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有鹤于舟

有鹤于舟

我家猫变成我男神了。

……在我把他抱去做绝育的前一天。

作为一名要待在出租屋居家隔离的苦逼大学生,本来我觉得,假期生活得是无聊透顶的。

直到……我家猫成了人。

变的还是我男神。

1

按理说,这大抵是一件尴尬之间却又带着几分恍惚的喜悦之事,如果——

我的男神不是许鹤的话。

现在,我只剩下十分惊恐。

「老老老……师。」

舌头愣是捋不直说下面那个字。

他瞧我时一向淡薄的脸倒还算波澜不惊,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看。

「有衣服吗?」

低沉又清晰的声线,遍布刺骨的寒意。

有句话说得特别对,许鹤在他学生面前,就像活阎王。

即使,阎王确实有张令人疯狂心动的脸。

……

幸好我哥在我家里留了套短袖,除了印了个麻衣学姐没什么问题。

许鹤也能穿,穿起来还没我哥那宅男气。

大抵是脸太帅了吧。

我憨笑几声。

「林舟舟,我看你平时脑子挺机灵的,怎么一回家就跟个二傻子似的呢?」

他好看的剑眉皱了皱,下了床迈着长腿往门外走,像不愿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似的。

一向丝毫不隐藏对学生智商的嫌弃。

「我布置的作业你是一个字没动吧?别狡辩,我变成你家猫一个星期了,除了刷剧就是打游戏,大好青春浪费在莫须有的事情上。」

「……」

许鹤不愧是许鹤,都到这时候也不忘提点自己的学生。

但我仔细一想,我假期无聊的时候打的是什么游戏啊?……好像,不是啥正经游戏。

一瞬间,我的脸爆红。

他嫌不够似的,还补了一刀。

「满脑子黄色废料。」

「……」

上天啊,赶紧给我个坑,我自己把自己埋进去啊,行不行?!

……

我欲哭无泪地挂在椅子上,连伸手说老师啊你听我狡辩的理由都想不到。

许鹤变成猫的这段时间,我可是对我的猫百般蹂躏啊。

什么抱起来吸肚子,撸头揉脚的,怪不得我家猫这几天特别不安分,一被我捉住就使劲挣扎。

……我还喜欢对着我家猫自言自语。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这几天对我家猫说过哪些浑话了,许鹤他到底听了多少,我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裂开了吧。

「林舟舟。」

他喊我名字,我立马抬头应道。

站在门口的人垂眼看我,我不懂他是怎么把麻衣学姐穿成上流范的,浅薄的眸子杀伤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强。

「希望寒假回来能看见你质量较高的作业,这学期我还要带你们三门课,别逼我挂你。」

「……」

质量高?谁不知道许鹤那变态标准,大三一学年就没说过谁的作业有质量。

他还不如直接挂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摊在椅子上,尚未来得及消化如此爆炸的信息,右腿迈出我门框的人……

他就攸地,又变回了我的猫。

从半空中衰落的黑猫骂骂咧咧地叫了两声。

我都看呆了。

2

经过我和许鹤的多方面实验,他只能待在我十步以内,不然依旧会变成我的猫。

现在他的脸,已经不能用令人胆寒来形容了。

我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电脑被他拿过去查资料,想也知道「变成猫该怎么办」这种提问的,要不就是中二少年,要不就是刚出精神病院。

这种超自然现象,问谁都没用。

我喊的跑腿已经到了,许鹤总算换下了麻衣学姐。

因为大年初一没什么服装店营业,只能潦草地买几件卫衣,他换上后,违和感都拉满了。

我从没见过他穿除了白衬衫和风衣以外的衣服,黑色的卫衣套在他身上,看起来比我哥那个到了寒假就不刮胡子的宅男还要年轻。

许鹤的年龄一向成谜,有人说他四十岁离异带俩娃,也有人说他博士在读其实还未奔三。

没打理,他刘海还有些杂乱,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电脑屏,看起来像是世界观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终于,在夜幕降临爆竹声响的时刻,他将自己推离了电脑屏。

「……」

他如寒潭般的双眼我是一秒也不想对视。

「哈哈,老师,要不先睡吧?说,说不定明天就……」

「林舟舟。」他面无表情地喊我的名字。

「在,在。」

「我不信鬼神之说,也一向觉得纵使前路坎坷,也该做好当下之事。」

「确,确实。」

「所以变不回来的这几天,我会督促你的作业完成进度,没什么问题吧?」

哈???

我怀疑他就是觉得自己变回无望想拿我撒气。

3

我坐在电脑桌前摆弄作业,许鹤在我身后,想也知道他的眉头能打成一个结。

「让你们写调研报告,你就在网上复制粘贴?」

「我这不是疫情也出不去吗,老师……」

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上我的电脑屏,他俯身离我近了些。

「这里,标高标错了。」

我偷瞄他,被电脑的微光映照着轮廓分明,他睫毛居然这么长。

回过神,对上他漆黑一片的眸子。

「听见我说话了没?」

「……」

似是我停顿太久,身旁的人干脆直起身,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

只是想远离我,没走几步,从半空又忽地变成了猫。

……看样子,他也没怎么习惯。

过年的时候,朋友会打一个群聊视频来拜年。

当我说,许鹤布置的作业我快做完的时候,她们问林舟舟是不是被外星人给带走了。

「你一般不都憋到最后一天才做作业吗?今年什么情况?」

「你也太爱鹤哥了吧?你是不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你知道吗,林舟舟,许鹤个神经病寒假布置这么多作业,也就只有你想认认真真……」

「停停停!别聊作业了!聊其他的!」

我偷瞄沙发上坐着的人,他没什么掩饰地望着我这边,舍友的话大概是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见我望他,还嗤笑了一声。

「……」

我以为我的大年初三奇妙之旅,会在朋友拜年电话之后结束,结果,才刚刚开始。

因为我哥来敲我门了。

我哥跟我一样都是因疫情滞留的学生,只不过他住校。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开这个门。

因为家里还有个大活人。

我求救地望向许鹤。

他用口型问我是谁。

我说是我哥。

在我跟他短短两秒的对视里,他没什么感情的双眸一度让我觉得,他会直接开门把我哥这个大孽徒也训一顿。

最后他叹了口气,远离了我几步,又变回了我的猫。

4

「想我了没?」

我哥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我瞄准了他手里的夜宵,不想理他的贫嘴。

「别这么冷漠嘛妹,大年初一初二都是自己待家里的?」

看在夜宵买的都是我最喜欢的份上,我勉强从厨房给他拿了副碗筷。

「你终于想到你妹……」

转头就开见他抱着变成猫的许鹤,一阵乱揉。

「……」

「起飞(我家猫的名字)怎么好像变瘦了?」

还上下晃悠,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

你可能不知道,你手上抱着的是你的研究生导师。

当他抱着猫想靠近我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老了。

大变活人什么的,想想就刺激。

还好许鹤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地把手松了。

黑猫叫了一声,跑进我房间里。

「哇,起飞这么凶了。」

林豪揉了揉手,我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许……起飞一直这么凶啊,来吃饭,哥。」

……希望你能活到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天。

5

我哥留在我家的时间不长,晚上他又跟朋友包夜打游戏去了。

他走后,许鹤从我房间里走了出来。

倚着门看我,没什么表情。

以前见惯了他戴金丝边的眼镜,这会儿不戴了,我才知道,眼镜真能让一个人变得温柔些。

他长相本就锋利,性格也是,不高兴也总是摆脸上,不爽得显而易见。

「我哥他……」

我想为我哥说几句好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他倒像没怎么在意,只是眼睛总落在我身上。

黑夜吹熄万家灯火,他面无表情。

「林舟舟。」他喊我的名字,似是斟酌了很久,又像漫不经心地提起。

「你能去我家住吗?」

「……」

啊,啊啊,什么?不太好吧这……

我愣在那的表情也许太过傻兮兮,他皱着眉看我。

「你在想什么?林舟舟,我家比你家大,而且我家有台式机,比你那建模都卡得要死的笔记本好吧?」

他捏了捏眉心,冰凉的视线横于我俩之间。

「不知道和你这情况得持续到猴年马月,我得为我们下一步做打算。」

……

确实,转眼就要开学,放假期间还好,到了社交频繁密集的场地,那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许鹤的家……比我想象中要清冷些。

至少比我的出租房还没有人味,只有白和深灰两种颜色,所有东西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过于整洁带来的只有人心深处的空旷。

他在打电话。

似乎是我们学校建筑系对风水有研究的老师,这种灵异事件连许鹤都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个子很高,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只能望见他被夜灯斑驳着映照的下颔,连着几天没打理的头发乱出些呆毛,玉白的手有意无意地叩着桌子。

他挂了电话,似乎没减几分焦躁。

却又像是忍耐着不在学生面前暴露迷茫的自己,看见我的时候把眼底那抹仓皇磨平了去。

压低声音,「渴不渴?」

我点点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苏打水递给我,坐在我面前,落地灯的暖光为他染上琥珀色的边,玻璃外的夜景斑斓。

「你仔细想想,年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寺庙,或者对着什么神神道道的人说过话?」

他像是被迫去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样。

我摇摇头。

他啧了一声。

似乎是在口袋摸什么东西,然后意识到我在场了又收回了手。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

他站起身,我仰头看他,男人的表情有些晦涩不明,我们对望了半晌,他松了松眉毛。

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我面前苏打水的罐口。

「太冰了?」

「……」

最后,他从沙发旁揪出一个长条型的玩偶塞进我怀里。

我们学校一百周年庆定制的校玩偶,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生物。

「先待一会,我去阳台……」

望着我,像是挣扎了一番一样。

「抽根烟。」

……

我知道许鹤抽烟,虽然他看起来和这种东西一点也不沾。

我们专业的老师基本都是男的,办公室也总是长久弥漫着一股烟味。

有次我去登记成绩,就见到许鹤倚着窗户抽烟。

垂着眼,白茫茫的烟气笼罩了他一半的面孔,又陌生又带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野。

很奇怪,我明明讨厌烟味,可就是觉得许鹤连抽烟都赏心悦目。

我有点鼻炎,打了几声喷嚏。

那时候办公室没什么人,他大概才注意到我,挑了下眉,转身把烟掐了。

……

许鹤把阳台的门关了,但我透过玻璃还是能望见他。

为了保证他不会抽着抽着突然变成猫,我确实得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可我没想到我等着等着也会睡着。

似乎是那个玩偶太软,亦或是室内的光太过昏沉,街灯闪烁的光明明暗暗,我倚着沙发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依旧漆黑。

身上盖了件毛毯,许鹤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翻着什么书,眉头跟捋不平似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边让自己迟钝的大脑转动起来,是哦,许鹤变成了我的猫,跟做梦一样。

我大概盯着他看太久了吧,他察觉到我,朝我扬了扬眉。

「醒了?」

「……」

「今晚你就先睡客厅吧,因为我暂时还不想变回猫。」

「……」

你对你的学生是真的狠,许鹤。

6

早课的教室大抵是到了上课的前五分钟才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即使许鹤的课已经算点到率完整的了。

我趴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仰头看调 PPT 的人。

是的,一直到开学,许鹤都没有变回来。

所以我必须得坐在第一排,离他十步之内的地方。

朋友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为什么?林舟舟?你疯了?」

她在手机里疯狂给我发消息。

「每次必抢最后一排的人不是你吗?开什么玩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

我有苦说不出啊。

连我的作业都是许鹤现场批改,现场给我打回去重写,谁有我惨啊。

这人每天七点半起床,假期诶,七点半,他起了为了让他不变成猫我也必须得起啊。

我还是第一个知道期末成绩的人,亲眼看着他一个个问题扣得精准,别的老师都是拉学生一把,他恨不得把我给挂了一样。

我怀疑他跟我有仇。

大概真的有仇吧。

……

许鹤的课大家基本上不敢不来,他长得确实帅,已经有一批女生自愿上课了。

他在专业里出了名的难搞,大一的时候曾经一场考试抓到过四个作弊的,然后全给挂了,才是重点。

作业也是往死里布置。

算是,在比较轻松愉快的大学学习氛围里独树一帜的严厉吧。

室友坐在后排给我发消息。

「林舟舟,许鹤变了,他都不来后排转了。」

「……」

他不是不来,是因为他去不了,他一去得在几十双眼睛下直接变成猫啊。

一想到那个场景,我没忍住笑了下。

许鹤就停止了讲课,盯着我看。

……

我忘了,我现在才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笑得这么开心?」

他真的没打算放过我。

而是停止讲课,倚着讲台,整个教室五十几双眼睛这会儿全聚焦在我身上了。

他还有心情勾勾嘴角。

「分享一下,这位同学?」

7

我当然答不出来,下了课灰溜溜地尾随他进了办公室。

男人靠着椅背,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以为你挺喜欢笑的,林舟舟。」

「……」

许鹤这人,是不是以折磨自己的学生为乐啊?

