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心上的名字
刻在心上的名字
1
我和当初校园霸凌我的人在一起了。
晨曦落入房间时,我只是动了动胳膊。
腰上箍着的手臂就会将我搂得更紧。
沈延知低头吻我的脖颈,低沉的嗓音里混了些刚醒时的哑。
「昨晚睡着了吗?」
我僵了一瞬,而后乖乖地点点头。
换作从前,也许我还会稍作反抗,可他花了三个星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顺从就好。
放在身侧的手被他牵起,他饶有兴致地穿过我的指缝,跟我十指相扣。
伏在我发间兴味盎然地低笑。
「这次没把给你的戒指丢掉了?」
……
他指的,是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之前还有两枚,一枚被我藏进了冰箱,一枚被我丢进了楼下花园的水景里。
两枚戒指带来的后果我暂时不想回忆,而第三枚戒指带来的结果大概是:
我要和他,这个我曾经最最害怕的人。
结婚了。
2
我喜欢在浴室里洗澡的时间。
因为不用面对他,也不会想起某些可怕的回忆。
可我盯着浴室里盥洗台的半身镜发呆时,朦胧的雾气也掩盖不了我身上某些扎眼的痕迹。
我双眸赤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直到门口响起沈延知慢条斯理的敲门声。
「洗这么久?」
「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
他不是没干过招呼也不打就进浴室的事,我立马关掉花洒,围上了浴巾。
……
早饭依旧整齐地在桌子上被摆好,不过沈延知大概没时间享用了。
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他指骨修长,干净利落地打了个领带。
见我一直在盯着他看,他俯身刮了刮我的鼻子。
「喜欢看?下次你给我系?」
我别过脸去。
而他只是毫不在意地低笑了一声。
还偏偏要捡起我喝过的牛奶,挨着我的唇印再喝一口。
……
「乖,等我回来。」
「今晚带你看婚纱。」
3
沈延知走了。
我愣愣地盯着电视盯了半晌。
然后将他刚刚喝过的玻璃杯扬起,重重地砸向电视。
电视只是震了下,玻璃杯却摔碎在地面上。
巨大的声响引来下人的惊呼。
而我抱着膝盖,坐在位置上哭。
……
沈延知是我曾经的噩梦。
高中时,那个团体里霸凌我霸凌得最凶狠的,就是他。
他高高在上地将我书包里的书全部丢下楼过。
也组织同学孤立我,有他的唆使,那群女生就把我带到厕所里扇我巴掌。
只要有他带头欺负我,就没有人敢帮我。
因为沈延知是某大集团老总的儿子。
我们学校有一栋楼,都是他家捐的。
他带头肆意地嘲笑我,那时候,连欺负我都成了班里的潮流。
听说他那张脸是不少女同学的梦。
可他对我来说,就是折磨得我整夜整夜难以入睡的恶魔。
这样的人。
却又在毕业七年后。
说要娶我。
4
我总改不了见到沈延知就会发抖的习惯。
哪怕,我已经跟他同床共枕了三个礼拜。
没有人帮我,我妈知道沈延知那样身份的人要娶我,烧高香都来不及。
沈延知好像又换了辆车,这辆车的后座空间很大。
可我不喜欢后座空间大的车。
中间的挡板已经升起,没有人知道我和他在后面会干些什么。
不过今天的沈延知,比平时要安静。
大抵是我一直在抖,车内的温度升得挺高了,我还在抖。
他不顾我的反应,将我搂进怀里。
「卿卿,你就这么害怕?」
男人的低语撩进耳骨,他明知道我这样是因为谁。
「一会带你选婚纱,好不好?」
我一点点克制自己的颤动,却还是讽刺地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曾经一步步将我推进深渊里的人。
此时正温言细语地说要带我选婚纱?
5
沈延知带我去的这家店,在一家私人别墅里。
水晶吊灯反射出璀璨的光,将一件件展示在模特架上的婚纱映照得熠熠生辉。
我没心情去看,也没有心情去选。
任由沈延知和设计师在聊该给我定制哪种款式。
任由助理拿尺带量我身体的尺寸。
这家店的后院是个小花园,我对那儿更感兴趣。
于是他们聊天时,我提着裙子去了后院的小池塘。
小花园后有个门,好像过了那里,就可以通往无限自由的道路。
其实,我想过无数遍逃跑。
可鼓起勇气逃跑时,我才沮丧地发觉,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我妈无比希望我和沈延知结婚,她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作了。
我坐在小池塘边,直到沈延知聊完了来找我。
「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沈延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
于是我把手臂露给他看。
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痕。
是个圆形的伤痕,外围凸起一层增生的疤。
「你看,你的烟头烫的。」
我指的是高中时,他不知哪天心情不好,然后把我拉到墙角,将烟头摁在了那里。
很疼很疼,疼到我都忘了,他后来还干了些什么。
垂眼看着我的人凝神半晌,然后蹲在我面前。
就算我万分不想承认,可沈延知那张脸,确实很完美。
完美到,如同出自古希腊最负盛名的雕刻家之手。
他要是拿一双温柔的眼睛望人,估计任谁都会溺死其中。
要不然,西方圣经怎么就说,魔鬼尽长了张最会蛊惑人的脸呢。
打火机燃起的光影摇曳,他就在我面前点了根烟。
我下意识地抖了下,就怕烟头再落在自己手臂上。
可下一秒,他却轻描淡写地将烟头按熄在自己的手腕上。
和我的位置一样。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好受一点了吗,卿卿?」
「……」
我垂下眼,烟灰明灭,新鲜的伤口就分外扎眼。
他突然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卿卿,你的痛苦要是可以分一点给我,就好了。」
池塘缓慢地升起夏日的萤火,我盯着汨汨的月光看。
「沈延知,明明你知道,那些痛苦就是你带给我的。」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一点一点轻抚我的头发。
「那我赎罪,好不好?」
「……」
6
今天早上沈延知走后,我又照例将那杯牛奶扔向了电视。
这种时候,下人一般是再温一杯牛奶,递到我面前。
可是今天,我不想喝。
其实以前我最喜欢喝的就是牛奶,上学的时候,我妈也总让我早晨带瓶牛奶去学校。
可是某一天,到班里时,沈延知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他那时候就挺高的了,俯身,阴影能将我给拢住。
我听见有人讥笑,然后有人说,找点乐子吧,沈大少爷。
于是他朝着我笑,手掌在我面前摊开。
我将手中的牛奶瓶递过去。
旋开盖子时,奶香还没来得及钻进鼻腔。
乳白色的液体就从我头顶倾泻而下。
鼻尖、锁骨、衣领、裙摆。
好像每个地方都沾染上了那种味道,可是除了我在哭,所有人都在笑。
「诶,你看她那样子,在勾引谁啊?」
「我真服了,沈大少,你的恶趣味……」
脸颊突然被拇指蹭过,沈延知就撑着下巴坐在我面前。
下巴被他捏起,他望了我半晌。
嗤笑一声。
「真丑。」
「……」
所以,现在我总是痛恨牛奶。
不过大抵最痛恨的,还是沈延知。
我打翻今天的第二杯牛奶时,给我送牛奶的人几乎都要跪在我面前了。
「小姐……您就喝吧……」
我扭过脖子,说我不要,最后目光落在沙发旁的座机上。
我爬过去按动了按键,这部座机只能打到一个人的手机上。
只是,这次接起电话的是男声,却不是沈延知的声音。
「秦小姐?」
哦,是沈延知的特助,那个总是开车的。
「我找沈延知。」
「他在开会呢,秦小姐……」
「那我过来。」
我没等电话那边怎么说的,就挂了电话。
这片别墅进出入很严,门口有安保,我抬头告诉保安,我要去沈延知的公司。
这大概是……要和沈延知结婚的好处吧。
没有人拦我,一路走到顶楼都畅通无阻。
只有将要闯进议室的时候,他的特助拦了我一下。
「秦小姐,您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先等……」
我一鼓作气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7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是出于身处黑暗,干什么都想拉着一个人垫背的心理。
或者是想大闹一通,将自己作得毫无价值。
这样,我就不用去在意,像我这种人,是不是也存在被救赎的可能。
