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消逝的喜欢
随风消逝的喜欢
男朋友的脾气不太好,总喜欢凶我。
可每次凶完我之后,先后悔的,又是他自己。
1
男友突然在互联网上火了一把。
原因是有个同学把偷拍他的视频放在了社交媒体上,忽而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这是谁?也太帅了吧?」
「哪个学校的?有没有女朋友啊啊啊!」
「我靠,这帅哥是美院的!我之前集训的时候见过他。」
「有女朋友了,经常成双入对呢……」
……
我跑到画室里找沈杭时,偷拍他的视频已经超过了千万的播放量。
他长腿还踹在画架上,烦躁地将刚起好型的纸揉成一团。
看见我跟没看见似的。
我只好蹿到画架前,把手机举给他看。
「你火了诶。」
他表情平淡,没看手机,直直地盯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两秒,他勾了下唇。
「让开。」
「……」
哦,原来挡着他看静物了。
我撇撇嘴,随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身边,不乐意地踢了踢他的脚踝。
「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呀……」
2
他没说话,捏着碳条的手骨节分明。
画纸上粗暴的动作,能看出他心情有点烦乱。
「那我走咯。」
他真不搭理我。
我扬眉,理了理裙子重新背上包,在迈开步子的前一秒。
他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碳条被他随手扔画架的槽里,终于抬起眼正儿八经地看我。
「一群人有病,你也跟着他们闹是不是?」
「……」
我才没闹,我只是不安心。
因为我今早,明明见着有好几个外校的学生,专门来就为看他。
虽然他在学校本来也挺火的,但火出圈了,总让我这个做女朋友的有些没安全感。
「沈杭,你会不会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我没过脑子,就这么问出来口。
他眼神明显暗了暗,看我跟看大智障似的。
「不会,还有……」
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了抵我的额头。
「你才是一支红杏,懂吗?」
4
「沈杭,你笑一个呗,你好久没笑了。」
我趴着椅子的背,看他。
临近饭点,画室里人都陆陆续续走了。
沈杭这强迫症的稿还没起完。
他手臂枕着膝盖,半搭着头。
唇角都不带勾一下的。
「沈杭,给我笑一个吧。」
我开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他,画面里,拿手指揉开画的人神色不虞。
他的视线,终于移到我身上。
挺敷衍地笑了下,我眼疾手快地摁下快门。
嗯,要不是他脸好看。
怎么也负担不起这么假的笑。
5
回宿舍后,我翻出平板。
调出今天傍晚拍他的那两张照片,对着画。
其实那时候光线很好,照片里的人不是真笑,但我也能在画里让他笑起来。
他嘴角应该这么弯嘛。
画了好久,我自己画画会画疲,可要是画他,永远都不会倦似的。
最后,让画面里的人,笑得温柔了些。
他好久没对我这么笑过了,真的。
我把照片和画,对比了下。
然后点开朋友圈,美美编辑。
「下次想让沈杭这么笑。」
……
其实我这么做,也有点私心。
女人总是占有欲或者竞争欲很强的生物吧,他火了,虎视眈眈的人变多。
我就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
可朋友圈发出去,除了认识的人点赞,沈杭也评论了我一句。
挺简单,两个字。
「傻/逼。」
「……」
我手一抖,吸了吸鼻子,把刚发的这条朋友圈删掉了。
调出和他的聊天框,发消息给他。
「沈杭,你生气了?」
「我……又惹你不开心啦?」
「回我句话呗,沈杭……」
可是,过了好久,凌晨一点半了。
他还是不回我。
一直没回。
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画室找沈杭。
当然没见着人。
画架上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说明他昨晚明明还来这画过的。
我坐到他的位子前。
沈杭的素描大多习惯用炭条去画,一来起稿快,二来可以塑造很强的光影感。
沈杭在绘画方面的天赋,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
我试图从他这张还没画完的作品里参悟出什么来,结果刚研究出浮在纸面的碳沫。
就猛地被一个人的阴影拢住。
沈杭几乎把我半圈在怀里,伸手拿纸巾将画面揉开。
我抬头看他,可他没看我,在看画。
「沈杭,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管。
他垂下眼看我。
「没什么。」
「我犯病了。」
「……」
他眉骨间的轮廓很清晰,薄唇抿成一条线。
眼底就剩写下「无赖」两字了。
我叹了口气,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至少现在暂时,拿他没办法。
7
我已经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沈杭对我就变成这样的了。
明明他以前,特别温柔。
他依旧记得我的喜好,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纪念日会给我选礼物,生理期会提醒我别吃生冷的。
可他不再对我笑了,脾气也愈发差。
我不懂这些年他到底怎么了,我也不懂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朋友说,这大概是情侣间的「七年之痒」。
可我们还没有七年,可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想不明白,我只是单纯地想不明白。
……
8
沈杭是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所以我有的时候会出校找他,就比如现在,他拉开门。
跟我平平淡淡地对视。
我知道,我卑微成什么样了,我总是这样,上赶着来找他。
「沈杭,学校浴室又坏了。」
他侧身让我一条道,熟练地把我拖鞋扔到我面前。
「随你。」
「……」
我和他很多时候相处的气氛就是这样,不是吵架。
因为我们俩没有争执地起来。
也不是冷战。
因为很明显,我的态度一点也不冷。
明天是周六,没课的时候他一般会把画架搬回家里画。
架子上的应该是他的新画,画上是个短发女孩。
已经拿橡皮擦出了光影的轮廓。
女生四分之三的脸庞却大多是背光,他轻轻松松就营造出神秘虔诚的光感。
我就忍不住地想,他的视线是如何在那个女孩脸上穿梭。
那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眼睛里,他所看到,是不是只有她?
「看够了?」他垂眼,清冷而不耐。
「她没你好看,快去洗澡。」
9
沈杭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没有让人可以单独睡的地方。
近了初夏,风溜进室内,薄薄的棉被盖在身上也并不显热。
我睡他的床,他在门外画画。
门没合紧,一点暖光悄悄地漏进室内,我盯着那一线光亮瞧。
瞧着瞧着,没一会就困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睡得不太安稳,醒得也很快,总感觉只是浅眯了一会。
坐起来,床头的时钟显示着凌晨三点一十六。
屋外的灯还亮着。
我就这么坐在床上,夜里最静的时刻,能听见笔尖不断磨蹭在纸上的声音。
我一直在听,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听到收拾笔盒,人站起来的声音。
最后,屋外的灯灭了。
沈杭的身材其实偏瘦,我抱过他腰,又紧致手感又好。
他走进房间见我没睡,愣在原地。
只有窗外零星楼里的光和月亮,让我们得以辨析双方的脸色。
我总感觉在他的眼底溜走了什么东西,可我看不清,我也找不明白。
他走向前几步,阴影几乎能笼罩住我,直到他俯身,把我搂进怀里。
床随着他的动作压下。
男人的短发蹭过脸颊时有些痒,他将我抱得很紧,特别紧。
所以黑暗里,连对方的心跳都听见了。
「怎么了,沈杭?」
我在他怀里歪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对我说,别哭了。
可明明,哭的是他自己。
我又不是感受不到,我后背有点湿了。
我又不是听不见,他声音到底有多抖。
抱我紧得就像是想把我揉进他怀里,就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我真的……」
他的声音低哑,有鼻音,像是胡乱地搅开一池平静的水。
「我真的好爱你。」
是带着哭腔,又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我抬头看,一场寂静漫长的夜。
落地窗漏进惨白的月光。
10
最近快到沈杭的生日了。
以往的每次生日,我们都是陪对方过的。
可今年,他有个作品要去外地参展。
提前了两三天出发,我本来想跟他一起去,可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我必须得留在本校。
他生日的前一天,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他在酒店,一切都好。
聊到这,又没什么可聊下去的了。
「你生日呢?要不要我来陪你过?我请假一天没关系。」
我重新挑起话头。
「我不过。」
「你没必要来。」
他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透过话筒,更甚。
「……」
我吸了口气,沉默了半晌。
再没什么能说的。
11
沈杭叫我不要来。
可我还是来了。
下了高铁,抬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也在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喜欢到魔怔了。
跟偏要证明什么似的。
手里的蛋糕是我亲手做的,大概是陪他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日过惯了。
那一瞬间,我还是没法想象他生日时我不在场的样子。
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
今天是开展第一天,他们应该很忙,我索性直接去展出的场馆找他。
果然,场馆里人山人海。
不少高校都参加了这次展出,年轻有朝气的学生是这次活动的主力群体。
其实沈杭之前就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毕竟他当年是以专业第一考的我们学校。
比起他,我就是属于那种每天起早贪黑的画画,却没什么天赋的人。
最后,也只是勉强抓住了录取上这所学校的尾巴。
……
我终于在人群里找到沈杭。
他们造型院这次就挑出了五个人来参展,个个都是大佬级别的。
我本想上去找他,可那边人实在太多,没一会,我反倒被挤到外面去了。
他人在那本就有股疏离的劲儿,直到他身旁有个女生开始跟他说话。
我就隔着人群,看他因为要听清什么,慢慢地俯下身去。
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
我忘了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距离变得这么远了,也许呢,我们的距离本来就很远。
我突然发现,穿过人群去找他是一件很难得事儿。
只能跟他打电话。
打了很多很多遍,他终于接起来。
「什么事?」
我远远望着他,看他走到偏僻的地方跟我讲电话。
我张了张口,却愣说不出来:沈杭,我来找你了。
我大概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叹了口气,「打错了?」
「沈杭……!我能来陪你过生日吗?」
我握紧手机,就像握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用,今天很忙,我没时间过生日。」
……很忙,总是很忙。
话筒里的背景音嘈杂,很快,就有人来找沈杭
「挂了。」
我张了张口想挽留。
然后回应我的,就只有话筒里忙音的嘟嘟声。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杭成了众星捧月般的人呢。
从他集训时一副画被老师选中,从突然有女生说他长得好看,从他开始被叫大佬,从再也没人能追上他的步伐,从……他终于得低着头看我。