因为离我十步之外变成猫的定律,这几天,我必须得和许鹤待一起。

虽说已经尽量避嫌了,可学校里多多少少会有着些风言风语。

和他待着近了,我也开始慢慢了解某些老师鲜为人知的日常。

比如,上学期教我场地规划的老师对风水确实颇有研究,不过这个老头真的开摆。

比如,不仅学生怕许鹤,就连某些老师都对他敬而远之。

比如,许鹤不吃青椒,每次吃饭必挑出来。

……最后一条绝对独家。

我的建模作业每次都是他单独指导,调研报告全部在他皱着眉头下写完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觉得我在专业方面至少有了不少进步。

周五的晚上我同往常一样收拾完东西跟在他的身后,今天一整天天都阴的,他突然回身看我。

「手腕。」

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条红色的线绳就缠上了我的手腕。

顺着他指节看去,他手上也戴了一条。

?

「辟邪的。」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解释。

很快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戴这种东西了。

风旋起地上的落叶,听不见何处涌来断续的铃声,许鹤的车停在一座古寺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人也没有,野鸟的鸣叫惊起一地落叶。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关上车门往庙里走。

「等等我。」

我这次是真怕,追紧了脚步。

开什么玩笑,无人的古寺,阴沉沉的天,变成猫的怪力乱神事件,这几个元素合一起,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战士都怕。

可许鹤偏偏不怕。

他甚至闲庭兴步。

今天的天本就不好,看不见太阳,古寺的回廊扬起阵阵风,渗进人骨子里的冷。

「看出来是什么时期的建筑了吗?」

他的手指划过红柱的裂缝,凉薄的嗓音在一片广阔的夕阳下回响。

不愧是他,这时候还能提问自己学生问题。

「唐……唐朝?」

拜他所赐我上课走神的次数变少了,试着推了下。

「这里有不少回廊,而且我们走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有寺前三门楼?」

「不过我没注意到方形莲池,佛塔也……」

他迈步跨入殿内,我紧忙跟上去。

静悄悄的,大殿说得上庄严宏大,诡异的是有些佛像被撤走了,有些却没有。

明明是慈眉善目的佛像,偏是这错落的光假以扭曲了些面目。

我拽紧了身旁人的衣袖。

「怕什么?」

我以为他这么说,肯定要把衣袖给抽走,没想到任由我拉着了,牵着我往后殿走。

「我们这在哪呀,老老老师?」

「佛殿的后堂,供僧人打坐休息的地方。」

他瞥了我一眼,声儿依旧四平八稳着。

我当然知道。

但我好奇的其实是这座古寺到底在什么位置,以及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座废弃的唐朝古庙啊!

真的不觉得无比吓人吗。

身旁的人衬衫袖子快被我弄出褶子来了,他还依旧气定神闲。

蹲下身,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砖块滑动。

他摸了一会儿,皱眉。

「奇怪,不应该是在这吗。」

「……」

而我只想尽快远离这个不仅阴风阵阵。

而且总感觉周围的佛像都朝着我们看的地方。

他曲起指节在青砖之上敲动,哒哒的声响,因古寺的空旷而被无限放大了似的。

直到突然敲到了块,声色不太一样的砖上。

怎么形容那声响呢,像是被塞满了密密麻麻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我没反应过来。

脚下石板凭空消失的前一秒,我只看见他朝我捞过来的手臂,以及听见他仓皇的声线。

「小心!!」

我还是掉下去了。

有可能说掉还不太恰当,我应该是滚下去的。

因为石板挪开后是一级一级青砖台阶,我沿着青砖滚下去,胳膊和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磕碰。

然后手下意识地撑了下地,厚厚灰尘的触感无比诡异。

顺便导致我没法抬手挡住在四下飞舞灰尘下的口鼻。

「没事吧?」

感到手电筒的光线,以及那个冷得掉冰碴子的声线。

闲庭信步下来的某人,好歹还是伸出好看的指节拉了我一把。

我狠狠地把手上的灰蹭在他袖子上。

我们身处一个甬道之内,手机的电筒照过去,竟然黑黑的深不见底。

「我们,还往前走啊?」

我是真有点怕了,本来无人的古寺就诡异,古寺下面竟然还有一段不见底的长长通道。

怎么想,都感觉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这栋建筑被发现其实有段时间了,而且寺庙一直到近代战乱前都有僧侣传承。」

「最近我们学校古建筑修复系和当地政府有合作,拟计划修复的就是这栋建筑,所以放心。」

「我们现在走过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走过了。」

「……」

许鹤的声线是属于那种清冷,又克制的。

在空荡荡的甬道之中回想,听起来竟然可以多出了份安心。

「你应该感到庆幸,能完整地见到这栋建筑在历史的沉淀之下还未修复的全貌。」

「……」

他甚至说着说着,轻晃了下手电筒,睨我。

……我却没法接他的话了。

因为,就在刚刚。

他手电筒晃过的位置,甬道的尽头,我分明看见了一道影子。

而且,不像是人或者动物的影子。

就像是一节一节的身体,却顶着个无比大的脑袋。

「许,许鹤,你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了没……」

我的舌头跟打结了似的,连对他的称谓都直接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他轻笑了声,似乎是想照顾我的情绪。

「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

不,不是的。

因为在许鹤说完这句话之后,前方本空荡荡的一片黑暗里,怎么也不可能有人的尽头。

开始响起有规律的咔哒声。

就像是人踩在木跷之上走路,但又是两声重合响起。

就如同什么东西……并着腿在跳动。

咔哒,咔哒。

……

「许,许鹤……」

我下意识地去望向身旁的人,手电筒散射的灯光映照着他脸庞的轮廓,他轻皱着眉。

然后就见他拿舌尖顶了下腮帮,下一秒,执着手电毫无顾忌地往黑暗里大步走。

「什么玩意儿。」

「……」

许鹤才是新世纪唯物主义战士。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直接跑了吗?

我朝后看了看敞开的地道入口,已过了傍晚时分,日光越来越少。

让我一个人出古庙?

还不如跟着许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8

在甬道里行进了五分钟之后。

不仅那个诡异的咔哒声没消失,而且我们依旧没走到底。

许鹤终于在某一刻一言不发的行进中猛地停住。

「看样子,是来对地方了。」

……其实我感觉他那表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来对地方的样子。

而是,「不好意思,事情给我玩大了。」

「……」

「还记得教你们城建规划的王老师吗?」

身旁的人侧身看我,在只回荡着诡异声响的长道里开始跟我唠起嗑来。

「……记,记得。」

「那老头,自己跟我讲平时对风水颇有研究,也认识一批什么神神道道的大师,说我俩现在这情况,就是撞魂。」

「先不论撞魂是什么意思吧,总之,他要了我的生辰八字。」

「你的八字我不太好给,不过他说不用瞒他,看你花名册就知道了,你跟我……」

面前的人恍若纠结了很久,最后一扯嘴角,不太愿意承认似的。

「前世有点纠葛。」

「……」

从唯物主义战士嘴里说出前世这个词,是有些难为他了。

「人轮回十世,生生死死,天命本就一世算一世,前世的事还能波及到今身的,只有一种可能……」

手电筒冷白的光倒映在他瞳孔中,可他满脸不屑而无谓。

「我们俩,前世有一人的怨气极大,恨到不原谅对方的生生世世。」

「鉴于是我受制于你,很有可能,有怨气的一方是你。」

「……」

啊。

所以要真有前世这种东西,许鹤真就是我大仇人啊。

可是,我明明感觉许鹤这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他还是我男神来着。

因为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学术上又很有成就。

和他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是知道的,其实很多大学老师对学生的作业都说不上太上心了,可他对每个人的作品都认真批改和记录过。

不说别的,他作为老师,其实对自己的学生特别好。

面前的人垂着眼看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至于为什么非来这个古寺,我一会跟你说。」

「现在,有另外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他拿脚踢了踢墙边的砖块。

「还记得这里吗?」

「……」

我突然有一个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个地方,我们来过。

应该说,这个地方,明明是我摔下来的地方。

因为直接滚下来,我印象很深刻,那里有个奇形怪状的砖。

和我们面前这个一模一样。

于是我猛地回头去看,后背一瞬间就密密麻麻地铺了层冷汗。

我滚下来的青砖楼梯已经没有了,后面是……

一眼望不见边的无尽甬道。

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9

「鬼,鬼打墙?」

我颤抖着说出那三个字。

开什么玩笑,自己的老师一开始变成猫还好,可自从走进了这座古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情简直让我脊背发凉。

「也不能说是鬼打墙,唐代机巧技术发展已经进入了成熟的阶段,精良而隐蔽性很好的机关也有可能。」

「……不过无论是鬼打墙还是机关,很有可能都是借助了人类视觉上的自我欺骗性。」

「其实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只愿意见自己想见的那一面。」

「……」

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的,我去看他的侧脸,手电筒逐渐微弱的光下,被我抓到了一点点落寞。

「某种时候如果想要走正确的路,闭眼就好了。」

面前的人望着我,其实手机快没电了,灯光也慢慢变弱。

他睫毛很长,看人时,也能在眼睑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冷淡,自持,又好看。

他朝我伸手。

「如果有两个人的话,『鬼打墙』破解方式之一就是,手拉着手,一起闭着眼睛往前走。」

他的手指骨节匀称,赏心悦目般漂亮。

我抬手,覆在他的掌心。

然后被他一把牵住,果然,他皮肤很凉,掌侧却有薄薄的一层茧。

「所以,闭眼,往前走吧。」

他关掉了手电,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之内。

我猛地握紧了他的手。

身旁的人,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而气定神闲。

「走路的时候,为了能够确保我们握着的是『对方』的手,我会和一直和你讲话。」

「正好,就先从……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开始吧。」

10.

黑暗的甬道里,只有两人踏步在石板上的声响。

以及许鹤的声线,不紧不慢。

这间古寺确实修建在唐朝,和许多佛塔一样,建立之初的目的只是便于僧人传经。

但有一点可能与寻常的佛塔并不一样,当地有一个传说,这座佛塔是用来镇压一只叫湿节奴节的妖怪的。

湿节奴节据说有庞然大物般的脑袋,和如同幼虫般臃肿肥胖的身子。

另外作为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她的面孔是倒吊着的。

也就是说她和正常人的脸,是反过来的。

嘴巴长在头顶,喜欢吃人。

湿节奴节存在的那段时期,祸害四方,她不仅长相吓人,而且喜好杀戮。

村民们拿她根本没办法,她那臃肿的身材简直刀叉不入。

最后,是一名远征归来的大将军杀死了湿节奴节。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杀死她的。

只是后来怪物的呐喊和痛苦的哀嚎,响彻了整个村庄三天三夜。

大将军被奉为英雄,而湿节奴节的身体,被压在了这座佛塔之下。

「那个大将军的名字,叫许鹤。」

身旁人清淡的声线,仿佛在描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他握着我的手依旧冰凉,好像我的温度怎么也渡不到他身上那去似的。

我怔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到这的原因。」

「我和那个将军同名,学院因为承接了古建筑修复的项目,所以拿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不过关于这个传说的真实度,还存疑。」

「……」

「那许鹤,如果说前世你真的是那个许鹤的话,那我是谁?」

总不能……是那只怪物吧?

