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嘴硬男友
我的嘴硬男友
高考结束那晚,我向他表白。
「喂,大学霸,我说,我喜欢你。」
他秒回我。
「呵呵,666。」
多年后,他手捧鲜花向我求婚。
我:「6。」
……
1
我喜欢许世羽这件事。
不仅全班知道。
全校都知道。
原因是有次我在校广播站值班,和小姐妹聊起八卦。
我跟我的小姐妹说:
「我好喜欢许世羽啊,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然后第二天。
全校都知道了。
你知道为啥吗?
因为我俩广播室那个广播的麦,
没关。
2
自此之后,我和许世羽就成了老班的重点关注对象。
连座位,都把我俩调到教室的对角线。
要我说,这简直大可不必。
因为许世羽这人。
他鸟都不鸟我。
3
小学的时候,参加全国围棋锦标赛。
少年组。
决赛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见许世羽这名字。
和他鏖战三句,被他绝地翻盘。
他断了我棋王梦。
我断了他未来十七年想好好过日子的梦。
因为,自此之后,我就缠上了他。
4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
而我追许世羽,中间隔的是厚厚的板砖啊。
犹记得我第一次向这家伙表白。
初三那年暑假,我跟他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我把他堵在男厕所门口。
跟他说:「我喜欢你。」
他回我:「你喜欢我?」
「那你喜欢的是,自我,本我,还是超我?」
有可能十五六岁是无法理解如此深奥的哲学问题的,于是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少年许世羽那时已初见未来迷倒万千少女样貌的雏形,我的意思是,他好看得紧。
连皱眉都赏心悦目。
他说:
「你连这么浅显的问题都没法回答,你谈什么喜欢我?」
???
5
许世羽是那种特冷淡的性子。
但不妨碍他,又狂又拽。
比如高一就叫嚣高二的竞赛题目全是垃圾,然后第二天就被老班提溜到办公室做卷子。
结果他真做了满分。
在校广为流传。
说实话,当我为自己能考进这个学校的前百分之十时而自豪的时候。
许世羽就是无人能撼动的第一。
他是天才,他智商高得离谱,他堪比爽文小说男主。
甚至,我们竞赛数学组组长,那个古板的老头子。
曾当面骂过他:「有才无德。」
原因是许世羽从没尊重过高二的学长,也从不去老师办公室请教题目。
离谱的是,这个不太好的词语,传着传着。
对许世羽来说,就成了一次褒奖。
虽是他一如既往地嚣张,可他这样的人,其实也能被人破防。
那个破他防的人,就是我。
6
许世羽说他遇见我,一定是上辈子带来的……
罪。
……
这么说,着实有些伤人哈。
反正就是,初三时我发现他搬到了我家对门。
我就对他展开了无休止的……干扰。
我的意思是,我想向他这样的大学霸学习。
绝对不是垂涎美色,绝对不是他破防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我上学跟着他,放学跟着他,每天坚持给他发早安和晚安。
本来还想早起给他带早餐的。
但我起不来。
所以一般是他给我带早餐。
他说,他可以给我带。
我别给他写情书就行,我文笔太差,他看了忍不住想撕掉。
……
哪有男孩子这么对追求者说话的?
其实本来,我喜欢他这事儿没被全校知道之前,他的座位还在我后面的。
班主任知道之后,直接把我俩调得远远的。
勒令我俩放学不准一起回家。
好呗,我可难过了。
就见许世羽这人,嘴角快憋不住翘上天了。
……
好无情。
7
于是那天,我没有给许世羽发晚安。
我真的伤心了,开始觉得自己舔得有些过分了。
我决定收敛一些,下次许世羽再每隔几个小时回我消息。
我要惩罚他。
我决定隔五分钟再回他消息。
结果那天晚上。
过了十二点,我没给许世羽发晚安。
他给我打了个问号过来。
……
我的大脑瞬间脑补出一大段臆想。
终于憋够五分钟,我回他,「你在向我讨晚安吗?」
「……」
他第二天回我:
「问号发错人了。」
「不好意思。」
「……」
男神给我发了两句话耶,好开心。
于是第二天,我又屁颠屁颠问他题目去了。
许世羽的手指简直比美术室那个雕像都要好看,正漫不经心地蹭过数学报纸的边。
然后,他凝神半晌。
抬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这么简单的题目,需要问?」
「……」
虽然是我随便找的题目,但我敢保证,那也是我不会做的题。
他皱了皱眉,把报纸放一边。
然后清了下嗓子对我说:
「昨晚,那个问号。」
「……」
「不是我发给你的,是我家狗发你的。」
「……」
???
见我愣在原地,他皱了下眉毛。
「不相信吗,啧。」
「……」
我该相信吗???
8
其实我的午休时间并不空闲。
因为最近中午,一有时间,班里的大哥(坐最后一排,最爱睡觉的那个),就拉着我下围棋。
他最近疯狂痴迷围棋,又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我围棋有业余五段。
于是,就拉着我下了好几个中午。
我今天特别困,不太想下,可对面的大哥又精神抖擞,连吃我好几子。
我本来准备投子认负的。
结果身后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过我手里的黑子,替我放下了。
「……」
我回身,撞进许世羽漆黑的眼眸里。
他看人一向古井无波,只是此刻,为了在我身前的棋盘落子,他离我挺近的。
他是内双,半抬眼看人时,总藏着股倦。
我就听见他的嗤笑。
「这么菜?」
……
这人,怎么就偏偏今天看棋了?
我明明昨天才把对面这大哥杀得裤衩子都不留的。
我撇撇嘴,朝后挪。
「许世羽,你也会下啊?」
此时的大哥依旧吊儿郎当,完全不知道被许世羽接手的棋局会发生什么。
我朦朦胧胧地记得,小学时的那场对弈,我是被他下哭的。
许世羽就着这姿势和大哥下起来。
说实话,比起还会努力的许世羽,大哥属于那种贼机灵的。
他下棋,完全就是一个词——老六。
怎么猥琐怎么来,怎么恶心怎么来。
无论自己怎么样,反正对手肯定无比难受。
不过很快,我就很满意地发现,大哥的脸色,由晴转阴。
由狂风,转暴雨。
最后,一扔棋子,表示一辈子都不会和许世羽再下一盘棋。
好的,又一名未来的围棋新星,还没出生,就陨落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我仰头,笑嘻嘻地看着站我身后,垂眼的人。
这人,原来连这么死亡的角度瞧起来,都好看。
他低着头回望我,俯身时阴影能刚巧将我拢住。
「靠够了吗?」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没那么能让我满意。
对,我一直靠他怀里的。
因为大哥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没有靠背,下棋的时候,我坐在大哥的位置。
许世羽在我身后,我能刚巧靠着他。
他校服的领子,有时还若有若无地蹭过我的耳后。
……我以为他一直没发现的。
话说……怎么可能没发现啊!!
我猛地坐起,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头上。
「你的卷子,老李让你下午去趟她办公室。」
………
老李是物理老师,卷子是物理试卷。
分数是……惨不忍睹。
9
傍晚的斜阳照到楼道上,晚霞瑰丽的红,映照在值日生擦得锃亮的瓷砖上。
……也许人类的悲欢,永远都是不相通的。
我瞧着门卫室旁摇着尾巴的老黄狗,想,大概人和狗的悲欢也是不相通的。
我还没有感怀多久,就被小电驴的声响就拉回了思绪。
许世羽这人,其实不怎么适合小电动车的。
他腿太长,有些局促。
但高中生为了上学速度快,省力,大都骑这个。
他把校服脱了放前篮子里,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
我盯着他手腕凸起的那截桡骨看。
「你怎么回家?」他平平淡淡地问我。
「公交吧……」我背着手,离他近了些。
「或者,你想带我一程啊,许世羽?」
本来这种话,都是我为撩他随口说的。
结果他点点头,嗯了声。
……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放以前,他觉得会一骑绝尘离我而去的。
10
于是我坐上了他小电驴的后座。
傍晚悠扬的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着。
我没忍住,摸了把他的腰。
隔着衣服,我就知道,手感特别好。
他没反应,我摸得可舒坦了,直到小电驴停在家门口。
他停了车,站起来。
我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大概是揩了他太多油,我有些心虚,准备就往家门跑。
便被他抓住了后领。
少年一半的脸庞淹没在夕阳里,他垂眼看我,懒懒散散的神色。
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撩起了他的衣服。
「……」
有一说一,体育中考的好处大概就是,让许世羽有了个让我垂涎欲滴的……腹肌。
他慢悠悠的声线自我头顶响起:
「不是喜欢摸?来,摸啊?」
「……」
……他这样让我好不习惯。
「怂了?」
大概在我迟疑了二三十秒后,他放下了衣服。
随后的两小时里,我痛心疾首。
「好吧,许世羽,拜拜,希望我们明天还能再见……」
我边退,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腹肌,虽然现在已经被他衬衫盖住了。
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少年的神色随夕暮的光晦暗不明,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来我家坐坐?」
「……」
虽然今天许世羽很反常,虽然他这个邀请很有诱惑力。
但我包里还有张 69 分的物理卷子,并且已经被物理老师亲切地问候过一遍了。
「许世羽,我物理考好差,我得……」
「啧,物理?我给你补,行吧,十分钟的事。」
结果他没听我把话说完,就拉着我往他家走。
虽然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虽然我爸妈不在的时候,我也有去他家蹭过饭。
但我来他家的次数,真的不多。
……
比起我家因父母意见不和而极其混乱的家装,他家就是很典型的新中式装修风格。
我坐在红木制沙发上,略有些拘谨。
他从冰箱里扯了瓶汽水扔给我。
站我身前,垂眼看我。
他进卧室换了套衣服,居家的短袖加短裤,大抵是套衣服时弄乱了头发,刘海撩上去了点。
露出眉毛,随意又松散地看着我。
「卷子拿出来。」
「……」
真给我补物理啊。
说实话,我虽然会为了勾搭他而问他题目,可许世羽讲题真的抽象。
他思路跳跃得特别散漫,演算的时候步骤也过得很快。
反正就是,我听不懂。
我只会盯着他帅气的侧脸看。
……
见我迟迟不拉开书包的拉链,他叹了口气。
就这么站我身前,盯我。
到了这个地步,我可算有点意识到了。
「许世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干?」
半晌,他看似清冷慵懒的面目有了点点松动,最后抿了抿唇,轻点了下头。
然后,我就被他拉着去了他家院子。
他垂眼拉开狗笼,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就朝着我笑。
是他家的边牧,叫博士。
许世羽蹲下来,拍了拍狗头。
然后我就看见,他把手机解锁,放在狗面前。
狗汪汪叫了两声,爪子摁在屏幕上……一通操作。
不过一会,我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问号。
许世羽他家狗,拿他手机,发给我的。
「……」
我可算明白了。
合着你把我哄来你家,就为了给我看你家狗发问号?!
表演完全程,许世羽站起身又摸了摸狗头,狗欢快地摇尾巴。
然后许世羽平平淡淡地看我,面无表情。
「好了,你可以走了。」
「……」
11
今天午休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那个课间,我本来准备趴在桌子上眯一会的。
却被后桌那个女生摇醒了。
「诶,你看,门口。」
「你竞争对手啊?」
我懵懵地随着她视线的方向抬头。
就见到许世羽倚着班级前门的门口,和一个女生在说着什么话。
女孩子我不是很眼熟,但在这个刘海过眉毛都会被主任喊去谈话的学校里,她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披着头发。
「这谁啊?」我侧了点头,问后面的女生。
「不知道,听隔壁班的讲,是转学过来的。」
「刚刚来我们班借书,拉着许世羽不走了。」
「……」
这时候大哥蹭过来,手里就差一把瓜子,在我们旁边阴阳怪气。
「许世羽就这么好啊?你们女生都喜欢他?」
「……」
大哥明显吃醋了,不过,吃的大概不是我的醋。
我后面的女生和大哥是情侣关系,所以,大家也叫她」大嫂」。
总之,大哥大嫂围着我一起吃瓜。
大嫂:「他俩在聊啥呢,聊这么半天不走?」
大哥:「诶唷,这妹子上手了……可惜,被许世羽这小子躲开了。」
大嫂:「许世羽这人耐心这么好,一直陪她聊吗?」
大哥:「我看,老许是看上……」
听到这,我终于绷不住,拿起桌上的书就大踏步走到门口谈话的两人中间。
挡住了女生看许世羽的视线。
我才发现,她其实挺高的,皮肤虽然偏黑一点,五官却很出彩。
「同学,你是借书吗?我的书可以借你。」
我把手中的书递给她,可大概我的出现太过突兀,她看我时有些讶异。
然后,就挑了挑眉,「你要借书给我吗?」
莫名其妙地,我感觉我被她压了个头。
主要是她胸前的两团……确实大。
我的意思是,额,好吧,有点羡慕。
我下意识地将我和她的比对了,就听见她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感觉被蔑视了。
下课铃在此时不大巧地响起,女生本来准备抬手接过我的书的,可被许世羽挡了一下。
他转身,把自己的的书递给了女生。
「……」
???
