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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向你

余生向你

被狗咬了,打狂犬,还碰见了前男友。

大腿内侧的地方,不仅有齿痕,还纹了他的名字。

他嗤笑。

「还没洗掉?」

「我的名字,就这么让你难忘啊?」

1

喝多了酒,非拉着路边的狗跳舞。

结果狗咬了我一口。

现在,我坐在动物致伤科的诊室里。

和曾经被我绿了的前男友大眼瞪小眼。

2

我怀疑要出医疗事故。

因为俞阳掰安瓿的声音很清脆。

针管吸上透明的液体,他口罩上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冷。

瞧我时就皱眉。

「裙子,拉上去一点。」

「……」

我犹豫了一两秒,男人很不难烦地啧了一声。

「老子又不是没看过。」

「……」

3

俞阳说,打免疫球蛋白会疼。

我没想到有那么疼。

狗咬的部位很不是地方,大腿内侧。

他的大名,还明晃晃地纹在那,显得我对他有多念念不忘似的。

浸湿了碘伏的棉球摁在伤口上,他的动作粗暴。

知道的,是他在给我清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狠了要蹭掉什么似的。

针扎下,手利落得也毫不留情。

我疼得倒吸了口气。

他瞟了我一眼。

「疼?纹我名字的时候可没见你叫过。」

「……」

4

俞阳给我打完那一针,就不见了人影。

再开门是护士,叫我露出上臂,打疫苗。

我本来是卷上衣袖的,可护士说这么卷打不到,我只好将整件衣服脱掉一半。

反正都是女人,只穿 ra 也没什么问题。

「俞医生呢?」

护士在弹针管,我抬头问她。

「他坐诊去了呀,有什么事吗?」

我哦了一声。

我以为疫苗也是他来打的。

打疫苗这么细的针头反正也没啥痛感,我摁着棉花时,盯着护士刚刚给我的纸看。

上面说,疫苗还要再来打四次,才算全部打完。

「那俞医生后面还在……」

我抬头准备问护士,却蓦然对上一双清冷的眼。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打开一旁存放药品的柜门。

他的笑,根本算不上友好。

「放心,见不到我,那几天我都没排班。」

我呆愣,瞧着他拎玻璃瓶的细长指节。

直到门被合上。

才发现,半穿衣服的我,好像被他看了个光。

5

前天喝酒被狗咬,昨天上医院打疫苗还碰着前男友。

今天还得搬家。

忙活了好久,也只是差不多把零零散散的箱子给搬上了楼。

花钱请拉货的大哥喝瓶冰可乐,被拒绝了。

「诶,小姑娘,不用了不用了,这种我真喝不惯,太甜。」

太甜。

我想起以前和俞阳在一起,他也总抱怨我爱吃甜的。

于是想起大腿那的纹身。

我本来早约好人去洗掉的。

可洗纹身好疼。

我怕疼。

6

「操,老子倒了什么霉。」

我和拉开门的人对视,心想,他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呢。

只不过那张脸还是好看,连生气了都好看。

「俞阳,我也觉得很不幸,我们成邻居了。」

我抬头看他,他手扶着门框,垂下眼。

「不幸你……」

后面几句脏话,到底没爆出来。

我举着手里那袋手工饼干,给邻居做的,当是见面礼。

本以为他不要了的。

结果清晰修长的指骨,毫不客气地将袋子从我手里拎走。

他眼睛里看人,莫名其妙地侵略。

「干吗?别人都有,我不能拿?」

「……」

我沉默了半晌,直到他关上门。

原来两三年步入社会的生活,还是没把这位莫名其妙的脾气磨去分毫。

7

其实想想,我和俞阳第一次见面就不太像个好的开场。

大学的时候,我站在他前面打饭。

食堂阿姨的手抖你懂的,大半勺全漏了。

我说,阿姨你得给我再挖点。

阿姨那天估计心情不好,白了我一眼,说给的都一样。

但她不知道,我不仅心情不好,我还饿。

很不幸,人饿了就容易发狂。

我直接把头伸进了窗口,就着她大勺子吃了一口。

那一瞬间,不仅阿姨愣住了。

我方圆五里内所有人都愣了。

……俞阳,就站我身后。

他说,我一定是神经病,要不是他的课题不符合,他一定对我好好研究一下。

7

后来,我被撵出食堂。

当然,被我污染了的大饭勺也丢去洗了。

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门口的楼梯上,忽地被阴影拢住。

他站在我身后,我觉得转身费劲,就仰头看他。

「有事?」

他的眼睛好看,就我这死亡角度望去,也很好看。

人是很混蛋的视觉动物。

所以俞阳要加我微信,我没什么理由拒绝他。

8

加了后,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分享些日常。

先开始我以为他对谁都这样。

后来我才发现,他把我的名字给置顶了。

医学院院草俞阳,总冷着张帅脸,我也以为他本就性子清淡。

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看谁都不爽。

于是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偏给他打电话。

果不其然听见他好听的声线,字正腔圆。

「操。」

「……」

默了一会,听见他勉强放柔的声儿。

「什么事?」

「俞阳,我睡不着。」

我捏着手机,在宿舍楼底下踩水花玩。

「睡不着?去楼下跑十圈。」

男人嗓音粘稠,清冷里搅着点鼻音。

很明显,他脑子还没清醒过来,笑也痒痒的。

「要我抱你睡啊?」

「……」

「俞阳,下来陪我玩。」

是这样的,我其实给通讯录里每个人都打了一通电话。

但那天,就只有俞阳陪我下来玩了。

我顺便还可喜可贺地,在第二天被通讯录拉黑了一大半。

总之,凌晨四点,月明星稀,我在宿舍楼踩水花被水点溅到裤子的时候,俞阳来了。

短袖,胡乱套上的风衣,他一边拿手压着乱翘的黑发,一边打哈欠。

也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办法出来的。

见我,他毫不客气地眯眼。

「小疯子。」

「……」

我狠狠地把水踢向他,他慢条斯理地躲开了。

「我说,你要是真没事就把我大半夜从被窝里喊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高我一个半头,清散地垂眼看我。

「我一定把你抱起来丢河里。」

「……」

我拢了拢外套,晚风有点凉的。

下意识地往他阴影里躲。

「俞阳,我亢奋得睡不着,心跳一会快一会慢,你懂吗?脑子里又乱乱的,这个症状持续好久了……」

他很安静地看了我几秒。

「躁狂发作?」

我点头。

「去医院看过吗?」

「看了,也开了药,但我还是这样。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好高昂,大家也都觉得我奇怪……」

我拉他的衣摆,他插着口袋显然一副事不关己。

「哦。」

「……」

我以为他至少会安慰安慰我的。

「行啊,不就是躁狂症吗。」

「我跟你说过吧,要没事把我叫起来,我就把你丢河里。」

??!

他拉我的手腕,我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走,突然发现方向不太对,又莫名地兴奋。

「俞阳,等等,俞阳,前面是湖,等等,你拉我去哪……」

……

所以他还真要把我丢湖里了啊?!

这人也太说到做到了吧?

……可能唯一有点不一样的,是他跟我一起跳了下去。

如果我俩有一个不会水的,明天早间新闻就是某大学一对情侣投湖殉情之类的了。

就算已经初夏,夜里的湖水还是很冰的,而且水质大概率还不是那么的好。

我慌乱地踩水,另一边的人早气定神闲地捞了我一把。

我们学校的人工湖好像还挺浅的啊,靠近岸边的话,感觉他基本能踩到地了。

我紧紧攥着他领口,湿湿的衣服异样地黏在身上。

「你也有病是吗,俞阳?」

他刘海沾湿了水,我看得不爽就替他撩了上去,才发现他在笑。

剑眉星目的人,笑起来比月色还抢眼。

「是啊,我也有病。」

被他呼出的热气,充斥着耳郭。

「所以别人都觉得你怪,我不会。」

9

我一直不懂俞阳干吗非看上我不可。

我是个不被认同的人,而俞阳是个被所有人认同的人。

这点,从他拿奖学金拿到手软,而我被同班同学避而远之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我无聊地拿筷子戳饭时,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坐我对面。