「许鹤。」

「许鹤?」

我摇了摇身旁人的手,可没有人回我。

而且为什么他的手这么冰呢?为什么……有点黏湿湿的呢。

咔哒咔哒。

诡异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好像,响在了耳边一样。

猛地睁开眼。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前方晃荡了两下。

还好,什么也没有,前方大概依旧是空荡荡的甬道。

可我的右手边,也应该什么都没有。

那我摸得是什么东西?

咔哒,咔哒。

那个声响,还在我的耳边响着。

我撞着胆子又喊了几声许鹤的名字,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回应我的,只有,咔哒咔哒。

我发现我自己的手还是忍不住在抖,往口袋里摸去,手机还在。

猛地按下电源键,手机亮屏,微弱的光下,能看到我大抵依旧处在那个甬道。

可许鹤呢?

他……

有什么,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缓缓地抬头,向上望去。

我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和许鹤走了那么久,都没找打咔哒声的来源了。

她在我们的头顶。

倒吊面孔的臃肿怪物,咔哒咔哒地咬着牙齿。

白面积的眼白和只剩一点的瞳孔,

安静地望着我。

11

我好像身处一个茅草房之中。

荒凉的大风在窗外刮着,我为什么说我自己是身处呢,因为我动不了。

我好像被囚禁在这个躯体里了,就像是只有灵魂而无法控制躯体一样。

我这身体自己在动。

抱着膝盖,一直在抖。

从我这视角看去,自己的袖子是非常宽大的麻布,坐在茅草垫着的席子之上。

室内的装饰嘛……我反正是没见着一件现代的东西。

门吱呀一声开了,裹挟着门外的大风。

来人穿的比我还薄,那件黑色的中衣不知道顶得了多少风,我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我还看不清他的长相。

直到他走过来,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夫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

好嘛,这声线,可不就是许鹤嘛。

那个冷得掉冰碴子的人,原来还能拿这么温柔,能腻死人的语气说话啊。

我这身体还一直低着头呢,也不吭声。

直到我看见什么东西落下弄湿了衣服的麻布。

原来是我在哭。

许鹤叹了口气(虽然说他和许鹤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声线也一模一样,但他大概不是真的许鹤,不过我姑且就叫他许鹤吧。)

然后把我搂进了怀里。

抬手蹭掉我的眼泪。

他这一蹭,把我半个魂差点给蹭没了。

因为他蹭的地方是我下巴上面呀。

也就是说,我的眼睛,在我的下巴上面。

也就是说,我,的,脸,是倒着的。

我立马想到了湿节奴节那个传说。

可传说里,怪物不是长着臃肿的身子吗。

我现在这身材可苗条了。

不过无论我在心里怎么呐喊吐槽,依旧控制不了这副身体。

还被许鹤紧紧地抱着呢。

话说许鹤也真下得去手,我这长相,明明诡异地要命吧。

「夫人,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征了,途径齐天崖,我听说那里有药草,可治你们族染上的怪病。」

「其实我不嫌弃你的长相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只是我不想他们总是议论你。」

「你别哭了,我心悦你,就一直心悦,无论你长什么样,我都喜欢得要命。」

「……」

许鹤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拜托真的很割裂诶。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被关到这具身体里的。

就跟被迫拿第一视角看了场电影一样。

这几天里,「我」都和许鹤待在一块,有一说一,这么粘人的许鹤我真的一秒都没见过。

早上起来要抱,中午烧柴的时候也会忽然从身后搂住我,对我说话声音耐心温柔到了极致,真见不到「许阎王」哪怕一点的影子。

当然不可言说之事两人也没少做。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被锁在这具身体里的这几天,慢慢整理出来一些线索。

首先,「我」其实是一个特殊的种族。

这种种族常患一个特殊的怪病,也就是倒吊着的脸孔。

但与此同时,据说我们这族的眼珠有着使「将军百战百胜」的能力。

第二,现在我所处的时间点,应该是那个传说发生之前。

假设「我」真的是害人妖怪的话,有一个传说尚未提及的密料就是,那个最后斩妖除魔的大将军许鹤,其实和湿节奴节认识,甚至,他很有可能是她夫君一样的存在。

第三,许鹤确实是领兵作战的将军,但此时他们却经常败仗,并且国内民不聊生。

第四,许鹤之所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

第五,我因为长相,成了周边邻居避之不及的存在,而许鹤的脸简直是说媒的门槛都得踩烂的程度。所以,「我」经常很自卑。

许鹤又得领兵打仗去了,这是他走前的前一夜。

「我」自己偷偷一人起了身,站在屋外。

然后干了件我魂快被自己吓飞出来的事儿。

「我」挖出来自己的眼睛。

场面应该极度血腥,但我是看不到了。

因为我的眼睛被挖出来了嘛,所以我的「电影」暂且黑屏。

刚刚说过,我们这一族的眼睛,据说有一个神奇的作用。

将军拿了百战百胜。

所以,你懂,我大概是跌跌撞撞地去找许鹤,把自己的眼睛给他了。

许鹤被我弄醒,嗯,其实我大概能想象那种场面。

你老婆半夜把你摇醒,说我把我眼珠给你,然后有可能一路走来血流成河,恐不恐怖。

但许鹤大概愣了一两秒,然后猛地搂住我。

就是抱着特别特别紧的那种。

不停喊我傻子。

我怀疑他得把我摁死在他怀里了,我又感觉这大男人好像哭了,总之乱糟糟的,而且这时候,我已经慢慢能感触到这具身躯的感情了。

悲伤,又夹杂着甜蜜的苦涩。

总之就是仗还是要打,第二天许鹤还是要走。

最后「我」立在门槛之上,等待我心目中少年郎的归来。

……不过,还记得那个传说吗。

「威名远扬的将军,最后杀死了丑陋的妖魔。」

12

「我」等许鹤,等了很久很久。

花开花落,穿林打叶。

一个瞎子的生活当然不会很便利,况且我这副样子得受到多少村民的歧视。

而许鹤一别,此去经年,我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他早已战死在了沙场之上。

而我再听见许鹤的名字。

是新王登基,百废待兴。

特将最小的公主许配给护国大将军,许鹤。

听见这一消息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这一身躯,颤了颤。

跟怎么也不相信似的,身子里猛地蹿出好几股撕心裂肺的悲伤。

不过换我我也得难过,你说你都把眼睛给人家,人家转头功成名就就娶了公主,这搁谁那谁不急。

但我总觉自己是被这情绪给影响到了。

弄得我也觉得许鹤这人不得好死,或许……真的吧,这妖怪说不定还真是我的前世。

后面的事儿,就和传说里一样了。

「我」的怨念愈加旺盛,有一天忽然就变了,想要报复所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于是我每吃下一个人,我的身材就会臃肿一点。

到最后,成了刀枪不入的怪物。

然后便是那个英勇的大将军上场,因为他有我的眼珠,我怎么也打不过他。

我是被他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还抱着新婚妻子,娇滴滴的公主,羞辱我。

可昏暗的地下室里,「我」死的最后一刻,喊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许鹤。」

13

我感觉有什么在拍我脸。

毛茸茸的,爪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见到了我阔别已久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小可爱。

我的黑猫,起飞。

它见我醒了就猛往前跑,我只得起身追着它,连带着差点忽视了周边的环境。

我这是还在……燃着地灯的走道?

跑着跑着前方就出现一道亮光,黑猫奋不顾身地跃了进去,我想了想,也紧跟着跳进去。

然后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

许鹤依旧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许鹤,垂眼看着我抱着他腰不松手。

好吧,不是那个负心汉将军许鹤。

是我的教授,许鹤。

「准备抱多久?」

他叹了口气,低头问拽着他腰的我。

我赶忙松了手。

「许,许鹤,你怎么在这?你刚刚去哪了?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贼吓人的东西吗,那,那个,什么奴什么节的……」

他拽了我一把,把我拉远了走过来的人群。

神色依旧平平。

然后我才发现,我们现在在哪。

在一座山边,支着一架架行军的帐篷,里面穿着盔甲的士兵进进出出,但无一例外都看不见我们。

好呗,感觉又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但是,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为,今晚见到的诡异事情,已经够多了。

……

「这群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也没法出去。」

身旁的人捏着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我就安心一些。

「许鹤,你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吗,那个传说其实……」

「嗯,我知道。」

他声线淡淡的,可又轻,又慢条斯理。

「我被禁锢在那具身体里的时候,我就猜,你说不定也被困在对面的那具身体里。」

诶?

所以说,刚刚发生的一切,许鹤也全看到了?

那他……

对那个将军的做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偷偷看他的侧脸,可他依旧面无表情,抱着臂,不耐烦似的。

「唉,你说,那个湿节奴节,会不会真是我的前世呀?」

「然后那个大将军就是许鹤你,可你不觉得将军做得很过分吗?」

「他明明说他爱我诶,那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絮絮叨叨的话,不知道旁边的人听了多少。

他依旧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垂眼,盯着地面的小石块看。

我才发现,会不会受到那个怪物的影响呢,我的情绪起伏大多了。

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要是许鹤的前世什么的,真的是大将军,而我真是那个妖怪,就更怪了。

突然,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秩序。

我老远就见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从马上下来,身材高挑,只是被面具掩住了面目。

听见有些小兵的私语。

「唉,将军为什么总戴着面具呢?」

「对啊,他也就给几个最信任的部下看过他真面目。」

「我跟你说,好像是将军太帅了……」

「帅到都没威慑力了。」

「……」

什么兰陵王剧本。

将军下了马,往主帐营里走。

一直不动的许鹤也示意我跟着往那里走。

而帐中,将军摘下了他的面具。

果然,那张脸,就是许鹤的脸。

此时根据时间推算,大抵就是将军许鹤出征已有些时日,打了不少胜仗的时候,地位节节高升的时候。

「大人,崖边的青环草,我们找是找到了……」

一个谋士打扮的人低头上前,犹豫不定的样子。

将军许鹤靠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揉了揉眉心。

「位置很陡峭,对吧。」

「……是。」

我才想起来,之前在记忆之中,许鹤答应过我的。

要给我采治病的药草。

「算了,我自己来采,那种地方,你们去,我反而不放心。」

将军许鹤摆了摆手。

「……」

将军许鹤和那个谋士一起到了崖边,果然,药草在颇为陡峭的地方。

几乎垂直的悬崖有一处小小平台,药草就长在那个地方。

许鹤的身上系着绳子,另一端绑在粗壮的树干上。

他慢慢沿着崖壁往下攀。

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流,一旦不慎失去支柱,等待他的,好像就只剩粉身碎骨了。

明明知道故事的结局是将军将我这个妖魔杀死,可当他脚下攀附的石块不稳时,我还是下意识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将军最后还是到了那处稍小的平台上,也很轻易地拿到青环草。

连带着我也跟着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只要再顺着绳子攀上去就行了……

就行了。

可绳子,早已被那个站在岸上的谋士,拿匕首割断了。

……

「这大概就是你家黑猫想让你看到的吧。」

身旁传来了淡淡的声线,许鹤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还真是大费周章。」

我的身后再次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响,那个倒吊着面孔身型臃肿的怪物,游到了我身后。

可好像,我又没那么怕她了。

「那个将军最后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法再登上崖壁,而且瀑布声音很大,他喉咙喊破了估计都没人听到。」

其实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许鹤在跟我讲话,还是那个少年将军在和于家中苦苦等待他的妻子讲话。