从以前觉得我和他就是世界上随处可见的情侣,到现在连上前找他都那么困难。
……
12
展览举办得很顺利,沈杭不知道,他下午在那待了多久,我就看了他多久。
直到熙攘的人群散去,我手里还提着那个为他准备的蛋糕。
准备上前找他时,中午和他说话的女孩,突然蹦到他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嘿嘿,沈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给你准备惊喜哦。」
然后人群开始鼓掌和欢呼,教授推了个大蛋糕出来。
所以你看,他哪需要我那个连奶油都涂得歪歪斜斜的蛋糕。
还没退场的一些观众被邀请来分享蛋糕,场景简直暖心又其乐融融,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心脏被压迫得好难受。
喘不过气似的。
我只得逃,慌不择路地跑出场馆。
又忍不住回头去看,玻璃墙内,女孩正为他戴上庆祝生日的皇冠。
去年,是我给他戴的,因为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嫌傻。
今年,有一大群人给他过生日。
他会想起我吗,每年都给他过生日的我。
我拿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是:生日快乐。
他当然没时间看手机,于是我蹲在玻璃墙前,慢慢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
原来我每天会给他发那么多话,原来他一直都回我寥寥几语。
我总是习惯跟他说晚安,他从不回我。
我总是跟他打起电话,他时接时不接。
沈杭从不会敷衍我,他只会明明白白地对我说,别来烦他。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了起来,抬头才发现,他在玻璃的另一头看到了我。
想也知道,他该是怎样皱眉的表情。
「跟你说过别来了,有必要吗?」
「……」
「我只是想给你过个生日。」
「我生日什么时候不能过?」
「是啊,今天你生日,别生气了,生日快乐,沈杭。」
我想让自己笑起来的,可心脏真的太疼太疼了。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进来,你吃晚饭了没?」
「……」
「傻站着干吗?」他话里染了点不耐烦。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叩着玻璃的墙面。
这么远的距离,果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就不陪你过生日啦。」
「以后,大概也不会陪你过了。」
「我不要你了,沈杭。」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因为我把电话挂了。
拉黑键找了好久,直到他第二通电话打来,我才手忙脚乱地拉黑了他。
手里还提着给他做的蛋糕,其实并不好看,晃荡了一路,说不定字都歪了。
我胡乱地将蛋糕一股脑地塞进身旁的垃圾桶里。
忽然回想起早上笨拙地用奶油在蛋糕上写字。
写的是:
「生日快乐。」
「我最最最喜欢的沈杭。」
13
好像把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铲除,是件挺难的事儿。
我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
跟所有的朋友说我们分手了,把和他有关的东西全扔掉。
整理画袋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叠画。
全是我,头像,半身像,全身像,速写,色彩头像。
那时候集训,私下里练习,我总是当他的模特。
我第一次遇到他,也是集训的时候。
美术生的集训挺苦的,可对我来说,其实不只是日复一日挥动画笔的折磨。
我因为没什么声响,被一个小团体带头孤立了。
她们欺负人是莫名其妙地,你甚至都不知道她们干吗就非得欺负你。
在我的颜料里泼上脏水,把炭笔的笔屑削到我的座位上。
大声地谈论我的长相,还肆意地将我和班里另一个不爱说话的男生进行配对。
我那时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也不吃饭,一个人偷偷躲教室里边画边哭。
就第一次遇见了沈杭。
穿着白衬衫,窗边的光一股脑打他身上。
树影悠悠扬扬地斑驳着。
我不知道沈杭为什么会来我们班,他所在的班级明明离我们很远。
我脸上全是碳粉蹭上去的印子,灰头土脸的,还有眼泪。
他默默地拆了包纸巾,递我面前。
我更窘迫了。
「这个地方,颧骨应该往上抬。」
突然一截修长的手指指到我的画上,集训时的男生大都是不修边幅的,可他连指甲都修得很干净。
那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来我们班,又给我指导画。
不过后来,自那次遇见之后,我就和他认识了。
在路上他会跟我打招呼。
那时候的年纪大概,情窦初开吧。
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干净又朝你笑的男孩的。
可我的小心思没藏多久,霸凌我的那个团体知道我和沈杭走得近后,就开始疯狂地嘲笑我。
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沈杭面前,想看我出丑。
他们甚至还模拟我的语气写情书给沈杭。
沈杭那时候,真的很温柔。
挺照顾我敏感的内心,总是跟我说别把那些人的话放心上,还是要提升自己,考个好学校最重要。
后来,我就成了沈杭私下里练习的模特。
他画了很多我,画得很好看。
那段日子,我白天被老师批评,晚上又要遭受她人的孤立,沈杭就像我干净世界里唯一一隅光一样。
这大概是我为什么那么执着喜欢他的原因。
我总是缺少再次面对黑暗的勇气,虽然有可能,我的光……他早就不是我的光了。
14
为了转换心情,也算是接受舍友的建议,我开始在外面的机构兼职当老师。
消磨掉了我的业余时间,让我不至于一没事就想东想西。
十六七岁参加集训的孩子,因为和我的年龄相差真不大,所以总是很自来熟。
而且问的问题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
「老师,你有男朋友了吗?」
「老师为什么别人有就你没有啊?」
「老师,就算你没人要我还是喜欢你……」
我蹲下来,敲她的画板。
「老师把自己男朋友狠狠地甩了,懂了吗?」
她立马好大声地哇了一下。
「……」
色彩是我的强项,所以我应聘的也是色彩助教。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有几个素描老师在谈论。
「你去看了吗?」
「他步骤真的很清晰啊。」
「他真的大学在读?太厉害了,我们这些老师都得跟他学习。」
「……」
我突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素描、大学生、画得好。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个人,我最近拼死了想忘记的人。
下午本来没有课,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班里。
于是就看见,一群学生围着看一个人做范画。
……
沈杭画画时的样子,我见过太多太多遍了。
他在边画边讲,而且周边不只有学生,不少老师也在围观。
他干吗来这呢。
以他的水平,又有什么必要来这里当老师。
我心情一瞬间就变得乱糟糟的,转身离开了班级,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是,我跟沈杭说分手了。
我俩,已经分手了。
我暴躁地将红茶放进杯子里,撑着吧台。
直到身后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准备躲我多久。」
他走进来就合上门,站在我身后。
男人的气息很浓烈,步步逼近,直到将我堵在我和吧台之间。
「沈杭,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
我转身,却在望向他眼睛的下一秒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我想你了。」
他声音又低又哑,俯了点身子在我耳旁呓语。
我想你了。
换做从前,我做梦都想听见他说。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吻我的肩头。
我提高了音量,猛地甩开他,「……沈杭!」
他后退了几步,刘海有些长,落在眼底影影绰绰的。
「别再碰我了,我不是你女朋友了。」
我狠狠地躲开他上前的步子,理了理衣服,朝门口大步地走。
略过他时,他轻笑了声。
「西西,从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所以你来教我了,先从失去开始,是吗?」
15
我没见过沈杭缠着人的样子。
我上课的时候,他偏来我班里来看画;中午吃饭,又偏找位置坐我旁边。
连学生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
「沈老师是不是在追林老师啊?」
「……」
直到下班的路上我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住了步伐。
「你到底想怎样?!」
跟在我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话说得理所当然。
「在追你啊。」
「……」
别这样行吗,沈杭。
「我后悔了,想把你追回来,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西西?」
他说话一向坦荡,平铺直叙。
「不想给你。」我摇头。
「可你还喜欢我。」
「……」
原来他笃定的,是这个。
五年的感情是哪有那么容易忘掉,况且沈杭他,是我那么久以来唯一的光。
我和沈杭不一样,他众星捧月,总有人在他身边。
我呢,我连考上这所学校,都是为了拼了命地追上他的步伐。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难眠的夜晚,是因为不想他丢下我。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我挣扎,可他握得很紧。
「你看,你还是解不开它。」
他指的,是我手腕上的银镯子。
高考结束后和他一起去齐林山玩,山里有座香火不断不少人供奉着的庙宇。
那里有卖银镯子的,大抵就是卖一个噱头。
说是心上人亲自为你戴上,你就怎么也解不开。
除非,他已经不是你的心上人。
沈杭给我戴上的时候,还在嗤笑。
「就这个东西会解不开?一个小机关罢了。」
他手指在上面灵活地转动了下,刚戴上的镯子又被他解开了。
弄得旁边卖给我们镯子的人很尴尬,连连给我们打了个半折。
不过后来沈杭又给我扣上,我自己是怎么也解不开这个镯子了。
他偏偏不告诉我怎么解开来的,我一问,他就笑。
「等有一天我不是你心上人了,说不定它就自己解开了?」
其实这种东西,谁都知道,不过是一个结构巧妙的鲁班锁。
早些年就有人出来解密了。
他逗我,我懒得跟他辩论,索性就一直戴着。
沈杭是最不信这种神神道道的人,可现在,他居然还会拿我戴着这镯子,来证明我还喜欢他。
我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解不开?一把老虎钳子的事儿,这世界上就没解不开的东西。」
我烦躁,连退了好几步。
「你别跟着我了,沈杭。」
16
临近夏天,集训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画室开始扩招老师,我们也被重新安排了工作。
我这次会和一个新来的老师一起合作带一个班,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和往常一样相同的工作交接。
直到我见到那个新老师的面孔。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白芷婷的脸。
她曾经当着我的面把我辛苦画了一整晚的画撕掉,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摁在厕所的墙上,往我床铺倒不明的液体,把烟灰全撒进我衣领里。
可现如今她衣冠楚楚,笑着朝我伸手。
「今后合作愉快呀,林老师。」
「……」
我连她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都不知道。
「你脸色不太好,你没事吧?」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躲开了,因为习惯性地,我会想起她以前伸手将丙烯颜料抹我脸上的样子。