许世羽居然会把自己的东西给,借、出、去?
我以前找他借,他拒绝得简直干净利落。
上课铃响了第二遍,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没人了。
我回到座位时,还在想,刚刚女生拿走许世羽的书时。
朝我炫耀的眼神。
12
昨天才结束的月考。
各科的成绩就已经被马不停蹄地改了出来。
班主任说整体的分数还没有统计,不过年级第一已经确定了。
我们是理科实验一班,平时年级前十里总得有个六七个,可这次,班主任明显心情不太好。
她一边撑着讲台,一边插着腰。
环视一圈,调了调小蜜蜂的麦。
「这次的总分第一,是二班的林彩绮啊,录州一中转来的。」
「可以学习一下,小姑娘确实厉害。」
……
下了课,班主任刚走出教室。
教室里便立马沸腾起来。
「我靠,这叫什么,这叫新王的登基,旧王的陨落!」
大哥一把挎住许世羽的脖子,差点被某人来了个过肩摔。
「许世羽,你居然不是第一了。」
我去看站着准备出教室门,却被大哥挂在身上寸步难行,脸色极差的人,稍稍有些担心。
毕竟上次月考,上上次月考,他都拿的第一。
「清清,走啊,去办公室看下成绩。」
大嫂却一把拉过我,转过我的视角,把我拉去了老师办公室。
13
什么时候办公室人最多。
绝对是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
各种去问成绩的居然能把本宽裕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到办公室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把老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嫂拉了拉我的袖子。
「啊,原来她就是林彩绮?!」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
一个女孩正被好几个老师围在一起夸。
……
我瞅着有点眼熟。
然后反应过来了。
这不就那个刚找许世羽借书的那个女孩吗?!
还看我几眼挑衅我的。
教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是年级主任,嗓门还贼大。
「小彩啊,这次你考得好啊,但数学单科第一可不是你。」
「我们班小许,已经蝉联了一年的数学单科第一了嘞,你下次可得超过他啊。」
小许说的就是许世羽,反正是一些老师间的吹牛,本来也没什么的。
毕竟当初说许世羽有才无德,就这老师说的。
结果女孩说了句。
「数学嘛,其实我只发挥了两成实力。」
「……」
这一下,给整个办公室老师都给整不会了。
我们学校的学霸好像都不懂,谦逊是一种美德。
更搞的是,这时许世羽也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听见了这句话。
他扬了扬眉。
「只发挥两成实力。」
「难道你八成不行?」
……
战火再次升级。
14
那个叫林彩绮的女生,经历了这件事后,好像彻底缠上许世羽了。
「我感觉还挺好磕的啊,他俩,那种强强对决……」
大嫂在我身旁说风凉话。
我差点把她给瞪死。
学校中午的食堂人其实不多,但从我这个位置看去,本来是许世羽在那默默吃饭的。
结果女孩大喇喇地坐到了他对面。
她和许世羽说些什么话,许世羽居然也会回应她。
渐渐地,她出现在许世羽身旁的次数越来越多。
说实话,以前追许世羽的时候,我没觉得有多困难。
是因为,我没有竞争对手。
那些女孩,就算是告白,也只敢偷偷塞点情书,敢明目张胆追的人,本就少。
结果有这么个人,学习好,又好看,天天围在许世羽身边。
我就有点……不开心。
其实我不懂我这么不开心的缘由,因为明明许世羽连属都不属于我。
可我还是难过,就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悄悄夺走了一样。
15
我到家门口时,忽然发现今早出门太急,钥匙忘带了。
打电话给老妈,被老妈训了一通。
我只得坐楼梯上等。
慢慢数着夕阳的影子略过楼道,直到前方有一辆电动车驶来。
许世羽……载着,林彩绮。
说实话,我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了,可又有些难受。
曾经我坐过的电动车后座,就这样成了另一个人的。
「嗨,我们好像之前见过。」
女孩蹦蹦跳跳地下了电动车,跟我打招呼。
我仰头看着她明媚的笑容。
「我家也在这个小区诶,后面三栋 402 就是。」
「所以,我就跟着小许的车来啦。」
小许。
她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炫耀。
然后我居然猝不及防地,被她前倾身摸了摸头。
??
把我当狗了是吧?
我慌慌忙忙地起身,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可她已经弯了弯眼,挑衅地用口型对我说拜拜。
……
16
许世羽用钥匙打开他家的门。
半晌,他垂眼看我。
「没带家钥匙啊。」他问我。
我点头。
「来我家坐?」
我撇撇嘴,摇头。
他沉默了好半晌,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钥匙被他在握在手心漫不经心地把玩。
他说话,一字一句。
「那个女生,她……」
「喜欢我。」
「……」
噢哟,好了不起哦。
我不懂他这么说的意义,可还是无可避免地心里疼了下。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人总是没法避免地困惑自己为什么而难过。
那天傍晚,飞鸟略过云天,西下的光将影子拉得极长。
他转身叩上院门的声儿,清清楚楚地在我耳后响起。
17
高一那年暑假,班里就要陆陆续续分出搞竞赛和不搞竞赛的人了。
竞赛其实是针对于那种单科成绩极好的人,通过进入国家队来获得清北保送的名额。
竞赛的种类在初升高的时候就会定下来,我选的是数学。
许世羽也是。
因为我们学校比较小,所以很不幸我们都得去省内集训和选拔。
反正就是,我有了一段要过集体生活的时光。
……
早晨七点半点,大巴车就停在校门口接我们这批人。
我背着强行被老妈塞得鼓鼓囊囊的的背包,还拉着老大一拉杆箱。
好不容易上了车,一看,基本全坐满了。
……
勉强找了个旁边还有空座的位置坐下,抱着书包,盯着过道上的人看。
结果,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坐到了我旁边。
我现在勉强把林彩绮归为仇人的行列,自然对她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她依旧笑眯眯地,让我想起了某些校园霸凌的头头。
不过,她居然也搞数竞。
我看过她成绩,她数学明明是理化生数里最差的。
感觉她心情大概挺好的,还在哼着歌,我往窗边缩了缩,不过,她也没哼多久。
因为有人倚着座位,敲了敲她的椅背。
许世羽垂眼看着我,话却是对林彩绮说的。
「不好意思哈,二班的车在隔壁,你们班任在找你。」
「不是吧,许世羽,这你也要告密?」
「告密?我只是帮学校维护纪律。」
两人的对话我逐渐听不懂,不过能确定的是,他俩好像很熟。
我更嫉妒了。
直到女生不甘地看了许世羽一眼,我怀疑,她是为没跟许世羽一个大巴车而不甘。
而我却松了口气。
大巴已经开动,车上也没了其他座位,许世羽放下包坐在了我旁边。
身旁的人坐下来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不介意,可劲地盯着他。
盯到他终于转过身,漆黑而漂亮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看着我。
「从我们学校到录州市,有 736 千米。」
「什么?」
我有些蒙。
他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我记得你晕车,所以你睡一会。」
「别又,吐我身上。」
……我小学的时候是有一次吐他身上的难忘经历。
可这人怎么……能记仇记到现在?!
18
大巴行驶在途中摇摇晃晃的。
我本来是这么设想,电视里不是那么演的嘛,女主在车上犯困,睡着睡着就靠在了男主的身上。
我也假装犯困,然后随着汽车的颠簸往许世羽他身上靠。
结果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我的脑袋给支着。
……
嗯,我呢,还是越挫越勇的性格。
他支着我脑袋,那我就偏就着这姿势睡了。
我本来以为我会睡得很艰难。
结果大概是昨晚复习到太晚,还真让我睡着了。
然后我醒来后,就靠他肩膀上了。
我心猛地跳了下。
果然,他还是对我……
结果我一看,原来这人,睡得比我还熟。
右肩任由我靠着,头轻轻往左撇,我连他呼吸都感觉得到。
……
我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
他呼吸明显停了一瞬,但是人没醒。
我得寸进尺地往下摸,直到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抬头。
正巧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
他起身起得干净利落。
和前座的同学要求换位的提问也干净利落。
于是,许世羽坐到前面去了。
……我不该作的。
19
集训的承办方是当地一所颇为豪气的重点高中。
宿舍区跟我们那小地方的教学区一样大。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们要和全国的尖子生争夺奥赛金牌、银牌、铜牌以及 60 位进国家集训队的名额。
能来到这里的人,其实已经算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了,我有想过竞争会很激烈。
但没想到能激烈到这种程度。
第一天碰到的题目,我有一半都不会做,甚至完全做不出来。
出分后,和许世羽相同水平的就有十几个。
全部做到了满分。
我听说,有一个平时在学校里经常拿第一的女生因为考得太差,直接在宿舍里崩溃大哭。
其实集训的生活特别压抑,气氛比平时班里还要沉重。
一方面是高强度的训练,另一方面是同龄人不断可怖的进步。
一回到寝室大家几乎又都在做题,都是赢惯了的人,所以有的时候连一点失败都没法接受。
我那几天,其实也过得特别不开心。
平时在班里十几名的我,这次直接直接排在了五十名开外。
而让我最受打击的,是林彩绮飞跃式的进步。
因为她集训之前,数学跟我其实同一个分数的。
可接下来的几次考试,她已经远远将我甩开,我却一点进步都没有。
前几天的一场考试,做完题目我的感觉其实很好。
可成绩出来,错误是平时的几倍。
我真的有些难过,可又不想哭鼻子,偏偏老师这时候说,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退步很明显,如果不想搞竞赛的话可以退出,不要耽误自己的时间。
我就这么怔愣地等到解散,然后自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去吃饭。
学校会在集训的教室门口标配一个茶水间,我拿着水杯打水,盯着哗哗的水流。
直到开水漫过杯口,冲上皮肤,我被烫了一下。
手抖,玻璃杯摔地上,碎了。
眼泪忽然就忍不住地往下流。
想家,想妈妈,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想明明我在原来的学校轻轻松松就能混到年级前二十的。
某一刻情绪的积累到达顶峰,自暴自弃,可偏偏,这时候有个身影出现在了茶水间门口。
女孩应该都挺在意自己在喜欢的男生面前的形象的吧。
而我哭鼻子的表情,肯定不好看。
可许世羽倚着门框看我。
他神色淡淡,我听不懂他语气里的情绪。
「这么简单的事,有必要为了这些哭?」
「……」
其实从他小学简简单单练了几个月的棋,就打败自幼儿园就开始学得志气满满的我开始。
我就知道,许世羽这种人理解不了我的。
他觉得到达他这种高度理所当然,可不是的,他……
「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我所有的努力啊!」
我朝他吼,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朝他吼。
我没在喜欢的人面前控制得住情绪,还是发火了。
眼里蓄满了泪水,视角摇摇晃晃的。
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茶水间。
他当然不可能追我。
也不可能安慰我。
20
可偏偏祸不单行。
女生宿舍有人丢了支很贵重的钢笔。
而她丢的那个时间段,我正好不在教室和其他同学的视线里。
集训的老师不会像学校里的老师那么严格地看管我们,这件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老师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跟我说我能证明当时有和别人在一起最好。
……
其实我立马就想到,那天,我好像是和许世羽在茶水间的。
于是下午我找了一天的许世羽,都没找到他人,最后在去食堂的路上逮到他。
他被我拉着手腕,垂眼看我。
「嗯?」尾音拖地极长。
「许世羽,我们女生宿舍这边丢了一支钢笔,我需要一点不在场证明来……」
「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我和你在茶水间呀……」
我有点急了,然后我撞进他深深沉沉地眼眸里。
他眯眼看我,一字一句。
「你那天怎么凶我的?」
「我,凭,什,么,帮,你?」
「……」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对我的。
第一个看我笑话,第一个取笑我。
我有些难过,松开了拉他袖管的手。
他嗤笑一声,垂着眼跟我说,没事就别来找他,他不想管我。
「……」
我点点头,说好,结果话还没讲完。
一个人就从后面搂住了许世羽的肩膀。
是其他中学的,特别自来熟,估计和许世羽一个宿舍,所以他俩这几天一直走地很近。
「许世羽,老师刚刚找你,说她接受你证明沈清清不在场的交代。」
「但她想问那天你跟沈清清在茶水间干吗?可不准早恋哦。」
「……」
哈?