会议室里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以至于坐在主位上的沈延知,光样貌,在这群人里就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四十几双眼睛。
不知是不是空调打得太低,我有一瞬间又开始发抖。
接着忽然被人抱了起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沈延知身上闻见烟味,凉薄又残忍,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什么时候来的,嗯?」
刚刚我好像还在听他训手底下的员工,变脸变得还真快。
这会跟我说话,就温声细语了。
……
因为我的闯入,会议被迫中断。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抱进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在顶层,可以望见下方鳞次栉比的高楼。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向下望去,好像能把底下行色匆匆的行人,命运都掌握在手里一样。
好像可以毫不费力地压死一只蝼蚁,比如我。
我被他扔在了他办公室隔壁那个房间的床上。
男人欺身而上,单手解开领带,暗红的绸缎自他指尖溢落。
我好像知道了,是我打断他的开会,所以他终究是有些生气了。
其实。
他也没有那么惯我。
「今天太想我了?」
淌在床间的长发被他撩拨而起,在他手指间缠绕。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延知,你办公室有牛奶吗。」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
这个休息室应该是他私人的,跟他的办公室打通了,床上散落的衬衫和西装,都是他自己的。
半晌,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我。
「家里没了……吗。」
他话没有说完,我直接夺过了牛奶盒。
旋开盒子的盖,沿着面前男人的头顶浇下。
其实他就只是愣了一瞬。
其实,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可他还是任由我把整整一盒牛奶倒在他头上,一动不动。
我仰着头看他,该死的是,都这样了,他的脸依旧好看。
「沈延知,你以前,也是这么把牛奶浇到我头顶的。」
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
大概,没有人能让他狼狈成这个样子吧。
牛奶滑过他的眉峰,他顶了顶腮帮,最终,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也许,当他从冰箱里再拿出一瓶牛奶时,我还没意识到他要干什么。
可当他旋开牛奶盖子时,我才微微睁大双眼,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液体十分冰凉,他把牛奶从我头顶浇下时,我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液体流过下颔,淌进衣领里。
原来冰的牛奶,和记忆里的触感会不太一样。
……
我从前听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偷偷聊天,说我是个疯子,这么好的婚都不肯结。
面前的沈延知,明明比我还疯。
大抵是我怔愣了太久。
他倒完牛奶,还有心情抬手抚了抚我颊边的碎发。
「现在,你也跟我一样了。」
我猛地甩开他。
「卿卿,你明知道,惹我生气不好,对不对?」
他只是捏住我的下巴,我就不敢动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怕他。
我只是不想他生气,这种感觉很奇怪。
大概是我讨厌那种后果吧,或者他曾经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被他抱进了浴室里。
蒸腾的雾气辨不出面前人的轮廓,过于晃眼的光影影绰绰。
「沈延知,七年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
我哑着嗓问他,我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沉默。
8
我被他放在了床上。
他甚至能细心地替我将被子给掖好。
其实这几天,我都睡得不太好。
我好像已经忘了,上一次安安稳稳地睡着,是多久前的事了。
已经有人在我们去浴室的时候换好了新的床褥,没有沈延知的味道。
我居然比以前能更快地进入睡眠。
梦支离破碎的,高中时的场景如浪潮席卷而来。
最后,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我身旁说话。
好像是来打扫房间的,两道很年轻的女声。
「诶,你知道刚刚闯进会议室的女的是谁吗?」
「秦小姐啊,沈总的未婚妻。」
「啊?可她真的好没教养诶。」
「沈总宠着她呢……」
「为什么?我以前都没见过她这个未来的女主人……」
「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她是在几个礼拜前被找回来的。」
「因为,她和沈总的初恋情人特别像。」
「沈总追不上那个初恋情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咯……」
9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边烧得透红的火烧云正怀抱着霞光涌入室内。
身旁人翻动纸页的声音并不响,我一动,他就听见了。
额头被他拿手背轻靠了下。
「你发烧了。」
「早上为什么不喝牛奶?」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难发出声音。
嗓子很痛,全身干涩而无力。
我只能通过摇头传达自己的意愿。
沈延知轻笑了一声,将我抱起来。
他换了身衣服,身上没有烟味了,有些细节他能在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知道我不喜欢烟味,他就从没在我面前抽过。
「我不喝牛奶了。」
当他将我抱进汽车后座时,最终我还是不顾嗓子的难受说出那句话。
他愣了一瞬。
有些被气笑了。
「你就偏要什么都跟我对着干吗?」
「……」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我就想看他气疯了然后丢掉我的样子。
可我懒得再说出一句话,只是重新缩回了座位上。
汽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流云窜过。
天际不知名的红霞燃着,像是某一刻,可以烧到心上。
……
沈延知带我回了家。
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努力回想第一次见谢意柳是什么时候,却发现没有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场面。
我只是觉得,我和她长得好像。
于是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见到沈延知,沙发上的女孩猛地站起来扑向他。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沈延知一直愣在那里。
直到女孩额间的碎发蹭过他的脖颈,欢欢喜喜地喊他的名字。
「沈延知,我回来啦。」
……
被他搂着的人依旧怔愣,还是我出声提醒。
「她说,她回来了。」
沈延知喉结滚动,半晌,声线干涩而生硬。
「你……回来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迷茫而……落魄。
10
后来女孩就住进了这栋别墅里。
她总是和沈延知形影不离。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在沈延知办公室里听到的谈话。
她们说,我是沈延知初恋情人的替代品。
可沈延知依旧没有打消要跟我结婚的打算。
只是,曾经晚餐是我和沈延知各坐在餐桌的两端,现在我们中间,多了个谢意柳。
谢意柳连上班都要跟着沈延知,她是那种很喜欢说话的女孩。
我不懂,沈延知的心上人都回来了。
如果我真刚巧是他喜欢的人的替代品,正主都回来了,他为什么不放我走?
还是,他想要把我放在身边,如同多年前般继续折磨我?