她依旧在对我笑。
「要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对我说哟。」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那个上午,我一直过得不太好。
回忆开始无休止地冲进脑海,她是怎么带领那些人孤立我的,是怎么污蔑我偷别人东西的。
她一向八面玲珑,只要她想制造乐子,就能让我成为一个被人不断拨动发条的小丑。
直到午饭时间,我还是坐在教室里。
好像又会回想起那个,每天连食堂都不敢去的日子。
……
有人蹲在了我身前。
是不是每次,沈杭都能这么巧地出现在我狼狈的时候。
「脸怎么这么白?」他伸手想碰我脸,我躲开。
「别碰我!」
我真的很讨厌他这样,明明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他,明明之前总是凶我的人是他。
现在又来关心我。
我不想把这样的他带入到以前对我好的沈杭身上,偏偏却是相似的场景,偏偏好像我能求助的,一直只有他似的。
……
我下午没有课。
准备回学校一趟的,可突然找不到画纸,就准备去储藏室拿一袋。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了道熟悉的声音。
「你瞧见她样子了没,她到现在还怕我。」
是白芷婷的声音。
我只是往茶水间里瞄了一眼,一眼而已,只是想看看她在跟谁说话。
然后我腿就动不了了。
是沈杭。
他靠在吧洗漱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离她远点。」似乎在警告白芷婷。
换来女人不以为意的笑。
「哈哈哈,沈杭你真有意思,当初怎么戏弄那女的……」
「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我愣在了原地。
白芷婷说的话,一字一句,捅进我心里。
「她现在不会还以为,当时是你在拯救她吧?」
「明明那时候,怎么玩她,是你出主意出得最积极啊,沈杭。」
「太绝了,哈哈哈,还记得吗,她偷偷躲教室里哭,你上演的那段英雄救美。」
「你给她瞎指导一通画,然后她真的按你的要求全改了。」
「第二天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她甚至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你知道吗?」
……
我站在门边,一点一点地听着,白芷婷回忆那时候的事。
对啊,沈杭的班级离我那么远,他怎么会突然找到我呢。
原来她们污蔑我偷别人的画,是那天在画室沈杭动的手脚。
原来她们在厕所欺负我时,拍下的视频,还和沈杭一起分享过。
我那时候,特别特别喜欢的人,那个每天夜里做我唯一的光的人。
其实一直,都没站在我身边啊。
她们欺负我时,沈杭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他甚至很贴心地,引走了路过的老师。
她们污蔑我时,本来老师还是相信我的。
是沈杭帮她们做了假证。
他看我每每把他当作救赎似的,很有成就感吧,觉得我很好骗吧。
我傻傻地追逐着他,不愿放手。
我跟他说,沈杭你朝我笑一个吧,我好久没见你笑了。
我跟他说沈杭我又惹你生气啦,你别气了。
我跟他说,沈杭。
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金属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
很大声,我愣住了,茶水间里的俩人也一起回头。
于是我对上沈杭的眼睛。
我从没在他眼里瞧见过这样的仓皇和无措。
几乎在一瞬间,他喊我的名字。
「西西,我……」
心跳响在耳侧,某处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样难受,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那个银镯子。
落在地上,晃着闪亮亮的光。
17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从喜欢到憎恨,需要多久?
有人说,谁都不可能在一瞬间,就消磨掉那么多年的感情。
可是,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么难受。
我冲上去,揪起他的领子。
于是局面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女人的尖叫,茶杯被碰倒摔碎在地上,沈杭任由我推搡,拎着他的衣领锤他的胸口,使出我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恨意发泄在面前人的身上。
「你是混蛋吗沈杭?当时我受人欺负你就这么看着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我嘶吼得嗓子有些哑了,面前一片模糊,我恨死自己总生理性地流眼泪了。
「你对我来说,是我那时候,唯一,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可你不是护着我的人,你是把我推向深渊的人。
我想不明白,这样耍着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真有那么好玩?
响动的声音太大,引来了不少老师,自始至终,沈杭都没说一句话。
他垂着眼,一片阴影落下,被拉开了也是那么站着,到最后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右小臂流下,溅在地板上,弄得周边的人吸了口凉气。
那个位置其实本该是我受伤,但他帮我挡了下。
假惺惺。
「林老师,你说不管什么事对吧,没必要这样,真没必要,啊。」
「再大的误会咱也不能发这么大脾气……」
开始有老师做和事佬,搂着我的肩膀,我知道,我太冲动。
我只是觉得控制不住自己了,有好多好多事,我都没法接受。
可路过他的时候,他又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的,我的错。」
「……」
要不是后面的老师拦住我,我又得冲上去给他两拳了。
「沈杭,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去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怔愣,又失措。
「你让我觉得恶心,真的。」
……
后来我辞去了画画班的工作,从宿舍搬出去,一个人在外面住。
上课也是浑浑噩噩的,下了课就躲进被子里哭。
我以为我表现得多狠,自己就有多狠了。
可很多时候眼泪就是会忍不住地流下来,一边抱头想着集训的时候有多难受,一边想着沈杭那混蛋,到底还做过什么事。
怎么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到底有多恶心,一边做着伤人的事,一边说爱我。
我到底是多蠢,仰望了他这么久。
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哭不出来了。
眼泪流不出来的那种。
去楼下买了点吃的,就当是换换心情,回来的时候,夜幕已然蹿进了大街小巷。
我租的房子虽然离学校近,但比较偏僻。
路过小道的时候,灯闪了一两下。
怪吓人的,我加紧了步子。
忽然的一道口哨声,打破了寂静的夜。
三两个穿着怪异的青年从巷口走了出来,为首的黄毛朝我吹了声口哨。
「妹妹,你是这儿的大学生吧?」
我心情实在太差,不想理这群小混混,可他们慢慢地朝我包围过来。
「……」
「诶唷,妹妹,眼眶红红的,怎么,刚哭过啊?」
「关你屁事。」
「性格还挺烈。」
黄毛惨白如同鸡爪样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我剧烈地挣扎开。
「别碰我。」
我提高音调,但这附近根本就没什么有人住的居民楼。
「嘿嘿,妹妹,你再叫啊……」
黄毛俯过身来就要亲我,任由我怎么挣扎,力气还是不如他。
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巷子口蹿出,撞开了搂着我的黄毛。
把我往外面推。
「去报警。」
「……」
来人戴着黑色的兜帽,可声音我还是一听就认出来了。
沈杭。
「操你妈,坏老子好事是吧?」
黄毛啐了一口,拎着袖子就上去揍沈杭。
四五个小混混直接一起上,沈杭就算平时再怎么保持健身,也很难架得住这么一群人。
没过一会就被踹翻在地,他只能蜷着身体以减少痛感。
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西西,愣着干吗,跑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
「西西,别站在这了,快跑!」
我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肚子被踹了一脚,我知道很疼,可他也只是呜咽了一声。
直到黄毛停下动作,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嘿嘿,你还没发现啊?」
「我们的目标可不是那边的小姐,其实是你啊!」
「……」
我对上他错愕的表情,但那也只有一瞬。
沈杭他只是看着我而已,我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什么能让我满意的情绪,可是都没有。
我不想在他眼里看见爱了。
是,黄毛是我喊来的。
这几天,沈杭一直在我家附近徘徊。
他大概以为我没发现他吧,我一出门,他就在我身后跟着我。
于是我就找来黄毛,上演了现在这一幕。
「……」
「我不会帮你报警的,沈杭。」
「你慢慢享受吧。」
我转头往家里走,身后又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那天之后黄毛还跟我说,沈杭的嘴很硬。
被揍了那么久,他愣是没喊过。
18
后来,沈杭没住院,也没报警。
过了好久,都没他的消息。
直到他旷课次数太多,学校开始找人。
他离异的父母都在国外。
和他相依为命的画家爷爷,也早就去世了。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一张陌生的卡,所以我接了。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吸了口气。
用我毕生学过所有不入流的词语先开始问候他。
他就这么安静地听我骂他。
我骂完了,口有点干,却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
「西西,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
「……」
「你要不要脸?」
他依旧只是笑,话筒里涌起风,如同裹挟着他。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很安静的问题,也很直白。
「不会。」
「沈杭,你如果想寻死,别扯上我。」
其实这几天从他朋友嘴里我听说了,沈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躁郁症,但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不可能跟我说的,他这么骄傲的人。
听说,之前他那些莫名其妙,又不被理解的行为,可能,都跟这个病有关。
「寻死吗?可我有点舍不得你。」
「除非你愿意,在我每年祭日给我烧点东西?」
「给你烧东西?你可想太多了,沈杭。」
我嗤笑。
「我要是看见有人给你上贡,我就偷吃你的贡品。」
「……」
「那也不错,至少你每年都会来看我。」
这人怎么能这么无限乐观地往对自己好的方面思考。
「西西,我爱你。」
「滚。」
「是,当初跟你在一起我目的不纯……可是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我想过有这一天,你发现我曾经做的事的这一天。」
「那我就没法活在你的世界里了吧。」
「可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是我的全世界了呢?」
「……」
「沈杭,你少说这种混蛋话了。」
「沈杭……」
「沈杭。」
我捏紧了话筒,喊他的名字。
可是只有猎猎的风声,鸣笛响过的车水马龙。
不知为何,我想起给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把蛋糕店傻傻的皇冠放在他的头顶。
那时我们还以为可以和对方消磨一辈子的。
从朝朝暮暮到。
岁岁又年年。
(全文完)
番外·生日
男生能意识到一个女孩喜欢自己吗?