「嗨,俞阳,好巧。」

我干巴巴地朝对面人打招呼,他垂眼拆筷子。

清晰的指节,掰开一次性筷子的动作都能这么赏心悦目。

「不巧,今天食堂空位这么多,我为什么坐你前面?」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

……他说话,一向都这么直。

我往嘴里塞了口饭,其实我感觉到他在看我了,但我不太敢抬起头来。

于是提升到平日三倍的干饭速度。

直到感觉桌下的腿,被人顶了下。

……

俞大佬舒舒服服地倚着椅背,就等我抬头看他。

「快吃饭吧,饭都要凉了……」

我试图让他别这么看我,长腿别这么不客气地抵着我。

可他扬眉,微翘了下唇角。

连笑都明目张胆地惹眼,桌下的腿又顶了顶我。

「老子喜欢你,你准备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呢?」

……

10

明明是他先跟我告白的。

我坐在楼道口,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就止不住地回忆着。

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将我拉回现实。

俞医生,可真是让我好等。

春末,这大概是他最后穿风衣的季节。

不得不说这人也真适合风衣,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精致的小臂,随手拽着车钥匙,

衬得他人身型也颀长。

凌晨两点了,他瞧人的眉眼染了丝倦。

「干吗?」眯眼毫不客气地打量我。

「俞阳,我家热水器坏了。」我直抒胸臆。

「……」

他看了我一两秒,扯了下嘴角,「不会去外面洗?」

「这么晚了,哪有开门的。」

他抬手解指纹锁,我就在他身后跟着他。

「24 小时营业的很难找?或者你去别人家里洗啊,不是很会送小饼干吗?」

可他毫不留情面,抱着臂横在我和他家门口间。

「可我只离你家近,只和你熟嘛……」

其实我有想过,这么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女患者在他面前揉着臂撒娇了。

他早该铁石心肠了才对。

「那就别洗。」

果然,铁石心肠。

我怔怔地盯他。

慢慢酝酿一下情绪。

不久,委屈和不甘就钻出来了。

我鼻腔酸了,啪嗒啪嗒地在他面前掉眼泪,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的事,还真能让他在这么几秒内就破防。

「你丫哭也哭得是一个路数吧……?」

是,我以前在他面前哭得也不少。

好半晌,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终于在鞋柜的犄角旮旯里找出鞋套,扔我面前。

我边吸鼻子边勾着鞋套皮筋的边,站也站不稳,终于他在几次看不下去的目光下,握住了我的脚踝。

帮我干净利落地给换上。

11

他家一如既往地性冷淡。

没一点有人气的东西,说这屋子几个月来没人住过我都信。

「浴室,快去洗。」

他拿下巴告诉我浴室在哪里。

可我站他身前,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又想干吗。」

很明显,好几年不见,俞阳忘了我是个怎么样的疯子了。

我向前几步,猛地扑他。

谁会在自己家里有防备呢,所以他很猝不及防地被我压在了沙发上。

听见耳边他清冷的低骂,倒下的瞬间还下意识地护住我的腰。

可他明明应该先关心关心他自己。

我毫不留情地掀起了他的衣服。

小腹隐隐的肌肉轮廓表明着,这人这几年也没疏忽了体育锻炼,因为刺激而攸地收紧的腰身显然更为诱人。

不过我今天的目的先不在这。

我的目光朝他左胸移去。

那儿依旧有串写得很漂亮的字。

纹的正是我的名字。

「你不也是没洗掉吗,俞阳。」

12

浴室里,花洒淋下蒸腾热气的水。

我脑子里徘徊着他刚刚尴尬的模样。

男人黑了脸,骨节分明的手指半掩着面目,把我往浴室里赶。

摔门都用了挺大劲。

……想到这,我在浴室里,扑哧就笑出了声。

目光朝下移去时,还是望见了腿上纹的那串名字。

在结了痂的伤口旁,过了不少时间,颜料有些晕染。

想起当时俞阳对我俩纹身的评价:

「笨蛋情侣才干的事儿。」

……

那时候,我病情加重了。

躁狂症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团乱麻的日子里插上头疯狂搅拌的叶片。

严重的时候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就给他打电话。

他课业繁重,往往是凌晨两点刚沾上枕头,又被我一个电话叫起来。

都没生过气。

那天我趴在寝室的阳台,跟他说,我想纹身了。

他默了一两秒,哑着嗓子问我为什么。

「我加了个病友交流群嘛,然后有个小姑娘说,她一发病就去纹纹身,纹身确实能让她的焦虑缓解不少。」

「我就想啊,要不我也纹一个呗,试试看,万一真有效呢。」

「俞阳,我快被我莫名其妙的亢奋折磨死了。」

「……」

那段时间,我总是和他说些很丧的话。

我一直以为,他这样优秀,是理解不了我的,却又控制不住地在他面前大倒着苦水。

「好啊,准备纹什么?」

他声线一如既往清淡,揉着点倦。

「你名字。」

……他沉默一两秒,哼笑一声。

「呵,想过以后要是洗掉,得多疼吗?」

「……」

我为什么想纹俞阳的名字呢,因为我二十几年乏善可陈的日子里,他是唯一歪七扭八的光。

说白了就是想纹,怎样都行,他的名字就他的名字,反正我没什么可牵挂的人。

……

于是在步行街的一个小楼道口里,找到了朋友推荐的小纹身工作室。

俞阳陪我去的,他说他只陪我,打死也不会纹身。

……我躺在椅子上,在身上画线时还没什么感觉。

那纹身枪嗡嗡运作时,就想逃。

俞阳插着衣服口袋站我旁边,我仰头看他垂下的眼,冷淡而精致。

「俞阳。」

我勾他的手,有些冰冷,他任由我抓着。

「我怕疼。」

「事到如今说这个,是不是有些晚了?」

手指被他回握,有些粗粝的触感轻轻痒痒,他笑意并不太明显。

「俞阳……」

我第二声喊他名字时,他明显有点顶不住了。

手指勾了勾我,妥协似的。

「真怕疼啊?」

我点头。

一两秒,他思考问题总是很快,又很独断。

转身就拿纹身参考的图样册翻,抬头指给纹身师看。

「也给我纹一个,纹这里。」

就跟说「再给我上二两菜」一样简单。

……

我愣了。

其实我本意只是跟他撒撒娇,没想让他纹哪儿的意思。

可他说纹就纹了,清清散散的。

他纹的位置皮薄,大概比我纹起来要疼好多。

纹完红了一片,他自己看起来倒跟没事人一样。

「行了,情侣纹身。」

套上外套,他笑得愜然,还有心情揉我的头发。

「别喊疼了,哥陪你一起疼,给不给你面子?」

……

13

我拽着衣服的领子走出浴室的时候,俞阳正倚在沙发上看电子书。

高挺的鼻梁架上金丝边眼镜,像是把欲色拢起般。

朦胧地勾人。

「俞阳,你家里有红霉素没?」

我问的是废话,医生家里怎么会没这种基础药品。

他抬头,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穿的是特意挑的睡衣,当然不介意给他多看一会儿。

只是,他眸光也没停留多久就是了。

有些懒散地起身,电子书被他随手甩在沙发上,他往客厅里走,我就跟着他。

大抵是拉开家里储物柜的门,我好像看见门里还藏着以前我送他的巨大狗熊,他居然没扔掉。

想看清楚一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子,挡住我的视线。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去别人家,别到处东张西望的?」

这句「别人」还是稍乱了下我的心绪。

他垂着眼,根本不太愿意往我身上看,整个人都一副懒散的样子,倚着柜门。

红霉素软膏在我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上次的伤口还是发炎,没好?」

他嗓音很淡,融进柔柔的灯光底却依旧赏心悦目。

我摇摇头,拨了拨头发给他看。

「我耳洞又发炎了,你看。」

「……」

耳洞是几年前打的,其实我打了以来就经常断断续续地发炎。

俞阳以前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常嘲讽我当时没选好打耳洞的人。

他说他来打最好。

……

「俞阳,这个地方,我涂不到。」

我追着他,他一步顶我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我差点撞他身上。

好像听见他叹气,

他转过身看我,微弯腰,凑得很近时,能瞧见他眼尾那颗细小的痣。

「这里?」

耳钉被他拨了一下。

我点点头。

他将软膏挤在棉签上,一只手捏着我的耳垂,一只手慢慢地把软膏在那涂开。

他很专注干一件事的时候,眸色就认真又深邃。

「还发炎就把耳钉摘了吧,有点过敏。」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全喷洒在我耳廓了。

「……俞阳。」

我喊他名字,他轻嗯了一声。

「今晚我不太想回家睡了。」

「……」

我常常不经过脑子就说一些话,话刚出口时,难免难堪。

就如现在,他默了好一会。

他清清冷冷地喊我名字,终于直起身,夹杂少许戏谑的嗤笑。

「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没分寸感这种东西?」

「我们的关系,有熟到这种程度吗?」

14

……

「俞阳我……」

我想拉他的手腕,他任由我拽着,垂眸,可我却半天说不上话来。

到底是多深的夜,话语全堵塞进我的喉咙。

他忽然轻笑了声,弯腰,将我的发丝勾在了耳后。

「我就这么像……你的狗吗?」

漆黑的眼眸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我,我看见那里面自己无措的影子。

我承认,那么一刹那,我还是颤了下。

他干脆拽着我的手,把我扔沙发里,质量上乘的材质摔上去也并不痛,直到他覆身压上我。

攥着我手腕,很疼。

「所以你想要我过来我就得过来,想把我踹开我就得配合你滚远点?」

「现在你朝我招手,我是不是得再跟你汪汪叫两声?」

「嗯?」

男人的手故意不安分似的。

我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种事,没法很快适应起来,所以在他身下挣扎,他眯着眼瞧我。