「后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吧。」

是啊,谋士替代了将军的位置。

因为将军总是戴面具,所以只要先瞒住剩下几个亲信,再暗中铲除他们。

模仿声音并不难,再说可以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借口解释声音变哑。

而「我」,因为早已失去了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相貌。

「我」心心念念所期盼的人,其实早已死在了为「我」采草药的那块崖边上。

小将军死之前,盯着那簇被风吹动晃悠着的白花。

「鬼针草啊。」

小将军其实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你之前,答应等我衣服破了,就替我绣在衣领边的。」

「你很喜欢这样的花。」

「抱歉啊夫人,我带不回去了。」

14

身后的怪物好像动了。

我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许鹤拉了一把。

于是我就看到怪物的身躯一点点破碎,连带着我们周身的环境都在破碎着。

直到感觉额头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一双虽然好看,但一点感情都没有的眼睛。

「许鹤!我们……」

我环顾四周,归零的仪表盘,前方的后视镜,窗外落日和黄昏,古寺檐下晃动的铃铛。

我们怎么又回到了车子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鹤靠坐在驾驶座上,指骨敲打着方向盘。

「没什么。」

「黄粱一梦而已。」

我盯着身旁人的侧脸,夕阳晦涩的明暗笼罩着他的轮廓,倒揉掉了几分锋利。

我的小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个词,又被我自己赶紧打散。

我坐正在位置上,许鹤靠坐了会,就发动汽车。

没有人提,我们不需要再回古寺了吗。

也没有人觉得,他还会变成我的猫。

都结束了。

夕阳渡过那一段山路,天光沉沦进茫茫云海。

15

果然,自那时候回去,许鹤真的不会再变成我的猫。

而起飞好端端在家里的窝躺着,朝我露肚皮。

乏善可陈的大学生活依旧持续,古寺的古建筑修复项目也在今年年底开展。

我特意去打听过,哪有什么古寺下的暗道。

同学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小说看多了吧?要是真有那种东西,哪轮得到我们学院来修复。」

「……」

赶到匆匆忙忙的毕业季,我的毕业设计还是许鹤指导的。

他一如既往地要求严格,到了最终阶段我一天跑好几次他的办公室,他终于绷不住,表示就待在他办公室改。

好呗,有空调吹我还挺乐意的。

「许鹤,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等作品渲染出来的时间,我忍不住侧头问他。

「没有。」

果然,他好唯物主义,我哭死。

「所以,我的小将军也是不存在的咯?」

「你的小将军?」

他扬眉,起身,站在我面前。

挺高一人,垂眼看我时,阴影能把我整个人给拢住了。

「毕设做不完,一百个小将军来了都没用。」

我刚准备泄气,直到对上他的眼睛。

如一如既往澄澈的湖水,认真而温柔。

他起身,低喃的那句话,还是不小心漏进我的耳朵里。

「想什么小将军,就不能想想我。」

「……」

我猛地跃起身。

「等等许鹤,你刚刚说了啥?」

「许鹤,……许鹤!」

可那道白色的影子走得贼快,我追不上。

15

毕业这种东西,说起来是惆怅,也有可能带着一点缅怀。

不过,我保研啦。

跟我哥一样,还得待在这学校里消磨一段时间。

倒是许鹤,他辞掉了大学的工作。

这年头还有人自愿丢掉体制内的饭碗,这追逐理想的勇气不得不说就令人佩服。

毕业聚会上,老师和学生大概都或多或少有些感触。

而我只是偷偷隔着人群,看在角落里独自坐着的许鹤。

许鹤他虽然好看,但人缘是真不好啊。

似乎是我盯太久了,他也往我这瞥了一眼。

然后他起身,往门外走。

我也跟在他身后。

我们聚会的地方后院有个小花园,许鹤见到我后扬眉。

「跟着我干吗?」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跟着他的。

就跟那个,菩提老祖在孙悟空脑袋上敲三下一样。

……

「许鹤,你以后……准备去哪里工作呀?」

「怎么?」

他抱着臂垂眸看我。

……可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我舍不得他去别的城市。

我挺喜欢许鹤的,和以前那种仰仗不同,现在是那种……男女间的喜欢,而且和他离得近了,就越没法离开他似的。

而且明明以前小将军对「我」那么温柔,现在的许鹤就对我这么冷淡呢。

我们俩默默对立了片刻,我盯着花园中央那圈池水看。

算了,果然我是个胆小鬼,我说不出口。

就听见他忽而一声轻笑。

许鹤笑起来真的风光霁月,连郎朗的月色都比不过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啊?」

他曲起指节,轻巧了下我的额头。

「我跟我朋友开了家建筑设计师工作室,就在本市。」

「你以后毕业了,可以来。」

「哦……」

我愣愣地看着他,点头。

「……」

「林舟舟。」

他忽而喊我名字。

「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

我感觉在某一瞬间,脑海里有什么炸开了。

一时之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到。

「和怪力乱神的事件无关,和你家猫,什么前世今生的事也无关。」

「我就是喜欢现在的你,没有那些事我也会喜欢。」

「……」

我呆呆地看他的样子大概挺好笑的,他翘起的薄唇就没放下来过。

庭院里有几簇鲜红的玫瑰,融进浓浓的夜色里。

他的话也一样。

「没事,你大可以慢慢考虑。」

「毕竟你等了你那个小将军那么久,这次……」

「可以换我等你。」

(全文完)

期末考试的时候有个帅哥撑着下巴看我。

不仅对我笑,还给我抄了他的答案。

结果成绩出来,我倒退了一名。

从倒数第三,变成了倒数第二。

我从此和唐煜扬不共戴天。

直到后来。

他清华保送。

把我搂在怀里做题。

我每做错一题,他就……

1

学校的期末考试突然不按往年的套路。

不再根据成绩排座,而是随机抽签。

本来我都和半斤八两的「战友」串通好了,结果现在我坐在考场中央,欲哭无泪。

前后左右,除了左边的位置是空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左边的那个人,有可能是年级第一的大学霸吗。

很难的啦。

结果有人踩着铃声到考场,我一瞧,好家伙。

真是年级第一的大学霸。

2

师大附中估计没人不认识唐煜扬。

不仅因为他长得帅,还因为有次月考他甩了年级第二 104 分。

开考的铃声打响,我偷偷地看他。

……手底下的卷子。

他指骨匀称,写字也不快,只是离得有些远,我没怎么看清。

勉强找出那个笔画,却又不确定到底是 C 还是 D。

我撇撇嘴,自己看卷子上的题目。

语文英语我还能蒙一蒙,数学我真的一筹莫展呀。

下意识地再去看身旁位置的人。

结果就撞进他满是星星的眼睛里。

3

年级第一的唐煜扬一定是个大好人。

他居然愿意给我看他的卷子。

怕我看不着似的,还把卷子往我这挪。

我拿口型对他说谢谢。

他见了,就笑弯了眉眼。

我没见过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一时间有点慌神。

视线落回自己的卷子上,开始分不清心跳是为了成功地在考场作弊。

还是因为他。

4

一上午考两门课,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我拿余光瞟旁边的座位,他起身出去了,应该是去上厕所。

再回来,却站在了我座位前。

他挺高的,垂眼看我,指节扣在我桌子上,阴影能把我整个人拢住。

「我卷子,你全抄上了?」

我仰头蒙圈地看着他。

他看人时,又认真,又有耐心。

说话的调也温柔。

「嗯?」我只好点头。

「我刚刚瞄了眼你的卷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分了 AB 卷?」

「……」

所以 A 卷是横向答题,B 卷是竖向答题。

我给搞忘了。

答案全错了。

5

第二堂考试,我心凉了半截。

让剩下半截也凉了下来的是,突然,嗖的一下。

我身后丢过来一团纸条。

展开一半,刚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答案。

蹬着高跟鞋的老师就一把将纸团从我掌心夺过。

「好啊,吴优优,不努力学习,尽想这些歪门邪道了是吧?」

「别考了,零分处理。」

「……」

我被老师连推带拽地挪出考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回头看,从纸团弹过来的角度,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唐煜扬,果然是他。

而他,此时也怔怔地,看被拖出考场的我。

我怀疑他不是想帮我,他真正目的是想搞我。

6

我坐在学校楼梯的台阶上。

抱着腿,吸鼻子。

不是我不想走,是还没到放学时间。

我盯着远方的飞鸟,想自己要是和它们一样自由,该多好。

不过我的畅想还没结束,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有一说一,唐煜扬那张脸,确实帅。

但我还是把书包拎起来砸了他一下。

「你二臂呀。」

「咱俩是不是有仇呢?」

「……」

他任由我砸,坦坦荡荡的,我多砸几下,反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抱歉啊,第一次作弊,没注意好时机。」

「想帮帮你,没想到被老师截胡了。」

他声线清冷,但跟我说话时,又轻又温柔。

「……」

所以他是真想给我传答案来的。

鬼才信。

「我数学选择题抄错了,这门又零分,我又要倒数了呜呜呜……」

一想到这,我再也绷不住,悲从心来。

「你哭什么啊?」

他明显被我吓一跳,蹲我身旁拿袖子给我擦眼泪。

「没事啊,我陪你一起倒数,行不行?」

「……」

男人的话,肯定又是骗人的鬼。

7

来年的分班是按照去年期末考试的成绩来的。

因为有一门课被很无情地以零分处理,所以我依旧到了最熟悉的十六班。

成绩最差的那个班。

只是,我看着班级名单陷入了沉思。

唐煜扬怎么也在我们班。

他不应该稳稳一班吗。

上学期的好基友温常依旧跟我沉沦在同一个班,他见我来了,伸头朝我招手。

「我跟你说……」

「唐煜扬只交了一张数学卷,其他五张全是白卷。」

「……」

他果然是个二臂。

我放下书包,趴着身子跟他聊天。

「可我还是恨他。」

「恨?你认识他?」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

「可你知道他没来我们学校之前,是七中的小混混吗?打架打得警车都来了的那种。」

温常神秘兮兮地跟我说。

「……」

我踹了下身前人的凳子。

「你在扯啥呢,他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小混混啊?」

「嘁,你爱信不信吧。」

他摇摇头,又转回了身子。

8

十六班作为我们附中最混的一个班,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比如校霸,林天霸。

真不是我给他起的外号,是这校霸真的叫林天霸。

林天霸在附中里没人敢惹,天天带着俩小弟耀武扬威。

因为班级是新组建的,所以大家的座位目前都是乱坐的。

我突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当校霸慢悠悠地晃进教室时,好像就只有我旁边有位置了。

校霸果然也瞄准了我这里。

「往里去一点!」

我被他狠狠地喝了下。

抱着书包缩在角落里。

连回头找我讲话的温常,都如同缩头乌龟一样往前蹿。

「嘶,你一个女的占那么大地方干吗?」

校霸声音不小,引得不少同学往我们这张望。

可我明明已经被挤得很靠里了。

就在我考虑要不还是重新找个座位的时候,校霸面前的桌子被人轻叩了下。

我从没觉得唐煜扬有这么高光的一刻。

如同天神下凡。

他单肩挎着背包,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

垂着眼,声调没什么起伏,盯着坐我旁边的林天霸。

「你换个位置坐去。」

「我要坐这。」

……好家伙,附中真有人敢这么跟林天霸说话。

关键是,我旁边的校霸,居然猛地站了起来。

点头哈腰。

「诶唷,这不唐爷吗?我也不知道您要坐这啊,您要是坐这,我哪敢往这上面坐哟。来,桌上有灰,我来帮您擦擦……」

「……」

给我看得一愣一愣地。

唐煜扬坐我旁边了,我依旧抱着书包缩在角落里。

他瞧我这样,眉眼就弯了弯。

「干吗?」

「现在怕了?」

9

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还是拿起仅剩的那点骨气,坐正了身体。

又在他开口朝我说话时,下意识地抖了下。

把他逗笑了。

「怎么啦?我不会吃了你的,别这样,行不行?」

他匀称的指节轻叩我面前的桌子。

「语文书借我看下,我忘带了。」

「……」

我只得把压在臂弯下的语文书挪给他。

虽然学习不咋样,但学习工具我可都打理得特别好。

语文书也精心地包了壳子,说实话,我的书以前都不给班上男生碰的。

何况是新书。

可他手骨节分明,拂过书边,没来由地养眼。

撑着下巴,桃花眼笑起来不惹春风都漂亮得惹人嫉妒。

「这么漂亮啊。」

明明是在说书。

可这人干吗要盯着我看啊……!