答案是,当然能意识到。
沈杭就是,他一早就知道林西西那小姑娘喜欢她。
明明他只是在她被霸凌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眼里好像就只有他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终的出谋划策者,她却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隐秘的快感,在无人知的角落蔓延。
后来他跟她在一起,起初也是享受这种感觉的。
喜欢自己的人,自己其实暗地里狠狠地欺负过她。
……
可事情有的时候也没如沈杭预料的那样发展。
他的计划明明是,等自己玩够了,就把林西西给狠狠甩掉。
可他一拖再拖。
暑假的时候,他俩去齐林山玩,他给她演示了那个卖噱头的鲁班锁。
她傻得怎么也解不开。
大一的时候,他俩去了西藏,广阔无边的蓝天和高原,经幡随着风浪涌动。
回程的路上,他头一次主动吻了她。
大二的夏天,他们攒钱去了日本,山野无边,在夏日祭所绽开的盛大烟花下,看着身旁的女孩。
他忽然感到庆幸,林西西不知道当初发生的事。
所以,他只要一直藏着这个秘密就好了。
大三起初,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而差到极点,时而又亢奋得睡不着觉。
其实这种情况,之前就有了,但忽然在某一天,他开始极度乐观又极度悲观。
在两种情绪之间不停地切换着,他开始觉得周身的人都是庞然的怪物,除了林西西。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又美好。
可本来,他再怎么躁狂,还能对她温柔的。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凶了她。
于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忽然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见到她被凶得一愣,心里某处又揪得疼。
他慢慢地憎恨自己的身体,憎恨自己,难过的时候就在厨房里拿刀,划过自己的胳膊。
那之后,他对她发一次脾气,他就拿刀对自己划一下。
长久以来,胳膊上错落的疤痕让他不得已穿起了长袖。
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法再把注意力投向周围的人,他仅有的精神只能缠向一个人。
无论他朝她发脾气,又说他爱她。
他当然去医院看过,躁郁症,没法治的精神疾病。
但也开了药,每天在服用,他下意识地瞒住了林西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另一边,是不是多亏了躁郁症,他的创作欲望和灵感愈发涌盛。
他的作品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
后来他要去参展,就是他生日那天。
此前,他们的每次生日,明明是陪对方过的。
可那天,他拒绝了她来给他过生日。
为什么拒绝呢,因为他很烦。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越来越容易将自己的燥怒牵扯到她身上。
他就想着,或许真的该断了吧。
可分手?他怎么说得出分手。
他能看见的只有她了,在他人都是吵嚷纷乱的世界里,他能清晰看到的,就只有她了。
后来,她还是来找他了。
她目睹了别人给他过生日,她生气。
她跟他说,「沈杭,我不要你了。」
她不要他了。
几乎在那一瞬间,支撑着他世界里的什么东西要快没了。
他不顾别人的目光跑出场馆,可他已经找不见那个女孩的影子。
他焦急的目光穿梭,到最后也只是落到了一个清洁工身上。
他忙不迭地问清洁工。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孩……」
「啊,你说那个拿蛋糕的?」
「她把蛋糕扔垃圾桶里就走了,诶唷,怪可惜的……」
清洁工的语气还在可怜那个蛋糕,他就已经扒着垃圾桶翻找了。
索性刚扔不久,而且盒子还没被拆开。
他把蛋糕拿出来,坐在地上,咬了一口。
奶油的甜腻,明明是甜死了。
草莓味,是她喜欢吃的口味。
这蛋糕,本来是要跟她一起吃的吧。
他抬眼,无意间看到蛋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
「沈杭,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她说过无数次她喜欢他。
他坐在那,一口一口地把蛋糕吃掉了。
可是后来啊,她喜欢他这句话。
她就再没有对他说过了。
我家猫变成我男神了。
……在我把他抱去做绝育的前一天。
作为一名要待在出租屋居家隔离的苦逼大学生,本来我觉得,假期生活得是无聊透顶的。
直到……我家猫成了人。
变的还是我男神。
1
按理说,这大抵是一件尴尬之间却又带着几分恍惚的喜悦之事,如果——
我的男神不是许鹤的话。
现在,我只剩下十分惊恐。
「老老老……师。」
舌头愣是捋不直说下面那个字。
他瞧我时一向淡薄的脸倒还算波澜不惊,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看。
「有衣服吗?」
低沉又清晰的声线,遍布刺骨的寒意。
有句话说得特别对,许鹤在他学生面前,就像活阎王。
即使,阎王确实有张令人疯狂心动的脸。
……
幸好我哥在我家里留了套短袖,除了印了个麻衣学姐没什么问题。
许鹤也能穿,穿起来还没我哥那宅男气。
大抵是脸太帅了吧。
我憨笑几声。
「林舟舟,我看你平时脑子挺机灵的,怎么一回家就跟个二傻子似的呢?」
他好看的剑眉皱了皱,下了床迈着长腿往门外走,像不愿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似的。
一向丝毫不隐藏对学生智商的嫌弃。
「我布置的作业你是一个字没动吧?别狡辩,我变成你家猫一个星期了,除了刷剧就是打游戏,大好青春浪费在莫须有的事情上。」
「……」
许鹤不愧是许鹤,都到这时候也不忘提点自己的学生。
但我仔细一想,我假期无聊的时候打的是什么游戏啊?……好像,不是啥正经游戏。
一瞬间,我的脸爆红。
他嫌不够似的,还补了一刀。
「满脑子黄色废料。」
「……」
上天啊,赶紧给我个坑,我自己把自己埋进去啊,行不行?!
……
我欲哭无泪地挂在椅子上,连伸手说老师啊你听我狡辩的理由都想不到。
许鹤变成猫的这段时间,我可是对我的猫百般蹂躏啊。
什么抱起来吸肚子,撸头揉脚的,怪不得我家猫这几天特别不安分,一被我捉住就使劲挣扎。
……我还喜欢对着我家猫自言自语。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这几天对我家猫说过哪些浑话了,许鹤他到底听了多少,我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裂开了吧。
「林舟舟。」
他喊我名字,我立马抬头应道。
站在门口的人垂眼看我,我不懂他是怎么把麻衣学姐穿成上流范的,浅薄的眸子杀伤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希望寒假回来能看见你质量较高的作业,这学期我还要带你们三门课,别逼我挂你。」
「……」
质量高?谁不知道许鹤那变态标准,大三一学年就没说过谁的作业有质量。
他还不如直接挂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摊在椅子上,尚未来得及消化如此爆炸的信息,右腿迈出我门框的人……
他就攸地,又变回了我的猫。
从半空中衰落的黑猫骂骂咧咧地叫了两声。
我都看呆了。
2
经过我和许鹤的多方面实验,他只能待在我十步以内,不然依旧会变成我的猫。
现在他的脸,已经不能用令人胆寒来形容了。
我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电脑被他拿过去查资料,想也知道「变成猫该怎么办」这种提问的,要不就是中二少年,要不就是刚出精神病院。
这种超自然现象,问谁都没用。
我喊的跑腿已经到了,许鹤总算换下了麻衣学姐。
因为大年初一没什么服装店营业,只能潦草地买几件卫衣,他换上后,违和感都拉满了。
我从没见过他穿除了白衬衫和风衣以外的衣服,黑色的卫衣套在他身上,看起来比我哥那个到了寒假就不刮胡子的宅男还要年轻。
许鹤的年龄一向成谜,有人说他四十岁离异带俩娃,也有人说他博士在读其实还未奔三。
没打理,他刘海还有些杂乱,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电脑屏,看起来像是世界观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终于,在夜幕降临爆竹声响的时刻,他将自己推离了电脑屏。
「……」
他如寒潭般的双眼我是一秒也不想对视。
「哈哈,老师,要不先睡吧?说,说不定明天就……」
「林舟舟。」他面无表情地喊我的名字。
「在,在。」
「我不信鬼神之说,也一向觉得纵使前路坎坷,也该做好当下之事。」
「确,确实。」
「所以变不回来的这几天,我会督促你的作业完成进度,没什么问题吧?」
哈???