……
这些天,沈延知回家回得都很晚。
今天,他好像有些喝醉了。
我没见到谢意柳的身影,可沈延知有些衣衫不整。
领带散乱,额间的碎发被他随手撩起,客厅幽暗的光照得他皮肤冷白。
眉骨下他双目赤红。
一见到我,他轻笑了声。
「卿卿,你越来越不听我话了。」
我被他抵在沙发上,都这时候了,他还是扶了把我的腰,让我不至于磕到把手。
男人的眼色暗红,如一抹骇浪汹涌。
「沈延知,你的谢意柳呢?」
我仰着头问他,可他只是轻嗤了一声。
「被我弄丢了。」
「她今天还跟你一起出门的。」
「她早就被我弄丢了。」
「……」
无以名状的情绪还是在我体内升腾,我撇开眼,不想看他。
男人的额头轻轻贴了贴我,某个刹那里,我竟觉得他漆黑的眼眸有些湿漉漉的。
「卿卿,你今天也没喝牛奶,是不是?」
「等我走后,你就把牛奶倒掉了?」
「……」
是,我已经好几天没喝牛奶了。
我大概跟沈延知一样,也是那种很别扭的人吧,一旦自己不想做,谁说都没用。
可沈延知不会顾及我愿不愿意的。
一杯新的牛奶很快被他温好。
他坐在我面前,盯着我,「喝掉。」
我想,一杯牛奶根本就不重要。
他在意的,是我听不听他的话。
我抿着唇不去看他,其实过去的这几十天里我有抗争过,但结局总是不如我意。
今天,大概也是这样。
我不喝,沈延知就要捏着我的下巴给我灌下去。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今天又生气了。
我咬紧牙关不从,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一边看着我,一边仰头喝了口牛奶。
然后捏着我的下巴,吻我。
牙关被他撬开,液体最终还是渡进了我的口舌。
甜腻的奶香,还有喝醉了就肆无忌惮干些疯事的人。
我觉得难受,心里说不出的堵着,到最后我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他才停下动作。
黑夜总是寂静而又残忍,我盯着玄关束着干花的花瓶看。
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线。
低哑,又破碎。
他把我搂进怀里,男人的体温总是滚烫又炽热。
他在我耳旁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别哭了,我错了卿卿,是我不好……」
「不哭了好不好,卿卿……」
……
那副样子,让我生出错觉。
好像我一直都是。
他视若珍宝的存在。
11
饱食餍足的男人总是很好说话。
我只是挑战他底线般说我不想再见到谢意柳。
第二天,我就看见谢意柳哭哭啼啼地在收拾行李箱。
我开始不懂沈延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该是这么听我话的男人。
更何况,谢意柳不是他初恋情人吗。
自己想不通的问题,我一般就直接问了。
可男人只是眯眼抬手揉我的头发,这是他惯用的敷衍我的手段。
「卿卿,你永远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看啊,花言巧语向来被他们掌握得无比熟悉。
只要他不想,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的真正目的。
被玩弄的,永远只有我自己而已。
12
可能是酷暑太过燥热,就算家里阿姨做的饭再好吃,这几天我都没什么胃口。
咽掉最后一口猪扒饭,我直接冲进厕所,扒着马桶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心口突然快速跳了一下。
姨妈几个月都没来了。
「……」
就沈延知那不节制的态度,没给我吃药,这个结果似乎是必然的。
我怀孕了。
沈延知大概还不知道,我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发愣。
有些可悲的是,这个孩子的去留,真的是我可以决定的吗?
沈延知这几天回家都很早。
而且一回家就要来抱我。
很多时候我会分辨不清,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当初一时兴起就会将我踹在地上的人。
他的底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已经被拉得极低。
有时我能听见他和朋友打电话的声音。
应该是,他朋友喊他出来打牌。
他低笑了声,垂眸看着窝在沙发上的我。
「陪老婆。」
「……」
话筒那边爆发出一阵唏嘘声,连我这里都能听得见。
「又宠你那小神经病……」
一群人不屑的声音渐远,是啊,我在沈延知那群朋友眼里,大概就是这种存在吧。
疯子,或者神经病,放着好好的沈夫人不做,成天作天作地。
某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我甚至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记忆。
沈延知领着一群人将我堵在教室的角落,大声地读出我的分数。
那时候我因为被他们骚扰,根本分不出精力搞学习。
成绩相当的惨不忍睹。
可沈延知是第一名,他永远是第一。
他将试卷扬在我头顶,笑得戏谑。
「操,智商真低。」
……
我猛地睁开眼睛,蝉鸣声自室外旷远地传来。
黑夜好像漫无边际地笼罩而下,身旁的人呼吸轻浅。
我坐在他身上,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黑夜里,他看起来安静而无奈。
「准备掐死我?」
「沈延知,是你带我下地狱的。」
我轻轻地说,慢慢收拢自己的手掌。
他就这么看着我。
我想,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我真的会狠下心结束他的生命。
可我还是没那么干。
尽管他任我索取。
13
今天中午,家里来了个我特别不想见的人。
就算我和沈蕊欣已经这么多年没见,再见到她,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发抖。
沈蕊欣,是沈延知的妹妹。
沈延知欺负我欺负得特别狠的时候,沈蕊欣站出来帮过我。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她是我唯一的光了,是我糟乱生活里的救赎。
她告诉我别怕她哥,说她会保护我,有她在,谁也不敢动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之所以帮我,是因为她和她哥闹别扭了。
于是她和她哥和好之后,开始变着法整我。
她曾经招呼了一帮女生把我堵在卫生间,拍摄那些羞辱我的照片。
到最后,照片全到了沈延知手里。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一见到沈蕊欣,我差点又冲进厕所吐出来。
她也看我不爽得很。
沈延知把我找回来,逼着我嫁给他时,也是沈蕊欣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她当着我的面骂我,说我不配,说她哥怎么偏偏就看上了我。
此时她见到我,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我巴不得看她把事情闹大,所以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她属于那种大小姐性格,见我这样,抱着臂嗤笑一声。
「秦子卿,我哥真是把你宠得太厉害了。」
「……」
「我告诉你,我和你从此不共戴天。」
「别想我同意你嫁进我们家。」
「……」
真是,有时候她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是什么目的,不过她这种挑衅……实在没什么意思。
……
「哥!你能不能和这个女人分手啊?」
直到沈延知回来,我才终于弄明白她的目的。
搞了半天,还是不想我嫁给沈延知。
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我跟她的愿望是一样的。
沈延知本来想抬手揉我的头,被我躲开了。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平静。
「不可能分手。」
「……」
沈蕊欣气急败坏地跺脚,狠狠地瞪我。
我翻了个白眼过去,没想到被沈延知看到了。
他低笑了一声。
「哥!你能不能别这么宠她了?!你看看,你为了她,都成啥样了……」
「……」
饭桌上,沈蕊欣依旧在叽叽喳喳,直到沈延知出声提醒。
「安静吃饭。」
她才停止折腾。
其实这顿饭吃得无比沉默,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而且,总止不住地犯恶心。
吃完饭后,沈延知去接一个电话。
饭桌上就只有我和沈蕊欣。
我当然没心情待在那,可起身要走时,她忽然叫住了我。
我觉得头犯晕,看她也影影绰绰的。
她这才恍若露出爪牙般:
「秦子卿,你那些照片,我还留着呢。」
「现在我还忍不住时常拿出来回味一番,啧啧……」
「你知道你在照片里多下贱吗,你是不是天生就是做那啥的料?」
「就你,给我哥暖床都不配……」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我已经扬起桌上的茶壶泼向了她。
女人的尖叫声划破整座屋子,沈蕊欣精致的妆容被水漫开。
她的叫声,自然也引来了她哥。
「她拿水泼我!」
沈蕊欣沾染上哭腔的声线,我听得无比清晰。
沈延知就站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沈延知再怎么刺激我,我都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可这次,我却好像无法控制自己了。
我盯着沈蕊欣,一字一顿地说。
「你他妈才是贱……」
「……」
那大概是,几十秒的怔愣吧。
连沈蕊欣都停止了哭声。
直到我感到脸颊边火辣辣地疼,才后知后觉地拿舌尖顶着腮帮。
我承认,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沈延知扇了我一巴掌。
就因为我说了他妹妹一句坏话。
我抬头看他,微微睁大眼眸,可是我还是看不清,吊灯的光太强烈了。
沈延知愣住的时间比我还长。
而后他慌神般喊我的名字。
我好像听不见了。
我也不想听见。
我拿起桌上切水果的餐刀,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可笑的是,在这之前,我仍存有万分之一的想法。
想沈延知能成为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14
好像躺在病床上最常听见的。
就是蝉鸣的欢闹声。
一望无际的白色的窗沿,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的天花板。
点滴自吊瓶垂落,手腕上的滞留针如一支刺进血骨里的刺。
我记不清躺在病床上多少天了,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看过我。
窗边的医生或者护士,男男女女,某一刻,我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记忆里破碎如浪潮中的梦,被沈延知和他妹妹所欺负的场景,有时一遍遍在梦中滚动。
我忘了我本就身处深渊,却寄希望于通过恶魔解脱。
原来我真的会耽于沈延知的温柔,原来我居然会在某一刻觉得他不是他了。
肚子疼了好几天,手术缝合的针痕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怖。
某一天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血管里插着的滞留针成了个很突兀的存在。
我拿手摁了摁,医生说因为针管是软管,所以可以放置在血管里很久。
可它停留在那里,很难受。
于是在摁第四下时,我猛地将它拔了出来。
溅出了一道血迹,但是没有那么疼。