下巴忽然被人抬起。

「看看你,现在还不是讨厌我吗?」

他的指骨,硌着我下巴难受。

我拼命地摇头。

其实我很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把他当我的狗,我也不讨厌他。

可我张了张口,溢出嗓子里的只剩呜咽。

该死的是,躁狂症这时候又一点点消磨我的情绪。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狼狈样。

可他喊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在慢慢咬着念一样。

「当初是你先抛弃我的,当初是你说分手的。」

「你在这委屈什么?」

「……」

掉下来的眼泪被他胡乱地抹掉,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粗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身后那盏暖光的落地灯看。

思绪,又偏偏不止地落进那团记忆的漩涡里。

……

和俞阳在一起后,好像听见最大的流语,就是:

医学院那个俞阳怎么看上我的。

我交不上什么朋友,和舍友也不太熟,一方面因为我这人本就孤僻惯了,另一方面还拜一个人所赐。

我的妹妹,安子乐。

不是亲妹妹,因为我是被领养的。

早年养母在医院里诊断出不能生育,于是在孤儿院抱回了我。

起初他们对我很好,直到某天养母兴高采烈地自医院回来。

我那时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她说她怀上孩子了。

后来,妹妹出生,我的一切都被抢走了。

安子乐是亲生的,父母当然对她会比我要好很多。

又因为是梦寐以求的孩子,养父母给了她数不清的溺爱。

于是,我就一直被安子乐踩在头上。

她看不起我,嫉妒我,做错事总是把祸往我身上推,号召着她的朋友去孤立我。

我本就是……不太开朗的性格,而她却被人说成暖洋洋的小太阳。

可她私底下曾千百遍地说过让我去死。

……

躁狂症的病因是查不清的,为此,我高三的时候还花过养父母不少钱去医院治病。

上了大学后,他们就更不想管我了。

我的妹妹,总是在学校的各种论坛上编造些关于我的言论,说我是疯子,说我精神不正常。

我不懂她哪来的毅力持续抹黑我,问她的时候她语气活泼而顽皮:

「我闲得无聊呗~姐,你别想过得好。」

「……」

后来,就让她知道我和俞阳在一起了。

她当然大发雷霆,想不通俞阳是怎么看上我的,不停地跟我打电话,要我和俞阳分手。

……我当然不会管她。

可持续的语音轰炸总让我精神衰弱,她不停地贬低着我,说我配不上俞阳,又在学校里广泛地散播些我高中时和小混混混在一起的假消息。

养父母家里有点钱,任凭着她这样为所欲为。

俞阳听到那些风言流语了吗?我不知道。

可我却越来越下意识地躲着俞阳,渐渐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不给他发消息,也不再深夜骚扰他。

俞阳感觉到了,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不理我?」

天知道那段日子里,我一听见他清散的声线有多想哭。

我跟他说,我没事。

他默了好一会,轻哼了声。

「论坛里面造谣你的事也太假了,别以为我会信。」

……

他总是这样,拐弯抹角,又恰到好处。

所以俞阳他太好了。

我不懂我到底有什么配得上他的,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我的,这段恋情为什么能被我们保持得这么完美。

可那段日子,他却真的是晃晃悠悠支撑着我的唯一稻草了。

直到养父母打电话过来。

直截了当,要我跟俞阳分手。

……我不懂,他们怎么把手伸到已然不怎么管的养女身上来了。

才知道,安子乐一直在家里闹。

养母轻轻柔柔地喊我的名字,行间里却不容拒绝。

「你妹妹心情特别不好,你就受点委屈,啊。」

「我和你爸呢,养你也不容易,你是不是该听我们的话了?」

「和你男友分手吧,我听说他学医的,家里条件也不错,不是你高攀得上的,放手吧。」

「我和你爸一致商量,觉得你们不合适……」

是啊,我不配,我不配。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我配不上俞阳。

我怕在宿舍里哭吵到舍友,抱着腿在楼道里,俞阳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我吸了好久鼻子才接起。

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分手吧。」

……他默了一两秒,回我。

「你是不是有病?」

「……」

是,俞阳就是俞阳,他肆意又张扬。

他很优秀,他有可能只是弯腰看见野花里的我有点好看,就把我弯腰捡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我家里那一堆破事,他能做什么都是他想做的。

他甚至以为我跟他说分手,是在跟他开玩笑。

……

偶尔翻过书的时候,看见上面说,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极度自卑的人,没法接受太完美的东西。

原来真的,会下意识地去破坏自己,自己让自己有所解脱和缺陷。

俞阳不愿跟我分手,于是我就做了我人生里大概做过最后悔的选择。

我出轨了。

当着俞阳的面。

其实只是借位和学弟接吻给他看,其实真要借了我已经后悔。

最后是学弟拉了把我的腰,唇堪堪擦过我的耳畔。

……

反正,俞阳是崩溃了。

一天发几十条消息给我,全是他不相信,他不认为我是这样的人,他说我告诉他我是演的他就回头,他说没什么他可以拯救我。

可我还是,跟他说,我不要他了。

记得他跟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嗓音嘶哑。

他话语里的情绪,好浓烈啊。

于是他一说话,我就哭了。

他说,真有你的。

他说,这是你的选择,是你不要我了,你给我记好了,是你的错。

可大概是他喝了酒,他说着说着,鼻音就浓了。

他说求你,你回来吧。算我求你,行吗?

……

我挂了电话。

至此。

名叫俞阳的人,再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15

腰上陌生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清晰指骨的触感逐渐往内里探去。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俞阳,等……」

男人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漆黑的眼眸紧盯着我看。

「胆子真大啊,这时候走神。」

「……」

我忽地卸了力,不挣扎,任由他得寸进尺。

他偏偏还停住了。

「嘁,躺平了?」

我躺在沙发里,仰头看他。

他好看的手终于从我衣服里拿了出来,因为做主刀医生,他的指甲剪得光滑平整。

睡裙上头的领口被他慢条斯理地扣好。

「你这算什么?分点甜头给你的小狗吃?」

男人轻勾了下我的下巴,他言语里的凉薄让我颤栗。

「算了吧,你的小狗觉得你……」

他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我。

「恶心。」

16

快到夏天了,也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波降温,春末的雨下得格外的冷。

我坐在医院长廊的靠椅,手摁着棉球。

狂犬打完了倒数第二针,还真和俞阳说的一样,我再也没在医院看见过他。

其实,明明是邻居,我俩也不太常见。

就算偶尔倒垃圾见到了,他冷冷一瞥,我也不敢怎么样。

我有些害怕。

曾经那么好的俞阳现如今对我避之不及,我怕我再近一步,他就直接搬家离我而去了。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离开他的,可再见他,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黏着他。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而这情况也只会加深我日益繁重的焦躁。

连着的大雨天,愁绪一股脑打人心上一样。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高跟鞋。

我之前听说安子乐过了十八岁生日,她一向喜欢打扮,所以成年了就穿上心心念念的高跟鞋也不奇怪。

我抬头和她对视,也没想到在医院也可以遇到她。

运气也太不好了。

「姐,你怎么还带着这么土的水杯呀?」

她视线移到我手里握着的玻璃杯上,双层带内胆的玻璃杯,我不觉得哪里土了,她总是想方设法挑我刺。

「怎么没有人送你新杯子呢?」

娇俏的女孩弯眼笑起来,冲我挑衅。

「哦,原来是你没有妈妈呀~」

这嘴是真欠。

我实在懒得理这种无聊的激怒,而且我最近情绪还挺不稳定的,医院里,我不太想对着她怎么样。

于是我站起身,准备不理她直接走了。

可她明显不太想放我离开。

「我刚刚看到咯,你不会追到医院来特意找俞阳的吧?」

女孩依旧在我身后叭叭个不停。

「怎么了,姐姐,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他吗?」

「人医生现在说不定都嫌你烦,没办法,你这种人不就是不讨人喜欢的疯子吗?」

「孤儿的心理大多是有缺陷,我要是俞医生,啧啧啧,我自己都怕……」

「……」

我吸了口气,我果然还是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不该担心一下自己这傻 X 脑子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学吗?」

是不是和俞阳在一起的后遗症,我一骂人怎么也喜欢带脏字了。

或者是我,怒气终于积攒到一个点了?