我怀疑他就是觉得自己变回无望想拿我撒气。
3
我坐在电脑桌前摆弄作业,许鹤在我身后,想也知道他的眉头能打成一个结。
「让你们写调研报告,你就在网上复制粘贴?」
「我这不是疫情也出不去吗,老师……」
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上我的电脑屏,他俯身离我近了些。
「这里,标高标错了。」
我偷瞄他,被电脑的微光映照着轮廓分明,他睫毛居然这么长。
回过神,对上他漆黑一片的眸子。
「听见我说话了没?」
「……」
似是我停顿太久,身旁的人干脆直起身,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
只是想远离我,没走几步,从半空又忽地变成了猫。
……看样子,他也没怎么习惯。
过年的时候,朋友会打一个群聊视频来拜年。
当我说,许鹤布置的作业我快做完的时候,她们问林舟舟是不是被外星人给带走了。
「你一般不都憋到最后一天才做作业吗?今年什么情况?」
「你也太爱鹤哥了吧?你是不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你知道吗,林舟舟,许鹤个神经病寒假布置这么多作业,也就只有你想认认真真……」
「停停停!别聊作业了!聊其他的!」
我偷瞄沙发上坐着的人,他没什么掩饰地望着我这边,舍友的话大概是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见我望他,还嗤笑了一声。
「……」
我以为我的大年初三奇妙之旅,会在朋友拜年电话之后结束,结果,才刚刚开始。
因为我哥来敲我门了。
我哥跟我一样都是因疫情滞留的学生,只不过他住校。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开这个门。
因为家里还有个大活人。
我求救地望向许鹤。
他用口型问我是谁。
我说是我哥。
在我跟他短短两秒的对视里,他没什么感情的双眸一度让我觉得,他会直接开门把我哥这个大孽徒也训一顿。
最后他叹了口气,远离了我几步,又变回了我的猫。
4
「想我了没?」
我哥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我瞄准了他手里的夜宵,不想理他的贫嘴。
「别这么冷漠嘛妹,大年初一初二都是自己待家里的?」
看在夜宵买的都是我最喜欢的份上,我勉强从厨房给他拿了副碗筷。
「你终于想到你妹……」
转头就开见他抱着变成猫的许鹤,一阵乱揉。
「……」
「起飞(我家猫的名字)怎么好像变瘦了?」
还上下晃悠,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
你可能不知道,你手上抱着的是你的研究生导师。
当他抱着猫想靠近我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老了。
大变活人什么的,想想就刺激。
还好许鹤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地把手松了。
黑猫叫了一声,跑进我房间里。
「哇,起飞这么凶了。」
林豪揉了揉手,我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许……起飞一直这么凶啊,来吃饭,哥。」
……希望你能活到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天。
5
我哥留在我家的时间不长,晚上他又跟朋友包夜打游戏去了。
他走后,许鹤从我房间里走了出来。
倚着门看我,没什么表情。
以前见惯了他戴金丝边的眼镜,这会儿不戴了,我才知道,眼镜真能让一个人变得温柔些。
他长相本就锋利,性格也是,不高兴也总是摆脸上,不爽得显而易见。
「我哥他……」
我想为我哥说几句好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他倒像没怎么在意,只是眼睛总落在我身上。
黑夜吹熄万家灯火,他面无表情。
「林舟舟。」他喊我的名字,似是斟酌了很久,又像漫不经心地提起。
「你能去我家住吗?」
「……」
啊,啊啊,什么?不太好吧这……
我愣在那的表情也许太过傻兮兮,他皱着眉看我。
「你在想什么?林舟舟,我家比你家大,而且我家有台式机,比你那建模都卡得要死的笔记本好吧?」
他捏了捏眉心,冰凉的视线横于我俩之间。
「不知道和你这情况得持续到猴年马月,我得为我们下一步做打算。」
……
确实,转眼就要开学,放假期间还好,到了社交频繁密集的场地,那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许鹤的家……比我想象中要清冷些。
至少比我的出租房还没有人味,只有白和深灰两种颜色,所有东西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过于整洁带来的只有人心深处的空旷。
他在打电话。
似乎是我们学校建筑系对风水有研究的老师,这种灵异事件连许鹤都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个子很高,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只能望见他被夜灯斑驳着映照的下颔,连着几天没打理的头发乱出些呆毛,玉白的手有意无意地叩着桌子。
他挂了电话,似乎没减几分焦躁。
却又像是忍耐着不在学生面前暴露迷茫的自己,看见我的时候把眼底那抹仓皇磨平了去。
压低声音,「渴不渴?」
我点点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苏打水递给我,坐在我面前,落地灯的暖光为他染上琥珀色的边,玻璃外的夜景斑斓。
「你仔细想想,年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寺庙,或者对着什么神神道道的人说过话?」
他像是被迫去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样。
我摇摇头。
他啧了一声。
似乎是在口袋摸什么东西,然后意识到我在场了又收回了手。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
他站起身,我仰头看他,男人的表情有些晦涩不明,我们对望了半晌,他松了松眉毛。
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我面前苏打水的罐口。
「太冰了?」
「……」
最后,他从沙发旁揪出一个长条型的玩偶塞进我怀里。
我们学校一百周年庆定制的校玩偶,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生物。
「先待一会,我去阳台……」
望着我,像是挣扎了一番一样。
「抽根烟。」
……
我知道许鹤抽烟,虽然他看起来和这种东西一点也不沾。
我们专业的老师基本都是男的,办公室也总是长久弥漫着一股烟味。
有次我去登记成绩,就见到许鹤倚着窗户抽烟。
垂着眼,白茫茫的烟气笼罩了他一半的面孔,又陌生又带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野。
很奇怪,我明明讨厌烟味,可就是觉得许鹤连抽烟都赏心悦目。
我有点鼻炎,打了几声喷嚏。
那时候办公室没什么人,他大概才注意到我,挑了下眉,转身把烟掐了。
……
许鹤把阳台的门关了,但我透过玻璃还是能望见他。
为了保证他不会抽着抽着突然变成猫,我确实得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可我没想到我等着等着也会睡着。
似乎是那个玩偶太软,亦或是室内的光太过昏沉,街灯闪烁的光明明暗暗,我倚着沙发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依旧漆黑。
身上盖了件毛毯,许鹤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翻着什么书,眉头跟捋不平似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边让自己迟钝的大脑转动起来,是哦,许鹤变成了我的猫,跟做梦一样。
我大概盯着他看太久了吧,他察觉到我,朝我扬了扬眉。
「醒了?」
「……」
「今晚你就先睡客厅吧,因为我暂时还不想变回猫。」
「……」
你对你的学生是真的狠,许鹤。
6
早课的教室大抵是到了上课的前五分钟才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即使许鹤的课已经算点到率完整的了。
我趴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仰头看调 PPT 的人。
是的,一直到开学,许鹤都没有变回来。
所以我必须得坐在第一排,离他十步之内的地方。
朋友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为什么?林舟舟?你疯了?」
她在手机里疯狂给我发消息。
「每次必抢最后一排的人不是你吗?开什么玩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
我有苦说不出啊。
连我的作业都是许鹤现场批改,现场给我打回去重写,谁有我惨啊。
这人每天七点半起床,假期诶,七点半,他起了为了让他不变成猫我也必须得起啊。
我还是第一个知道期末成绩的人,亲眼看着他一个个问题扣得精准,别的老师都是拉学生一把,他恨不得把我给挂了一样。
我怀疑他跟我有仇。
大概真的有仇吧。
……
许鹤的课大家基本上不敢不来,他长得确实帅,已经有一批女生自愿上课了。
他在专业里出了名的难搞,大一的时候曾经一场考试抓到过四个作弊的,然后全给挂了,才是重点。
作业也是往死里布置。
算是,在比较轻松愉快的大学学习氛围里独树一帜的严厉吧。
室友坐在后排给我发消息。
「林舟舟,许鹤变了,他都不来后排转了。」
「……」
他不是不来,是因为他去不了,他一去得在几十双眼睛下直接变成猫啊。
一想到那个场景,我没忍住笑了下。
许鹤就停止了讲课,盯着我看。
……
我忘了,我现在才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笑得这么开心?」
他真的没打算放过我。
而是停止讲课,倚着讲台,整个教室五十几双眼睛这会儿全聚焦在我身上了。
他还有心情勾勾嘴角。
「分享一下,这位同学?」
7
我当然答不出来,下了课灰溜溜地尾随他进了办公室。
男人靠着椅背,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以为你挺喜欢笑的,林舟舟。」
「……」
许鹤这人,是不是以折磨自己的学生为乐啊?