我懵懵地看着脸色急速转黑的人。
「许世羽刚刚……帮我证明过了?」
我转头,问那个人。
「对啊,他早就去办公室跟老师说了,那猴急的样儿……唔唔唔,许世羽!你干吗??」
男生被许世羽彻底捂住了嘴巴,然后被拖着走。
「闭嘴。」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
那天晚上,那个男生又摸到我们班门口。
他朝我招招手,我出门问他干吗。
他递给我一支药膏。
是磺胺嘧啶银乳膏。
就是烫伤膏。
「谁给我的?」
「我给你的呀。」
男生眯眯眼朝我笑。
我盯了他几秒。
「哈哈哈,许世羽给你的,但他不让我说。」
「……」
我就知道。
「老许这人,我跟你说,全身上下,除了那个地方,就嘴最硬。」
男生颇为懂得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其实我超想看他吃瘪的样子。」
「所以,你加油哦~我做题去了,拜拜。」
「……」
21
集训的时间说短不短,其实说长也不长。
好像还没想要再怎么准备得充分点。
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就在一个还有着暖阳的秋天举行了。
第一天报道,第二天开幕式。
开幕式结束后,会有记者的简单采访。
大抵就是问一遍有没有信心和期待之类的话,谦逊一直是中华的美德,所以选手一般都挺低调。
到许世羽这里,就变了。
「这次比赛的目标,是怎样的呢?」
「第一。」
「哈哈,我们这位同学非常自信呢,那么祝你这个心愿可以在赛后圆满达成。」
话说到这,许世羽突然朝记者招了招手。
他凑到话筒旁,声音古井无波,漆黑的眼眸坦荡地盯着镜头看。
「不是心愿,我的意思是,这次比赛,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拿第一。」
「……」
说实话,没人敢像许世羽这么说话。
因为这话一说出来,一旦输了,能成别人永远的谈资和笑柄。
可他是许世羽。
他一直都很狂。
他要是不说些这种话,就不是他了。
虽然,开赛前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和目光。
虽然,他这样狂妄放肆,但顶不住他帅啊。
转头,我就看见有小姑娘要找他要微信。
……
我们是住酒店里。
同一个省队住同一层楼。
考试时间是两天。
两天考试完全模拟 IMO 进行,每天 3 道题,限四个半小时完成。
这次出的题型都挺新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届比赛,出题老师还是能玩出新的花样来。
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后。
就是研讨和学术报告。
其实这时候,我们大概就知道能考多少分了。
嘴上说着不算分,我还是对了下答案。
果然,有道题我自以为解对了,结果却错得很离谱。
所以那两天,我心情有些低落。
因为达到国集线大概很难了。
其实我知道,我能进省队已经超常发挥了。
可是,当到达一处山峰的时候,人总是会朝着更高的山峰看去。
出成绩的前天晚上,我愣是没睡着。
我们酒店的那层楼,最边上有一个很大的露天阳台。
我有些亢奋,半夜一两点猛地坐起来,就去了那里。
酒店边上是远山,夜里的秋风带着并不刺骨的凉薄。
露台旁植了些绿植,星星点点的灯藏在那里。
今天能望见的月亮,尚缺。
身后有动静,我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见许世羽单手插着裤兜,另一只手拉开阳台的门。
看见我,他的手就顿住了。
我们俩大概安安静静地对视了好半晌。
而我已经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了。
他们都说许世羽太狂,太年轻,把谁都不放眼里。
他们都说,许世羽终要狠狠地摔下去一次。
可是,山间野风喧哗,我就是喜欢面前人的肆意和张扬。
他眼眸平静,可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
我见过好多学霸。
他们考完试之后都在说,这次考得不好,名次肯定得掉。
就只有许世羽。
永远目中无人地讲自己是第一。
……
不过为什么他看到我之后又立马关上了阳台的门?
这也太让人伤心了吧?!
我吸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趴在栏杆上吹风。
朝下望去,酒店昼夜不息的灯倒是纷乱而晃眼。
可是难受真的很难排解的。
可是失败,真的是很难接受的。
我趴着栏杆,月光揉进深秋萧瑟的风里。
我吸了吸鼻子,直到肩上忽然被人披上一件外套。
我们每个省队都会发一件队服,我肩上的,有点宽大了。
衣领那,写着许世羽的名字。
「……」
身旁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他垂眼时总混着股漫不经心。
月光之下,他皮肤好像更冷白了。
「又为了这点小事就伤心啊?」
我抬眼瞪他,怪不得许世羽人缘不好,他总是能很无意地戳准别人的痛处。
「你这次考的很好吗?」
我说话有点冲,他勾唇笑了笑。
「还好吧,满分。」
「……」
别人我还不信,许世羽我其实是信的。
从省队开始,他的成绩已经比我们高出一大截了。
明明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差距这么大,还挺让人伤心的。
特别是,这几天我愈发觉得自己竞赛时好几题都没算对。
所以我抬头看他,晚风一点一点撩起他的刘海,他把外套给我了,所以只穿了件短袖。
他眉眼永远透着股张扬的劲儿,深邃而肆意。
「许世羽。」
「嗯?」
「我考的不太好,所以你别在我面前炫耀啊。」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晌,我突然发现,平时冷着张脸的人,此刻总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了点头,俊脸瞬间就在我面前放大。
从他嗓子里溢出一声撩拨的笑。
而后,我的唇蹭上了什么。
他在亲我。
「……」
人的大脑从思绪飞扬再到当场宕机,好像只需要一秒。
我也是呆愣地站在那,任由他亲,他牵上了我的手腕,然后攻城略地。
直到被我捕捉到,一丝酒香。
他脑袋撞到我的颈窝,抵那,不动了。
「……」
「许世羽?喂?许世羽……?」
你,不会,喝酒了吧?
我是听说那几个男生要买酒说今晚好好庆祝的,可我记得他们买的是那种果酒吧?!
就这也能醉???
22
把许世羽送回他的房间,我终于是觉得有些累了。
他任由我拉扯他,没骨似的往我身上倒。
那群男生开了门,还起了阵哄。
这要搁平时,我非得添油加醋让他们再起哄起大点。
最好许世羽怎么也忘不掉。
可刚刚,他亲了我。
我实在是没反应过来,回房间的路上,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就想着,他薄唇刚刚是怎么撵过的。
……
第二天,某人把这事忘九霄云外去了。
据说人喝酒后会有个奇妙的反应,叫喝断片。
休息室里,我站在他旁边,试图找出他和平时有哪些不一样。
他在理西装的领口,因为等会要上台领奖,所以我们都被要求穿正装。
以前校服见惯了,他穿西装,莫名俊逸而凌厉。
在我盯着他过去了两分零三十七秒后,他终于看我。
「怎么了?」
「许世羽,你还记得昨晚喝醉时发生了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喝酒了?」
「……」
得,这事儿他真八竿子没一撇的不记得。
他从桌上拿走领带,指节缠绕在缎带之上,没来由地惹眼。
半晌,他微低了些身子。
「帮我系。」
我和他那双明晃晃的眼对望了半晌,终是在那漆黑的深潭里什么也没捞到。
「……」
我打了个红领巾结,然后狠狠地勒住他脖子。
「渣男!」
「……」
他被我一扯,险些没反应过来。
捂着脖子咳了几声。
轻瞥眼,不满地嗤笑一声。
「呵,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
23
许世羽果不其然是第一。
两天,六道题,满分,近乎完美的解题方式。
许世羽又一次用实力罩住了他的狂妄。
其实,每一次他站在领奖台时,我就会忽然觉得我与他的距离好远。
台下会漾起不小的惊呼,有人小声地讨论说这个男生怎么会长得这么帅,闪光灯会对着他拍,他站在那,从不会怯场。
他说,我拿这第一。
应该的。
台下然响起一阵唏嘘和起哄。
毫无疑问,许世羽这三个字,又会被更多的人所知晓。
其实我的成绩算不错了,没进国家集训队,但拿了金牌,老妈半场就激动得不行,一结束就猛地冲过来抱我。
她是最替我紧张的人,因为在外省比赛,她还特意买高铁票来看我。
我被她搂着,视线忽然落在不远处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的人身上。
许世羽站那都显得不一样,神色淡淡。
不过他说出来的话。
想也知道都是些狂妄之词。
可我脸一红,又莫名其妙地响起,他昨晚是怎么亲我的。
不控制力道,胡乱攥着我的手腕。
他身上的酒气,一股脑地往我鼻腔里窜。
月下深色的眼,比晚秋还星星点点。
……
没进国家集训队,我们这些人就得回去上课了。
我拿了金牌,是有机会和清北签降一本线录取的。
我妈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而没有许世羽的日子,便慢慢开始乏善可陈。
倒也不是。
跟我一起回来的还有林彩绮,她比我更惨,卡在那个国集线的后一位。
不过,她大抵更不用担心。
回来就拿了全校第一,顺便因为没有许世羽,我和她还并列数学单科第一。
说起来,她还真像我的一生之敌。
她英语好得离谱,我们两个班又是同一个英语老师。
我们英语老师一直都挺喜欢我的,但我英语成绩又总是短板,英语老师就想让她给我补补。
她以为,女孩子嘛,关系总会处好的。
但我俩,情敌啊。
中午吃饭时,林彩绮坐我对面,跟我聊了一顿饭的许世羽。
她说,别喜欢许世羽了。
我瞪她。
你管不着。
她笑笑,总感觉在憋着什么阴谋诡计。
然后下午,她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英语的,她记得很详细,我粗略看了下,本来想这人装什么装。
但由于她记得太认真。
我勉强承认她是看在英语老师的命令上在帮我。
放学的时候,她从后面叫住我。
不过说真的,她皮肤是黑了点,但好像配她这种五官好像更有味道,我上次就见高二有个小学弟朝她表白来着。
「你们班也放这么晚?我俩家好像挺近的,以后一起走吧~」
她上来就挽住我,我手臂抽了下,没抽动。
……
日子就这么过去。
其实人很多事情都会改变,比如我的英语,比如好多好多天之后,我对林彩绮的看法。
她是好人。
嗯,到了许世羽回来的那天,我和林彩绮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什么情不情敌的。
好久没见许世羽了。
我都开始觉得许世羽还没林彩绮重要了。
24
我生理期一贯第一天都特别疼。
所以那天,早操的时候我没去做,而是趴在了教室里。
我下巴支桌子上,仰着头看手里的试卷。
升高三了,课业也变得繁复起来。
我真的不是很自负的人,但和北大签约后,考上一本线对我来说实在不算问题。
所以我有些松懈,英语嘛……就考得有些不忍目睹。
我单手开了红笔的盖子,拿笔在卷子上磨字。
「是 differet 不是 differece.」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慢悠悠又挺清冽的声线。
我侧头。
而我身后的人眉眼松散地看着我。
我却愣了好半晌,直到手里转着的笔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把笔给我捡起来了。
「傻吧。」
脸颊被他挺嫌弃地拿笔尾戳了戳,我这才回过神来。
「你回来啦。」
「嗯。」
他应了声,半晌,看着我扬眉。
「你这是什么姿势?」
……
我才想起来,因为肚子太疼,我趴桌子上的。
我想打开杯子喝点热水,忽然发现杯子里没水了。
我将空荡荡的杯口对给他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许世羽……」
他愣神了一两秒,接过。
听见他轻声嘀咕。
「麻烦。」
「……」
25
「麻烦?麻烦你别给人家打水啊。」
身后忽然响起了说话声。
林彩绮抱着一沓卷子递给我,轻声跟我说。
「你们班英语卷子,等会我帮你发哈。」
转身,对着对许世羽提高了音量。
「你把她杯子给我,我给她打。」
「凭什么。」
许世羽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定定地看她。
这两人,好像一见面还是这么的……热络。
……
「你和林彩绮,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半晌,许世羽从外面给我打完水回来,放我桌子上。
林彩绮在对着讲台上的座位表在发卷子,没有看到我们这。
他手指攀上我保温杯,某些青筋在他摁上保温杯盖上的按钮时拢起。
我没忍住,伸手按了按。
「听见我说话没?」
他带了点森寒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在我头顶响起。
「……」
「我觉得林彩绮人挺好的。」
「她人不好。」
「……」
「我记得人家之前还追过你的,你就这么评价她……」
他嗤笑一声,对我这句话彻底不置可否。
……
许世羽这次回来,简直是大红人回归。
校长就差把他供为金尊大佛了。
毕竟在国际奥赛比赛上拿了满分。
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我们学校往年进国家集训队的其实也挺多的,但最后选出的六个代表国家出征国际奥赛的,其实这几年我们学校已经不怎么出了。
更何况,他还拿了个满分回来。
一时之间,许世羽名字的大红榜都在校门口挂了大半年。
我们当地的报纸也争相报道,总之这件事情闹出了不小风波。
许世羽也狠狠火了一把。
别说本校,去上补习班,都有妹妹拽着问我许世羽本人到底帅不帅。
反正,许世羽的日子是彻底清闲了。
再加上我们班里几个其他保送的,高三那段奋笔疾书挑灯夜战的日子,就唯他们几个最闲。
其实,我对高三最后那段日子也没剩什么印象。
就记得黑板上的数字不停地在变,那些准备高考的人桌角上不断摞起的试卷。
我却像是和他们已经割裂开,考上一本线对我来说并不难,就算我英语作文全不写。
老妈找我舅舅弄了几本后面要学的内容给我看,我有时也就上网搜搜大学老师讲的课。
回想起来高三最后那段日子平淡如水,还没有集训时解开一道超难题来的快乐。
后来,就是高考。
他们几个保送的,被老师抓来做志愿。
许世羽这人不情不愿,站在树荫底下。
但饶是这样,英语最后一门课考完出来,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瘦高的人,眉眼俊秀。
单站那,都惹小姑娘往他那瞧。
我跑过去,抱住他。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摇晃了下,才抬手搂住我。
许世羽他们家洗衣液真的挺好闻的,他头发上还缠着淡淡柠檬香波的味道。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我耳边提醒我。
「老班在看。」
……
有什么关系,高考都考完了。
26
高考考完,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许世羽。
我跟他说我喜欢你,结果他回我一个 666。
那天晚上我们班一群人约出去吃饭,许世羽也在,我隔着一整个餐桌的人跟他对望。
我看他,可他和以前不一样。
我以前看他,他不会看我。
可现在每次我看他,他都在看我。
后来我们去唱 KTV。
包厢里的光线特别暗,一群人鬼哭狼嚎,到哪的灯花都晃眼。
玩聚会必备套路真心话大冒险,抽到许世羽,他一哥们,不怕死地问他。
「来来来,许世羽,你讲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清清啊?」
我和他隔着重重光影对视,他眼里一片斑斓,归于晦暗的红。
他一字一句,说,不喜欢。
后来,我出去上厕所,他跟在我后面,把我堵在廊道里亲。
我别过脸,他亲歪了。
「许世羽,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他把我堵在墙角,找不见清明,找不见朗月。
只是无边的黑暗和晦涩,他一遍遍说,他不喜欢我。
到底是跟我说,还是在跟他自己说?