安子乐明显被我骂蒙,好半晌没动作。

我瞧她这傻样本不再准备理她,谁知道她一巴掌下来,甩在我脸上。

于是后面的场景,我就有些不受控了。

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心跳一下子蹦得老快,什么都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冲上去,别管什么乱七八糟的。

女人的打架,无非是拿指甲刮脸,扯对方的头发。

我听见她骂我疯子的叫喊声,周围人反应过来的劝架,回过神的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头发好像被她拽掉一簇,头皮生疼。

我没哭,可怜我也不想装。

所以周围的人全在安慰她,是医院里,护士到场得贼快。

安子乐狠狠地盯着我,在给她妈打电话。

说,她受我欺负了。

接下来,安子乐开了免提。

于是我听到我的养母,对我穷尽一切词汇的恶毒咒骂。

说不该养我,说我白眼狼,叫我给安子乐道歉,跟我说永远也别再喊她妈。

我麻木地听着,围观的人群探头探脑,最后又被驱赶。

我脸上大概有不少她亮片美甲的抓痕吧,所以我看起来更贴切一个狼狈的疯子。

我才发现我的玻璃杯在我们打架的时候被摔碎了,水流一地,玻璃渣亮地晃眼。

有护士上前来问我们到底什么情况,警告我们不要大声喧哗,这里是医院,不是什么给人闹的地方。

电话里,养母大概在安慰着安子乐,帮着她一起骂我。

我有些不敢抬头看,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鞋。

很奇怪,无论是看见俞阳的什么东西,我都能认出来是他。

原来他今天在医院啊。

他插着大褂的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看我的表情,也有可能是口罩遮住大半的面目,我什么也看不清。

我张了张口,喊他的名字。

「俞阳,我额头是不是破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依赖俞阳,无非是他在我空洞的二十年里给了我爱而已。

现如今爱是他的东西,他收回也轻而易举。

所以我仰头看他。

他站我身前,眼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处理伤口去挂个号,找护士。」

「……」

我呆愣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顺路拿药。」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本就不想管我的。

别找他,也别让他给我处理伤口。

是啊,他不是跟我说过的,他觉得我恶心。

我确实活该,本就是我抛弃他的。

我到底在渴求什么再让他回来爱我。

我猛地低下头,脚底下的玻璃碎片亮晶晶的,我本想着是我自己的水杯,就算要保洁人员打扫,我还是先把它们归一归比较好。

可是手碰到那些玻璃碎片,我却忽然将它们抓进了手心里。

然后握紧拳头。

先是拉扯人神经的疼痛,我怔愣地盯着血液一滴一滴自我的掌心流出,溅在地板上,混进细碎的玻璃堆。

摊开手,细小的玻璃碎全扎进伤口。

好疼。

可我还没仔细看,手腕就猛地被人抓紧,泛白的指骨捏着我手在抖。

我很少见俞阳失措的样子,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手也淌上他的皮肤。

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喊我名字。

连尾音都在颤。

17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懂我的卑劣性,所以我坐在病床上,垂眼看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拿镊子夹走我伤口里的玻璃碎。

心情居然会上扬一点。

俞阳,你还是没法不管我。

生理盐水冲过伤口时会有些疼,我下意识地缩了下掌心,又被他牢牢固定住。

他一直,一直都没再讲一句话。

眼睫垂下时,轻轻扬扬地在他的眼睑落下一片阴影,掩住了他的神色。

感觉,是有点生气了。

我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终于在我第三次不安分地挣扎时,他抬头看我。

漆黑的双眼,总给人冰冰冷冷的印象。

「乱动什么?」

「嫌扎的玻璃还不够?」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拿手抓玻璃?」

我呆愣地看他,他俊朗的面上少有地覆上怒气。

真的好凶啊。

我低头,瞧着诊室里一旁立起的遮帘,有光悄悄地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

「俞阳,我又发病了。」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这里也被挠了,一碰就烧了一样地疼。

「这几年。还是没控制多少,焦躁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吓到人。刚刚也是,我明知道我不该打这个架的。」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有的时候半夜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明明困得要死了还是睡不着觉,好在没人管我。」

「你出现我就……控制不住地想找你,我知道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博取你的注意。」

「所以你……体谅一下。」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还下意识地对着他嘴硬。

他抬我的下巴,冰凉的棉球蹭进伤口。

「体谅?你挺烦的,说实话,」

又到了熟悉的俞医生暴躁清创时间,他话语清醒冷静,我的心情被他猛然拉下谷底。

「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你的小毛病还真没多少人能受得了。」

纱布一圈圈地缠上手心,我被他说地抖了下。

「我不是跟你说过,既然丢下我,就别后悔吗?」

「分手是你说的吧?现在又回来找我,是不是太廉价了?」

「……」

廉价。

这人有时候,说话真的又寡情又直接。

我感觉我头低得快看不见了,被他一股脑拉扯着心绪,他说得对,所以我觉得煎熬又……羞耻。

面前的人站起了身,白色大褂的边在我眼眸里晃了晃。

「走了,哦,有件事忘和你说。」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准备搬家,换个离工作近的房子。」

「……」

就像是,心情被人带着往下坠一样。

感觉自己身体不断发着冷汗,漫天盖地的失落朝自己袭来,同时眼前的事物有些恍惚,鼻腔忍不住就酸了。

他离开的步子可没一点不舍得。

我忽地不开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站起身猛地追上他,拉他的手腕,仰头看他。

俞医生被我抵到门板上。

他瞧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的劲儿。

说实话,挺欠的。

于是我拎着他衣领子就吻了上去。

边想着,干脆全疯了吧,摆烂吧,我有什么办法,人真的控制得住自己怎么喜欢另一个人吗。

闭眼了,不敢看他什么表情。

胡乱仓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弄些什么,直到反应过来,羞耻而尴尬又松了力。

然后后脑勺就被他摁住了。

他根本没想放过我似的,应该说差点想把我吃了。

明明挺清散的人,吻却那么攻城略地。

我真的,被他亲得脚有些软,快跌倒的时候还被他捞了一把。

他伏在我颈肩喘息,笑。

「这次吻我,是你自己的想法吗,嗯?」

才发现,他根本是没生气,没想离开我。

故意的。

我扯他的袖子,他任由我乱搞。

「俞阳,逗我很好玩儿?」

「那你呢,还会像以前一样跑走吗?」

科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上他身上洗衣液清散的香。

我狠狠地摇头。

他将我搂进他怀里,很紧很紧。

「抱歉。」

「小狗只是,不想再被你丢掉了。」

而关于我找学弟演戏给他看那件事,俞阳说,他早就看穿了。

他只是生气,我就这么抛下他了。

18

我躲在俞阳的身后。

他侧身,揽着我的腰把我往前挪。

「我家不是鬼屋。」

「没必要这么怕。」

……是,今天,我和俞阳见家长了。

出门前花了一个半小时选衣服,男人从倚着门框等我到干脆躺我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了还顺手把我刚理好的头发给揉乱了。

……

他一副正儿八经平平无常的样子,我却紧张得要死。

毕竟……我不是个很能讨长辈喜欢的人。

摁响了门铃,过了好几秒,传来室内哒哒哒的脚步身。

然后听见欢腾的狗吠。

开门,没见到人,差点被只狗给扑倒了。

俞阳很有先见之明地挡我身前,抬手把努力往前拱的狗头摁回去。

面前传来柔柔的女生。

「哇,你就是我弟妹呀?!」

俞阳他姐……好热情。

我被她拉着手腕往屋里走,期间她家狗一直哼哧地跟在我们旁边摇尾巴,我从未见过这阵仗。

「爸呢?」

俞阳从她姐手里夺回了我的手,引得他姐哼了声。

「刀被我砍碎了,爸出去买了。」

「……」

俞阳他姐……好身手。

「你们……」身旁的人显然已经挺熟悉这种情况,叹了口气。

「晚上能吃得上饭吗?」

「诶呀,阿阳,你做我们就吃得上呀~」

「……」

于是,他姐很成功地把俞阳调离了我们。

现在,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不是探究的眼神,而是星星眼的好奇心。

「这位小姐……」

她将手比成一个话筒状,抵在我下颔。

「你怎么忍得了俞阳的臭脾气的?」

「……」

一下就给我整不会了。

「俞阳平时欺负你你可得跟我说啊,别的不行,作为他姐我教训他可是很有一套的。」

「你多大呀?年龄是不是比我小,我跟你说,我从小就想要有个妹妹……」

「你放心,我不是扶弟魔,我是扶弟妹魔,嘿嘿嘿,你长得好可爱呀,怪不得俞阳看上你了……」

脸颊猝不及防地被人捏了下,我呆坐在那,不知道手该放哪好。

这两姐弟性格差距也太大了。

「你别吓着她。」

眼睛忽地被人盖住,俞阳清冷的声线就在头顶响起。

他轻轻把我头往后带,我就得随着他扬起脖子。

「不是吧,你连我醋也吃?」

听见他姐不服的声线。

「我只是不想让你带坏我女朋友。」

男人的声音忽地凑到我耳边,低沉的气息全打在我耳廓。

「乖,别跟我姐玩儿。」

「跟我玩就行。」

「……」

俞阳回到家里是不是就成直线式下降地变幼稚了?!