因为离我十步之外变成猫的定律,这几天,我必须得和许鹤待一起。
虽说已经尽量避嫌了,可学校里多多少少会有着些风言风语。
和他待着近了,我也开始慢慢了解某些老师鲜为人知的日常。
比如,上学期教我场地规划的老师对风水确实颇有研究,不过这个老头真的开摆。
比如,不仅学生怕许鹤,就连某些老师都对他敬而远之。
比如,许鹤不吃青椒,每次吃饭必挑出来。
……最后一条绝对独家。
我的建模作业每次都是他单独指导,调研报告全部在他皱着眉头下写完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觉得我在专业方面至少有了不少进步。
周五的晚上我同往常一样收拾完东西跟在他的身后,今天一整天天都阴的,他突然回身看我。
「手腕。」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条红色的线绳就缠上了我的手腕。
顺着他指节看去,他手上也戴了一条。
?
「辟邪的。」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解释。
很快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戴这种东西了。
风旋起地上的落叶,听不见何处涌来断续的铃声,许鹤的车停在一座古寺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人也没有,野鸟的鸣叫惊起一地落叶。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关上车门往庙里走。
「等等我。」
我这次是真怕,追紧了脚步。
开什么玩笑,无人的古寺,阴沉沉的天,变成猫的怪力乱神事件,这几个元素合一起,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战士都怕。
可许鹤偏偏不怕。
他甚至闲庭兴步。
今天的天本就不好,看不见太阳,古寺的回廊扬起阵阵风,渗进人骨子里的冷。
「看出来是什么时期的建筑了吗?」
他的手指划过红柱的裂缝,凉薄的嗓音在一片广阔的夕阳下回响。
不愧是他,这时候还能提问自己学生问题。
「唐……唐朝?」
拜他所赐我上课走神的次数变少了,试着推了下。
「这里有不少回廊,而且我们走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有寺前三门楼?」
「不过我没注意到方形莲池,佛塔也……」
他迈步跨入殿内,我紧忙跟上去。
静悄悄的,大殿说得上庄严宏大,诡异的是有些佛像被撤走了,有些却没有。
明明是慈眉善目的佛像,偏是这错落的光假以扭曲了些面目。
我拽紧了身旁人的衣袖。
「怕什么?」
我以为他这么说,肯定要把衣袖给抽走,没想到任由我拉着了,牵着我往后殿走。
「我们这在哪呀,老老老师?」
「佛殿的后堂,供僧人打坐休息的地方。」
他瞥了我一眼,声儿依旧四平八稳着。
我当然知道。
但我好奇的其实是这座古寺到底在什么位置,以及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座废弃的唐朝古庙啊!
真的不觉得无比吓人吗。
身旁的人衬衫袖子快被我弄出褶子来了,他还依旧气定神闲。
蹲下身,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砖块滑动。
他摸了一会儿,皱眉。
「奇怪,不应该是在这吗。」
「……」
而我只想尽快远离这个不仅阴风阵阵。
而且总感觉周围的佛像都朝着我们看的地方。
他曲起指节在青砖之上敲动,哒哒的声响,因古寺的空旷而被无限放大了似的。
直到突然敲到了块,声色不太一样的砖上。
怎么形容那声响呢,像是被塞满了密密麻麻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我没反应过来。
脚下石板凭空消失的前一秒,我只看见他朝我捞过来的手臂,以及听见他仓皇的声线。
「小心!!」
我还是掉下去了。
有可能说掉还不太恰当,我应该是滚下去的。
因为石板挪开后是一级一级青砖台阶,我沿着青砖滚下去,胳膊和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磕碰。
然后手下意识地撑了下地,厚厚灰尘的触感无比诡异。
顺便导致我没法抬手挡住在四下飞舞灰尘下的口鼻。
「没事吧?」
感到手电筒的光线,以及那个冷得掉冰碴子的声线。
闲庭信步下来的某人,好歹还是伸出好看的指节拉了我一把。
我狠狠地把手上的灰蹭在他袖子上。
我们身处一个甬道之内,手机的电筒照过去,竟然黑黑的深不见底。
「我们,还往前走啊?」
我是真有点怕了,本来无人的古寺就诡异,古寺下面竟然还有一段不见底的长长通道。
怎么想,都感觉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这栋建筑被发现其实有段时间了,而且寺庙一直到近代战乱前都有僧侣传承。」
「最近我们学校古建筑修复系和当地政府有合作,拟计划修复的就是这栋建筑,所以放心。」
「我们现在走过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走过了。」
「……」
许鹤的声线是属于那种清冷,又克制的。
在空荡荡的甬道之中回想,听起来竟然可以多出了份安心。
「你应该感到庆幸,能完整地见到这栋建筑在历史的沉淀之下还未修复的全貌。」
「……」
他甚至说着说着,轻晃了下手电筒,睨我。
……我却没法接他的话了。
因为,就在刚刚。
他手电筒晃过的位置,甬道的尽头,我分明看见了一道影子。
而且,不像是人或者动物的影子。
就像是一节一节的身体,却顶着个无比大的脑袋。
「许,许鹤,你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了没……」
我的舌头跟打结了似的,连对他的称谓都直接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他轻笑了声,似乎是想照顾我的情绪。
「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
不,不是的。
因为在许鹤说完这句话之后,前方本空荡荡的一片黑暗里,怎么也不可能有人的尽头。
开始响起有规律的咔哒声。
就像是人踩在木跷之上走路,但又是两声重合响起。
就如同什么东西……并着腿在跳动。
咔哒,咔哒。
……
「许,许鹤……」
我下意识地去望向身旁的人,手电筒散射的灯光映照着他脸庞的轮廓,他轻皱着眉。
然后就见他拿舌尖顶了下腮帮,下一秒,执着手电毫无顾忌地往黑暗里大步走。
「什么玩意儿。」
「……」
许鹤才是新世纪唯物主义战士。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直接跑了吗?
我朝后看了看敞开的地道入口,已过了傍晚时分,日光越来越少。
让我一个人出古庙?
还不如跟着许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8
在甬道里行进了五分钟之后。
不仅那个诡异的咔哒声没消失,而且我们依旧没走到底。
许鹤终于在某一刻一言不发的行进中猛地停住。
「看样子,是来对地方了。」
……其实我感觉他那表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来对地方的样子。
而是,「不好意思,事情给我玩大了。」
「……」
「还记得教你们城建规划的王老师吗?」
身旁的人侧身看我,在只回荡着诡异声响的长道里开始跟我唠起嗑来。
「……记,记得。」
「那老头,自己跟我讲平时对风水颇有研究,也认识一批什么神神道道的大师,说我俩现在这情况,就是撞魂。」
「先不论撞魂是什么意思吧,总之,他要了我的生辰八字。」
「你的八字我不太好给,不过他说不用瞒他,看你花名册就知道了,你跟我……」
面前的人恍若纠结了很久,最后一扯嘴角,不太愿意承认似的。
「前世有点纠葛。」
「……」
从唯物主义战士嘴里说出前世这个词,是有些难为他了。
「人轮回十世,生生死死,天命本就一世算一世,前世的事还能波及到今身的,只有一种可能……」
手电筒冷白的光倒映在他瞳孔中,可他满脸不屑而无谓。
「我们俩,前世有一人的怨气极大,恨到不原谅对方的生生世世。」
「鉴于是我受制于你,很有可能,有怨气的一方是你。」
「……」
啊。
所以要真有前世这种东西,许鹤真就是我大仇人啊。
可是,我明明感觉许鹤这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他还是我男神来着。
因为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学术上又很有成就。
和他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是知道的,其实很多大学老师对学生的作业都说不上太上心了,可他对每个人的作品都认真批改和记录过。
不说别的,他作为老师,其实对自己的学生特别好。
面前的人垂着眼看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至于为什么非来这个古寺,我一会跟你说。」
「现在,有另外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他拿脚踢了踢墙边的砖块。
「还记得这里吗?」
「……」
我突然有一个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个地方,我们来过。
应该说,这个地方,明明是我摔下来的地方。
因为直接滚下来,我印象很深刻,那里有个奇形怪状的砖。
和我们面前这个一模一样。
于是我猛地回头去看,后背一瞬间就密密麻麻地铺了层冷汗。
我滚下来的青砖楼梯已经没有了,后面是……
一眼望不见边的无尽甬道。
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9
「鬼,鬼打墙?」
我颤抖着说出那三个字。
开什么玩笑,自己的老师一开始变成猫还好,可自从走进了这座古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情简直让我脊背发凉。
「也不能说是鬼打墙,唐代机巧技术发展已经进入了成熟的阶段,精良而隐蔽性很好的机关也有可能。」
「……不过无论是鬼打墙还是机关,很有可能都是借助了人类视觉上的自我欺骗性。」
「其实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只愿意见自己想见的那一面。」
「……」
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的,我去看他的侧脸,手电筒逐渐微弱的光下,被我抓到了一点点落寞。
「某种时候如果想要走正确的路,闭眼就好了。」
面前的人望着我,其实手机快没电了,灯光也慢慢变弱。
他睫毛很长,看人时,也能在眼睑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冷淡,自持,又好看。
他朝我伸手。
「如果有两个人的话,『鬼打墙』破解方式之一就是,手拉着手,一起闭着眼睛往前走。」
他的手指骨节匀称,赏心悦目般漂亮。
我抬手,覆在他的掌心。
然后被他一把牵住,果然,他皮肤很凉,掌侧却有薄薄的一层茧。
「所以,闭眼,往前走吧。」
他关掉了手电,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之内。
我猛地握紧了他的手。
身旁的人,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而气定神闲。
「走路的时候,为了能够确保我们握着的是『对方』的手,我会和一直和你讲话。」
「正好,就先从……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开始吧。」
10.