旁边人的视线太过滚烫,我只好转过头。

好在没一会儿,语文老师就来了。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第一节课正好又是她的课,她在讲台上环顾四周,清了下嗓子。

「新学期有不少新面孔,我看你们座位都是乱坐的啊。」

「座位我肯定是要调整的,过几天会发新的座位表。」

「大家来到这个新班级,相信不少人对这个成绩是不满意的。但我从来不认为,一次倒数就会永远倒数……」

依旧是特振奋人心的鸡汤。

十六班班任的老传统了。

前半节灌了鸡汤,后半节讲新课。

我眯了眯眼,发现一个挺致命的问题。

我视力不太好,还坐最后一排。

使劲看,才能依稀看清黑板上的几个字,最后我放弃了,试图瞄下旁边的人。

其实,唐煜扬虽然学习好,但总给人一种又懒散又漫不经心的感觉。

所以我下意识觉得,他这人是不会记笔记的。

没想到,他不仅字工整好看,内容也条理清晰。

他瞧我往他那看,就把本子往我这挪了点。

我跟着抄:

标题含义:表层含义……深层含义……

人物形象:小说中的所有人物关系之间都是以……为纽带

情节结构:整个故事的发生,发展……吴优优。

???

为什么这人记着记着笔记,会写到我的名字?

他字属于会连笔,但又不会连得特别快的那种,带笔锋,写我名字不知道比我自己写好看多少倍。

我听见身旁的人轻笑了声。

又加四个字。

「你真可爱。」

「……」

10

新学期第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身旁的人还是会给我看他的笔记,不过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这人,人缘出奇地好。

一下课就有不少人跟他讲话,出去买东西也几乎是三三两两地走。

最后一节是自习,十六班没有老师看管必定吵吵嚷嚷。

我本来趴桌子上睡觉的,他忽然敲了敲我的桌面。

我抬起头蒙圈地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我点点头。

「你把你的手,圈一个这样的小孔。」

他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给我演示。

「对着小孔看,就能看清了。」

他手都放我面前了,而且我刚醒,鬼使神差地就对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好像确实,黑板上的字清晰了点。

可他没让我看一会,我就听见他在笑。

而且还顺手揉了揉我的头。

「干吗?」

「没事,你睫毛太长。」

他的声线藏不住笑意似的,清晰又揶揄。

「弄得我手有点痒。」

「.……」

11

我和我这位大学霸同桌,统共也没坐一起几天。

因为老师新安排了座位,我调前面去了。

老班居然是按身高排的座位。

这导致我和唐煜扬,离得属实有点远。

而且老班坚决拒绝男女同桌,对早恋等行为堪称恨之入骨。

弄得班里有点苗头的小情侣,纷纷转为地下战。

我们学校的体育课也是男女分开来上的。

对于开摆的体育老师来说,体育课就只剩下集合,稍息,解散。

学生喜闻乐见。

一节四十五分钟的体育课,有三十分钟自由活动,我准备拐去小卖部买个冰棒吃。

小卖部旁边就是体育器材室,再往里是一处空地。

偏僻,而且总给人感觉不好的事情会在这里发生。

我加快了脚步,可耳边还是没错过那里打斗的声音。

主要是打就打呗。

我还听见了熟悉的声线。

唐煜扬那又清冷,又懒洋洋的味道。

想记不住都难。

我就没忍住好奇心,往里边看,一看,差点没喊出来。

唐煜扬是坐旁边的台阶上的,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地上。

而空地上,林天霸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扭打在一块。

应该说,那人单方面挨林天霸的打。

前几天还坐我旁边,认认真真记笔记的人,正百无聊赖地怂恿校霸出手再狠一点。

「嘁,就这点骨气。」

打到那人半跪在地上求饶,唐煜扬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手伸到他面前。

「手机给我。」

那人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唐煜扬垂眸划拉了几下,然后越划越暴躁,最后在那人一声哀嚎中,把手机砸了。

那人又被唐煜扬拽着头发,拽起来踹了几脚。

「下次再他妈拍这种东西,就不是一部手机的事儿了,知道吗?」

那人边哭边点头。

场面有些不堪,我准备撤了的。

结果一转身,踢到了脚边的易拉罐。

12

唐煜扬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哪里还找得见几天前笑眯眯又温柔的人的影子。

「唐爷,咔嚓掉?」

旁边的林天霸还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被他顺脚踹了一下。

「咔嚓你妹。」

我被他拽着手腕,往体育器材室拉。

一路上我想过各种情况,连后半生怎么在黑暗里度过都规划好了。

最后被他推进了器材室,他用了点力,我被他推了个踉跄。

又被他勾住腰,不至于摔倒。

他甚至还很细心地,把器材室的门用装篮球的框子堵住了。

器材室里只剩我和他,一角窗户有飘动的浮光。

他垂眼,把我抵墙边,抿着唇,神色淡淡。

「唐,唐煜扬……」

我刚怯怯地喊他名字,他就没绷住。

笑了。

而且头还抵在我颈窝笑,又黑又软的头发弄得我很痒。

「唐煜扬!」

他笑够了,才抬眼看我。

「嗯?」

他微微歪头,眼里细碎的光要撒出来似的。

「怎么?更喜欢我凶你啊?」

「.…..」

这人,是不是永远都能做到这么不正经。

「你们……在打架啊?」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附中算是挺好的学校,没怎么传过打架的事儿,我实在太好奇了。

他舌头顶了顶腮帮,微眯眼。

「没看见是那人单方面挨打吗?」

「.……」

「你们为什么打他?还摔他手机。」

「他手欠。」

「啊?」

「他偷拍你。」

「.…..」

没想到,这事儿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本来我觉得被偷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唐煜扬他们要是被告发,万一受了处分怎么办。

直到面前的人吐出剩下的俩个字。

「.…..裙底。」

他偷拍你裙底。

「.…..」

「你们打得好,唐煜扬。」

面前的人笑了,跟初夏的光似的。

不过,等等。

刚刚唐煜扬在摔他手机之前,是不是也把他相册给划过一遍的?

那他是不是也……看、到、了?

我看着他,连耳根都开始烧起来。

偏他朝我笑,漫不经心。

「嗯?放心。」

「我刚刚只是帮你把删了,没仔细看。」

……

我能信面前这人说的话吗。

他要是狐狸,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10

过了夏末,学校里各个班都开始慢慢筹备校庆。

我们学校除了元旦,仅剩唯一的文艺活动就是校庆。

而且高三还不能参加,也就是说,高二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的机会。

班里不少同学跃跃欲试,我们班虽然学习不太行,但能人异士特别多。

什么街舞相声切花牌,滑板表演溜溜球。

最后敲定了两个节目。

一个是全班半数人都得参与的话剧。

另一个是钢琴加独舞。

弹钢琴的人,是唐煜扬。

这我倒是不怎么惊讶。

去年高一他就在校庆上弹过钢琴,表演完后人气直接在校内又蹿升了几个度。

甚至火到了校外。

至于独舞。

我们班美女挺多的,会跳舞的也不少,老师说,就按投票决定。

我本来就是在下面看个乐呵的,投票也随手写了文艺委员的名字。

其实谁都知道,文艺委员不仅身材好,而且专业学舞蹈的,投她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结果票数出来,我竟然比文艺委员高了一票。

这下老师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开什么玩笑,跳舞?

我也就幼儿园大班学过的那水平啊。

……到底是谁在坑我。

「好,既然投票结果是这样,那就这么敲定下来吧,过几天准备准备,但是,你们的心可不得飞远了……」

班主任日常警醒完我们之后,下了课。

可她一走,班里就炸锅了。

因为文艺委员,趴桌上哭了。

一堆女生围过去安慰她,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并不小。

其实我和文艺委员那一圈的人交往不深,而且我压根不会跳舞,本来也不想参加这个节目的。

可现在矛头,好像都指向我了。

「什么嘛,吴优优,她也就漂亮一点……」

「那群男的就都投她。」

「你说,她会不会偷偷跟那群男生说要拉票呀?」

「我感觉很有可能,不然谁投她呀。」

「真受不了,她不就脸蛋好看一点,真觉得自己能跳出来啊……」

「你没看刚刚老班那表情,明显就不是想让她上的……」

「.…..」

我坐在位置上,水笔沿着草稿本胡乱地涂着。

其实我都听见了,而且她们根本就没想瞒着我。

她们大概都等着我自己跑办公室里,跟老班主动让出这个跳舞的位置吧。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这么做的。

但这次,我偏不想。

她们越这么说,我偏偏越死赖在这个位置不走了。

……

节目的排练时间定在每周末。

唐煜扬家有钢琴,所以前期先不用跟我们一起排练。

老班本来就是师大毕业的,靠关系给我们找了个师大的舞蹈老师。

为什么说是「我们」呢?

因为文艺委员也参与了排练。

虽然是独舞,虽然投票选出来的是我,但她要挤过来,老班也没拒绝。

其实我懂,她这样跳着跳着,说不定就会慢慢取代我的位置了。

所以这次学跳舞,我学得很认真。

而且我好像在舞蹈上也有点天赋似的,连旁边的文艺委员都没被夸。

我先被老师夸进步大了。

毕竟还是夏天,跳了两三个小时,额头上就全是细密的汗水了。

舞蹈老师下午有课,所以她提前离开了。

我跟面前的文艺委员真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我不想自讨没趣,就准备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拎着冰水,嘴里叼着冰棒回教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

门里有一道我熟悉的身影。

唐煜扬。

他靠着门框,背对我,在看屋里的人跳舞。

其实,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文艺委员不愧是有舞蹈功底的人。

就一上午时间,她已然学得七七八八,并且跳得比我流畅多了。

夏日的午后,斑驳的树影落进空荡的教室。

女孩提着裙边起舞,脚尖点在光影间浮沉。

男孩懒懒地倚着门,看着她跳。

唐煜扬的钢琴,其实也弹得特别特别好吧。

能配得上他的,也就只有跳得特别特别好的舞蹈吧。

突然间,我脑海中不可抑止地想起一个画面。

学校报告厅的舞台,唐煜扬的指节拂过钢琴。

他面前的女孩,灵动的身影翩然穿梭。

那个身影不是我,是文艺委员。

他和她实在太配了。

我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没有和那个倚着门框的人打招呼,转身走了。

……

其实我没想过放弃。

我一直有在偷偷练习那段舞蹈,唐煜扬还带我去过学校的报告厅,借用了那里的钢琴。

学校的钢琴其实是校友捐赠的,用久了,音有些小不准。

但不妨碍唐煜扬弹得好听。

音符在他的指尖溢出,不知道为什么他弹得就是温柔,明明是个挺清冷的人,可弹出来的东西不是。

音乐会影响人的灵魂吗?为什么我听他弹琴,就觉得肆意张扬呢。

唐煜扬弹琴,我随着他的节奏慢慢跳起来,一开始配合得不是很好。

后来,配合得也不能算那么好。

我跳得有些磕绊,可每次还是羞愧地落进他带了点笑意的眼底。

「我跳得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和他一起坐在钢琴椅子上,休息。

他侧头看我,话又轻,又认真。

「很好。」

「我喜欢。」

……

最后,我还是被叫去了老班办公室。

平时对我一向没啥好脸色的老班今天出奇地温柔,说话都轻和了不少。

「优优,舞蹈练得怎么样啊?」

我说我每天都在练,练挺久的了。

「其实老师呢,也和你们舞蹈老师商量了一下。几个老师都觉得,还是文委呈现的舞台效果会更好一些。」

「而且,你也知道,学生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呢,是学习,老师不想你因为练舞耽误了学习。」