说实话,我感受不到疼了。
其实我感觉我也感受不到别人的存在了,我就想这么一个人待下去。
躺在床上也好,直接死亡也好。
我都无所谓,也不在意。
……
我把护士递给我的药偷偷扔掉了。
因为别人都不吃,就我要吃。
滞留针又重新换了个手腕打进去,就像我无法反抗的命运。
后来,我渐渐感受到,是我妈来陪我。
她总是以泪洗面,哭得比我还痛苦。
可是,我也不想回应她了。
她说的话我听不懂,她总是在求我,求我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求我快点好起来,求我不要谁都不理。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理,我只是提不上劲和别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交流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没有人在乎我的想法。
……
窗隙的光影会随着流云窜过,我以此来计算我的时间。
某一天晚上,我依旧惶惶不安,无法入睡。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动。
怎么形容那样的脚步声呢,太过熟悉,熟悉到我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记。
这我倒是能明确确定的。
这是沈延知第一次来看我。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没睡,站在我床前和我对视。
我以为我可以用平和的心态看他,不过当他抬腿走近时。
我还是没忍住,抬手拿窗边我妈遗留在这里的铁饭盒,砸向了他。
他没躲,踉跄了一下。
于是我才发现,他头发没有理,眉目多少有些倦。
手肘上,缠着绷带。
「……」
黑夜总是这样,纵使窗外风扬起树影,可寂静和残忍总是啃食着人的心灵。
「我听护士说,你偷偷把药扔掉了?」
男人嗓音低哑,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而我把身边能扔的东西全扔向他。
「卿卿。」
他喊我名字,永远一副无比深情的模样。
或许是这样吧,他惯会用这种骗人的手段来编织陷阱。
他只是在骗我而已。
把我踹在地上,再掐起我的脖子吻我。
可笑的是我居然真的会忘记,是谁推我进深渊的。
15
病房外吵吵嚷嚷的。
可夏日的生机好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沈延知拎着她妹妹的领子进来。
「我不可能跟那个女人道歉!我告诉你沈延知,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女孩一直在挣扎,最后被沈延知踢了踢膝盖窝。
差点跪在我病床前。
「你!」她狠狠地瞪我。
好像一场欢腾的闹剧啊,可我真的没心情理她,而且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也实在碍我眼。
我干脆闭上眼睛,躺床上,当没看见。
「对不起。」
到最后,女孩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
「……」
「卿卿。」
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
其实我本来不想睁开眼的。
可是女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太吵闹。
「你干吗呀!哥!你起来!!」
「……」
沈氏总裁下跪的场面,大概还是挺难见到的吧。
他直挺挺地跪在我病床前,垂着眼眸,光影一股脑地笼罩在他身后。
沈蕊欣在他身旁拉扯着他,在哭。
「哥!你起来!你别跪……」
「你凭什么跪她啊哥,你看看你……」
「沈延知!」
不知何时,沈蕊欣已经在他身旁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懒得去看这种场面,而且我已经没法共情了。
沈蕊欣拉不动他,到最后,自己哭着跑出了病房。
夏日的蝉鸣缩进一方室内。
我盯着他的眼睛。
似是日光太过强烈,一层光轮炫在他瞳孔的边际。
好像很久以前旷远的记忆里,也是这双眼睛,这方蝉鸣。
我突然很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16
人在病床上待久了,会变得及其厌世。
我倒不是讨厌死亡,只是觉得被囚于方寸很难受。
于是护士特许我去楼下的花园逛逛,其实夏日大多数时候是很热的,游荡的病人也没有那么多。
我习惯待在树荫底下,中间广场那里的庭院下,正好有一架白色的钢琴。
似乎是之前哪位病人捐给医院的。
运气好的话,偶有高手坐在那弹上一曲。
比如这几天,总有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在那里弹琴。
我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因为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虽然他的皮肤也近乎白到透明,但大抵还算健康的白。
所以应该不是白化病,是他自己染的发色。
可他看起来很乖,不像叛逆期的男生。
我大概看了他两三天吧。
第四天的时候,他没来。
其实我觊觎钢琴已久,小学的时候学过钢琴,还被我妈逼着考到了十级。
钢琴放了大抵挺久,音有些不准。
我弹得有些磕磕绊绊,凭记忆里的谱子弹。
最后有个章节过渡的音,我忽然忘了。
就在我什么也想不出来的时候,身旁突然伸出一支玉白的手。
少年闭着眼睛就能将我苦思冥想的曲子弹出来。
而明明这几天连被护士碰到都会发抖的我,居然对他不排斥。
正午的光照尤为强烈,蒸腾的热气恍若与世隔绝。
我愣愣地看着他,而后他坐在我身边。
四手联弹。
自高中之后,我就已经忘了音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明明我年少时的心愿,是成为一名钢琴家。
直到乐曲的终章落幕。
身旁的人朝我笑。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梨涡。
「我叫宋有星。」
「姐姐,好久不见了。」
17
我记忆里没有宋有星这号人物。
可他总告诉我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
「你忘记我没有关系,因为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他陪我练琴。
带游戏机跟我玩。
我知道他的存在很奇怪,也许他也不怀好意吧。
可是我没法讨厌他。
因为他总是对我笑着的。
因为他不像我妈,总是以泪洗面。
因为他不像沈延知,总是半夜到我床头,跟鬼魂一样。
宋有星就是宋有星,只有他对我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或许是人的感情本就能被感受到的。
他对我笑,我就能短暂地忘掉那些痛苦。
「姐姐,你想不想我带你走?」
某天下午,他忽然对我说。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能逃脱沈延知的掌控,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点头相信了他。
于是那天,宋有星一直藏在我的病房。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偷偷带我溜出去。
是从病房的窗户走的,二楼也不算太高。
我被他牵着手,心从没有这般剧烈地跳动过。
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指腹划过我手腕。
今夜没有月亮,光朦朦胧胧。
自眉骨而下,他眼角有颗再小不过的痣。
我忽然就哭了。
他蹲下来,拿袖子擦掉我的眼泪。
「我想不起来你是谁,宋有星。」
可你为什么那么那么的熟悉啊。
「其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啊,秦子卿,我们要往前看。」
他的坐骑是一辆自行车,我就坐在他的身后。
夜风晃晃悠悠地划过,我所在的这家医院就在海边,所以一直沿着道路骑,就可以见到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蹬着自行车,领着我往道路的尽头走。
而我们的身后,渐渐逼近了好几辆机动车。
所以啊,人终究要回到现实里。
不管相遇多浪漫,不管面前的人你有多喜欢。
宋有星一言不发地蹬着车,可他怎么也超不过四轮的汽车。
悬崖的风那么大,最后他还是堪堪停住了。
逼停我们的汽车车灯多么刺眼啊,从车上下来的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了几步。
沈延知将我搂进怀里。
他身上的烟味好重,我怎么挣扎,也挣不开他的怀抱。
他声音嘶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
「卿卿,他要是想带你走。」
「我就杀死他。」
「……」
18
我和沈延知大吵了一架。
也可以算做我单方面发疯。
谁能逼迫得了他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呢。
最后,我出了院,却没有回到沈延知那里。
我以绝食做威胁,他同意我住回自己的屋子。
代价是,我每天要在他的监督下把那瓶牛奶喝完。
事到如今,每天喝的牛奶要是没问题,他自己估计都不信。
不过我也无所谓了。
他让我喝,我就喝。
我盯着他,一口气将牛奶喝完,然后猛地关上了门。
将他拒之门外。
第三枚戒指被我摘下来当掉,当然,我也没有指望再把它赎回来。
宋有星忽然得了很严重的病。
我知道我这么想很奇怪,我和他认识其实不久,可我想拼尽一切救他。
如果真要说理由,大概是,从没有人对我好得那么纯粹吧。
好像所有人的感情都是带有目的的,只有他,笑是对我一个人的。
我带他去了很多家医院,都治不好。
讨人厌的是,沈延知一直跟着我。
简直阴魂不散。
他说,他能给宋有星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叫我别折腾了。
我懒得理他。
可是每一天每一天,宋有星的身体状况都在渐渐恶化。
他开始走不了路,在我面前咳血,或者猛地晕倒。
最后,宋有星还是住进了沈延知安排的病房。
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六月下了好几场暴雨,而在倾盆而下的某一天傍晚。
在找不到夕阳和晚霞残红的傍晚,宋有星走了。
人生总是有很多别离,那天早晨,他还跟我约好去看听月公园的海棠花。
宋有星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明明我和他才认识不久。
明明我不该生气也不该难过。
明明我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其实那天我没哭,只是在他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我只是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失去的人。
仅此而已。
……
「你看,你又只剩我了。」
天忽然在宋有星离开的第三天放了晴,沈延知依靠着房门,将牛奶递给我。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他这人总是这样,外表看来衣冠楚楚。
谁知道内里腐烂成了什么样。
男人低垂着眼看我把牛奶一点一点喝掉,然后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我头。
被我躲过了。
其实仔细看,沈延知眼尾也有一颗痣。
漆黑的双眸恍若浪潮将我吞噬,我盯着他看。
他知道宋有星死了吗?宋有星的死,跟他有关吗?