……

没过多久,俞阳他爸就回来了。

我曾经对叔叔偷偷进行过千百种猜测,俞阳他爸本就是我们市很有名望的教育家,本以为是沉稳而严厉的父亲,没想到……这么亲和。

上了点年纪的老头拉住俞阳他姐,不断确定俞阳是不是真带了个对象回来。

「这么好一姑娘能看上我们家小俞啊?」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姐还在旁边附和。

……

其实我知道,俩人虽是一问一答,声音却不小,来俞阳家之前,俞阳多多少少会告诉他们我的状况。

所以,挺感谢他们的。

尽力让气氛活泼起来,照料我这么一个敏感的人的情绪,让我不至于如进门时那么紧张。

他家的狗,也不停地朝我摇着尾巴。

饭最后好像大部分还是俞阳做的,我搭了把手,厨房里,俞阳告诉我他爸和他姐都不怎么会做菜。

「老爸今早就兴高采烈地跟我讲要给你做一大桌子,我倒觉得还不如点外卖。」

「没事呀。」

我将切好的葱姜递给他,瞧着下进油锅时激起滋滋地响。

「我很开心。」

大概是……终于参与了一次人间的烟火气。

终于不是作为被讨厌的存在,终于被人夸了一把。

我眨了眨眼,发现眼眶有点酸了。

是炒起的辣椒太刺激了吗。

一口鸡块突然送到了我面前。

「别哭啊。」

他垂眼,一如往日淡薄。

「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哭的。」

19

吃完饭后,和俞阳逛到了院子里。

今晚的星星很亮,他家的院子也打理地很好。

悠悠扬扬的石块小径弯至山石边,零星的盆栽郁郁葱葱。

我咬着手里牛奶的吸管。

他姐硬塞给我的。

「好喝?」

身旁的人扬了扬眉,我懵懵地点头。

「你知道吗,牛奶残留会为厌氧菌提供较好的生存环境,加速细菌的生长速度。而且细菌还会分解蛋白质,产生含有硫化物气味的气体。」

「啊?所以呢?」

我呆呆地听他突如其来地科普。

「所以……」

他俯身,正巧扬起一阵风,他眼里的月,像一片未散的星河。

压低了嗓厮磨。

「接牛奶味的吻,要搞快。」

……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说,喜欢而已,没什么理由。

我不开心了,觉得他在糊弄我。

「好呗,大概是因为你好玩吧。」

于是他来哄我。

我不满意。

「那因为你可爱。」

「你脾气好。」

「你脑袋奇怪。」

「你数学题做贼快。」

「我没法对你生起气来。」

「你……」

他一口气给我举了好多好多。

到最后,轻敲了下我额头。

「是,喜欢你没什么理由。」

「但如果真要说,任何,都能成为喜欢你的理由。」

(全文完)

男朋友的脾气不太好,总喜欢凶我。

可每次凶完我之后,先后悔的,又是他自己。

1

男友突然在互联网上火了一把。

原因是有个同学把偷拍他的视频放在了社交媒体上,忽而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这是谁?也太帅了吧?」

「哪个学校的?有没有女朋友啊啊啊!」

「我靠,这帅哥是美院的!我之前集训的时候见过他。」

「有女朋友了,经常成双入对呢……」

……

我跑到画室里找沈杭时,偷拍他的视频已经超过了千万的播放量。

他长腿还踹在画架上,烦躁地将刚起好型的纸揉成一团。

看见我跟没看见似的。

我只好蹿到画架前,把手机举给他看。

「你火了诶。」

他表情平淡,没看手机,直直地盯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两秒,他勾了下唇。

「让开。」

「……」

哦,原来挡着他看静物了。

我撇撇嘴,随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身边,不乐意地踢了踢他的脚踝。

「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呀……」

2

他没说话,捏着碳条的手骨节分明。

画纸上粗暴的动作,能看出他心情有点烦乱。

「那我走咯。」

他真不搭理我。

我扬眉,理了理裙子重新背上包,在迈开步子的前一秒。

他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碳条被他随手扔画架的槽里,终于抬起眼正儿八经地看我。

「一群人有病,你也跟着他们闹是不是?」

「……」

我才没闹,我只是不安心。

因为我今早,明明见着有好几个外校的学生,专门来就为看他。

虽然他在学校本来也挺火的,但火出圈了,总让我这个做女朋友的有些没安全感。

「沈杭,你会不会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我没过脑子,就这么问出来口。

他眼神明显暗了暗,看我跟看大智障似的。

「不会,还有……」

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了抵我的额头。

「你才是一支红杏,懂吗?」

4

「沈杭,你笑一个呗,你好久没笑了。」

我趴着椅子的背,看他。

临近饭点,画室里人都陆陆续续走了。

沈杭这强迫症的稿还没起完。

他手臂枕着膝盖,半搭着头。

唇角都不带勾一下的。

「沈杭,给我笑一个吧。」

我开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他,画面里,拿手指揉开画的人神色不虞。

他的视线,终于移到我身上。

挺敷衍地笑了下,我眼疾手快地摁下快门。

嗯,要不是他脸好看。

怎么也负担不起这么假的笑。

5

回宿舍后,我翻出平板。

调出今天傍晚拍他的那两张照片,对着画。

其实那时候光线很好,照片里的人不是真笑,但我也能在画里让他笑起来。

他嘴角应该这么弯嘛。

画了好久,我自己画画会画疲,可要是画他,永远都不会倦似的。

最后,让画面里的人,笑得温柔了些。

他好久没对我这么笑过了,真的。

我把照片和画,对比了下。

然后点开朋友圈,美美编辑。

「下次想让沈杭这么笑。」

……

其实我这么做,也有点私心。

女人总是占有欲或者竞争欲很强的生物吧,他火了,虎视眈眈的人变多。

我就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

可朋友圈发出去,除了认识的人点赞,沈杭也评论了我一句。

挺简单,两个字。

「傻/逼。」

「……」

我手一抖,吸了吸鼻子,把刚发的这条朋友圈删掉了。

调出和他的聊天框,发消息给他。

「沈杭,你生气了?」

「我……又惹你不开心啦?」

「回我句话呗,沈杭……」

可是,过了好久,凌晨一点半了。

他还是不回我。

一直没回。

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画室找沈杭。

当然没见着人。

画架上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说明他昨晚明明还来这画过的。

我坐到他的位子前。

沈杭的素描大多习惯用炭条去画,一来起稿快,二来可以塑造很强的光影感。

沈杭在绘画方面的天赋,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

我试图从他这张还没画完的作品里参悟出什么来,结果刚研究出浮在纸面的碳沫。

就猛地被一个人的阴影拢住。

沈杭几乎把我半圈在怀里,伸手拿纸巾将画面揉开。

我抬头看他,可他没看我,在看画。

「沈杭,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管。

他垂下眼看我。

「没什么。」

「我犯病了。」

「……」

他眉骨间的轮廓很清晰,薄唇抿成一条线。

眼底就剩写下「无赖」两字了。

我叹了口气,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至少现在暂时,拿他没办法。

7

我已经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沈杭对我就变成这样的了。

明明他以前,特别温柔。

他依旧记得我的喜好,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纪念日会给我选礼物,生理期会提醒我别吃生冷的。

可他不再对我笑了,脾气也愈发差。

我不懂这些年他到底怎么了,我也不懂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朋友说,这大概是情侣间的「七年之痒」。

可我们还没有七年,可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想不明白,我只是单纯地想不明白。

……

8

沈杭是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所以我有的时候会出校找他,就比如现在,他拉开门。

跟我平平淡淡地对视。

我知道,我卑微成什么样了,我总是这样,上赶着来找他。

「沈杭,学校浴室又坏了。」

他侧身让我一条道,熟练地把我拖鞋扔到我面前。

「随你。」

「……」

我和他很多时候相处的气氛就是这样,不是吵架。

因为我们俩没有争执地起来。

也不是冷战。

因为很明显,我的态度一点也不冷。

明天是周六,没课的时候他一般会把画架搬回家里画。

架子上的应该是他的新画,画上是个短发女孩。

已经拿橡皮擦出了光影的轮廓。

女生四分之三的脸庞却大多是背光,他轻轻松松就营造出神秘虔诚的光感。

我就忍不住地想,他的视线是如何在那个女孩脸上穿梭。

那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眼睛里,他所看到,是不是只有她?