许世羽,你连这个。
都要骄傲吗。
27
后来,我把他联系方式全删了。
人都明确拒绝了我,再缠着,好像真就不礼貌了。
可是,许世羽先杀到了我家门口。
「把我删了是什么意思?」
夏日蝉鸣的噪声浮沉,廊前的树影明灭他深邃的轮廓。
我睁大眼睛看他,而他皱着眉。
「不追你了,许世羽。」
「不追我就要把我删掉吗?」
「可是如果你不是我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加你……唔。」
嘶。
我怎么觉得许世羽亲我,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呢。
前两次还好以他喝醉了做解释,可今天,他可没有喝酒吧?
他闲闲地垂下睫毛,看我一点都不含糊。
「你可以再向我告白一次。」
「不告了。」
我仰头,望着他眼睛。
他瞧我,好半晌,才嗤笑一声。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我走了。」
我点点头。
「我真走了。」
我点头。
「我真的走了。」
我还是点头。
「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随便你。」
正午的艳阳挺大的。
所以我不得不眯眼看他,我想,许世羽以前还没我高的,可他现在比我高一个头了。
我想,许世羽大概是喜欢我的。
但我不想让他再什么事都轻轻松松地如愿了。
……
进了院门的人突然又折返回来。
看我,俯了点身。
高挺的鼻梁差点戳到我的脸颊。
「我真的,走了。」
「……」
你是不是有病啊,许世羽。
28
高三那年暑假,正是可以放肆大玩的时候。
不过炎炎的烈日总会打消一半人户外游玩的勇气。
好在商场里的空调开地足够足。
林彩绮将刚刚点的奶茶放在了我面前,她今天穿着超短裤和露脐短袖,身材好到就是女生也会嫉妒的程度。
不远处的饰品店,大哥和大嫂在挑玩具。
这两个人从高一就在一起,居然能在老班的高压线下活过三年,想来也是非常不容易。
今天,本来是我、林彩绮、大哥大嫂四个人一起出来玩的。
不过,出了点意外。
我目光,渐渐移向跟我隔着两个座位坐着的人。
我感觉许世羽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嫂蹭凑到我身边疑问过。
「许世羽跟你过来干吗?」
「……按正常人推断的话,他应该在追我。」
「他在追你?我感觉他在追杀你。」
「……」
后来,还是大哥比较能撑场面。
招呼了许世羽过来一起坐,于是四人行,就变成了五人行。
对了,我微信依旧没加回许世羽。
他每天固定给我发送一条好友请求。
林彩绮无意间看到后说,许世羽对数学题都没有如此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
……
大嫂和林彩绮都想买个这几周才发售的公仔,我没有玩她们那个游戏,所以不是很感兴趣。
她们在排队的时候,我就在周边店旁晃。
有一个猫耳的发箍,还挺可爱的。
我走到镜子前时,发现许世羽就跟在我身后。
我在看镜子,而他正垂眼看我。
我突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许世羽,你戴这个给我看看呗?」
我把猫耳在他面前晃了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漆黑的眼眸,晦涩又涌动。
那就像在跟我说:你觉得我会戴这种东西?
我叹了口气。
「好呗,那就不戴……」
我准备把猫耳放回一旁的挂钩上,他就低了点头。
好像又想起那天,他低头让我给他系领带的样子。
……
他头发看起来挺软的,其实有的时候真要摸又有些扎人。
我给他戴好,看镜子里的人。
他那张脸,戴什么都没法不好看。
「诶,好可爱哦。」
忽然有声音自我们身后响起。
是位穿着洛丽塔的小姐姐,她正举着手机,看我们这边。
「我是主播,小哥哥,可以给你拍几张照片吗?」
声音又软又甜,好难拒绝。
许世羽扬了下眉。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些被添堵,于是想也没想火速摘掉了许世羽头上的猫耳。
拉着他的手腕就走。
恍惚之间,还听见了他的轻笑。
……
29
逛商场的保留项目是看电影。
而由于我们这个队伍里有一对情侣。
所以我们选择看……恐怖片。
我没怎么看过恐怖片。
而且听说国产恐怖片都不怎么恐怖的。
于是我很心大的就跟他们一起进了电影院。
然后……
我被吓傻了。
大嫂没怎么被吓到,我被吓傻了。
大屏幕上的女主缓缓转头,那一帧一帧的画面无比煎熬。
我抱着身旁林彩绮的胳膊,闭眼,觉得浪费了电影票,睁眼,又实在不敢看。
最后女主猛地转头,鬼脸猛地弹出。
我吓地窜进林彩绮的怀里。
等等。
这胸的触感怎么不像女生的?
我身后摸了几下,就听见头顶喉咙缓缓滚动的声音。
「你确定你还要再摸下去?」
略有些含哑的嗓音,缓缓在我耳旁响起。
「许世羽?!林彩绮呢?」
我猛地弹射般坐起,小声地问他。
电影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他眼睛里,他安安静静地盯着我。
「她刚去上厕所了。你旁边的位置空了,你都没有注意到?」
「……」
电影实在太吓人了。
「觉得怕,就出去。」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他指腹一点一点蹭过我腕下的静脉。
电影不疾不徐地播放,女主好像又不怕死地深夜闯禁地。
我闭了闭眼,跟他一起溜了出去。
30
出电影院时,街上已然垂进了夜幕里。
刚才下的一场小雨,水潭映照纷乱的霓虹。
我和许世羽插着口袋,等电影院的他们出来。
其实有些事情,该好好说一说了。
「许世羽,你在追我吗?」
我仰头看着他,直截了当。
而他眼睛浅浅汇进街景,璀璨的光吵嚷而熠熠。
「嗯。」
好轻的回答,就像是随时会被夏日的晚风卷走。
「……你倒是拿点诚意啊。」
「我在学。」
……
哦,原来许世羽对数学的天赋点点满了,追人的天赋点是一点都没点是吧。
鬼才信。
「渣男。」
我撇撇嘴,小声地说。
「我哪里渣了?」
他眯眯眼,凑近了我一点。
「我跟你告白那么多次,你都不答应,现在你又来追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仰头瞪他。
他清清散散地看我,回答地坦坦荡荡。
「哦,那时候不想早恋。」
「……」
一下把我推到了道德的制……低点。
「那林彩绮呢,你不也吊着人家?还当我面说什么她喜欢你。」
谈到林彩绮,面前的人眼里终于扭曲成了一片晦暗。
「她那是喜欢……」
似乎有什么话,被他深深咽下去了。
然后他深深看我。
那表情,怎么都像要把我吃了。
「你不知道最好。」
「什么我不知道最好?」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我追问了几遍,他都不再理我这茬。
后来他们从电影院出来,我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而很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也就此错过了。
一个真正认识林彩绮的机会。
31
加回了许世羽之后,我开始意识到这个人有多烦了。
他以前不是话很少吗。
为什么现在连小区门口开了朵话都要拍给我看?
我就是发了个和朋友一起的合照在朋友圈里。
他逮着我问了我一下午最右边那个比剪刀手的男的是谁。
后来,我实在烦不胜烦。
和朋友出去玩,就慢慢带上他。
有次在商场玩,我想去厕所,就让他帮我拿下包。
他抱着我的包,等我。
我出厕所的时候,就听到他和一朋友的聊天。
「许哥,看不出来啊,你啥时候成舔狗了?」
「嗯,两个月前。」
他朋友特夸张地哟呵了声。
「不是,你真承认自己是舔狗啊?」
「嗯,怎么了?」
「我以为都是小姑娘倒贴你。」
「呵。」
许世羽挺冷地嗤笑了声。
「我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了,你懂个屁。」
「……」
32
「例假,别吃冷的。」
视线里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我面前的加冰奶茶抽走了。
我抬头,望着面前穿白衬衫都能穿出一股子清冷调的人。
他好像自从学了医,身上的人味就更少了。
顺便在健康这方面,管我管得越来越严。
这是,上大学回来的第一个寒假。
许世羽依旧在追我。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能追那么久的。
我本来想着,给他添点堵就收手的。
可他太纵容我了。
导致我越来越作,想看他的下线到底在哪里。
我们去上学的时候,家乡正在修古城。
放假回来,古城已经修好了。
我面前的冰奶茶被他换成了热的。
捧在手里可以捂手的那种程度。
「我每次来例假又不疼。」
我撇撇嘴。
「那也不行。」
身旁响起那人不紧不慢的声线,我缩了缩脖子,感觉他以后大概会是个……严父。
我爸妈巴不得我出去玩,说古城这几天会有烟花快去和隔壁小许看看。
所以我和他,我拽着糖葫芦,他手里拿着我吃一半的糖画。
被人挤人挤到了城门头。
唉,话说烟花确实是挺漂亮的。
璀璨地跃入空中,亮起时,所有的一切恍若白昼。
他低头来吻我,浅尝辄止地撩拨。
我偏过头去。
「有糖渍。」
他伸手,蹭了蹭我的嘴角。
「你可以换一个理由的,许世羽。」
「嗯?」
「换个理由。」
「我想亲你。」
「……」
「为什么想亲我?」
「因为我喜欢你。」
「想和你在一起。」
「……」
「好。」
我清晰地看见,面前的人扬了下眉,而后眼中猛地被晦暗与欲色吞噬。
他把我抵在古城的墙面,吻得攻城略地。
我以前不觉得许世羽是个挺疯的人。
现在,我的看法变了。
他不仅疯,而且会折腾。
挺要命。
33
我研究生毕业那天,许世羽邀请我吃饭。
他在医院里实习了,也挺忙,来接我时,头发翘得有些乱。
我伸手,给他理了理头发。
「许先生百忙之中邀请我吃饭,不容易哈?」
他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阴阳怪气够了?」
「……」
他订的餐厅,在这座城市最高楼的那一层上,环境什么都挺上流的。
许世羽大概不知道,这是他今晚折磨的开始。
因为,我从他兄弟那听说了。
他今晚要跟我求婚。
……
那我能如他的意吗。
侍者带来开瓶器开启红酒,我摇晃了下玻璃杯。
盯着对面的人。
「许世羽,你是不是今晚要向我求婚呀。」
他嘴里那一口红酒差点喷出来。
他定定看人时,漆黑的眼眸总意味不明。
「那你能别在这和我求婚吗,人太多,我怕你尴尬。」
他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我会尴尬?」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
「别搞我,老婆,我顶不住。」
他话这么说,桌下,西装裤蹭过我的腿腹。
陌生衣料撩过皮肤,我缩了一下。
蔫坏的人,也不知道是他先顶不住,还是我先顶不住。
不过这顿饭吃的还算顺利,有我的警告在先,他没在餐厅里给我求婚。
我站在门前等他付完账,今天我拿出了跟最高的鞋,好久没穿,小腿肚就疼。
他向我走过来,我就朝他伸出手。
「背我,许世羽。」
他乖乖在我面前蹲下,我攀上他的脖颈。
我突然想起,上次去医院找他时,他们那个主任对他的评价。
「这小子就是太傲。」
「脊骨不可能弯一下的。」
可是你看,他不就在我面前弯了腰吗。
我说我喝酒了头晕,不想坐车。
他说,那就背你回家。
家其实也不远啦,不过走还是有点距离的。
我搂着他脖颈,吃完饭后其实还早,七八点,公园星星点点的灯还亮着。
走到一家花店前时,他驻住了脚步。
把我放下来,说在这等他一下。
我站在那,看他进了花店,和老板说些什么。
夜幕沉沉,店里的暖光悠然而静谧。
半晌,他抱了一捧花出来。
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公园的池塘边。
此时远处还有老人带小孩出来散步的,一处小小的喷泉,漾起一阵璀璨的水弧。
晚星的眼睛轻眨,我问他话。
「许世羽,为什么花是现买的?」
他咳了声,偏过头解释。
「本来花放刚刚餐厅里的,我这计划不是给你打乱了吗。」
「……」
怪我咯。
我手腕被他轻拽了下,我视线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我想起我喜欢上他,距离那个燥热的夏天,好像都过去好久好久了。
他单漆跪地,将花送到我面前。
最中间那束玫瑰上,别了颗钻石戒指。
悠悠扬扬的光于初夏的晚风中折射着。
我想,我等这一刻等好久了。
他说,「沈清清,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眯了眯眼,笑。
「6。」
「……」
当年我跟你表白你回我一句 666,我只能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许世羽扬了下眉,随即笑得有些无奈。
「别这样,老婆。」
「那么多人看着呢。」
公园一角处有不少老奶奶带着孙子在聊天,此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往我们这边看。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许世羽。
别在人多的地方跟我求婚,我怕你尴尬。
「唉。」
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你回去的时候,最好别后悔。」
???