淅淅沥沥的太阳雨,揉进了室内。
男人低头看了我片刻,而后吻我。
我讨厌被他熟知的身体,讨厌被他手掌蹭过时残存的温度。
唇齿厮磨,心脏如擂鼓般在耳畔响个不停。
「沈延知,我会带你下地狱。」
「我已经在地狱之中了,秦小姐。」
19
我和沈延知结婚,获得了一众亲朋好友假惺惺的祝福。
他变得无比纵容我,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天太热,他就带我去了地球另一边的新西兰。
那里确实有终年不化的雪山,而且正处冬季。
「冷不冷?」
我早已被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还要给我披个围巾,被我躲开了。
身后传来他的轻笑。
「怎么像小熊一样?」
「……」
呼出的气会在空气凝结成一团水雾,我们住在库克山山脚的一家旅店里。
一看就是为高端人士打造的住所,各种设备一应俱全,此时算是旅游淡季,但在旅店里也碰见一两个国人。
「明天想去哪里玩?」
他修长的指节执刀将黄油抹在面包上,我抹面包就会抹得歪歪扭扭的,可他就赏心悦目。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我的换到他餐盘里。
店家养了只猎犬,看起来是挺凶狠的,但几天相处下来,我明白了它是个给吃的就会摇尾巴的二货。
于是我将沈延知刚抹好换到我盘子里的面包,丢给了狗吃。
对面的男人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沈延知的腿在桌下顶了顶我,有些被气笑。
「我没惹你吧,秦小卿?」
「……」
我懒得回应他,窗外的风雪比起昨晚的肆虐,要好上一些。
院落里厚厚的积雪能没过人的膝盖,有不少旅客都在外面玩花白的雪。
旅店的宣传册上,讲述着这座山脉千古而来的传说。
除了当地的毛利语,也有英文版。
我随手当阅读物看的。
宣传册说,一路随着雪山而上,在即将到达最高峰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代表好运的小精灵。
很无聊增加噱头的故事,我看了两眼就放在了一边。
可沈延知一直在我耳旁叭叭不停,弄得我有些烦。
「你要真闲的,就把这个找给我看啊?」
其实,这只不过是我不耐烦时脱口而出的敷衍之语。
可他愣了一两秒,看到宣传册,眉眼就轻弯了起来。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那也许我真的很需要。」
「……」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个人还真就准备出发去山上,旅店里还有几个登山客,是奔着山顶去的,沈延知能跟他们一路。
我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以前他明明很稳重的,现在却因为我的一句话就……
毕竟是登雪山,要准备的专业工具还是很多,晚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抱着臂倚着房门看他。
沈延知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露出的那双黑色眼睛,似因为雪景而有些湿漉漉的。
我对登山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跟他们一起出发。
他眉眼弯了弯。
「怎么,舍不得我走啊?」
「……」
「我希望你死在半路上,最好永远别回来。」
我狠狠地瞪他,可他只是轻笑。
走过来还顺手揉我的头。
「别这样,卿卿,有些话,很容易说着说着就灵验了。」
「……」
20
沈延知他们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日光反射在雪面,有些刺眼。
所以我连面前人都有点看不清。
沈延知说,让我等他回来。
我轻哼一声,懒得理他,转身回了旅馆。
沈延知不在,我就自由很多,至少他不黏着我,我能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做的事。
旅馆里的国人不少,我认识了一个小妹妹。
大概十六七岁,暑假的时候跟家里人一起来这里玩。
可清晨的天还一望无际,万里无云,到了下午,阴云就笼罩了整个雪山。
傍晚突降暴雪,阴沉的环境见不到一点天光。
正好沈延知那一行去的人不少,一时间大家人心惶惶。
反正好几个家属都在说已然联系不到他们,不知是不是突然没了信号。
旅馆的大堂挤了不少人,工作人员说先别急,他们去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是经验丰富的登山客,突遇风雪的处理能力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先不说他们到底有没有遇难,就算是等搜救队,也得到明天早上。
可餐厅里的气氛愈发沉闷,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我身旁一口一口地吃饭。
她爸妈,好像也在那行登山队里。
「小燕,你跑哪去啦,小姨找你找好久。」
一道温温柔柔的女性声音突然在我耳旁响起,因为是国语,所以我也抬起了头。
我和那名女士对视了一两秒。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我。
「诶……你是,秦子卿吗?」
「……」
我很讶异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扬了扬眉。
「诶呀,你不记得我啦,勇州中学高二三班的!林晓彤,我们俩老同学呀!」
「……」
初听有人回忆起高中时的事,我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下。
可是,却偏偏有那种割裂感。
我拼命去寻找那些霸凌者的脸,可……我找不到。
一片模糊,所有人的五官似被搅在了一起。
「啧,我们高中的时候玩挺好的呀,我是你前桌,我给你分这么多小零食,你不记得我啦?」
「你当时不是和沈蕊欣很要好嘛,嗷对,还有她哥,沈延知。」
「你现在还和沈延知在一起吗?话说你俩当时真的,一对神仙眷侣呀……」
「就是可惜,你高二就转学了,咱们也没来得及拍毕业照,大家都可喜欢你了……」
……
我感觉大脑在嗡嗡作响。
明明站在这里,在听面前女人的诉说,可那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意识。
沈蕊欣,沈延知。
最好的朋友。
最喜欢的人。
某些记忆恍若破裂的泥土,大脑的噪声掩盖了所有的听觉。
我就这么怔愣着,而后猛地跑回了房间。
身旁好似有女人喊我的声音,我没有管。
我和沈延知住的是双人床房,地上零散地铺着行李,床头暖灯摇曳。
我抱住自己的头,然后一点一点缩在角落。
吸气,呼气。
我想让自己别抖了,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拿不稳,手机又砸在地上。
干脆趴在那点开搜索框,搜索勇州的中学。
按时间检索新闻。
颤抖的手指一条一条划过,直到视线落在多年前的一篇论坛讨论。
「今天晚上怎么有警车来我们学校啊,有没有晚自习的哥们知道什么情况?」
「对啊,还有救护车,当时在上课,我从窗子那里看到的。」
「什么东西,详细说说?」
「一个女生当时全身是血地被抬出来,好吓人啊。」
「哪个班的,哪个班的?」
「这个不能说的吧,我只能讲,那场面,我靠,啧啧啧。」
「别卖关子啊?到底什么情况,蓄意谋杀?」
「我跟你说,比这个更恐怖。」
「那你倒是说发生了什么呀,到底说不说。」
「我怕说了得罪人嘛,算了算了,不讲了。」
「……」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仔细想想,那天我以为自己怀孕了。
我本来就月经不调,而且呕吐是夏天中暑常见的症状。
关键是,我连个验孕棒都没用,就推断出自己怀孕了。
不觉得有些荒唐吗。
我那么坚信自己怀孕了。
可事实上。
我根本就不可能再怀孕了。
2
人总是很难面临困境的一种生物。
我想,其实,之前很多很多时刻,我都是这么骗自己的吧。
所以当回想起事情的真相时,我才觉得脑子如炸掉般纷扰。
为什么我的回忆总是断断续续的?