「看够了?」他垂眼,清冷而不耐。

「她没你好看,快去洗澡。」

9

沈杭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没有让人可以单独睡的地方。

近了初夏,风溜进室内,薄薄的棉被盖在身上也并不显热。

我睡他的床,他在门外画画。

门没合紧,一点暖光悄悄地漏进室内,我盯着那一线光亮瞧。

瞧着瞧着,没一会就困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睡得不太安稳,醒得也很快,总感觉只是浅眯了一会。

坐起来,床头的时钟显示着凌晨三点一十六。

屋外的灯还亮着。

我就这么坐在床上,夜里最静的时刻,能听见笔尖不断磨蹭在纸上的声音。

我一直在听,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听到收拾笔盒,人站起来的声音。

最后,屋外的灯灭了。

沈杭的身材其实偏瘦,我抱过他腰,又紧致手感又好。

他走进房间见我没睡,愣在原地。

只有窗外零星楼里的光和月亮,让我们得以辨析双方的脸色。

我总感觉在他的眼底溜走了什么东西,可我看不清,我也找不明白。

他走向前几步,阴影几乎能笼罩住我,直到他俯身,把我搂进怀里。

床随着他的动作压下。

男人的短发蹭过脸颊时有些痒,他将我抱得很紧,特别紧。

所以黑暗里,连对方的心跳都听见了。

「怎么了,沈杭?」

我在他怀里歪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对我说,别哭了。

可明明,哭的是他自己。

我又不是感受不到,我后背有点湿了。

我又不是听不见,他声音到底有多抖。

抱我紧得就像是想把我揉进他怀里,就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我真的……」

他的声音低哑,有鼻音,像是胡乱地搅开一池平静的水。

「我真的好爱你。」

是带着哭腔,又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我抬头看,一场寂静漫长的夜。

落地窗漏进惨白的月光。

10

最近快到沈杭的生日了。

以往的每次生日,我们都是陪对方过的。

可今年,他有个作品要去外地参展。

提前了两三天出发,我本来想跟他一起去,可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我必须得留在本校。

他生日的前一天,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他在酒店,一切都好。

聊到这,又没什么可聊下去的了。

「你生日呢?要不要我来陪你过?我请假一天没关系。」

我重新挑起话头。

「我不过。」

「你没必要来。」

他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透过话筒,更甚。

「……」

我吸了口气,沉默了半晌。

再没什么能说的。

11

沈杭叫我不要来。

可我还是来了。

下了高铁,抬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也在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喜欢到魔怔了。

跟偏要证明什么似的。

手里的蛋糕是我亲手做的,大概是陪他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日过惯了。

那一瞬间,我还是没法想象他生日时我不在场的样子。

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

今天是开展第一天,他们应该很忙,我索性直接去展出的场馆找他。

果然,场馆里人山人海。

不少高校都参加了这次展出,年轻有朝气的学生是这次活动的主力群体。

其实沈杭之前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毕竟他当年是以专业第一考的我们学校。

比起他,我就是属于那种每天起早贪黑的画画,却没什么天赋的人。

最后,也只是勉强抓住了录取上这所学校的尾巴。

……

我终于在人群里找到沈杭。

他们造型院这次就挑出了五个人来参展,个个都是大佬级别的。

我本想上去找他,可那边人实在太多,没一会,我反倒被挤到外面去了。

他人在那本就有股疏离的劲儿,直到他身旁有个女生开始跟他说话。

我就隔着人群,看他因为要听清什么,慢慢地俯下身去。

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

我忘了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距离变得这么远了,也许呢,我们的距离本来就很远。

我突然发现,穿过人群去找他是一件很难得事儿。

只能跟他打电话。

打了很多很多遍,他终于接起来。

「什么事?」

我远远望着他,看他走到偏僻的地方跟我讲电话。

我张了张口,却愣说不出来:沈杭,我来找你了。

我大概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叹了口气,「打错了?」

「沈杭……!我能来陪你过生日吗?」

我握紧手机,就像握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用,今天很忙,我没时间过生日。」

……很忙,总是很忙。

话筒里的背景音嘈杂,很快,就有人来找沈杭

「挂了。」

我张了张口想挽留。

然后回应我的,就只有话筒里忙音的嘟嘟声。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杭成了众星捧月般的人呢。

从他集训时一副画被老师选中,从突然有女生说他长得好看,从他开始被叫大佬,从再也没人能追上他的步伐,从……他终于得低着头看我。

从以前觉得我和他就是世界上随处可见的情侣,到现在连上前找他都那么困难。

……

12

展览举办得很顺利,沈杭不知道,他下午在那待了多久,我就看了他多久。

直到熙攘的人群散去,我手里还提着那个为他准备的蛋糕。

准备上前找他时,中午和他说话的女孩,突然蹦到他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嘿嘿,沈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给你准备惊喜哦。」

然后人群开始鼓掌和欢呼,教授推了个大蛋糕出来。

所以你看,他哪需要我那个连奶油都涂得歪歪斜斜的蛋糕。

还没退场的一些观众被邀请来分享蛋糕,场景简直暖心又其乐融融,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心脏被压迫得好难受。

喘不过气似的。

我只得逃,慌不择路地跑出场馆。

又忍不住回头去看,玻璃墙内,女孩正为他戴上庆祝生日的皇冠。

去年,是我给他戴的,因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嫌傻。

今年,有一大群人给他过生日。

他会想起我吗,每年都给他过生日的我。

我拿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是:生日快乐。

他当然没时间看手机,于是我蹲在玻璃墙前,慢慢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

原来我每天会给他发那么多话,原来他一直都回我寥寥几语。

我总是习惯跟他说晚安,他从不回我。

我总是跟他打起电话,他时接时不接。

沈杭从不会敷衍我,他只会明明白白地对我说,别来烦他。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了起来,抬头才发现,他在玻璃的另一头看到了我。

想也知道,他该是怎样皱眉的表情。

「跟你说过别来了,有必要吗?」

「……」

「我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

「我生日什么时候不能过?」

「是啊,今天你生日,别生气了,生日快乐,沈杭。」

我想让自己笑起来的,可心脏真的太疼太疼了。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进来,你吃晚饭了没?」

「……」

「傻站着干吗?」他话里染了点不耐烦。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叩着玻璃的墙面。

这么远的距离,果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就不陪你过生日啦。」

「以后,大概也不会陪你过了。」

「我不要你了,沈杭。」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因为我把电话挂了。

拉黑键找了好久,直到他第二通电话打来,我才手忙脚乱地拉黑了他。

手里还提着给他做的蛋糕,其实并不好看,晃荡了一路,说不定字都歪了。

我胡乱地将蛋糕一股脑地塞进身旁的垃圾桶里。

忽然回想起早上笨拙地用奶油在蛋糕上写字。

写的是:

「生日快乐。」

「我最最最喜欢的沈杭。」

13

好像把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铲除,是件挺难的事儿。

我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

跟所有的朋友说我们分手了,把和他有关的东西全扔掉。

整理画袋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叠画。

全是我,头像,半身像,全身像,速写,色彩头像。

那时候集训,私下里练习,我总是当他的模特。

我第一次遇到他,也是集训的时候。

美术生的集训挺苦的,可对我来说,其实不只是日复一日挥动画笔的折磨。

我因为没什么声响,被一个小团体带头孤立了。

她们欺负人是莫名其妙地,你甚至都不知道她们干吗就非得欺负你。

在我的颜料里泼上脏水,把炭笔的笔屑削到我的座位上。

大声地谈论我的长相,还肆意地将我和班里另一个不爱说话的男生进行配对。

我那时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也不吃饭,一个人偷偷躲教室里边画边哭。

就第一次遇见了沈杭。

穿着白衬衫,窗边的光一股脑打他身上。

树影悠悠扬扬地斑驳着。

我不知道沈杭为什么会来我们班,他所在的班级明明离我们很远。

我脸上全是碳粉蹭上去的印子,灰头土脸的,还有眼泪。

他默默地拆了包纸巾,递我面前。

我更窘迫了。

「这个地方,颧骨应该往上抬。」

突然一截修长的手指指到我的画上,集训时的男生大都是不修边幅的,可他连指甲都修得很干净。

那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来我们班,又给我指导画。

不过后来,自那次遇见之后,我就和他认识了。

在路上他会跟我打招呼。

那时候的年纪大概,情窦初开吧。

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干净又朝你笑的男孩的。

可我的小心思没藏多久,霸凌我的那个团体知道我和沈杭走得近后,就开始疯狂地嘲笑我。

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沈杭面前,想看我出丑。

他们甚至还模拟我的语气写情书给沈杭。

沈杭那时候,真的很温柔。

挺照顾我敏感的内心,总是跟我说别把那些人的话放心上,还是要提升自己,考个好学校最重要。

后来,我就成了沈杭私下里练习的模特。

他画了很多我,画得很好看。

那段日子,我白天被老师批评,晚上又要遭受她人的孤立,沈杭就像我干净世界里唯一一隅光一样。

这大概是我为什么那么执着喜欢他的原因。

我总是缺少再次面对黑暗的勇气,虽然有可能,我的光……他早就不是我的光了。

14

为了转换心情,也算是接受舍友的建议,我开始在外面的机构兼职当老师。

消磨掉了我的业余时间,让我不至于一没事就想东想西。

十六七岁参加集训的孩子,因为和我的年龄相差真不大,所以总是很自来熟。

而且问的问题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

「老师,你有男朋友了吗?」

「老师为什么别人有就你没有啊?」

「老师,就算你没人要我还是喜欢你……」

我蹲下来,敲她的画板。

「老师把自己男朋友狠狠地甩了,懂了吗?」

她立马好大声地哇了一下。

「……」

色彩是我的强项,所以我应聘的也是色彩助教。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有几个素描老师在谈论。