「你威胁我?」
我瞪大眼睛看他,可他已经一把横抱起我。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边,低沉而沙哑的声线懒懒散散。
「嗯,喝醉的人,一般都不怎么讲道理。」
「……」
34
「等等,许世羽,你这人,酒量到底好不好啊?」
他把我抱上楼。
我捶他的背。
我才发现一个问题。
「你酒量怎么时好时坏的?你不会是装的……唔。」
尽数的话,都被他给堵住了。
男人吻得慢而撩拨,再加上几个地方都被他熟悉地揉弄,我有些顶不住。
「许世羽……」
不出半刻,好像就只能喊出他的名字了。
他在我耳旁轻笑了声。
「不是说 6 吗。」
「6 是今晚六次?」
「不是不行。」
……
(全文完)
1
我和当初校园霸凌我的人在一起了。
晨曦落入房间时,我只是动了动胳膊。
腰上箍着的手臂就会将我搂得更紧。
沈延知低头吻我的脖颈,低沉的嗓音里混了些刚醒时的哑。
「昨晚睡着了吗?」
我僵了一瞬,而后乖乖地点点头。
换作从前,也许我还会稍作反抗,可他花了三个星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顺从就好。
放在身侧的手被他牵起,他饶有兴致地穿过我的指缝,跟我十指相扣。
伏在我发间兴味盎然地低笑。
「这次没把给你的戒指丢掉了?」
……
他指的,是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之前还有两枚,一枚被我藏进了冰箱,一枚被我丢进了楼下花园的水景里。
两枚戒指带来的后果我暂时不想回忆,而第三枚戒指带来的结果大概是:
我要和他,这个我曾经最最害怕的人。
结婚了。
2
我喜欢在浴室里洗澡的时间。
因为不用面对他,也不会想起某些可怕的回忆。
可我盯着浴室里盥洗台的半身镜发呆时,朦胧的雾气也掩盖不了我身上某些扎眼的痕迹。
我双眸赤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直到门口响起沈延知慢条斯理的敲门声。
「洗这么久?」
「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
他不是没干过招呼也不打就进浴室的事,我立马关掉花洒,围上了浴巾。
……
早饭依旧整齐地在桌子上被摆好,不过沈延知大概没时间享用了。
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他指骨修长,干净利落地打了个领带。
见我一直在盯着他看,他俯身刮了刮我的鼻子。
「喜欢看?下次你给我系?」
我别过脸去。
而他只是毫不在意地低笑了一声。
还偏偏要捡起我喝过的牛奶,挨着我的唇印再喝一口。
……
「乖,等我回来。」
「今晚带你看婚纱。」
3
沈延知走了。
我愣愣地盯着电视盯了半晌。
然后将他刚刚喝过的玻璃杯扬起,重重地砸向电视。
电视只是震了下,玻璃杯却摔碎在地面上。
巨大的声响引来下人的惊呼。
而我抱着膝盖,坐在位置上哭。
……
沈延知是我曾经的噩梦。
高中时,那个团体里霸凌我霸凌得最凶狠的,就是他。
他高高在上地将我书包里的书全部丢下楼过。
也组织同学孤立我,有他的唆使,那群女生就把我带到厕所里扇我巴掌。
只要有他带头欺负我,就没有人敢帮我。
因为沈延知是某大集团老总的儿子。
我们学校有一栋楼,都是他家捐的。
他带头肆意地嘲笑我,那时候,连欺负我都成了班里的潮流。
听说他那张脸是不少女同学的梦。
可他对我来说,就是折磨得我整夜整夜难以入睡的恶魔。
这样的人。
却又在毕业七年后。
说要娶我。
4
我总改不了见到沈延知就会发抖的习惯。
哪怕,我已经跟他同床共枕了三个礼拜。
没有人帮我,我妈知道沈延知那样身份的人要娶我,烧高香都来不及。
沈延知好像又换了辆车,这辆车的后座空间很大。
可我不喜欢后座空间大的车。
中间的挡板已经升起,没有人知道我和他在后面会干些什么。
不过今天的沈延知,比平时要安静。
大抵是我一直在抖,车内的温度升得挺高了,我还在抖。
他不顾我的反应,将我搂进怀里。
「卿卿,你就这么害怕?」
男人的低语撩进耳骨,他明知道我这样是因为谁。
「一会带你选婚纱,好不好?」
我一点点克制自己的颤动,却还是讽刺地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曾经一步步将我推进深渊里的人。
此时正温言细语地说要带我选婚纱?
5
沈延知带我去的这家店,在一家私人别墅里。
水晶吊灯反射出璀璨的光,将一件件展示在模特架上的婚纱映照得熠熠生辉。
我没心情去看,也没有心情去选。
任由沈延知和设计师在聊该给我定制哪种款式。
任由助理拿尺带量我身体的尺寸。
这家店的后院是个小花园,我对那儿更感兴趣。
于是他们聊天时,我提着裙子去了后院的小池塘。
小花园后有个门,好像过了那里,就可以通往无限自由的道路。
其实,我想过无数遍逃跑。
可鼓起勇气逃跑时,我才沮丧地发觉,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我妈无比希望我和沈延知结婚,她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作了。
我坐在小池塘边,直到沈延知聊完了来找我。
「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沈延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
于是我把手臂露给他看。
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痕。
是个圆形的伤痕,外围凸起一层增生的疤。
「你看,你的烟头烫的。」
我指的是高中时,他不知哪天心情不好,然后把我拉到墙角,将烟头摁在了那里。
很疼很疼,疼到我都忘了,他后来还干了些什么。
垂眼看着我的人凝神半晌,然后蹲在我面前。
就算我万分不想承认,可沈延知那张脸,确实很完美。
完美到,如同出自古希腊最负盛名的雕刻家之手。
他要是拿一双温柔的眼睛望人,估计任谁都会溺死其中。
要不然,西方圣经怎么就说,魔鬼尽长了张最会蛊惑人的脸呢。
打火机燃起的光影摇曳,他就在我面前点了根烟。
我下意识地抖了下,就怕烟头再落在自己手臂上。
可下一秒,他却轻描淡写地将烟头按熄在自己的手腕上。
和我的位置一样。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好受一点了吗,卿卿?」
「……」
我垂下眼,烟灰明灭,新鲜的伤口就分外扎眼。
他突然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卿卿,你的痛苦要是可以分一点给我,就好了。」
池塘缓慢地升起夏日的萤火,我盯着汨汨的月光看。
「沈延知,明明你知道,那些痛苦就是你带给我的。」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一点一点轻抚我的头发。
「那我赎罪,好不好?」
「……」
6
今天早上沈延知走后,我又照例将那杯牛奶扔向了电视。
这种时候,下人一般是再温一杯牛奶,递到我面前。
可是今天,我不想喝。
其实以前我最喜欢喝的就是牛奶,上学的时候,我妈也总让我早晨带瓶牛奶去学校。
可是某一天,到班里时,沈延知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他那时候就挺高的了,俯身,阴影能将我给拢住。
我听见有人讥笑,然后有人说,找点乐子吧,沈大少爷。
于是他朝着我笑,手掌在我面前摊开。
我将手中的牛奶瓶递过去。
旋开盖子时,奶香还没来得及钻进鼻腔。
乳白色的液体就从我头顶倾泻而下。
鼻尖、锁骨、衣领、裙摆。
好像每个地方都沾染上了那种味道,可是除了我在哭,所有人都在笑。
「诶,你看她那样子,在勾引谁啊?」
「我真服了,沈大少,你的恶趣味……」
脸颊突然被拇指蹭过,沈延知就撑着下巴坐在我面前。
下巴被他捏起,他望了我半晌。
嗤笑一声。
「真丑。」
「……」
所以,现在我总是痛恨牛奶。
不过大抵最痛恨的,还是沈延知。
我打翻今天的第二杯牛奶时,给我送牛奶的人几乎都要跪在我面前了。
「小姐……您就喝吧……」
我扭过脖子,说我不要,最后目光落在沙发旁的座机上。
我爬过去按动了按键,这部座机只能打到一个人的手机上。
只是,这次接起电话的是男声,却不是沈延知的声音。
「秦小姐?」
哦,是沈延知的特助,那个总是开车的。
「我找沈延知。」
「他在开会呢,秦小姐……」
「那我过来。」
我没等电话那边怎么说的,就挂了电话。
这片别墅进出入很严,门口有安保,我抬头告诉保安,我要去沈延知的公司。
这大概是……要和沈延知结婚的好处吧。
没有人拦我,一路走到顶楼都畅通无阻。
只有将要闯进议室的时候,他的特助拦了我一下。
「秦小姐,您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先等……」
我一鼓作气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7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是出于身处黑暗,干什么都想拉着一个人垫背的心理。
或者是想大闹一通,将自己作得毫无价值。
这样,我就不用去在意,像我这种人,是不是也存在被救赎的可能。
会议室里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以至于坐在主位上的沈延知,光样貌,在这群人里就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四十几双眼睛。
不知是不是空调打得太低,我有一瞬间又开始发抖。
接着忽然被人抱了起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沈延知身上闻见烟味,凉薄又残忍,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什么时候来的,嗯?」
刚刚我好像还在听他训手底下的员工,变脸变得还真快。
这会跟我说话,就温声细语了。
……
因为我的闯入,会议被迫中断。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抱进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在顶层,可以望见下方鳞次栉比的高楼。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向下望去,好像能把底下行色匆匆的行人,命运都掌握在手里一样。
好像可以毫不费力地压死一只蝼蚁,比如我。
我被他扔在了他办公室隔壁那个房间的床上。
男人欺身而上,单手解开领带,暗红的绸缎自他指尖溢落。
我好像知道了,是我打断他的开会,所以他终究是有些生气了。
其实。
他也没有那么惯我。
「今天太想我了?」
淌在床间的长发被他撩拨而起,在他手指间缠绕。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延知,你办公室有牛奶吗。」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
这个休息室应该是他私人的,跟他的办公室打通了,床上散落的衬衫和西装,都是他自己的。
半晌,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我。
「家里没了……吗。」
他话没有说完,我直接夺过了牛奶盒。
旋开盒子的盖,沿着面前男人的头顶浇下。
其实他就只是愣了一瞬。
其实,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可他还是任由我把整整一盒牛奶倒在他头上,一动不动。
我仰着头看他,该死的是,都这样了,他的脸依旧好看。
「沈延知,你以前,也是这么把牛奶浇到我头顶的。」
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
大概,没有人能让他狼狈成这个样子吧。
牛奶滑过他的眉峰,他顶了顶腮帮,最终,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也许,当他从冰箱里再拿出一瓶牛奶时,我还没意识到他要干什么。
可当他旋开牛奶盖子时,我才微微睁大双眼,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液体十分冰凉,他把牛奶从我头顶浇下时,我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液体流过下颔,淌进衣领里。
原来冰的牛奶,和记忆里的触感会不太一样。
……
我从前听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偷偷聊天,说我是个疯子,这么好的婚都不肯结。
面前的沈延知,明明比我还疯。
大抵是我怔愣了太久。
他倒完牛奶,还有心情抬手抚了抚我颊边的碎发。
「现在,你也跟我一样了。」
我猛地甩开他。
「卿卿,你明知道,惹我生气不好,对不对?」
他只是捏住我的下巴,我就不敢动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怕他。
我只是不想他生气,这种感觉很奇怪。
大概是我讨厌那种后果吧,或者他曾经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被他抱进了浴室里。
蒸腾的雾气辨不出面前人的轮廓,过于晃眼的光影影绰绰。
「沈延知,七年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我哑着嗓问他,我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沉默。
8
我被他放在了床上。
他甚至能细心地替我将被子给掖好。
其实这几天,我都睡得不太好。
我好像已经忘了,上一次安安稳稳地睡着,是多久前的事了。
已经有人在我们去浴室的时候换好了新的床褥,没有沈延知的味道。
我居然比以前能更快地进入睡眠。
梦支离破碎的,高中时的场景如浪潮席卷而来。
最后,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我身旁说话。
好像是来打扫房间的,两道很年轻的女声。
「诶,你知道刚刚闯进会议室的女的是谁吗?」
「秦小姐啊,沈总的未婚妻。」
「啊?可她真的好没教养诶。」
「沈总宠着她呢……」
「为什么?我以前都没见过她这个未来的女主人……」
「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她是在几个礼拜前被找回来的。」
「因为,她和沈总的初恋情人特别像。」
「沈总追不上那个初恋情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咯……」
9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边烧得透红的火烧云正怀抱着霞光涌入室内。
身旁人翻动纸页的声音并不响,我一动,他就听见了。
额头被他拿手背轻靠了下。
「你发烧了。」
「早上为什么不喝牛奶?」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难发出声音。
嗓子很痛,全身干涩而无力。
我只能通过摇头传达自己的意愿。
沈延知轻笑了一声,将我抱起来。
他换了身衣服,身上没有烟味了,有些细节他能在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知道我不喜欢烟味,他就从没在我面前抽过。
「我不喝牛奶了。」
当他将我抱进汽车后座时,最终我还是不顾嗓子的难受说出那句话。
他愣了一瞬。
有些被气笑了。
「你就偏要什么都跟我对着干吗?」
「……」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我就想看他气疯了然后丢掉我的样子。
可我懒得再说出一句话,只是重新缩回了座位上。
汽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流云窜过。
天际不知名的红霞燃着,像是某一刻,可以烧到心上。
……
沈延知带我回了家。
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努力回想第一次见谢意柳是什么时候,却发现没有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场面。
我只是觉得,我和她长得好像。
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见到沈延知,沙发上的女孩猛地站起来扑向他。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沈延知一直愣在那里。
直到女孩额间的碎发蹭过他的脖颈,欢欢喜喜地喊他的名字。
「沈延知,我回来啦。」
……
被他搂着的人依旧怔愣,还是我出声提醒。
「她说,她回来了。」
沈延知喉结滚动,半晌,声线干涩而生硬。
「你……回来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迷茫而……落魄。
10
后来女孩就住进了这栋别墅里。
她总是和沈延知形影不离。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在沈延知办公室里听到的谈话。
她们说,我是沈延知初恋情人的替代品。
可沈延知依旧没有打消要跟我结婚的打算。
只是,曾经晚餐是我和沈延知各坐在餐桌的两端,现在我们中间,多了个谢意柳。
谢意柳连上班都要跟着沈延知,她是那种很喜欢说话的女孩。
我不懂,沈延知的心上人都回来了。
如果我真刚巧是他喜欢的人的替代品,正主都回来了,他为什么不放我走?