为什么那天我能想起沈延知烫我烟头,却想不起最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沈延知总盯着我,叫我一定要喝下那杯牛奶?
为什么谢意柳和宋有星都出现得那么不明不白?
为什么他的朋友都叫我……神经病。
……
高二那年蝉鸣响彻的暑假,我经历了这辈子最残忍,最血腥,最暴力的事情。
一开始,只是几个学校来装空调的工人,找我问路。
只是如此,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告诉他们正确的道路。
忽然就有一个人邪笑着,将我拽进了男厕所。
从晚霞最后那抹残忍的红光,到星暮垂进城市的平野。
三个小时里,我经受了无法称之为人道的残酷折磨。
烟头真的是沈延知烫的吗?
那些巴掌真的是沈延知打的吗?
从头顶浇灌下的牛奶……真的是牛奶吗?
后来我听警察说,是那群人渣里有人吸毒,才做出这种荒唐事。
后来他们全部被抓住了吧,可我每天坐在病房里,以泪洗面。
我哭到怎么也哭不动,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体上的痕迹。
沈延知那时,是我的男朋友。
可我怎么该面对他呢。
这样的我,到底有什么资格面对他呢。
我真的没法跟他交流,我真的希望他抛弃我。
真的,别再看我了,那么好的沈延知啊,我早就不配了。
我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到最后,我选择用逃避来解决一切问题。
沈延知不愿离开我,那就把他塑造成一个恶人好了。
那就把我经历的所有恶心事,强加到他身上就好了。
这样,他肯定就受不了我,他肯定总有一天会受不了这种不清不白的折磨。
就跟沈蕊欣一样。
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沈蕊欣一样。
把她想象成折磨我的人,让她远离我,这样就好。
我等着沈延知把我抛弃掉。
可是,我总是想起来又忘记,一遍又一遍。
我把你想象成了一个多么坏多么坏的人啊。
你难道就不觉得委屈吗,沈延知。
为什么不丢掉我,沈延知。
22
直到泪水滴到手机屏上,怎么也看不清。
忽然有人蹲在了我身旁。
是宋有星。
其实宋有星是我臆想出来的人。
现在他能出现,估计也是因为沈延知不在了,而我又没有吃药。
其实仔细想想,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药放进了牛奶里。
比如谢意柳的出现,是因为我吵着闹着不想吃药,而药断了,我就会开始臆想。
比如我想象出自己怀孕那天,沈延知已经答应我了,不给我喝带药的牛奶。
比如宋有星带我走的那晚,我连着好几天偷偷把药给倒掉了。
而后来沈延知逼着我喝下药。
宋有星的身体就开始渐渐变坏。
因为我慢慢停止了臆想。
此时宋有星突然又出现,他总是对我笑。
他笑起来,和曾经的沈延知一样。
我总感觉他要告诉我什么。
我跟着他走,来到了沈延知那堆行李前。
以前我懒得去管他带了些什么,此时忽然发疯一般翻找。
直到找到一个本子。
皮质的。
上面写着。
「卿卿的治疗日记。」
23
日 晴
今天卿卿又失忆了。
这次,她把我臆想成了当年霸凌她的人。
话说哥每次拿到的角色都不太好。
卿卿啊,你就不能把我想象成你的救世主吗。
哥快委屈死了。
……
日 晴
烟头烫手腕上,还是挺疼的。
可一想到这是你当年所承担的痛苦,我心就更疼。
卿卿。
我没有骗你。
如若无法分担你的痛苦。
那和你遭受一样的痛苦,也是好的。
……
日 阴
有点生气。
这小丫头胆子是真大了,往我头上倒牛奶。
……虽然说我也倒了回去。
因为她那药能很好地稀释进牛奶里,所以我一般都给她喂牛奶。
可她现在偏偏不喝了。
哄不好。
……
日 晴
唉,感觉还是得喂药啊。
跟之前的状况一样,卿卿开始臆想出不存在的人了。
这次她臆想出的角色,是个叫谢意柳的女人。
话说这不是高中时那个武侠游戏里,你给自己取的游戏 id 吗。
你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宋有星来着。
……
医生说,还得配合你表演。
彳亍。
哥现在快成影帝了。
……
日 晴
你是不是觉得在衣服里塞个枕头。
就代表你怀孕了啊?
其实我们都看见了。
卿卿。
你连犯傻都这么可爱。
……
6.1 日 晴
……
打了,卿卿。
晚上的时候我妹来家里,卿卿就开始不对劲。
我估计是因为这几天都没给她吃药,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可我也没想到,她会拿桌上的刀扎自己。
嘴里嘟囔的东西,估计是又犯癔症了。
抱你的时候,还被你刺了几刀。
你那时候不停地摇头,还在翻白眼。
当时情况太紧急,打了你一巴掌想让你清醒一点。
没想到给你记住了。
下次哥给你扇回来。
好不好?
……
6.4 日 晴
从医院里醒来,断了几天日记。
好吧,我也大出血了。
卿卿,你那几刀刺的真不是地方。
6.5 日 晴
卿卿不理我了。
不想记日记了。
6.8 日 雨
嗯。
我只能半夜偷偷去你床前看你。
因为你讨厌我嘛。
6.9 日 雨
没事。
哥最不怕的,就是你讨厌哥。
日 晴
卿卿跑了,自己一个人跑走的。
我发了很大的火,我好像已经好久都没这么生气了。
后来,还是找到她了。
她一直囔囔着什么,宋有星。
得。
你还真把我给臆想出来了。
……
日 雨
卿卿不能不吃药了。
说实话,我如论如何也没法生她的气。
她跟我闹再厉害,我都没法生气。
后来偷偷给卿卿买了个房子,她每天就住里边。
监督她吃药。
……
日 雨
嘶,宋有星特么真烦啊。
我也会吃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醋?
……
7.1 日 雨
经过一个月不懈的努力。
督促卿卿吃药。
宋有星终于在她脑海里走了。
卿卿。
你别不开心了。
你可以看看我。
……
7.6 日 晴
卿卿变乖了。
乖吗。
我不知道。
她这样,让我觉得事情还是没往好的方向走。
……
日 晴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看看我?
算了。
哥们无限乐观。
……
日 雪
到了新西兰。
看样子,这丫头还挺喜欢出来玩的?