「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文委为这次校庆准备挺久的了,她也为班级贡献了很多呀。」

「这次,就把机会让给她,好吗?」

「.…..」

结果是这样,我其实没感到有多意外。

出办公室的时候,还刚巧碰到来问题目的唐煜扬。

他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所以跑办公室跑得特别勤。

看见我,就顺道跟我一起回班了。

「我刚刚瞟了眼老李改的试卷,你这次考及格了。」

「挺厉害呀,小朋友。」

他伸手想揉我头,被我躲掉了。

我好像突然就没什么心情了。

一想到最后还是文艺委员跟唐煜扬同台演出,就烦躁。

回教室,趴在位置上。

还有人偏站在旁边讲话,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文艺委员的朋友。

「诶,被换下来了,某人估计不开心咯。」

「她不开心啥,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这能力吗?」

「她不会还盼着能跟唐煜扬同台表演吧?」

「人家说不定偷偷练了很久呢……」

「笑死了,跟小丑一样……」

我抬头,踹了位子一脚,狠狠地瞪她们。

声音不小,不仅她们噤了声,连带着本来热热闹闹的课间,都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继续趴在桌子上。

下午过得不太好,明明物理有进步还被老师表扬了,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直到放学,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老师已经走了,课代表在黑板上抄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

看不清蹿到前面记的人有,传着作业本互抄的人也有,还有值日生扫地,说着要把脚抬一下把脚抬一下。

吵吵嚷嚷的,我却被内心那股被来由的失落弄得烦躁。

他们准备节目的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下周要表演的节目,而我已经被踢出去了。

我吸了吸鼻子,埋着头记作业。

可还是见到作业本上,被什么东西洇湿开来了。

……

我一直,一直都不是被人放在第一位的存在。

连我父母,其实都不怎么管我的死活。

跳舞的事,我做了好久好久的努力。

还是因为班主任的一句话,就全白费了。

反正,没人关心我做的努力,也没人在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怎么被替换掉的,不是吗?

「.…..」

眼泪突然被人拿袖子蹭掉了。

我抬头,蒙圈地看坐到我前面位置的人。

怎么……什么狼狈的时刻都能被他给逮到。

唐煜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我对面的。

撑着下巴看我。

「小哭包。」

他随手玩着我桌面上滚落的笔盖。

「没事儿,继续哭啊,哥帮你挡着。」

「.…..」

我硬生生地把眼泪给憋回去了。

「你是不是该去参加排练了?」

他应了一声。

「那你快去啊。」

跟你的文艺委员,你弹钢琴,她跳舞,多好。

「我这不是在等你?」

「你等我干吗,我已经……」

「话剧那边缺两个演树的,正好,我们俩能演。」

「.…..」

我脑子没转过来。

他就抬手揉我的头。

「你不跳舞,我为什么要弹琴?」

「我又不想……」

「给除你之外的人弹。」

11

唐煜扬也不弹琴了。

老班讲什么都没用,最后只好又换了另一个班里学过钢琴,但弹得没那么好的。

而我和唐煜扬,真去话剧组演树了。

具体的内容就是……

站那站着。

非常轻松,甚至排练期间唐煜扬还能抽我几道化学方程式。

他们吵吵闹闹地在前边演,唐煜扬就在我耳边压低了声嘲讽我是小笨蛋。

这么简单的方程式都记不住。

……

校庆如期而至,那一天学校的氛围还是挺活泼的。

上午上课,下午校庆。

虽然学生的心都快飞天边去了。

中午的时候,有节目的人得先去后台准备服化道。

虽然我只是演树,但也有衣服穿,绿色的裙子,谁见了谁不赞叹一句丑破天际了。

我本来以为是针对我。

直到看见所有人的服化道。

我就释然了,选衣服老师的审美,有可能就是这样的。

关键是,这裙子还贼难穿。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试衣间里,后面的拉链怎么也拉不上。

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我以为是在我旁边演云朵的小姐妹。

就扯开帘子让她帮我拉一下。

身后的人没什么动静,倒是从善如流地替我一点点拉上拉链。

只是,这抵着我后背的指节,触感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而且,他手好冷。

我猛地转身,没看到人呢,又被他转了回去。

两人动作有点大,所以一来一回,他干脆把我搂怀里了。

耳边。

是唐煜扬的声音。

「嘘。」

他呼吸打我耳郭上,弄得我好痒,下意识地缩了缩。

他压低了音,说起话来又哑又懒散。

「下次别随随便便就掀帘子让人帮你拉拉链,知道吗?」

「.…..」

那你也别随随便便就进别人帘子啊!

我俩默了半晌,他扣着我腰的手一点没想松开。

依旧拿气音,在我耳边说话。

「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被一个人表白过吧?」

「.…..」

高一的时候确实是,事情闹得还挺大的,只是我没想到唐煜扬也会注意这个。

「我刚刚在门外看见他了,他应该是来找你的。」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在我耳旁说话,衣服还没换,穿着校服,衬衫的领子摩挲过我后颈的皮肤。

「你猜,他现在知不知道,我在对你做什么?」

「.…..」

眼见着他的手得寸进尺,绕过我腰间系上的束带。

修长的指节缠着丝绸,沿着指骨垂落。

……

我呼吸没忍住一窒。

他在我耳边轻笑了声。

「你在期待什么吗?」

「.…..」

说着,他手已经在我腰边重新系上一抹漂亮的蝴蝶结。

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我。

「穿这种裙子还能这么漂亮,你也不容易。」

「.…..」

唐煜扬。

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12

我和唐煜扬磨磨蹭蹭地出去,其实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们俩演树的,确实是不太重要。

甚至连妆都没画,就登台演出了。

舞台的聚光灯特别亮,唐煜扬就站我旁边。

我那时候总想着最后一场演出了,留点回忆才行,可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好多事情一眨眼就结束了。

最后,大家要手拉着手谢幕。

可还没准备谢幕呢,他就先拉着我的手了。

鞠躬的时候,我悄悄地侧头看他。

舞台璀璨的光落下,浮沉的光影勾勒身旁人侧脸的轮廓。

他轻扬了下嘴角。

在舞台淹没于黑暗之中的前一刻,摩挲过我的指缝,转变成了十指相扣。

……

夕阳的余晖照进了教室里。

我因为被拜托要送回租借的演出服,所以弄得有些晚。

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就只有他了。

风吹起不知谁桌上书册的纸页,教室里的窗帘静悄悄地翩转。

唐煜扬坐在我位置上看我。

「你怎么还不走呀?」

我站到他面前,他就仰起头。

一层瑰丽的金,落在他眼底里。

「等你。」

「.…..哦。」

我收拾书包,他起身站我旁边,他比我高挺多的,阴影总能拢着我。

「我明天就去参加竞赛了。」

他突然在我身旁说话。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先参加省级,然后是国家级,成绩好的话,会出国参赛。」

其实他一早就有准备物理竞赛了,学校本来是不在重点班的学生不准参加竞赛,但为他开了个先例。

他成绩太好了。

这次估计是跟着校竞赛队一起出去的。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和唐煜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是很长。

可为什么,感觉好像跟他一起待了很久似的。

为什么他刚说要走,我就已经有一点舍不得了呢。

我只得拿匆匆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仓惶。

「真没一点想跟我说的啊?」

他倚着旁边的桌子,话里都夹着笑意。

我摇头,又怔,好半晌,拼凑出几个字。

「那你……好好考,加油拿个好成绩。」

「.…..」

他啧了一声。

我朝里缩了缩。

「想听见点自己想听的就那么难。」

他膝盖顶了顶我面前的桌子,话低轻地嘟囔。

我装作自己不懂。

远方的夕阳好像彻底沉沦进了地平线,晚霞的天空透红般染过薄薄的云天。

后来才发现,教学楼才有那样空旷的走廊。

瑰丽无边的景象,是年少时才独有的绚烂。

我的话全卷在夏天最后一个傍晚的风里。

张了张口,没勇气说给他听。

13

唐煜扬的位置空出来了。

有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比如早晨他不会再懒懒地到我位置旁交作业。

比如体育课回来也没有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塞给我。

我连问问题,都找不到人问了。

高二的学业依旧紧张,更何况是理科班,老师疯了似地赶进度。

考试也很频繁,我的成绩好像开始慢慢有点起色。

可我才想起,每次考好了都是他在夸我厉害,他走了,我都不知道跟谁说了。

日子依旧在一天一天地过,恍如流云。

我的人生又开始变得乏善可陈,有可能也不是。

上次的舞蹈事件,虽然文艺委员最后上台跳了舞,但她好像不怎么开心。

她们那个团体,也在经常有意无意地排挤我。

有天体育课下课,我回到位置,发现我的座位坐不了人了。

目所能及的地方全是水,椅子上的水还能擦掉,可桌子上的作业和试卷全泡上水了。

我们学校试卷和书本的纸页那种材料,一旦碰了水,就算晾干,也全会变得皱巴巴的。

基本上都不能用了。

我呆愣地站在椅子边。

我问是谁干的,没有人回我。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周边的人回来才帮我搭把手把座位收拾干净了。

可第二天,我还是被化学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我们化学老师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平时就要求特别严格,对学生学习用品之类的也管得很多。

「你作业怎么回事?」

她喝了一口茶,透过薄薄的镜片看我。

「昨天被人泼水了。」我如实回答。

「呵?泼水了?你来告诉我,是谁泼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可以把作业放进书包里啊?」

「.…..」

「你成绩本来就不是很好,再看看你这是什么学习态度?」

批改作业的红色水笔被她捏在手上用力地往桌上敲,她训我的声音并不小。

「总是怪这怪那的,能不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人家干吗不泼别人就泼你?」

「还真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回去重买一本练习册,从开头重新给我做!」

「.…..」

说完他就直接把书扔我身上,猝不及防,我没接到,只得弯腰捡起来。

……

出了办公室门的时候,撞见个抱着作业本来办公室交作业的人。

他张了张口,似乎有话对我说。

我把他撞开了。

这个人,就是唐煜扬上次说的高一时跟我表白的人。

叫张帆宇。

我对他态度不好,其实也是因为,刚刚骂我的化学老师,是他妈。

化学老师一直挺针对我的,因为她儿子高一的时候学习挺好,但却很叛逆地大张旗鼓追了我一段时间。

她一直觉得,是我把她儿子这个好学生给带坏了。

可我那时候连张帆宇干吗追我都不知道。

……

我有些烦躁,因为化学老师要求我重新买一本作业本重做,真的挺浪费时间的。

课已经上了很大一部分,前面习题重抄的意义并不是很大。

再抄,我就没时间复习其他科目了。

可她是我老师,我又没法顶撞她。

……下一节课就是化学课,还要发上次考试的卷子。

我差了一分,没及格。

化学老师的课基本都挺安静的,就连班里几个最皮的男生都不太敢惹她。

午后的电风扇沉闷地转着,板书的声响成了唯一的咏叹。

直到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吴优优,你来,把这道题考试时你写的答案抄黑板上。」

「.…..」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的目光,一下子全聚焦在我身上。

我只得拿着卷子起身,走向黑板,化学老师就抱着臂在一旁看我。

拿起粉笔还没写几步,她就手挡我面前,把我刚写的擦掉。

「你改什么答案啊?卷子上怎么写的,就怎么抄黑板上。」

「.…..」

我只得把错误的解题方式整个抄在黑板上。

刚抄完,她就在我身旁鼓掌。

「我们的吴优优同学啊,真的非常好。」

「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堪称完美的错误案例。」

「你每一步错的地方啊,都特别经典。」

「来,同学们,我们一起来看下她到底怎么答,才能答到……」

「一分都没有的。」

……

我站在讲台上,不知道该不该走下去。

事实上,头脑已经一片空白。

像是被人狠狠地扒光,把自己错误的地方,软弱的地方,让全班四十几个人全看个遍。

自己有些蠢的解题方式,粗心大意所犯的错误。

都被她放上台面大讲特讲。

冷汗不停地冒,就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拉扯着。

直到某一刻,心里那根弦还是断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拿起黑板擦,把刚刚写在黑板上的内容胡乱地全擦掉,撞到她拿红笔勾勒出我错误地方的手。