还是,他想要把我放在身边,如同多年前般继续折磨我?
……
这些天,沈延知回家回得都很晚。
今天,他好像有些喝醉了。
我没见到谢意柳的身影,可沈延知有些衣衫不整。
领带散乱,额间的碎发被他随手撩起,客厅幽暗的光照得他皮肤冷白。
眉骨下他双目赤红。
一见到我,他轻笑了声。
「卿卿,你越来越不听我话了。」
我被他抵在沙发上,都这时候了,他还是扶了把我的腰,让我不至于磕到把手。
男人的眼色暗红,如一抹骇浪汹涌。
「沈延知,你的谢意柳呢?」
我仰着头问他,可他只是轻嗤了一声。
「被我弄丢了。」
「她今天还跟你一起出门的。」
「她早就被我弄丢了。」
「……」
无以名状的情绪还是在我体内升腾,我撇开眼,不想看他。
男人的额头轻轻贴了贴我,某个刹那里,我竟觉得他漆黑的眼眸有些湿漉漉的。
「卿卿,你今天也没喝牛奶,是不是?」
「等我走后,你就把牛奶倒掉了?」
「……」
是,我已经好几天没喝牛奶了。
我大概跟沈延知一样,也是那种很别扭的人吧,一旦自己不想做,谁说都没用。
可沈延知不会顾及我愿不愿意的。
一杯新的牛奶很快被他温好。
他坐在我面前,盯着我,「喝掉。」
我想,一杯牛奶根本就不重要。
他在意的,是我听不听他的话。
我抿着唇不去看他,其实过去的这几十天里我有抗争过,但结局总是不如我意。
今天,大概也是这样。
我不喝,沈延知就要捏着我的下巴给我灌下去。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今天又生气了。
我咬紧牙关不从,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一边看着我,一边仰头喝了口牛奶。
然后捏着我的下巴,吻我。
牙关被他撬开,液体最终还是渡进了我的口舌。
甜腻的奶香,还有喝醉了就肆无忌惮干些疯事的人。
我觉得难受,心里说不出的堵着,到最后我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他才停下动作。
黑夜总是寂静而又残忍,我盯着玄关束着干花的花瓶看。
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线。
低哑,又破碎。
他把我搂进怀里,男人的体温总是滚烫又炽热。
他在我耳旁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别哭了,我错了卿卿,是我不好……」
「不哭了好不好,卿卿……」
……
那副样子,让我生出错觉。
好像我一直都是。
他视若珍宝的存在。
11
饱食餍足的男人总是很好说话。
我只是挑战他底线般说我不想再见到谢意柳。
第二天,我就看见谢意柳哭哭啼啼地在收拾行李箱。
我开始不懂沈延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该是这么听我话的男人。
更何况,谢意柳不是他初恋情人吗。
自己想不通的问题,我一般就直接问了。
可男人只是眯眼抬手揉我的头发,这是他惯用的敷衍我的手段。
「卿卿,你永远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看啊,花言巧语向来被他们掌握得无比熟悉。
只要他不想,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的真正目的。
被玩弄的,永远只有我自己而已。
12
可能是酷暑太过燥热,就算家里阿姨做的饭再好吃,这几天我都没什么胃口。
咽掉最后一口猪扒饭,我直接冲进厕所,扒着马桶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心口突然快速跳了一下。
姨妈几个月都没来了。
「……」
就沈延知那不节制的态度,没给我吃药,这个结果似乎是必然的。
我怀孕了。
沈延知大概还不知道,我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发愣。
有些可悲的是,这个孩子的去留,真的是我可以决定的吗?
沈延知这几天回家都很早。
而且一回家就要来抱我。
很多时候我会分辨不清,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当初一时兴起就会将我踹在地上的人。
他的底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已经被拉得极低。
有时我能听见他和朋友打电话的声音。
应该是,他朋友喊他出来打牌。
他低笑了声,垂眸看着窝在沙发上的我。
「陪老婆。」
「……」
话筒那边爆发出一阵唏嘘声,连我这里都能听得见。
「又宠你那小神经病……」
一群人不屑的声音渐远,是啊,我在沈延知那群朋友眼里,大概就是这种存在吧。
疯子,或者神经病,放着好好的沈夫人不做,成天作天作地。
某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我甚至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记忆。
沈延知领着一群人将我堵在教室的角落,大声地读出我的分数。
那时候我因为被他们骚扰,根本分不出精力搞学习。
成绩相当的惨不忍睹。
可沈延知是第一名,他永远是第一。
他将试卷扬在我头顶,笑得戏谑。
「操,智商真低。」
……
我猛地睁开眼睛,蝉鸣声自室外旷远地传来。
黑夜好像漫无边际地笼罩而下,身旁的人呼吸轻浅。
我坐在他身上,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黑夜里,他看起来安静而无奈。
「准备掐死我?」
「沈延知,是你带我下地狱的。」
我轻轻地说,慢慢收拢自己的手掌。
他就这么看着我。
我想,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我真的会狠下心结束他的生命。
可我还是没那么干。
尽管他任我索取。
13
今天中午,家里来了个我特别不想见的人。
就算我和沈蕊欣已经这么多年没见,再见到她,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发抖。
沈蕊欣,是沈延知的妹妹。
沈延知欺负我欺负得特别狠的时候,沈蕊欣站出来帮过我。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她是我唯一的光了,是我糟乱生活里的救赎。
她告诉我别怕她哥,说她会保护我,有她在,谁也不敢动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之所以帮我,是因为她和她哥闹别扭了。
于是她和她哥和好之后,开始变着法整我。
她曾经招呼了一帮女生把我堵在卫生间,拍摄那些羞辱我的照片。
到最后,照片全到了沈延知手里。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一见到沈蕊欣,我差点又冲进厕所吐出来。
她也看我不爽得很。
沈延知把我找回来,逼着我嫁给他时,也是沈蕊欣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她当着我的面骂我,说我不配,说她哥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我。
此时她见到我,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我巴不得看她把事情闹大,所以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她属于那种大小姐性格,见我这样,抱着臂嗤笑一声。
「秦子卿,我哥真是把你宠得太厉害了。」
「……」
「我告诉你,我和你从此不共戴天。」
「别想我同意你嫁进我们家。」
「……」
真是,有时候她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是什么目的,不过她这种挑衅……实在没什么意思。
……
「哥!你能不能和这个女人分手啊?」
直到沈延知回来,我才终于弄明白她的目的。
搞了半天,还是不想我嫁给沈延知。
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我跟她的愿望是一样的。
沈延知本来想抬手揉我的头,被我躲开了。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平静。
「不可能分手。」
「……」
沈蕊欣气急败坏地跺脚,狠狠地瞪我。
我翻了个白眼过去,没想到被沈延知看到了。
他低笑了一声。
「哥!你能不能别这么宠她了?!你看看,你为了她,都成啥样了……」
「……」
饭桌上,沈蕊欣依旧在叽叽喳喳,直到沈延知出声提醒。
「安静吃饭。」
她才停止折腾。
其实这顿饭吃得无比沉默,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而且,总止不住地犯恶心。
吃完饭后,沈延知去接一个电话。
饭桌上就只有我和沈蕊欣。
我当然没心情待在那,可起身要走时,她忽然叫住了我。
我觉得头犯晕,看她也影影绰绰的。
她这才恍若露出爪牙般:
「秦子卿,你那些照片,我还留着呢。」
「现在我还忍不住时常拿出来回味一番,啧啧……」
「你知道你在照片里多下贱吗,你是不是天生就是做那啥的料?」
「就你,给我哥暖床都不配……」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我已经扬起桌上的茶壶泼向了她。
女人的尖叫声划破整座屋子,沈蕊欣精致的妆容被水漫开。
她的叫声,自然也引来了她哥。
「她拿水泼我!」
沈蕊欣沾染上哭腔的声线,我听得无比清晰。
沈延知就站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沈延知再怎么刺激我,我都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可这次,我却好像无法控制自己了。
我盯着沈蕊欣,一字一顿地说。
「你他妈才是贱……」
「……」
那大概是,几十秒的怔愣吧。
连沈蕊欣都停止了哭声。
直到我感到脸颊边火辣辣地疼,才后知后觉地拿舌尖顶着腮帮。
我承认,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沈延知扇了我一巴掌。
就因为我说了他妹妹一句坏话。
我抬头看他,微微睁大眼眸,可是我还是看不清,吊灯的光太强烈了。
沈延知愣住的时间比我还长。
而后他慌神般喊我的名字。
我好像听不见了。
我也不想听见。
我拿起桌上切水果的餐刀,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可笑的是,在这之前,我仍存有万分之一的想法。
想沈延知能成为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14
好像躺在病床上最常听见的。
就是蝉鸣的欢闹声。
一望无际的白色的窗沿,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的天花板。
点滴自吊瓶垂落,手腕上的滞留针如一支刺进血骨里的刺。
我记不清躺在病床上多少天了,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看过我。
窗边的医生或者护士,男男女女,某一刻,我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记忆里破碎如浪潮中的梦,被沈延知和他妹妹所欺负的场景,有时一遍遍在梦中滚动。
我忘了我本就身处深渊,却寄希望于通过恶魔解脱。
原来我真的会耽于沈延知的温柔,原来我居然会在某一刻觉得他不是他了。
肚子疼了好几天,手术缝合的针痕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怖。
某一天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血管里插着的滞留针成了个很突兀的存在。
我拿手摁了摁,医生说因为针管是软管,所以可以放置在血管里很久。
可它停留在那里,很难受。
于是在摁第四下时,我猛地将它拔了出来。
溅出了一道血迹,但是没有那么疼。
说实话,我感受不到疼了。
其实我感觉我也感受不到别人的存在了,我就想这么一个人待下去。
躺在床上也好,直接死亡也好。
我都无所谓,也不在意。
……
我把护士递给我的药偷偷扔掉了。
因为别人都不吃,就我要吃。
滞留针又重新换了个手腕打进去,就像我无法反抗的命运。
后来,我渐渐感受到,是我妈来陪我。
她总是以泪洗面,哭得比我还痛苦。
可是,我也不想回应她了。
她说的话我听不懂,她总是在求我,求我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求我快点好起来,求我不要谁都不理。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理,我只是提不上劲和别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交流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没有人在乎我的想法。
……
窗隙的光影会随着流云窜过,我以此来计算我的时间。
某一天晚上,我依旧惶惶不安,无法入睡。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动。
怎么形容那样的脚步声呢,太过熟悉,熟悉到我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记。
这我倒是能明确确定的。
这是沈延知第一次来看我。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没睡,站在我床前和我对视。
我以为我可以用平和的心态看他,不过当他抬腿走近时。
我还是没忍住,抬手拿窗边我妈遗留在这里的铁饭盒,砸向了他。
他没躲,踉跄了一下。
于是我才发现,他头发没有理,眉目多少有些倦。
手肘上,缠着绷带。
「……」
黑夜总是这样,纵使窗外风扬起树影,可寂静和残忍总是啃食着人的心灵。
「我听护士说,你偷偷把药扔掉了?」
男人嗓音低哑,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而我把身边能扔的东西全扔向他。
「卿卿。」
他喊我名字,永远一副无比深情的模样。
或许是这样吧,他惯会用这种骗人的手段来编织陷阱。
他只是在骗我而已。
把我踹在地上,再掐起我的脖子吻我。
可笑的是我居然真的会忘记,是谁推我进深渊的。
15
病房外吵吵嚷嚷的。
可夏日的生机好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沈延知拎着她妹妹的领子进来。
「我不可能跟那个女人道歉!我告诉你沈延知,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女孩一直在挣扎,最后被沈延知踢了踢膝盖窝。
差点跪在我病床前。
「你!」她狠狠地瞪我。
好像一场欢腾的闹剧啊,可我真的没心情理她,而且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也实在碍我眼。
我干脆闭上眼睛,躺床上,当没看见。
「对不起。」
到最后,女孩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
「……」
「卿卿。」
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
其实我本来不想睁开眼的。
可是女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太吵闹。
「你干吗呀!哥!你起来!!」
「……」
沈氏总裁下跪的场面,大概还是挺难见到的吧。
他直挺挺地跪在我病床前,垂着眼眸,光影一股脑地笼罩在他身后。
沈蕊欣在他身旁拉扯着他,在哭。
「哥!你起来!你别跪……」
「你凭什么跪她啊哥,你看看你……」
「沈延知!」
不知何时,沈蕊欣已经在他身旁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懒得去看这种场面,而且我已经没法共情了。