卿卿,你知道吗。
你笑起来。
你嘴角弯一弯。
哥就开心死了。
……
8.2 日 晴
卿卿想要那个什么精灵。
别说是精灵了,就是天上的星星。
我都能给你摘下来。
你知道吗。
我的愿望就是你开心。
你开心就好。
那些记忆,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们不值一提。
和我们卿卿的开心比起来。
永远不值一提。
……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窗外连夜的飞雪,呼啸着打过窗棂。
是啊,今天是 8 月 3 日。
你哪有时间记日记呢。
你在风雪里,是吗,沈延知。
远山震动着,我分不清那大得能将人灵魂吹散的风。
他们说,高山那里,雪崩了。
他们说,我们不是还有一队人,在那座山里吗。
他们说,快打电话,快叫救援队啊。
……
漫山遍野的大雪,遮住人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你走时,摸我的头。
你说:
「别这样,卿卿,有些话,很容易说着说着就灵验了。」
黑压压的山脉,找不见澄白的雪片。
我跑出旅馆,可是山路遥遥。
雪好大,特别大。
我跪在雪地里。
哭喊着。
念了无数遍你的名字。
24
「嘁,你全部想起来啦?」
病房外,女孩抱着臂仰着头看我。
沈蕊欣瞪我。
「那你有没有想起来,我是你以前最好的朋友啊?」
「……」
「那天我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是你自己发疯的。」
「我哥为了制止你,还挨了你几刀。」
「……」
「你和我哥早就结婚啦,四年前就结婚啦。」
「唉,反正我跟你说这么多,你说不定又会全忘记。」
女孩叹了口气,沈蕊欣是挺讨厌我的,我知道。
毕竟她那么骄傲的性格,怎么受得了别人误会她。
我推开了病房。
沈延知依旧在昏迷。
我坐在他旁边,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
从鼻骨,到薄唇。
深夜总是寂静,他妹妹走了,而这几天,我一直守在他床边。
鬼使神差地,我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吻着吻着有些动情,我怎么感觉好像……被回应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夜色里,沈延知漆黑的双眼,深邃而暗沉。
「又哭了?」
「小哭包。」
我听见他沙哑的声线,又轻又戏谑。
我想起来,高中时也是这样,我没考好,哭得稀里哗啦。
他就捏捏我的脸蛋,说我是小哭包。
想到这里,我哭得就更汹涌了。
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诶,听见了。」
他话里有笑意,勾了勾我的手指。
「沈延知,我早就站在地狱中了。」
「我不值得你为了我,做这么多。」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是真实的,我的身体是残破的,我早就被黑暗包裹了。
可他不以为意。
「当初那几个欺负你的人,其实早就得到报应了。」
「那几个人刚进监狱不久,就被仇家盯上了。」
「在监狱里不到几个月,他们就死了。」
「他们走时……已经奇形怪状。」
「所以卿卿,没关系,你是个好姑娘,你比谁都干净。」
「不干净的是那群人,他们得到报应了。」
「你说你在地狱里,好。」
「没事,沈延知能陪卿卿一起走下去。」
「到哪里都可以。」
(全文完)
番外
高二那天下午,沈延知其实和秦子卿吵了一架。
蝉鸣声惹人烦乱,而那天下午,因为两人都拉不开脸,所以没有一起回家。
沈延知在教室里,终于在做了第三道物理题时摔了笔。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挺牛,说你两句就直接不理人。」
「不回消息是吧,行,以后也别回了。」
「……」
窗外忽然划过救护车的声响。
他盯着那轮残阳看。
然后收了手机,跟着那群爱看热闹的人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上,还显示他发的最后几条消息。
「嘶,你这脾气,到底是谁给你惯的呀?」
「哈哈哈,原来是我自己啊。」
「扣个 6,哥再哄哄你。」
……
男友嫌我是书呆子,喝醉了跟朋友吐槽:
「不就学习好点,家里也没几个钱。」
「你信不信,我把钞票拍她脸上。」
「她立马跟狗一样舔过来……」
可是后来我坐在某人的腿上哭。
他从我耳后吻到脖颈,轻笑。
「嗯,书呆子?」
「那他知不知道,你其实是本市最大房地产商的女儿?」
1
傍晚的时候,轮到我们这个小组去做值日。
我拎着一大黑色的塑料袋,倒完垃圾回来。
就看见男朋友在和我闺蜜搞在一起。
男朋友轻挑我闺蜜的下巴。
我闺蜜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顶了顶腮帮。
静静地听他俩谈话。
「你什么时候跟她提分手呀?」
我十年的好闺蜜,现在正玩着我男友的衣领,撺掇他和我分手。
我就站在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
2
我都快忘了到底从什么时候起。
放学回家的路上,成了我,我男友宋淮,和闺蜜林川川三个人一起。
我低头瞧着自己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而身旁的两道影子,都快靠到一起去了。
学校门口有个每次月考成绩的光荣榜,我的名字,这次又排在第一。
「晴晴,你怎么这么厉害,每次都第一。」
闺蜜摇着我的胳膊,笑嘻嘻地夸我。
宋淮在一旁冷笑。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我闺蜜拍了下他的胳膊。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你也知道,人家家里条件不好……」
「只能靠学习了。」
话是这么说,她放在宋淮胳膊上面的手,就没松开。
拿一双饱含体谅的眸子看着我。
「晴晴,我们今晚去 GNR,你要学习,你应该来不了吧?」
「……」
他们说的 GNR,就是一家聚会场所。
宋淮这些富家子弟,确定了要出国,根本没心思学习,周五的晚上,一般就是去那里玩。
林川川能这么问我,就是笃定了我不会跟着去。
而且宋淮那辆小摩托车,也就只能载一个人。
我点点头,
果不其然,林川川无比自然地坐上了宋淮的后座。
我看着他俩一骑绝尘而去。
把我甩得干净利落。
3
日暮落进城市的边界,我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
直到终于差点把小拇指给扭脱臼。
摩托车的轰鸣声才从远方响起。
我知道那个人骑着摩托来找我了,如此张扬肆意的声音,只属于他。
可我不想抬头。
一辆比宋淮那摩托漂亮一百倍的车停在我面前。
入目就是那人黑色长筒的马丁靴。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下我的脑袋。
我才抬头看他。
有一说一。
裴延那双眼睛,也比宋淮好看一百倍。
4
路灯明明暗暗,裴延插着口袋,低头看我。
「蹲着干嘛,文明点?」
我差点拎起书包往他身上砸。
他声音明明低沉好听,能不能不要说出这种话来。
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我膝盖有些麻。
总之,我没站稳。
就倒进了他怀里。
男人衣服上的拉链磕到我右脸了,我嘶了一声,但不太想站稳。
他就这么搂着我。
「多久不见,这么投怀送抱?」
他说话时音耸到我耳郭,略有点痒。
我轻捏了下他的腰侧。
感觉,这手感也比宋淮的好。
5
我没想到,裴延说要带我玩,会带我来 GNR。
这地方,对我来说有些麻烦。
毕竟今天下午,我的好男友和闺蜜,不才说要在这里玩的?