「你去看了吗?」

「他步骤真的很清晰啊。」

「他真的大学在读?太厉害了,我们这些老师都得跟他学习。」

「……」

我突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素描、大学生、画得好。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个人,我最近拼死了想忘记的人。

下午本来没有课,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班里。

于是就看见,一群学生围着看一个人做范画。

……

沈杭画画时的样子,我见过太多太多遍了。

他在边画边讲,而且周边不只有学生,不少老师也在围观。

他干吗来这呢。

以他的水平,又有什么必要来这里当老师。

我心情一瞬间就变得乱糟糟的,转身离开了班级,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是,我跟沈杭说分手了。

我俩,已经分手了。

我暴躁地将红茶放进杯子里,撑着吧台。

直到身后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准备躲我多久。」

他走进来就合上门,站在我身后。

男人的气息很浓烈,步步逼近,直到将我堵在我和吧台之间。

「沈杭,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

我转身,却在望向他眼睛的下一秒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我想你了。」

他声音又低又哑,俯了点身子在我耳旁呓语。

我想你了。

换做从前,我做梦都想听见他说。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吻我的肩头。

我提高了音量,猛地甩开他,「……沈杭!」

他后退了几步,刘海有些长,落在眼底影影绰绰的。

「别再碰我了,我不是你女朋友了。」

我狠狠地躲开他上前的步子,理了理衣服,朝门口大步地走。

略过他时,他轻笑了声。

「西西,从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所以你来教我了,先从失去开始,是吗?」

15

我没见过沈杭缠着人的样子。

我上课的时候,他偏来我班里来看画;中午吃饭,又偏找位置坐我旁边。

连学生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沈老师是不是在追林老师啊?」

「……」

直到下班的路上我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住了步伐。

「你到底想怎样?!」

跟在我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话说得理所当然。

「在追你啊。」

「……」

别这样行吗,沈杭。

「我后悔了,想把你追回来,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西西?」

他说话一向坦荡,平铺直叙。

「不想给你。」我摇头。

「可你还喜欢我。」

「……」

原来他笃定的,是这个。

五年的感情是哪有那么容易忘掉,况且沈杭他,是我那么久以来唯一的光。

我和沈杭不一样,他众星捧月,总有人在他身边。

我呢,我连考上这所学校,都是为了拼了命地追上他的步伐。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难眠的夜晚,是因为不想他丢下我。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我挣扎,可他握得很紧。

「你看,你还是解不开它。」

他指的,是我手腕上的银镯子。

高考结束后和他一起去齐林山玩,山里有座香火不断不少人供奉着的庙宇。

那里有卖银镯子的,大抵就是卖一个噱头。

说是心上人亲自为你戴上,你就怎么也解不开。

除非,他已经不是你的心上人。

沈杭给我戴上的时候,还在嗤笑。

「就这个东西会解不开?一个小机关罢了。」

他手指在上面灵活地转动了下,刚戴上的镯子又被他解开了。

弄得旁边卖给我们镯子的人很尴尬,连连给我们打了个半折。

不过后来沈杭又给我扣上,我自己是怎么也解不开这个镯子了。

他偏偏不告诉我怎么解开来的,我一问,他就笑。

「等有一天我不是你心上人了,说不定它就自己解开了?」

其实这种东西,谁都知道,不过是一个结构巧妙的鲁班锁。

早些年就有人出来解密了。

他逗我,我懒得跟他辩论,索性就一直戴着。

沈杭是最不信这种神神道道的人,可现在,他居然还会拿我戴着这镯子,来证明我还喜欢他。

我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解不开?一把老虎钳子的事儿,这世界上就没解不开的东西。」

我烦躁,连退了好几步。

「你别跟着我了,沈杭。」

16

临近夏天,集训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画室开始扩招老师,我们也被重新安排了工作。

我这次会和一个新来的老师一起合作带一个班,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和往常一样相同的工作交接。

直到我见到那个新老师的面孔。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白芷婷的脸。

她曾经当着我的面把我辛苦画了一整晚的画撕掉,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厕所的墙上,往我床铺倒不明的液体,把烟灰全撒进我衣领里。

可现如今她衣冠楚楚,笑着朝我伸手。

「今后合作愉快呀,林老师。」

「……」

我连她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都不知道。

「你脸色不太好,你没事吧?」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躲开了,因为习惯性地,我会想起她以前伸手将丙烯颜料抹我脸上的样子。

她依旧在对我笑。

「要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对我说哟。」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那个上午,我一直过得不太好。

回忆开始无休止地冲进脑海,她是怎么带领那些人孤立我的,是怎么污蔑我偷别人东西的。

她一向八面玲珑,只要她想制造乐子,就能让我成为一个被人不断拨动发条的小丑。

直到午饭时间,我还是坐在教室里。

好像又会回想起那个,每天连食堂都不敢去的日子。

……

有人蹲在了我身前。

是不是每次,沈杭都能这么巧地出现在我狼狈的时候。

「脸怎么这么白?」他伸手想碰我脸,我躲开。

「别碰我!」

我真的很讨厌他这样,明明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他,明明之前总是凶我的人是他。

现在又来关心我。

我不想把这样的他带入到以前对我好的沈杭身上,偏偏却是相似的场景,偏偏好像我能求助的,一直只有他似的。

……

我下午没有课。

准备回学校一趟的,可突然找不到画纸,就准备去储藏室拿一袋。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了道熟悉的声音。

「你瞧见她样子了没,她到现在还怕我。」

是白芷婷的声音。

我只是往茶水间里瞄了一眼,一眼而已,只是想看看她在跟谁说话。

然后我腿就动不了了。

是沈杭。

他靠在吧洗漱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离她远点。」似乎在警告白芷婷。

换来女人不以为意的笑。

「哈哈哈,沈杭你真有意思,当初怎么戏弄那女的……」

「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我愣在了原地。

白芷婷说的话,一字一句,捅进我心里。

「她现在不会还以为,当时是你在拯救她吧?」

「明明那时候,怎么玩她,是你出主意出得最积极啊,沈杭。」

「太绝了,哈哈哈,还记得吗,她偷偷躲教室里哭,你上演的那段英雄救美。」

「你给她瞎指导一通画,然后她真的按你的要求全改了。」

「第二天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她甚至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你知道吗?」

……

我站在门边,一点一点地听着,白芷婷回忆那时候的事。

对啊,沈杭的班级离我那么远,他怎么会突然找到我呢。

原来她们污蔑我偷别人的画,是那天在画室沈杭动的手脚。

原来她们在厕所欺负我时,拍下的视频,还和沈杭一起分享过。

我那时候,特别特别喜欢的人,那个每天夜里做我唯一的光的人。

其实一直,都没站在我身边啊。

她们欺负我时,沈杭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他甚至很贴心地,引走了路过的老师。

她们污蔑我时,本来老师还是相信我的。

是沈杭帮她们做了假证。

他看我每每把他当作救赎似的,很有成就感吧,觉得我很好骗吧。

我傻傻地追逐着他,不愿放手。

我跟他说,沈杭你朝我笑一个吧,我好久没见你笑了。

我跟他说沈杭我又惹你生气啦,你别气了。

我跟他说,沈杭。

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金属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

很大声,我愣住了,茶水间里的俩人也一起回头。

于是我对上沈杭的眼睛。

我从没在他眼里瞧见过这样的仓皇和无措。

几乎在一瞬间,他喊我的名字。

「西西,我……」

心跳响在耳侧,某处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样难受,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那个银镯子。

落在地上,晃着闪亮亮的光。

17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从喜欢到憎恨,需要多久?

有人说,谁都不可能在一瞬间,就消磨掉那么多年的感情。

可是,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么难受。

我冲上去,揪起他的领子。

于是局面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女人的尖叫,茶杯被碰倒摔碎在地上,沈杭任由我推搡,拎着他的衣领锤他的胸口,使出我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恨意发泄在面前人的身上。

「你是混蛋吗沈杭?当时我受人欺负你就这么看着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我嘶吼得嗓子有些哑了,面前一片模糊,我恨死自己总生理性地流眼泪了。

「你对我来说,是我那时候,唯一,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可你不是护着我的人,你是把我推向深渊的人。

我想不明白,这样耍着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真有那么好玩?

