阔的山路之后,是星火遍燃的城市。

「真好看啊。」

「学长,你见过比这美一千倍的景色吧?」

旁边的人在笑,星光一股脑在他的眼底散开来。

「是吗?我不记得了。」

……

我接到学长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我们家的火车站。

这个人,居然是第一次坐火车。

行李带的也很少,太少了。

「我爸把我东西全喊人扔门外了,所以我就来投靠你了。」

其实事实远没有他讲起来那么轻松,好像闹得相当轰动,可他依旧不以为意。

我想,大概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晚风吹起黑夜斑斓的灯光,他穿的有些少,眼里的光很亮,特别特别的亮。

「我大概会先在外面租个小房子吧,都得从头开始,之前还说要追你呢,现在连一碗二十块的牛肉面都买不起。」

「你别追了。」

「是啊,总得等我……」

「我们在一起吧,贺州礼。」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以前就喜欢他的眼睛,因为有悠远的银河,只是这次他失神了,愣了好半晌。

揽过我的脖颈就要亲我,被我躲开了。

「你真奇怪。」

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抵在我的颈窝。

「林子暮,你猜你现在跟着我,你能得到什么呢?」

喃喃的话语,被吞噬在夜色之中。

「未来贺氏集团总裁夫人的位置?」

我想我曾经看的那些霸总小说,大概是这么说的。

他笑,呼吸轻轻痒痒。

「错,是二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

「……」

你也太真实了,学长。

他真的带我去吃了那碗牛肉面。

没什么人会在晚上吃面,临近新年,老板的小女儿在门前的台阶挥舞起了仙女棒,璀璨的花火亮起空空洞洞的夜。

……

后来,我才知道,贺州礼来找我的时候,口袋里就只剩二十了。

那天,他就这么笑着看我把他四天的饭钱吃光了。

他从来没给我承诺过什么,他只是做他能给我做的。

而关于他如何在商业场上崭露头角,又如何远超他那个声名远扬的父亲的故事。

都已经是后话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