我感觉我快被逼疯了。

本来作业就多,隔三茬五的考试排名弄得人心压抑。

她刚刚才罚我抄前面的习题,现在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错误一而再再而三地展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她要这么对我,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有很努力地在学化学了,全班这么错的又不只是只有我。

干吗要把我单独拎上来,让他们看。

为什么只看我。

「你发什么疯啊吴优优?!」

「你就这么对老师的啊?!」

「你给我滚出去!以后我的课你都别上!」

她的怒吼大概响彻了整个楼层吧。

我被轰出了教室,靠着走廊的墙壁。

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抱着头。

唐煜扬说得对,我就是个哭包。

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只会哭,只会不停地找谁能帮帮我。

可给我拿袖子擦眼泪的人早就不在了。

明知道不该这样,却还是发现,我想他。

特别可耻地想他。

想他现在是在杭州还是洛杉矶,在参加什么比赛。

想他眼里的星星。

不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成我唯一的光了。

……

可唐煜扬不会回来的。

顺便,我还彻底被化学老师轰出了教室。

每节课都不让我听的那种。

班主任让我给化学老师说点好话,我挺倔的,我偏不说。

于是,每节化学课,我都站外面了。

好在天气逐步变得凉爽,我举着笔记本也能记到笔记。

化学老师自此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这事儿闹得挺大,反正全年级都传开了。

我父母没一个管我的,也根本不会有人给我打抱不平。

化学老师干脆不再改我的作业,不让我参加随堂考试。

学校月考的时候,我化学成绩还是不可避免地……倒退了好几个档次。

她又特地把我拉出来,数落了一通。

……

我们学校秋冬季有跑操的传统。

那天我姨妈来了,跟班主任请好了假。

教室里本来应该还有几个女生的,但她们英语听写没过,被老师叫出去听写了。

我就一个人趴桌子上。

最近这几次来月事,肚子都特别疼,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而且外面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真的挺吵的,让我无端地烦乱。

这时候,教室里又进来一个人。

张帆宇。

我跟他上一次交流,其实也就高一的时候他追我,我跟他说我不喜欢他。

这次他直接大喇喇地进了我们班。

「吴优优。」他喊我名字。

「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就让我妈别这么针对你了。」

「.…..」

我差点把桌上的保温杯提起来直接往他身上砸。

可惜,我没力气了。

「怎么样?」他站在我桌前。

「滚。」

我头也不想抬,拿被肚子疼折腾得所剩无几的力气吼他。

「这样下去你化学怎么考?我妈要是知道你是她未来儿媳,就会对你好的。」

「.…..」

这人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我化学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叹了口气,该死的是现在肚子还跟被钻头打钻一样疼。

「吴优优,我跟你说,你别不识好歹。」

「现在,就只有我能救你了,我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

一句话把我给整笑了。

一笑,肚子就更疼了。

一疼,就还是想起某人。

把我丢掉,跑去参加竞赛的某人。

「.…..」

弄得我心情很不好。

我踹了把桌子,让他滚,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走之前,狠狠地瞪我。

我没管他,继续趴着睡。

……

没过多久吧,跑操的大部队就差不多全回来了。

嘈嘈杂杂的,广播里的音乐还在响,我同桌在和前桌要作业对答案,又顺便拿了我的一起对。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直到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

我蒙圈地抬头。

「吴优优,刚刚班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点头。

「班费不见了。」

「.…..」

前几天班主任收了我们订报纸的钱,先统一交到班长手里的。

现在,放班长课桌里的钱丢了。

关键是,早操之前,班长说她明明看好在抽屉里的。

这下,所有的矛头都指着我。

「我没动钱。教室里有监控的。」

我只得勉强支起身子,跟她们解释。

「呵呵,可我们学校今年要做考场,监控全部拿去升级了。」

「.…..」

班长身旁另一个女生,抱着臂看我。

她是文委的闺蜜,说话一向直来直去,现在说我的意思再清晰不过。

她觉得是我偷的。

我突然想起,刚刚教室里张帆宇来过。

这人总能证我清白了吧。

可我还没开口,另一个男生又从门口伸了个脑袋过来。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

「隔壁班的张帆宇讲,刚刚路过我们班的时候,见到吴优优在班长桌子前晃,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

???

不是,这就报复上我了?

「果然是你干的吧?」

那个女生一听,大步走到我面前,要扯我书包。

「你把钱藏哪了?」

「你有病吧?我早上就坐这位置上没动过,鬼知道他干吗污蔑我。」

我抱着书包,当然不想让她翻。

「那你干吗不让我们看你书包里的东西啊?」

文委在旁边,皱着眉补了一句。

这么一说,一群人全看着我。

我们这边动静特别大,班里同学全围过来了。

「我没拿钱,我不想让你们无缘无故翻我书包。」

我抱着包,和那个要拽我书包的女生对峙。

「我看你是心虚吧,嘴硬什么啊你。」

她挑着眉,死命地想要把我书包拽过来。

力气特别大,不管不顾地拽我,我肚子疼,终究没拉过她。

她就扯过我书包,把拉链打开,东西一股脑地往地上倒。

书本文具试卷,散落了一地。

「你是不是……」

我什么也管不了了,站起来就想拽她的衣领。

被文委挡了一下。

「好啦,你怎么还上手了呢?你再这样,我就告老师了。」

刚刚她抢我书包的时候怎么不告?

我当然不想放过面前这几个人,拽着那个女生的手腕不让她走。

「你怎么把我东西倒出来的,怎么给我收回去。」

她朝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凭什么,谁知道你把钱放哪了……」

我本来都已经准备卷好袖子跟她决一死战了。

结果教室那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

「我靠,唐哥,你终于回来啦。」

「我跟你说,嫂子快和别的女人打起来了。」

嬉皮笑脸的声线,一听就知道是和唐煜扬平时玩得好的那群人。

我朝那边看去,刚巧对上穿着校服的人漆黑的眼睛。

他正单肩背着书包,看我们。

又冷,又凶。

但也就凶了一秒。

接触到我视线时,立马又扬了扬眉笑了。

「那几个女的说嫂子偷班费嘞。」

都不用唐煜扬问,他身边几个狗腿子就上赶着把事情跟他全说了一遍。

唐煜扬点点头,往我们这里走。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啊,把书包给别人看,是证明自己清白嘛。」

他声线挺冷,响在我一地的狼藉前。

我的心却像是被人捏了下。

他没站在我这边。

他回来了,可他没站在我这边。

「我也觉得呀,吴优优,把书包给别人看下又没什么……」

文委轻轻柔柔的声线这时候又趁机在附和。

可她话还没说完。

唐煜扬已经拎起刚刚拽我书包的女生的包,把拉链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地上倒。

这次,动静比我的还大。

因为那个女生疯了样尖叫,可她又无可奈何,因为东西全倒出来了。

「你干吗!你不知道注意一下别人的隐私嘛!」

她慌慌张张地把包里的东西塞回去,不让我们看。

「.…..」

可唐煜扬已经蹲下身,把里面花花绿绿的书捡起来,书名念给围观的所有人听。

其实就是……十八禁的漫画,她偷偷带学校来的。

唐煜扬拽着懒懒的声线,在他的尖叫声中,把漫画里的内容全念完了。

接着站起身,像看垃圾一样看那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女孩。

「隐私?有什么重要的。」

「既然给别人看书包就是自证清白,那咱们都来自证一下清白,好不好?」

14

班主任终于在战况再次升级之前赶来了现场。

女生哭得抽抽搭搭,唐煜扬旁若无人地在替我捡书。

他把课本塞进我书包的时候,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怎么我一不在,你就这么狼狈啊?」

「.…..」

然后我们这几个人,全被叫去了老班办公室。

一人一千字的检讨,谁都逃不掉。

而且下节课还是化学课,我甚至都不用进教室的门。

唐煜扬本来已经进班了,化学老师也拿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结果我就看见他在班级里问了同桌两句话。

然后当着全班同学和化学老师的面,拎了张纸又走出了教室。

化学老师当然有拦他,他们俩的对话如下。

化学老师:「你干什么?」

唐煜扬:「我想出去写检讨。」

化学老师:「你没看到我在上课吗?」

唐煜扬:「哦,我不想听。」

「.…..」

短暂的沉默之后,化学老师的脸都气红了。

关键是,她好像拿唐煜扬没办法似的。

唐煜扬出了班级的门,见我,眉眼就弯了。

我真的好喜欢他又乖,又坏的笑。

「你检讨写多少了?」

他跟我一起把纸靠在班级的后门上,问我。

「……就动了几个字。」

光看他和化学老师 attle 了。

「唉,真没法儿,哥回来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儿居然是写检讨。」

他目光戏谑地看我,我就不敢回看他。

「.…..是你自己,要帮我的。」我声音都细如蚊了。

「嗯,所以呢?」

「又受了什么委屈?你可以一股脑告诉我,然后我一股脑给你报仇。」

「.…..」

他怎么这样。

真的,他怎么能这样呢。

「唐煜扬,别对我这么好。」

笔下的字早就晃晃悠悠地飘出天际,我连检讨书下一步的语言该怎么组织都不知道。

「干吗?哥想对谁好是哥的自由。」

「你管不着。」

「.…..」

15

后来,唐煜扬就把张帆宇拉到厕所打了一顿。

我是听从厕所里赶来的老哥转播的,据说战况相当惨烈,而且这两人一下午都没能回来。

然后,班里另一个经常跑办公室的懂哥又在那说。

本来,是要单方面给唐煜扬处分的。

化学老师在办公室里气得发疯,扬言不会再带我们这个班。

结果,唐煜扬不知道在哪摸出了张帆宇偷偷在厕所吸烟的证据。

这下,化学老师面子也挂不住了。

总之就是非常乱,特别乱。

十七八岁的年纪又很躁动,明面上不说,个个都不怎么会喜欢过于严厉的老师。

听说张帆宇一早就拿自己妈是化学老师的便利,来行使各种特权。

搞得他们班上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

这下,墙倒众人推,谁都要赶过来踹一脚。

唐煜扬,顺便又在年级里火了一把。

……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我后面站着的是上次扮演云朵的小姐妹,见老师转到队末去了,就偷偷跟我讲话。

「唐哥这叫作:冲冠一怒为红颜。」

「.…..」

「学校里都传疯了,你知道吧?」

「你们俩真的好甜哦~我磕惨了。」

「.…..」

「对啦,其实我有偷偷写你俩的文,你想看看吗?」

「.……」

?!?!停停停,不至于了不至于了。

不过其实,这次事件之后,唐煜扬确实是出名了。

不仅仅是他打架。

因为我们学校每次都会给竞赛拿到好成绩的学生特别表彰,他这次是拿了个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金牌。

不仅进了国家队,而且直接拿到了保送清华的资格。

所以他得戴红花,走一遍红地毯。

然后有趣的一幕来了。

校长、年级主任表彰完,他在台上读完一遍稿子之后。

人还没下去呢。

开始念对他的通报批评。

附中办了近百年,就没碰过这样的学生。

表彰了,但没完全表彰。

批评了,但没完全批评。

校长都麻了。

上一秒还满脸欣慰,下一秒就得严肃地拉着个老脸。

引用,教室最后一排男生的话:

「唐哥,真的骚。」

「打了人还被表彰,谈恋爱,还保送清华。」

「逼全给他一人装完了。」

「.…..」

16

过了高二的下学期,来年就得备战高考。

暑假除了最热的那几天,没有给我们休息的可能。

黑板的右上角,开始有数字的倒数。

本来刚写上时还有 365 天。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慢慢落到了 100。

学习氛围开始肉眼变得紧张,桌上的书也越累越高,不停发下的报纸和试卷,捆成一大捆的用干的水笔。

连平时嬉皮笑脸的人,也开始拿起题目往老师的办公室里跑着问问题。

唐煜扬是在今年上半年才正式确定保送清华的。

因为高二时打架,学校处分了他一段时间,没有给他举荐到高校。

「对学生日常行为进行观察监督」了一段时间后,才取消了他的处分。

对了,高二时班费丢了的事情开始是不了了之的。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之后,班长又偷偷去班主任那把钱给了她。