响动的声音太大,引来了不少老师,自始至终,沈杭都没说一句话。

他垂着眼,一片阴影落下,被拉开了也是那么站着,到最后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右小臂流下,溅在地板上,弄得周边的人吸了口凉气。

那个位置其实本该是我受伤,但他帮我挡了下。

假惺惺。

「林老师,你说不管什么事对吧,没必要这样,真没必要,啊。」

「再大的误会咱也不能发这么大脾气……」

开始有老师做和事佬,搂着我的肩膀,我知道,我太冲动。

我只是觉得控制不住自己了,有好多好多事,我都没法接受。

可路过他的时候,他又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的,我的错。」

「……」

要不是后面的老师拦住我,我又得冲上去给他两拳了。

「沈杭,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去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怔愣,又失措。

「你让我觉得恶心,真的。」

……

后来我辞去了画画班的工作,从宿舍搬出去,一个人在外面住。

上课也是浑浑噩噩的,下了课就躲进被子里哭。

我以为我表现得多狠,自己就有多狠了。

可很多时候眼泪就是会忍不住地流下来,一边抱头想着集训的时候有多难受,一边想着沈杭那混蛋,到底还做过什么事。

怎么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到底有多恶心,一边做着伤人的事,一边说爱我。

我到底是多蠢,仰望了他这么久。

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哭不出来了。

眼泪流不出来的那种。

去楼下买了点吃的,就当是换换心情,回来的时候,夜幕已然蹿进了大街小巷。

我租的房子虽然离学校近,但比较偏僻。

路过小道的时候,灯闪了一两下。

怪吓人的,我加紧了步子。

忽然的一道口哨声,打破了寂静的夜。

三两个穿着怪异的青年从巷口走了出来,为首的黄毛朝我吹了声口哨。

「妹妹,你是这儿的大学生吧?」

我心情实在太差,不想理这群小混混,可他们慢慢地朝我包围过来。

「……」

「诶唷,妹妹,眼眶红红的,怎么,刚哭过啊?」

「关你屁事。」

「性格还挺烈。」

黄毛惨白如同鸡爪样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我剧烈地挣扎开。

「别碰我。」

我提高音调,但这附近根本就没什么有人住的居民楼。

「嘿嘿,妹妹,你再叫啊……」

黄毛俯过身来就要亲我,任由我怎么挣扎,力气还是不如他。

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巷子口蹿出,撞开了搂着我的黄毛。

把我往外面推。

「去报警。」

「……」

来人戴着黑色的兜帽,可声音我还是一听就认出来了。

沈杭。

「操你妈,坏老子好事是吧?」

黄毛啐了一口,拎着袖子就上去揍沈杭。

四五个小混混直接一起上,沈杭就算平时再怎么保持健身,也很难架得住这么一群人。

没过一会就被踹翻在地,他只能蜷着身体以减少痛感。

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西西,愣着干吗,跑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

「西西,别站在这了,快跑!」

我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肚子被踹了一脚,我知道很疼,可他也只是呜咽了一声。

直到黄毛停下动作,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嘿嘿,你还没发现啊?」

「我们的目标可不是那边的小姐,其实是你啊!」

「……」

我对上他错愕的表情,但那也只有一瞬。

沈杭他只是看着我而已,我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什么能让我满意的情绪,可是都没有。

我不想在他眼里看见爱了。

是,黄毛是我喊来的。

这几天,沈杭一直在我家附近徘徊。

他大概以为我没发现他吧,我一出门,他就在我身后跟着我。

于是我就找来黄毛,上演了现在这一幕。

「……」

「我不会帮你报警的,沈杭。」

「你慢慢享受吧。」

我转头往家里走,身后又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那天之后黄毛还跟我说,沈杭的嘴很硬。

被揍了那么久,他愣是没喊过。

18

后来,沈杭没住院,也没报警。

过了好久,都没他的消息。

直到他旷课次数太多,学校开始找人。

他离异的父母都在国外。

和他相依为命的画家爷爷,也早就去世了。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一张陌生的卡,所以我接了。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吸了口气。

用我毕生学过所有不入流的词语先开始问候他。

他就这么安静地听我骂他。

我骂完了,口有点干,却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

「西西,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

「……」

「你要不要脸?」

他依旧只是笑,话筒里涌起风,如同裹挟着他。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很安静的问题,也很直白。

「不会。」

「沈杭,你如果想寻死,别扯上我。」

其实这几天从他朋友嘴里我听说了,沈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躁郁症,但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不可能跟我说的,他这么骄傲的人。

听说,之前他那些莫名其妙,又不被理解的行为,可能,都跟这个病有关。

「寻死吗?可我有点舍不得你。」

「除非你愿意,在我每年祭日给我烧点东西?」

「给你烧东西?你可想太多了,沈杭。」

我嗤笑。

「我要是看见有人给你上贡,我就偷吃你的贡品。」

「……」

「那也不错,至少你每年都会来看我。」

这人怎么能这么无限乐观地往对自己好的方面思考。

「西西,我爱你。」

「滚。」

「是,当初跟你在一起我目的不纯……可是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我想过有这一天,你发现我曾经做的事的这一天。」

「那我就没法活在你的世界里了吧。」

「可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是我的全世界了呢?」

「……」

「沈杭,你少说这种混蛋话了。」

「沈杭……」

「沈杭。」

我捏紧了话筒,喊他的名字。

可是只有猎猎的风声,鸣笛响过的车水马龙。

不知为何,我想起给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把蛋糕店傻傻的皇冠放在他的头顶。

那时我们还以为可以和对方消磨一辈子的。

从朝朝暮暮到。

岁岁又年年。

(全文完)

番外·生日

男生能意识到一个女孩喜欢自己吗?

答案是,当然能意识到。

沈杭就是,他一早就知道林西西那小姑娘喜欢她。

明明他只是在她被霸凌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眼里好像就只有他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终的出谋划策者,她却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隐秘的快感,在无人知的角落蔓延。

后来他跟她在一起,起初也是享受这种感觉的。

喜欢自己的人,自己其实暗地里狠狠地欺负过她。

……

可事情有的时候也没如沈杭预料的那样发展。

他的计划明明是,等自己玩够了,就把林西西给狠狠甩掉。

可他一拖再拖。

暑假的时候,他俩去齐林山玩,他给她演示了那个卖噱头的鲁班锁。

她傻得怎么也解不开。

大一的时候,他俩去了西藏,广阔无边的蓝天和高原,经幡随着风浪涌动。

回程的路上,他头一次主动吻了她。

大二的夏天,他们攒钱去了日本,山野无边,在夏日祭所绽开的盛大烟花下,看着身旁的女孩。

他忽然感到庆幸,林西西不知道当初发生的事。

所以,他只要一直藏着这个秘密就好了。

大三起初,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而差到极点,时而又亢奋得睡不着觉。

其实这种情况,之前就有了,但忽然在某一天,他开始极度乐观又极度悲观。

在两种情绪之间不停地切换着,他开始觉得周身的人都是庞然的怪物,除了林西西。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又美好。

可本来,他再怎么躁狂,还能对她温柔的。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凶了她。

于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忽然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见到她被凶得一愣,心里某处又揪得疼。

他慢慢地憎恨自己的身体,憎恨自己,难过的时候就在厨房里拿刀,划过自己的胳膊。

那之后,他对她发一次脾气,他就拿刀对自己划一下。

长久以来,胳膊上错落的疤痕让他不得已穿起了长袖。

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法再把注意力投向周围的人,他仅有的精神只能缠向一个人。

无论他朝她发脾气,又说他爱她。

他当然去医院看过,躁郁症,没法治的精神疾病。

但也开了药,每天在服用,他下意识地瞒住了林西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另一边,是不是多亏了躁郁症,他的创作欲望和灵感愈发涌盛。

他的作品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

后来他要去参展,就是他生日那天。

此前,他们的每次生日,明明是陪对方过的。

可那天,他拒绝了她来给他过生日。

为什么拒绝呢,因为他很烦。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越来越容易将自己的燥怒牵扯到她身上。

他就想着,或许真的该断了吧。

可分手?他怎么说得出分手。

他能看见的只有她了,在他人都是吵嚷纷乱的世界里,他能清晰看到的,就只有她了。

后来,她还是来找他了。

她目睹了别人给他过生日,她生气。

她跟他说,「沈杭,我不要你了。」

她不要他了。

几乎在那一瞬间,支撑着他世界里的什么东西要快没了。

他不顾别人的目光跑出场馆,可他已经找不见那个女孩的影子。

他焦急的目光穿梭,到最后也只是落到了一个清洁工身上。

他忙不迭地问清洁工。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孩……」

「啊,你说那个拿蛋糕的?」

「她把蛋糕扔垃圾桶里就走了,诶唷,怪可惜的……」

清洁工的语气还在可怜那个蛋糕,他就已经扒着垃圾桶翻找了。

索性刚扔不久,而且盒子还没被拆开。

他把蛋糕拿出来,坐在地上,咬了一口。

奶油的甜腻,明明是甜死了。

草莓味,是她喜欢吃的口味。

这蛋糕,本来是要跟她一起吃的吧。

他抬眼,无意间看到蛋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

「沈杭,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她说过无数次她喜欢他。

他坐在那,一口一口地把蛋糕吃掉了。

可是后来啊,她喜欢他这句话。

她就再没有对他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