黑暗的甬道里,只有两人踏步在石板上的声响。
以及许鹤的声线,不紧不慢。
这间古寺确实修建在唐朝,和许多佛塔一样,建立之初的目的只是便于僧人传经。
但有一点可能与寻常的佛塔并不一样,当地有一个传说,这座佛塔是用来镇压一只叫湿节奴节的妖怪的。
湿节奴节据说有庞然大物般的脑袋,和如同幼虫般臃肿肥胖的身子。
另外作为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她的面孔是倒吊着的。
也就是说她和正常人的脸,是反过来的。
嘴巴长在头顶,喜欢吃人。
湿节奴节存在的那段时期,祸害四方,她不仅长相吓人,而且喜好杀戮。
村民们拿她根本没办法,她那臃肿的身材简直刀叉不入。
最后,是一名远征归来的大将军杀死了湿节奴节。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杀死她的。
只是后来怪物的呐喊和痛苦的哀嚎,响彻了整个村庄三天三夜。
大将军被奉为英雄,而湿节奴节的身体,被压在了这座佛塔之下。
「那个大将军的名字,叫许鹤。」
身旁人清淡的声线,仿佛在描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他握着我的手依旧冰凉,好像我的温度怎么也渡不到他身上那去似的。
我怔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到这的原因。」
「我和那个将军同名,学院因为承接了古建筑修复的项目,所以拿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不过关于这个传说的真实度,还存疑。」
「……」
「那许鹤,如果说前世你真的是那个许鹤的话,那我是谁?」
总不能……是那只怪物吧?
「许鹤。」
「许鹤?」
我摇了摇身旁人的手,可没有人回我。
而且为什么他的手这么冰呢?为什么……有点黏湿湿的呢。
咔哒咔哒。
诡异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好像,响在了耳边一样。
猛地睁开眼。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前方晃荡了两下。
还好,什么也没有,前方大概依旧是空荡荡的甬道。
可我的右手边,也应该什么都没有。
那我摸得是什么东西?
咔哒,咔哒。
那个声响,还在我的耳边响着。
我撞着胆子又喊了几声许鹤的名字,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回应我的,只有,咔哒咔哒。
我发现我自己的手还是忍不住在抖,往口袋里摸去,手机还在。
猛地按下电源键,手机亮屏,微弱的光下,能看到我大抵依旧处在那个甬道。
可许鹤呢?
他……
有什么,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缓缓地抬头,向上望去。
我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和许鹤走了那么久,都没找打咔哒声的来源了。
她在我们的头顶。
倒吊面孔的臃肿怪物,咔哒咔哒地咬着牙齿。
白面积的眼白和只剩一点的瞳孔,
安静地望着我。
11
我好像身处一个茅草房之中。
荒凉的大风在窗外刮着,我为什么说我自己是身处呢,因为我动不了。
我好像被囚禁在这个躯体里了,就像是只有灵魂而无法控制躯体一样。
我这身体自己在动。
抱着膝盖,一直在抖。
从我这视角看去,自己的袖子是非常宽大的麻布,坐在茅草垫着的席子之上。
室内的装饰嘛……我反正是没见着一件现代的东西。
门吱呀一声开了,裹挟着门外的大风。
来人穿的比我还薄,那件黑色的中衣不知道顶得了多少风,我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我还看不清他的长相。
直到他走过来,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夫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
好嘛,这声线,可不就是许鹤嘛。
那个冷得掉冰碴子的人,原来还能拿这么温柔,能腻死人的语气说话啊。
我这身体还一直低着头呢,也不吭声。
直到我看见什么东西落下弄湿了衣服的麻布。
原来是我在哭。
许鹤叹了口气(虽然说他和许鹤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声线也一模一样,但他大概不是真的许鹤,不过我姑且就叫他许鹤吧。)
然后把我搂进了怀里。
抬手蹭掉我的眼泪。
他这一蹭,把我半个魂差点给蹭没了。
因为他蹭的地方是我下巴上面呀。
也就是说,我的眼睛,在我的下巴上面。
也就是说,我,的,脸,是倒着的。
我立马想到了湿节奴节那个传说。
可传说里,怪物不是长着臃肿的身子吗。
我现在这身材可苗条了。
不过无论我在心里怎么呐喊吐槽,依旧控制不了这副身体。
还被许鹤紧紧地抱着呢。
话说许鹤也真下得去手,我这长相,明明诡异地要命吧。
「夫人,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征了,途径齐天崖,我听说那里有药草,可治你们族染上的怪病。」
「其实我不嫌弃你的长相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只是我不想他们总是议论你。」
「你别哭了,我心悦你,就一直心悦,无论你长什么样,我都喜欢得要命。」
「……」
许鹤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拜托真的很割裂诶。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被关到这具身体里的。
就跟被迫拿第一视角看了场电影一样。
这几天里,「我」都和许鹤待在一块,有一说一,这么粘人的许鹤我真的一秒都没见过。
早上起来要抱,中午烧柴的时候也会忽然从身后搂住我,对我说话声音耐心温柔到了极致,真见不到「许阎王」哪怕一点的影子。
当然不可言说之事两人也没少做。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被锁在这具身体里的这几天,慢慢整理出来一些线索。
首先,「我」其实是一个特殊的种族。
这种种族常患一个特殊的怪病,也就是倒吊着的脸孔。
但与此同时,据说我们这族的眼珠有着使「将军百战百胜」的能力。
第二,现在我所处的时间点,应该是那个传说发生之前。
假设「我」真的是害人妖怪的话,有一个传说尚未提及的密料就是,那个最后斩妖除魔的大将军许鹤,其实和湿节奴节认识,甚至,他很有可能是她夫君一样的存在。
第三,许鹤确实是领兵作战的将军,但此时他们却经常败仗,并且国内民不聊生。
第四,许鹤之所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
第五,我因为长相,成了周边邻居避之不及的存在,而许鹤的脸简直是说媒的门槛都得踩烂的程度。所以,「我」经常很自卑。
许鹤又得领兵打仗去了,这是他走前的前一夜。
「我」自己偷偷一人起了身,站在屋外。
然后干了件我魂快被自己吓飞出来的事儿。
「我」挖出来自己的眼睛。
场面应该极度血腥,但我是看不到了。
因为我的眼睛被挖出来了嘛,所以我的「电影」暂且黑屏。
刚刚说过,我们这一族的眼睛,据说有一个神奇的作用。
将军拿了百战百胜。
所以,你懂,我大概是跌跌撞撞地去找许鹤,把自己的眼睛给他了。
许鹤被我弄醒,嗯,其实我大概能想象那种场面。
你老婆半夜把你摇醒,说我把我眼珠给你,然后有可能一路走来血流成河,恐不恐怖。
但许鹤大概愣了一两秒,然后猛地搂住我。
就是抱着特别特别紧的那种。
不停喊我傻子。
我怀疑他得把我摁死在他怀里了,我又感觉这大男人好像哭了,总之乱糟糟的,而且这时候,我已经慢慢能感触到这具身躯的感情了。
悲伤,又夹杂着甜蜜的苦涩。
总之就是仗还是要打,第二天许鹤还是要走。
最后「我」立在门槛之上,等待我心目中少年郎的归来。
……不过,还记得那个传说吗。
「威名远扬的将军,最后杀死了丑陋的妖魔。」
12
「我」等许鹤,等了很久很久。
花开花落,穿林打叶。
一个瞎子的生活当然不会很便利,况且我这副样子得受到多少村民的歧视。
而许鹤一别,此去经年,我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他早已战死在了沙场之上。
而我再听见许鹤的名字。
是新王登基,百废待兴。
特将最小的公主许配给护国大将军,许鹤。
听见这一消息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这一身躯,颤了颤。
跟怎么也不相信似的,身子里猛地蹿出好几股撕心裂肺的悲伤。
不过换我我也得难过,你说你都把眼睛给人家,人家转头功成名就就娶了公主,这搁谁那谁不急。
但我总觉自己是被这情绪给影响到了。
弄得我也觉得许鹤这人不得好死,或许……真的吧,这妖怪说不定还真是我的前世。
后面的事儿,就和传说里一样了。
「我」的怨念愈加旺盛,有一天忽然就变了,想要报复所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于是我每吃下一个人,我的身材就会臃肿一点。
到最后,成了刀枪不入的怪物。
然后便是那个英勇的大将军上场,因为他有我的眼珠,我怎么也打不过他。
我是被他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还抱着新婚妻子,娇滴滴的公主,羞辱我。
可昏暗的地下室里,「我」死的最后一刻,喊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许鹤。」
13
我感觉有什么在拍我脸。
毛茸茸的,爪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见到了我阔别已久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小可爱。
我的黑猫,起飞。
它见我醒了就猛往前跑,我只得起身追着它,连带着差点忽视了周边的环境。
我这是还在……燃着地灯的走道?