说,当时是她自己忘了。

以为放课桌里,其实放书包里了。

……

唐煜扬升高三之后就不怎么来班级里上课了,而是在帮校竞赛队的物理老师带高一的学生。

不过毕竟在同一所学校里,我还经常能跟他一起吃饭。

到了高三下学期,他终于出现在教室里了。

坐在教室的后排,天天给我看题目。

是的,他会把我所有的作业和试卷重看一遍,然后在旁边标一些他的理解和解题思路。

有时候观摩观摩他的思路,学到的还挺多的。

我们学校没有住宿生,也不提供校舍。

所以如果中午不回家,就得在班级里午休。

教室里面没有几个人,还全是摆烂爱玩的,也没老师看,又不知道是谁找了副牌。

后面就有人围着打牌。

我本来想睡一会,但有声音就睡不着了,回头看,唐煜扬坐在位置上写题。

撑着下巴,笔在纸上划,午后的光半拢着他侧脸。

他微眯了眯眼。

「唐煜扬,这题帮我看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蹲在他的位子前。

他低着头看我。

他腿长,有时候课桌放不下,就伸在外面。

我突然发现我这位置有点奇怪。

结果他还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

然后,那群打牌的,不知道是谁往我们这瞄了一眼。

瞬间响起极其剧烈的起哄声。

跟准备放鞭炮似的。

「唐哥!大白天的,玩这么大的吗?」

「.…..」

我的脸瞬间爆红,弹射起步般站起来。

唐煜扬就顺手把我往他怀里拉,懒洋洋地跟那群人对骂。

「.…..」

他甚至还能分出心问我哪题不会。

……

其实唐煜扬讲题目大多没什么耐心。

我能听懂,我觉得完全是出于我高超的领悟能力。

但有的时候,我是实在领悟不出来。

他讲了半天,我也没听懂。

他就把笔甩桌子上,看我。

我垂着眼,辩解。

「我还是觉得你刚刚说的不太对,唐煜扬,老师上课没讲过你这种解法。」

「嗯。」他懒懒地应了声。

「而且你这公式,真的能这么用吗?」

「嗯?」

「这个力画在这我不是很理解……」

「嗯~」

「唐煜扬!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瞪着面前无所事事地转着笔的人。

他朝我眯着眼笑,水笔又吧嗒从他指骨上掉落。

少年的声线,蜷了股夏天特有的倦,含了些道不明的撩拨。

意味悠远。

「没事,其实我刚刚想了想……」

「一个家里,也不用两个人物理都好。」

「.…..」

17

百日誓师大会之后,我的成绩突然倒退了几十名。

因为我之前一直在进步,班主任对我的期待本来是越来越大的。

她甚至头一次准备请我家长,结果发现我一个家长在国外,另一个怎么也联系不到。

办公室里,她挂了电话,皱着眉看我。

「吴优优,你知道你们现在处在一个多么重要的时期吗?」

「你看看黑板上的数字啊。这时候怎么能松懈呢?」

「我知道,现在这个阶段,很苦,很累。」

「但高考完了,不就可以玩了吗……」

班主任反反复复说的,好像就只有那么几句话。

我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法国梧桐生长进肆意的蓝天里。

其实我不是累,只是突然觉得怎么也做不对了。

题目一旦做不对,就会急躁;一急躁,犯的小错误就会更多。

后来看见题目,心里就开始抵触。

可无论哪个老师都在跟我说,你要多做题,多做题。

马上高考就要到了,你怎么办呀。

就剩几十天了,你不能在这时候落下步子啊。

是啊。

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只得不停地接收一轮又一轮题目的轰炸,深夜时恍然抬头盯着桌上凌晨三点的闹钟。

有一天下午,两节课的课间,我太困了,趴在座位上睡觉。

突然有人轻敲我面前的桌子。

抬头,光阴错落,面前人的脸却好看地恍若神祇。

「唐煜扬,我不想学啦。」

那天下午,其实我只是无所事事地跟他抱怨而已。

可他真的朝我伸出了手。

唐煜扬,他对我说。

「那走啊,我带你去玩。」

18

黄昏沉沦进街边的小巷。

他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

「唐煜扬,我作业还没做完,考试的试卷还没订正,我有很多事没有干。」

他不说话,晃晃悠悠的树影落在面前人校服的白面上。

那是夕阳极盛的时刻,街边还没什么人。

我们站在公交车的站牌下,蝉鸣声不知又自何处溅起。

就这么从学校的围栏那翻了出来。

我手心好像还残留攥过那上面尖端的触感。

身旁的人,懒懒散散地在那站着,夕阳将他的影子一股脑地拉长。

不知何而起傍晚的风,吹散一片云海。

我跟他上了公交车,车慢悠悠地驶向终点站。

那是郊区的一个小古镇,一个被过度开发,过度商业化的旅游景点。

这时候正巧是旅游淡季,还真没什么人。

唐煜扬说带我出去玩,就真的是来玩。

我俩坐了大爷一下午都没开张过的小竹排,穿过桥洞,有郁郁葱葱的绿植垂下。

去岸边的糖水铺子吃八块钱一碗的冰粉,我感觉料给的还是不够多。

夜幕朦朦胧胧地落下时,店家的小孩追逐吵闹地踏过青石板。

于是两岸有些霓虹的灯亮起,我和他站在桥上,朝那东流水望去。

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

明明应该复习的,明明应该一遍又一遍地在教室里做题目的。

可波光粼粼的流水,点上光影的万家灯火,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

晚风扬起校服的衣摆,趴在石桥上,今晚的月亮,是一轮弯月。

人间十万八千的梦,呼啸到身边。

浮浮沉沉,悠悠落落。

「吴优优,世界特别大,你知道吗?」

身旁的人靠着栏杆看我,斑斓的光影落在他的瞳孔之中。

「所以高考是一件很小的事儿,特别小的事儿。」

「小到……我们家优优,不该为了它而不开心。」

鼻子被人轻捏了下。

我瞬间挣脱了他的桎梏。

耳根恍如被烧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他突如其来亲昵的举动。

……还是他刚刚说的「我们家」。

「唐煜扬,你真狡猾。」

「你都保送清华了,当然怎么说都可以……」

晚风翻飞进我的话语里,他笑得纵容。

看我却认真。

「那,你要是复读,我就陪你复读一年,好不好?」

「你……别!唐煜扬,别拿自己的人生……」

你别拿你的人生去陪我耗费我不值一提的努力和青春。

灯火落在水上,风扬起璀璨的粼粼波光。

他压低了眼眸看我,暗沉而温柔缠绻,

「浪费吗?可我不觉得你能把我拉进多无底的深渊里。」

「就算那样又如何,我愿意为你,付出我能付得起的代价。」

「.…..」

唐煜扬是第一个跟我说出那些话的人。

挺不成熟的,那个年纪,说谁为了谁付出什么好像真挺不成熟的。

可夏天的晚风翻过流云,石桥下汨汨的溪水如同昨日般去不可留。

所以,它告诉我看眼前就好。

往自己所能做的地方,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就好。

我轻声喊他的名字,他低了点儿身,想听我要跟他说些什么。

于是我垫脚,亲了亲他的嘴角。

然后就看见一向游刃有余,慢条斯理的他,呆愣在那不动了一段时间。

玉白的脸庞,头一次出现可疑的薄红。

这人……也会害羞啊?

「咳咳,下,你下次亲,亲正式点。」

「亲到嘴,好吗?」

「.…..」

他怎么都这种情况了还能坚持不懈地说骚话啊?

「.…..唐煜扬,反正,我不会让你复读的。」

我捏他的衣摆,狠狠地对他说。

「你等着看好了,我绝对能考到一个惊掉你下巴的好成绩。」

他笑了两声,抬手揉我的头。

「好啊。」

「毕竟你算我半个『得意门生』。」

「别丢为师的脸啊。」

「.…..」

19

我和唐煜扬那次逃学之后,其实就真的,离高考没有多久了。

本来就只有九模,结果学校为了凑到「十全十美」,又加了次模考。

最后一次考试,我发挥得还不错。

所以心里好歹也算有了点底。

高考前的三天学校会放假,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

当然如果有问题,学生随时都可以去学校里问老师。

我考前的倒数第二天问了道物理题,刚巧碰到帮老师布置考场的唐煜扬。

保送生连高考都不用参加,准考证直接拿回去留作纪念了。

我和他坐在学校的台阶上,他手里一根旺旺碎冰冰,掰了一半给我吃。

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是他考试的时候坑我。

然后在这里,哄哭得很伤心的我。

时间怎么一下就过那么快的。

「记得带好准考证,身份证,2 铅笔,三角尺板……」

他清清郎朗的声线,跟泡在橘子味汽水里的冰块一样。

「这位考生,如果第一个冲出考场被采访的话,麻烦跟记者说一下。」

「说自己好喜欢好喜欢唐煜扬。」

「.…..」

我就不该相信他嘴里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的。

他又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加油啊,小笨蛋,记得涂好答题卡。」

「.…..我知道。」

说真的,就现在,我不想看见这个保送的,不用高考人的脸。

他长多帅都没用。

20

高考完之后,是无比漫长的暑假。

终于摆脱习题的束缚,所以我和唐煜扬玩得多少有点……放纵。

然后班里在返校那天组织了次毕业聚会。

再见到好久不见的同学,发现多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头发颜色。

平时拘泥于校服的女孩化上妆穿上吊带裙,好像就有了些成年的味道。

吃完饭一群人又去 KTV,学着大人的样子推杯换盏,我没喝过几轮,就有点不太想喝了。

退到沙发那,发现唐煜扬正抱着臂看我。

「我可没喝多少。」

我朝着他摆手。

「得嘞,小酒鬼。」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你昨晚明明就在家里喝多了,哭着喊着叫我爸爸。」

「……」

KTV 里晃悠的灯光时不时落人眼底,我有些烦,往他怀里缩。

他手指勾了勾我裙摆的边。

「是这件衣服啊。」

「什么衣服?」

我一愣。

「高一的时候,文艺汇演,你穿过的。」

「.……」

「你的节目,排在我之后,我们在后台见过。」

「你那时候裙子肩带松了,在那急得快哭了。」

「我看着,就在想,怎么有小姑娘,哭得那么可爱。」

「.…..」

他炽热的呼吸就喷在我耳骨,撩起一整麻痒。

「嗯?你不会还以为,高二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

他腿顶了顶我膝盖窝,语气危险。

……我有些受不住了。

「唐,唐煜扬,我当然记得……哈哈哈。」

他嗤笑一声,放开对我的桎梏。

「就你那傻兮兮的样,记得我才怪。」

「算了,你记不住的。」

「我都会帮你记住。」

……

吵吵闹闹的人影那,又有人说,叫着我们快去拍张合影。

于是,就会发现,自己的高中生活,真的结束了。

无数遍想要挣脱的地方,无数次想要摆脱的作业和试卷。

再也不会有早课间趴着睡觉还吵吵闹闹地班级,再也不会有黄昏时让你看窗外夕阳的同学。

突然想起。

那天,唐煜扬揍完张帆宇,终于被老班从办公室里放回了班级。

他没事儿人一样坐我位置前,抬手要摸我的头。

还被我躲过去了。

他愣了下,然后继续对我笑。

「哥帮你报仇了。」

真的,我那时候不知道。

唐煜扬受了处分,如果学校坚持,他是有可能被取消保送资格的。

可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总是对我笑。

像是我黑夜里一颗极其绚烂的星。

他太亮太亮了。

所以,他已经让我的黑夜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