沈蕊欣拉不动他,到最后,自己哭着跑出了病房。
夏日的蝉鸣缩进一方室内。
我盯着他的眼睛。
似是日光太过强烈,一层光轮炫在他瞳孔的边际。
好像很久以前旷远的记忆里,也是这双眼睛,这方蝉鸣。
我突然很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16
人在病床上待久了,会变得及其厌世。
我倒不是讨厌死亡,只是觉得被囚于方寸很难受。
于是护士特许我去楼下的花园逛逛,其实夏日大多数时候是很热的,游荡的病人也没有那么多。
我习惯待在树荫底下,中间广场那里的庭院下,正好有一架白色的钢琴。
似乎是之前哪位病人捐给医院的。
运气好的话,偶有高手坐在那弹上一曲。
比如这几天,总有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在那里弹琴。
我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因为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虽然他的皮肤也近乎白到透明,但大抵还算健康的白。
所以应该不是白化病,是他自己染的发色。
可他看起来很乖,不像叛逆期的男生。
我大概看了他两三天吧。
第四天的时候,他没来。
其实我觊觎钢琴已久,小学的时候学过钢琴,还被我妈逼着考到了十级。
钢琴放了大抵挺久,音有些不准。
我弹得有些磕磕绊绊,凭记忆里的谱子弹。
最后有个章节过渡的音,我忽然忘了。
就在我什么也想不出来的时候,身旁突然伸出一支玉白的手。
少年闭着眼睛就能将我苦思冥想的曲子弹出来。
而明明这几天连被护士碰到都会发抖的我,居然对他不排斥。
正午的光照尤为强烈,蒸腾的热气恍若与世隔绝。
我愣愣地看着他,而后他坐在我身边。
四手联弹。
自高中之后,我就已经忘了音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明明我年少时的心愿,是成为一名钢琴家。
直到乐曲的终章落幕。
身旁的人朝我笑。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梨涡。
「我叫宋有星。」
「姐姐,好久不见了。」
17
我记忆里没有宋有星这号人物。
可他总告诉我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
「你忘记我没有关系,因为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他陪我练琴。
带游戏机跟我玩。
我知道他的存在很奇怪,也许他也不怀好意吧。
可是我没法讨厌他。
因为他总是对我笑着的。
因为他不像我妈,总是以泪洗面。
因为他不像沈延知,总是半夜到我床头,跟鬼魂一样。
宋有星就是宋有星,只有他对我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或许是人的感情本就能被感受到的。
他对我笑,我就能短暂地忘掉那些痛苦。
「姐姐,你想不想我带你走?」
某天下午,他忽然对我说。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能逃脱沈延知的掌控,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点头相信了他。
于是那天,宋有星一直藏在我的病房。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偷偷带我溜出去。
是从病房的窗户走的,二楼也不算太高。
我被他牵着手,心从没有这般剧烈地跳动过。
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指腹划过我手腕。
今夜没有月亮,光朦朦胧胧。
自眉骨而下,他眼角有颗再小不过的痣。
我忽然就哭了。
他蹲下来,拿袖子擦掉我的眼泪。
「我想不起来你是谁,宋有星。」
可你为什么那么那么的熟悉啊。
「其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啊,秦子卿,我们要往前看。」
他的坐骑是一辆自行车,我就坐在他的身后。
夜风晃晃悠悠地划过,我所在的这家医院就在海边,所以一直沿着道路骑,就可以见到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蹬着自行车,领着我往道路的尽头走。
而我们的身后,渐渐逼近了好几辆机动车。
所以啊,人终究要回到现实里。
不管相遇多浪漫,不管面前的人你有多喜欢。
宋有星一言不发地蹬着车,可他怎么也超不过四轮的汽车。
悬崖的风那么大,最后他还是堪堪停住了。
逼停我们的汽车车灯多么刺眼啊,从车上下来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了几步。
沈延知将我搂进怀里。
他身上的烟味好重,我怎么挣扎,也挣不开他的怀抱。
他声音嘶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
「卿卿,他要是想带你走。」
「我就杀死他。」
「……」
18
我和沈延知大吵了一架。
也可以算做我单方面发疯。
谁能逼迫得了他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呢。
最后,我出了院,却没有回到沈延知那里。
我以绝食做威胁,他同意我住回自己的屋子。
代价是,我每天要在他的监督下把那瓶牛奶喝完。
事到如今,每天喝的牛奶要是没问题,他自己估计都不信。
不过我也无所谓了。
他让我喝,我就喝。
我盯着他,一口气将牛奶喝完,然后猛地关上了门。
将他拒之门外。
第三枚戒指被我摘下来当掉,当然,我也没有指望再把它赎回来。
宋有星忽然得了很严重的病。
我知道我这么想很奇怪,我和他认识其实不久,可我想拼尽一切救他。
如果真要说理由,大概是,从没有人对我好得那么纯粹吧。
好像所有人的感情都是带有目的的,只有他,笑是对我一个人的。
我带他去了很多家医院,都治不好。
讨人厌的是,沈延知一直跟着我。
简直阴魂不散。
他说,他能给宋有星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叫我别折腾了。
我懒得理他。
可是每一天每一天,宋有星的身体状况都在渐渐恶化。
他开始走不了路,在我面前咳血,或者猛地晕倒。
最后,宋有星还是住进了沈延知安排的病房。
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六月下了好几场暴雨,而在倾盆而下的某一天傍晚。
在找不到夕阳和晚霞残红的傍晚,宋有星走了。
人生总是有很多别离,那天早晨,他还跟我约好去看听月公园的海棠花。
宋有星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明明我和他才认识不久。
明明我不该生气也不该难过。
明明我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其实那天我没哭,只是在他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我只是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失去的人。
仅此而已。
……
「你看,你又只剩我了。」
天忽然在宋有星离开的第三天放了晴,沈延知依靠着房门,将牛奶递给我。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他这人总是这样,外表看来衣冠楚楚。
谁知道内里腐烂成了什么样。
男人低垂着眼看我把牛奶一点一点喝掉,然后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我头。
被我躲过了。
其实仔细看,沈延知眼尾也有一颗痣。
漆黑的双眸恍若浪潮将我吞噬,我盯着他看。
他知道宋有星死了吗?宋有星的死,跟他有关吗?
淅淅沥沥的太阳雨,揉进了室内。
男人低头看了我片刻,而后吻我。
我讨厌被他熟知的身体,讨厌被他手掌蹭过时残存的温度。
唇齿厮磨,心脏如擂鼓般在耳畔响个不停。
「沈延知,我会带你下地狱。」
「我已经在地狱之中了,秦小姐。」
19
我和沈延知结婚,获得了一众亲朋好友假惺惺的祝福。
他变得无比纵容我,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天太热,他就带我去了地球另一边的新西兰。
那里确实有终年不化的雪山,而且正处冬季。
「冷不冷?」
我早已被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要给我披个围巾,被我躲开了。
身后传来他的轻笑。
「怎么像小熊一样?」
「……」
呼出的气会在空气凝结成一团水雾,我们住在库克山山脚的一家旅店里。
一看就是为高端人士打造的住所,各种设备一应俱全,此时算是旅游淡季,但在旅店里也碰见一两个国人。
「明天想去哪里玩?」
他修长的指节执刀将黄油抹在面包上,我抹面包就会抹得歪歪扭扭的,可他就赏心悦目。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我的换到他餐盘里。
店家养了只猎犬,看起来是挺凶狠的,但几天相处下来,我明白了它是个给吃的就会摇尾巴的二货。
于是我将沈延知刚抹好换到我盘子里的面包,丢给了狗吃。
对面的男人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沈延知的腿在桌下顶了顶我,有些被气笑。
「我没惹你吧,秦小卿?」
「……」
我懒得回应他,窗外的风雪比起昨晚的肆虐,要好上一些。
院落里厚厚的积雪能没过人的膝盖,有不少旅客都在外面玩花白的雪。
旅店的宣传册上,讲述着这座山脉千古而来的传说。
除了当地的毛利语,也有英文版。
我随手当阅读物看的。
宣传册说,一路随着雪山而上,在即将到达最高峰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代表好运的小精灵。
很无聊增加噱头的故事,我看了两眼就放在了一边。
可沈延知一直在我耳旁叭叭不停,弄得我有些烦。
「你要真闲的,就把这个找给我看啊?」
其实,这只不过是我不耐烦时脱口而出的敷衍之语。
可他愣了一两秒,看到宣传册,眉眼就轻弯了起来。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那也许我真的很需要。」
「……」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个人还真就准备出发去山上,旅店里还有几个登山客,是奔着山顶去的,沈延知能跟他们一路。
我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以前他明明很稳重的,现在却因为我的一句话就……
毕竟是登雪山,要准备的专业工具还是很多,晚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抱着臂倚着房门看他。
沈延知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露出的那双黑色眼睛,似因为雪景而有些湿漉漉的。
我对登山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跟他们一起出发。
他眉眼弯了弯。
「怎么,舍不得我走啊?」
「……」
「我希望你死在半路上,最好永远别回来。」
我狠狠地瞪他,可他只是轻笑。
走过来还顺手揉我的头。
「别这样,卿卿,有些话,很容易说着说着就灵验了。」
「……」
20
沈延知他们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日光反射在雪面,有些刺眼。
所以我连面前人都有点看不清。
沈延知说,让我等他回来。
我轻哼一声,懒得理他,转身回了旅馆。
沈延知不在,我就自由很多,至少他不黏着我,我能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做的事。
旅馆里的国人不少,我认识了一个小妹妹。
大概十六七岁,暑假的时候跟家里人一起来这里玩。
可清晨的天还一望无际,万里无云,到了下午,阴云就笼罩了整个雪山。
傍晚突降暴雪,阴沉的环境见不到一点天光。
正好沈延知那一行去的人不少,一时间大家人心惶惶。
反正好几个家属都在说已然联系不到他们,不知是不是突然没了信号。
旅馆的大堂挤了不少人,工作人员说先别急,他们去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是经验丰富的登山客,突遇风雪的处理能力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先不说他们到底有没有遇难,就算是等搜救队,也得到明天早上。
可餐厅里的气氛愈发沉闷,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我身旁一口一口地吃饭。
她爸妈,好像也在那行登山队里。
「小燕,你跑哪去啦,小姨找你找好久。」
一道温温柔柔的女性声音突然在我耳旁响起,因为是国语,所以我也抬起了头。
我和那名女士对视了一两秒。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我。
「诶……你是,秦子卿吗?」
「……」
我很讶异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扬了扬眉。
「诶呀,你不记得我啦,勇州中学高二三班的!林晓彤,我们俩老同学呀!」
「……」
初听有人回忆起高中时的事,我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下。
可是,却偏偏有那种割裂感。
我拼命去寻找那些霸凌者的脸,可……我找不到。
一片模糊,所有人的五官似被搅在了一起。
「啧,我们高中的时候玩挺好的呀,我是你前桌,我给你分这么多小零食,你不记得我啦?」
「你当时不是和沈蕊欣很要好嘛,嗷对,还有她哥,沈延知。」
「你现在还和沈延知在一起吗?话说你俩当时真的,一对神仙眷侣呀……」
「就是可惜,你高二就转学了,咱们也没来得及拍毕业照,大家都可喜欢你了……」
……
我感觉大脑在嗡嗡作响。
明明站在这里,在听面前女人的诉说,可那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意识。
沈蕊欣,沈延知。
最好的朋友。
最喜欢的人。
某些记忆恍若破裂的泥土,大脑的噪声掩盖了所有的听觉。
我就这么怔愣着,而后猛地跑回了房间。
身旁好似有女人喊我的声音,我没有管。
我和沈延知住的是双人床房,地上零散地铺着行李,床头暖灯摇曳。
我抱住自己的头,然后一点一点缩在角落。
吸气,呼气。
我想让自己别抖了,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拿不稳,手机又砸在地上。
干脆趴在那点开搜索框,搜索勇州的中学。
按时间检索新闻。
颤抖的手指一条一条划过,直到视线落在多年前的一篇论坛讨论。
「今天晚上怎么有警车来我们学校啊,有没有晚自习的哥们知道什么情况?」
「对啊,还有救护车,当时在上课,我从窗子那里看到的。」
「什么东西,详细说说?」
「一个女生当时全身是血地被抬出来,好吓人啊。」
「哪个班的,哪个班的?」
「这个不能说的吧,我只能讲,那场面,我靠,啧啧啧。」
「别卖关子啊?到底什么情况,蓄意谋杀?」
「我跟你说,比这个更恐怖。」
「那你倒是说发生了什么呀,到底说不说。」
「我怕说了得罪人嘛,算了算了,不讲了。」
「……」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仔细想想,那天我以为自己怀孕了。
我本来就月经不调,而且呕吐是夏天中暑常见的症状。
关键是,我连个验孕棒都没用,就推断出自己怀孕了。
不觉得有些荒唐吗。
我那么坚信自己怀孕了。
可事实上。
我根本就不可能再怀孕了。
2
人总是很难面临困境的一种生物。
我想,其实,之前很多很多时刻,我都是这么骗自己的吧。
所以当回想起事情的真相时,我才觉得脑子如炸掉般纷扰。
为什么我的回忆总是断断续续的?