跑着跑着前方就出现一道亮光,黑猫奋不顾身地跃了进去,我想了想,也紧跟着跳进去。
然后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
许鹤依旧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许鹤,垂眼看着我抱着他腰不松手。
好吧,不是那个负心汉将军许鹤。
是我的教授,许鹤。
「准备抱多久?」
他叹了口气,低头问拽着他腰的我。
我赶忙松了手。
「许,许鹤,你怎么在这?你刚刚去哪了?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贼吓人的东西吗,那,那个,什么奴什么节的……」
他拽了我一把,把我拉远了走过来的人群。
神色依旧平平。
然后我才发现,我们现在在哪。
在一座山边,支着一架架行军的帐篷,里面穿着盔甲的士兵进进出出,但无一例外都看不见我们。
好呗,感觉又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但是,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为,今晚见到的诡异事情,已经够多了。
……
「这群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也没法出去。」
身旁的人捏着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我就安心一些。
「许鹤,你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吗,那个传说其实……」
「嗯,我知道。」
他声线淡淡的,可又轻,又慢条斯理。
「我被禁锢在那具身体里的时候,我就猜,你说不定也被困在对面的那具身体里。」
诶?
所以说,刚刚发生的一切,许鹤也全看到了?
那他……
对那个将军的做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偷偷看他的侧脸,可他依旧面无表情,抱着臂,不耐烦似的。
「唉,你说,那个湿节奴节,会不会真是我的前世呀?」
「然后那个大将军就是许鹤你,可你不觉得将军做得很过分吗?」
「他明明说他爱我诶,那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絮絮叨叨的话,不知道旁边的人听了多少。
他依旧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垂眼,盯着地面的小石块看。
我才发现,会不会受到那个怪物的影响呢,我的情绪起伏大多了。
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要是许鹤的前世什么的,真的是大将军,而我真是那个妖怪,就更怪了。
突然,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秩序。
我老远就见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从马上下来,身材高挑,只是被面具掩住了面目。
听见有些小兵的私语。
「唉,将军为什么总戴着面具呢?」
「对啊,他也就给几个最信任的部下看过他真面目。」
「我跟你说,好像是将军太帅了……」
「帅到都没威慑力了。」
「……」
什么兰陵王剧本。
将军下了马,往主帐营里走。
一直不动的许鹤也示意我跟着往那里走。
而帐中,将军摘下了他的面具。
果然,那张脸,就是许鹤的脸。
此时根据时间推算,大抵就是将军许鹤出征已有些时日,打了不少胜仗的时候,地位节节高升的时候。
「大人,崖边的青环草,我们找是找到了……」
一个谋士打扮的人低头上前,犹豫不定的样子。
将军许鹤靠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揉了揉眉心。
「位置很陡峭,对吧。」
「……是。」
我才想起来,之前在记忆之中,许鹤答应过我的。
要给我采治病的药草。
「算了,我自己来采,那种地方,你们去,我反而不放心。」
将军许鹤摆了摆手。
「……」
将军许鹤和那个谋士一起到了崖边,果然,药草在颇为陡峭的地方。
几乎垂直的悬崖有一处小小平台,药草就长在那个地方。
许鹤的身上系着绳子,另一端绑在粗壮的树干上。
他慢慢沿着崖壁往下攀。
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流,一旦不慎失去支柱,等待他的,好像就只剩粉身碎骨了。
明明知道故事的结局是将军将我这个妖魔杀死,可当他脚下攀附的石块不稳时,我还是下意识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将军最后还是到了那处稍小的平台上,也很轻易地拿到青环草。
连带着我也跟着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只要再顺着绳子攀上去就行了……
就行了。
可绳子,早已被那个站在岸上的谋士,拿匕首割断了。
……
「这大概就是你家黑猫想让你看到的吧。」
身旁传来了淡淡的声线,许鹤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还真是大费周章。」
我的身后再次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响,那个倒吊着面孔身型臃肿的怪物,游到了我身后。
可好像,我又没那么怕她了。
「那个将军最后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法再登上崖壁,而且瀑布声音很大,他喉咙喊破了估计都没人听到。」
其实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许鹤在跟我讲话,还是那个少年将军在和于家中苦苦等待他的妻子讲话。
「后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吧。」
是啊,谋士替代了将军的位置。
因为将军总是戴面具,所以只要先瞒住剩下几个亲信,再暗中铲除他们。
模仿声音并不难,再说可以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借口解释声音变哑。
而「我」,因为早已失去了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相貌。
「我」心心念念所期盼的人,其实早已死在了为「我」采草药的那块崖边上。
小将军死之前,盯着那簇被风吹动晃悠着的白花。
「鬼针草啊。」
小将军其实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你之前,答应等我衣服破了,就替我绣在衣领边的。」
「你很喜欢这样的花。」
「抱歉啊夫人,我带不回去了。」
14
身后的怪物好像动了。
我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许鹤拉了一把。
于是我就看到怪物的身躯一点点破碎,连带着我们周身的环境都在破碎着。
直到感觉额头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一双虽然好看,但一点感情都没有的眼睛。
「许鹤!我们……」
我环顾四周,归零的仪表盘,前方的后视镜,窗外落日和黄昏,古寺檐下晃动的铃铛。
我们怎么又回到了车子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鹤靠坐在驾驶座上,指骨敲打着方向盘。
「没什么。」
「黄粱一梦而已。」
我盯着身旁人的侧脸,夕阳晦涩的明暗笼罩着他的轮廓,倒揉掉了几分锋利。
我的小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个词,又被我自己赶紧打散。
我坐正在位置上,许鹤靠坐了会,就发动汽车。
没有人提,我们不需要再回古寺了吗。
也没有人觉得,他还会变成我的猫。
都结束了。
夕阳渡过那一段山路,天光沉沦进茫茫云海。
15
果然,自那时候回去,许鹤真的不会再变成我的猫。
而起飞好端端在家里的窝躺着,朝我露肚皮。
乏善可陈的大学生活依旧持续,古寺的古建筑修复项目也在今年年底开展。
我特意去打听过,哪有什么古寺下的暗道。
同学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小说看多了吧?要是真有那种东西,哪轮得到我们学院来修复。」
「……」
赶到匆匆忙忙的毕业季,我的毕业设计还是许鹤指导的。
他一如既往地要求严格,到了最终阶段我一天跑好几次他的办公室,他终于绷不住,表示就待在他办公室改。
好呗,有空调吹我还挺乐意的。
「许鹤,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等作品渲染出来的时间,我忍不住侧头问他。
「没有。」
果然,他好唯物主义,我哭死。
「所以,我的小将军也是不存在的咯?」
「你的小将军?」
他扬眉,起身,站在我面前。
挺高一人,垂眼看我时,阴影能把我整个人给拢住了。
「毕设做不完,一百个小将军来了都没用。」
我刚准备泄气,直到对上他的眼睛。
如一如既往澄澈的湖水,认真而温柔。
他起身,低喃的那句话,还是不小心漏进我的耳朵里。
「想什么小将军,就不能想想我。」
「……」
我猛地跃起身。
「等等许鹤,你刚刚说了啥?」
「许鹤,……许鹤!」
可那道白色的影子走得贼快,我追不上。
15
毕业这种东西,说起来是惆怅,也有可能带着一点缅怀。
不过,我保研啦。
跟我哥一样,还得待在这学校里消磨一段时间。
倒是许鹤,他辞掉了大学的工作。
这年头还有人自愿丢掉体制内的饭碗,这追逐理想的勇气不得不说就令人佩服。
毕业聚会上,老师和学生大概都或多或少有些感触。
而我只是偷偷隔着人群,看在角落里独自坐着的许鹤。
许鹤他虽然好看,但人缘是真不好啊。
似乎是我盯太久了,他也往我这瞥了一眼。
然后他起身,往门外走。
我也跟在他身后。
我们聚会的地方后院有个小花园,许鹤见到我后扬眉。
「跟着我干吗?」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跟着他的。
就跟那个,菩提老祖在孙悟空脑袋上敲三下一样。
……
「许鹤,你以后……准备去哪里工作呀?」
「怎么?」
他抱着臂垂眸看我。
……可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我舍不得他去别的城市。
我挺喜欢许鹤的,和以前那种仰仗不同,现在是那种……男女间的喜欢,而且和他离得近了,就越没法离开他似的。
而且明明以前小将军对「我」那么温柔,现在的许鹤就对我这么冷淡呢。
我们俩默默对立了片刻,我盯着花园中央那圈池水看。
算了,果然我是个胆小鬼,我说不出口。
就听见他忽而一声轻笑。
许鹤笑起来真的风光霁月,连郎朗的月色都比不过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啊?」
他曲起指节,轻巧了下我的额头。
「我跟我朋友开了家建筑设计师工作室,就在本市。」
「你以后毕业了,可以来。」
「哦……」
我愣愣地看着他,点头。
「……」
「林舟舟。」
他忽而喊我名字。
「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
我感觉在某一瞬间,脑海里有什么炸开了。
一时之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到。
「和怪力乱神的事件无关,和你家猫,什么前世今生的事也无关。」
「我就是喜欢现在的你,没有那些事我也会喜欢。」
「……」
我呆呆地看他的样子大概挺好笑的,他翘起的薄唇就没放下来过。
庭院里有几簇鲜红的玫瑰,融进浓浓的夜色里。
他的话也一样。
「没事,你大可以慢慢考虑。」
「毕竟你等了你那个小将军那么久,这次……」
「可以换我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