为什么那天我能想起沈延知烫我烟头,却想不起最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沈延知总盯着我,叫我一定要喝下那杯牛奶?
为什么谢意柳和宋有星都出现得那么不明不白?
为什么他的朋友都叫我……神经病。
……
高二那年蝉鸣响彻的暑假,我经历了这辈子最残忍,最血腥,最暴力的事情。
一开始,只是几个学校来装空调的工人,找我问路。
只是如此,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告诉他们正确的道路。
忽然就有一个人邪笑着,将我拽进了男厕所。
从晚霞最后那抹残忍的红光,到星暮垂进城市的平野。
三个小时里,我经受了无法称之为人道的残酷折磨。
烟头真的是沈延知烫的吗?
那些巴掌真的是沈延知打的吗?
从头顶浇灌下的牛奶……真的是牛奶吗?
后来我听警察说,是那群人渣里有人吸毒,才做出这种荒唐事。
后来他们全部被抓住了吧,可我每天坐在病房里,以泪洗面。
我哭到怎么也哭不动,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体上的痕迹。
沈延知那时,是我的男朋友。
可我怎么该面对他呢。
这样的我,到底有什么资格面对他呢。
我真的没法跟他交流,我真的希望他抛弃我。
真的,别再看我了,那么好的沈延知啊,我早就不配了。
我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到最后,我选择用逃避来解决一切问题。
沈延知不愿离开我,那就把他塑造成一个恶人好了。
那就把我经历的所有恶心事,强加到他身上就好了。
这样,他肯定就受不了我,他肯定总有一天会受不了这种不清不白的折磨。
就跟沈蕊欣一样。
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沈蕊欣一样。
把她想象成折磨我的人,让她远离我,这样就好。
我等着沈延知把我抛弃掉。
可是,我总是想起来又忘记,一遍又一遍。
我把你想象成了一个多么坏多么坏的人啊。
你难道就不觉得委屈吗,沈延知。
为什么不丢掉我,沈延知。
22
直到泪水滴到手机屏上,怎么也看不清。
忽然有人蹲在了我身旁。
是宋有星。
其实宋有星是我臆想出来的人。
现在他能出现,估计也是因为沈延知不在了,而我又没有吃药。
其实仔细想想,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药放进了牛奶里。
比如谢意柳的出现,是因为我吵着闹着不想吃药,而药断了,我就会开始臆想。
比如我想象出自己怀孕那天,沈延知已经答应我了,不给我喝带药的牛奶。
比如宋有星带我走的那晚,我连着好几天偷偷把药给倒掉了。
而后来沈延知逼着我喝下药。
宋有星的身体就开始渐渐变坏。
因为我慢慢停止了臆想。
此时宋有星突然又出现,他总是对我笑。
他笑起来,和曾经的沈延知一样。
我总感觉他要告诉我什么。
我跟着他走,来到了沈延知那堆行李前。
以前我懒得去管他带了些什么,此时忽然发疯一般翻找。
直到找到一个本子。
皮质的。
上面写着。
「卿卿的治疗日记。」
23
日 晴
今天卿卿又失忆了。
这次,她把我臆想成了当年霸凌她的人。
话说哥每次拿到的角色都不太好。
卿卿啊,你就不能把我想象成你的救世主吗。
哥快委屈死了。
……
日 晴
烟头烫手腕上,还是挺疼的。
可一想到这是你当年所承担的痛苦,我心就更疼。
卿卿。
我没有骗你。
如若无法分担你的痛苦。
那和你遭受一样的痛苦,也是好的。
……
日 阴
有点生气。
这小丫头胆子是真大了,往我头上倒牛奶。
……虽然说我也倒了回去。
因为她那药能很好地稀释进牛奶里,所以我一般都给她喂牛奶。
可她现在偏偏不喝了。
哄不好。
……
日 晴
唉,感觉还是得喂药啊。
跟之前的状况一样,卿卿开始臆想出不存在的人了。
这次她臆想出的角色,是个叫谢意柳的女人。
话说这不是高中时那个武侠游戏里,你给自己取的游戏 id 吗。
你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宋有星来着。
……
医生说,还得配合你表演。
彳亍。
哥现在快成影帝了。
……
日 晴
你是不是觉得在衣服里塞个枕头。
就代表你怀孕了啊?
其实我们都看见了。
卿卿。
你连犯傻都这么可爱。
……
6.1 日 晴
……
打了,卿卿。
晚上的时候我妹来家里,卿卿就开始不对劲。
我估计是因为这几天都没给她吃药,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可我也没想到,她会拿桌上的刀扎自己。
嘴里嘟囔的东西,估计是又犯癔症了。
抱你的时候,还被你刺了几刀。
你那时候不停地摇头,还在翻白眼。
当时情况太紧急,打了你一巴掌想让你清醒一点。
没想到给你记住了。
下次哥给你扇回来。
好不好?
……
6.4 日 晴
从医院里醒来,断了几天日记。
好吧,我也大出血了。
卿卿,你那几刀刺的真不是地方。
6.5 日 晴
卿卿不理我了。
不想记日记了。
6.8 日 雨
嗯。
我只能半夜偷偷去你床前看你。
因为你讨厌我嘛。
6.9 日 雨
没事。
哥最不怕的,就是你讨厌哥。
日 晴
卿卿跑了,自己一个人跑走的。
我发了很大的火,我好像已经好久都没这么生气了。
后来,还是找到她了。
她一直囔囔着什么,宋有星。
得。
你还真把我给臆想出来了。
……
日 雨
卿卿不能不吃药了。
说实话,我如论如何也没法生她的气。
她跟我闹再厉害,我都没法生气。
后来偷偷给卿卿买了个房子,她每天就住里边。
监督她吃药。
……
日 雨
嘶,宋有星特么真烦啊。
我也会吃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醋?
……
7.1 日 雨
经过一个月不懈的努力。
督促卿卿吃药。
宋有星终于在她脑海里走了。
卿卿。
你别不开心了。
你可以看看我。
……
7.6 日 晴
卿卿变乖了。
乖吗。
我不知道。
她这样,让我觉得事情还是没往好的方向走。
……
日 晴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看看我?
算了。
哥们无限乐观。
……
日 雪
到了新西兰。
看样子,这丫头还挺喜欢出来玩的?
卿卿,你知道吗。
你笑起来。
你嘴角弯一弯。
哥就开心死了。
……
8.2 日 晴
卿卿想要那个什么精灵。
别说是精灵了,就是天上的星星。
我都能给你摘下来。
你知道吗。
我的愿望就是你开心。
你开心就好。
那些记忆,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们不值一提。
和我们卿卿的开心比起来。
永远不值一提。
……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窗外连夜的飞雪,呼啸着打过窗棂。
是啊,今天是 8 月 3 日。
你哪有时间记日记呢。
你在风雪里,是吗,沈延知。
远山震动着,我分不清那大得能将人灵魂吹散的风。
他们说,高山那里,雪崩了。
他们说,我们不是还有一队人,在那座山里吗。
他们说,快打电话,快叫救援队啊。
……
漫山遍野的大雪,遮住人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你走时,摸我的头。
你说:
「别这样,卿卿,有些话,很容易说着说着就灵验了。」
黑压压的山脉,找不见澄白的雪片。
我跑出旅馆,可是山路遥遥。
雪好大,特别大。
我跪在雪地里。
哭喊着。
念了无数遍你的名字。
24
「嘁,你全部想起来啦?」
病房外,女孩抱着臂仰着头看我。
沈蕊欣瞪我。
「那你有没有想起来,我是你以前最好的朋友啊?」
「……」
「那天我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是你自己发疯的。」
「我哥为了制止你,还挨了你几刀。」
「……」
「你和我哥早就结婚啦,四年前就结婚啦。」
「唉,反正我跟你说这么多,你说不定又会全忘记。」
女孩叹了口气,沈蕊欣是挺讨厌我的,我知道。
毕竟她那么骄傲的性格,怎么受得了别人误会她。
我推开了病房。
沈延知依旧在昏迷。
我坐在他旁边,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
从鼻骨,到薄唇。
深夜总是寂静,他妹妹走了,而这几天,我一直守在他床边。
鬼使神差地,我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吻着吻着有些动情,我怎么感觉好像……被回应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夜色里,沈延知漆黑的双眼,深邃而暗沉。
「又哭了?」
「小哭包。」
我听见他沙哑的声线,又轻又戏谑。
我想起来,高中时也是这样,我没考好,哭得稀里哗啦。
他就捏捏我的脸蛋,说我是小哭包。
想到这里,我哭得就更汹涌了。
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诶,听见了。」
他话里有笑意,勾了勾我的手指。
「沈延知,我早就站在地狱中了。」
「我不值得你为了我,做这么多。」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是真实的,我的身体是残破的,我早就被黑暗包裹了。
可他不以为意。
「当初那几个欺负你的人,其实早就得到报应了。」
「那几个人刚进监狱不久,就被仇家盯上了。」
「在监狱里不到几个月,他们就死了。」
「他们走时……已经奇形怪状。」
「所以卿卿,没关系,你是个好姑娘,你比谁都干净。」
「不干净的是那群人,他们得到报应了。」
「你说你在地狱里,好。」
「没事,沈延知能陪卿卿一起走下去。」
「到哪里都可以。」
(全文完)
番外
高二那天下午,沈延知其实和秦子卿吵了一架。
蝉鸣声惹人烦乱,而那天下午,因为两人都拉不开脸,所以没有一起回家。
沈延知在教室里,终于在做了第三道物理题时摔了笔。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挺牛,说你两句就直接不理人。」
「不回消息是吧,行,以后也别回了。」
「……」
窗外忽然划过救护车的声响。
他盯着那轮残阳看。
然后收了手机,跟着那群爱看热闹的人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上,还显示他发的最后几条消息。
「嘶,你这脾气,到底是谁给你惯的呀?」
「哈哈哈,原来是我自己啊。」
「扣个 6,哥再哄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