我拽了拽裴延的衣袖,「换个地方,吵。」
可他要是会听我话,就不叫裴延了。
「你也可以自己回去。」
氛围灯光总会营造一种让人暧昧的错觉。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
「再说,包厢里不吵。」
……
谁说包厢里不吵的。
那群鬼哭狼嚎的人,差点把我耳膜给震碎。
我站起身,准备去走廊换换空气。
虽然是大夏天,可室内的温度调得也太低了些。
路过一个包厢的时候,我本来没准备停住的。
可我那「男朋友」的声线,太有辨识度。
「宋哥,你那学习贼好的对象,怎么不带出来我们看看啊?」
「唉,别提了,一点也不会打扮。」
「人家把心放学习上了嘛。」
宋淮不知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开始特激动地讲话。
「我靠,你知道吗,特么天天清高的跟什么一样,碰也不给碰。」
「不就学习好一点吗,家里还没几个钱。」
「老子跟她在一起是看她有点姿色!不懂这种女的装什么装……」
「你信不信,我把钞票拍她脸上。」
「她立马跟狗一样舔过来……」
我站在包厢门口,扬了扬眉。
话,好像一字不落地给我全听到了。
偏偏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轻笑。
裴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还跟我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正当我准备回身问他来干嘛时,他猛地拉住我,把我拽进了旁边的小隔间。
好像是放杂物的地方,有些拥挤。
他搂了把我的腰,然后把门关好。
门中间有一段是玻璃镂空的,正巧能看见外面的场景。
宋淮正被他朋友搀扶着往走廊里走。
边走,似乎还在边骂骂咧咧。
裴延抬手,理了理落在我肩上的头发。
咬着我耳朵说话。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其实是本市最大房地产商的女儿……」
「他会不会很后悔?」
6
我爸最常教导我的就是,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小学,初中,高中,他给我所有的配置都是刚刚好。
既不会破破烂烂的有失体面,也不会耀武扬威。
不过,有可能是我不怎么在宋淮面前花钱的原因。
他一直觉得我是靠成绩考上去的穷孩子。
走廊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裴延才打开门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挣扎了好几下,手都被他握着,十指相扣。
「裴延!」我喊他的名字。
他回身看我,甚至还坏笑着牵起我的手,在我俩前面晃了晃。
「怎么?在你小男朋友面前跟我牵手……」
「会有负罪感?」
……
裴延是……我的竹马。
我不知道用竹马来形容他恰不恰当,虽然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但知道我俩关系的人还挺少的。
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是寄住在我家的。
我爸对他很客气,那种客气不是对一个小孩子的亲切。
而是……对上级的讨好。
其实我爸在市里已经算是挺有身份的人了。
居然还有人,能让他小心翼翼地照顾。
不过裴延只在我家待了不到半年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再和他相遇,是那天……我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地址,我们学校的体育馆。
发短信的人,就是很久都没跟我联系的裴延。
于是那天我去了体育馆,结果就是,目睹了我男友宋淮,把我闺蜜林川川堵在墙上亲。
之前我以为,宋淮只是瞧不起我,没想到他会出轨的。
出轨的对象……还是我闺蜜。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是有些失去理智,就在我想要冲出去跟他们理论时。
双手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
现在的裴延,和年少时那个稚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会长成一个温柔阳光的大男孩。
可明显现在的人,跟阳光温柔两词不太沾边。
他眸色沉沉,脚步都没有声的,那张脸比我想象中更好看,却莫名让我后脊发凉。
他一扬眉,我就猛然缩了下。
他在我耳边说话:
「我听说,他是你男友啊?」
「这就把你绿了,挺畜生,你觉得呢?」
「……」
那是我和裴延时隔五年的再次相见。
裴延在我男朋友和我闺蜜吻得难舍难分时。
抬头理了理我身前校服的领结,笑,
「想不想绿回去啊?」
7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但这个十八岁,对我来说过得不怎么样。
下午又目睹了男友和闺蜜卿卿我我。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爸,他告诉我,飞机延误,他赶不回来给我过生日。
「既然都十八岁了是吧,成年人就不要做给自己过生日这种幼稚的事情了。」
虽然话筒那边,他的声音染满了疲倦。
但我还是想顶撞他。
「你不回来,我就抽烟喝酒烫头纹身!」
电话那边呵呵了两声。
「你想怎么作怎么作。」
就挂了。
我恶狠狠地盯着已经熄屏的手机。
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响起,裴延含了根烟,明目张胆地看我。
我忽然无比想做一切叛逆的事情,于是向他招招手。
「裴延,教我抽烟。」
说起来,我讨厌宋淮抽烟,却觉得面前的人连含根烟都帅得醒目。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然后拿了根递到我面前。
「含着。」
「……」
我张了张口,含住。
光影明灭,他先把自己的烟给点了。
男人倾身靠我近了些,咬着烟,微亮的烟头轻碰到我叼着的。
他睫毛挺长,认真做事时就有点温柔。
于是,我忽然就含不住烟了。
我的那根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抬眼看我。
嗤笑一声。
「别学了,咬烟都咬不会。」
「……」
8
人成年的那一晚,会不会多多少少有些疯狂呢。
窝在裴延家沙发上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着的。
我怎么就跟着他去了他家。
浴室里有水声响动,我盯着紧闭的那扇门看。
裴延他家特别大,三层带花园,还一个人都没有。
愣神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几下。
没想到,是宋淮的消息。
「给你买的口红,九百多,开心吧?」
「你也得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了。」
配图,是一张他拍的口红照片。
怪我记忆力太好。
我打开「好闺蜜」林川川的朋友圈,翻到前几天她发的内容,对比了一下。
果然。
是同一支口红。
她的配文是:「这色号丑死了。」
再翻翻她今天才发的那条朋友圈。
是一整套同一牌子口红的礼盒。
配文是:「某人买来哄我的,嘻嘻。」
……
事情已经很明显。
宋淮直男审美送了我闺蜜一支口红,被她嫌弃了。
于是他买了一整套去哄她。
为了不浪费,他顺便还拿居高临下的语气,把我闺蜜不要的口红,
施舍给我。
他一定觉得九百多在我这里是天价。
我一定会感恩戴德吧。
……
身后传来簌簌的响动,不用回头,就知道裴延在我身后了。
因为他身上刚洗完澡的热气,灼着我。
我摁灭了手机屏,照到他上半身根本什么也没穿。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给我理着衣领。
「有个事,晴晴。」
他一般就只有哄我时,才会喊我小名。
我嗯了一声。
可这时候,我手机铃猛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宋淮两字,我有些讶异。
我身后的人见到这两字,眸色沉了沉。
「接。」
「……」
9
「晴晴,这个口红,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啊。」
「我知道你开心,毕竟你男友真的很大方。」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都醉醺醺的。
「你以后要听我的,知道吗,也就只有我舍得给你买这些礼物了。」
「哼,晴晴,我记得你成年了,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他模模糊糊的话语,逐渐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
我倒不太在意,可在我身后的人手指忽然开始乱动。
「你喝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宋淮?」
我一边应付电话那边,一边握住裴延不太安分的手。
瞪他。
让我接电话的是他,此时在捣乱的也是他。
「我没喝多少,晴晴,你在干吗?」
「在做作业……嘶。」
刚想应付过去,身后的人就猝不及防地,轻咬了下我的肩头。
「诶,晴晴,你那是不是有啥声音?」
亏宋淮喝醉了还能听出来。
裴延湿漉漉的黑发蹭过我的脖颈,一点没有要停止恶作剧的意思。
「不是啊,我是听到了什么。」
话筒对面喝醉的人忽然惊觉起来。
我拿口型叫裴延别闹。
于是他勾了勾唇,缓缓地点头。
「没有啊,估计隔壁邻居在吵架吧。」
我捏紧话筒,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
「嗯,那我要听你说爱我。」
这人喝酒了脑子跟抽风一样,这种恶心话打死我都说不出来。
「好了,别……」
「我就要听你说爱我,晴晴……」
「我……」
我话都没说完整。
一直抵着我肩头的人,在此时轻笑了一声。
清晰地传进了话筒里。
话筒那边顿住了,我也顿住了。
偏,身旁的人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拢了拢我的头发。
「宝贝,今晚睡一张床吗?」
10
宋淮彻底炸了。
可是我也没想到,他反应居然能这么大。
电话轰炸完了,还得短信轰炸。
「那天在你身旁的男人到底是谁?!」
到了学校,他就劈头盖脸地问我。
「和你说了是电视上的声音吧。」
我低头在书包里翻试卷。
「可我明明听见……」
「你那天喝醉了,宋淮。」
我抬眼,瞪他。
似乎是我第一次朝他生气,他愣了一下。
林川川就从旁边走过来。
「诶呀,晴晴这么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人家眼里只有学习,对吧?」
「再说,我们晴晴不怎么打扮的,不会有男生找上来的啦。」
可能是林川川这几句话起了安抚作用。
宋淮冷静了下来。
可接下来这几天,我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宋淮看我看得太紧了。
我也没想到,他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以前明明对我一直是爱答不理的状态。
我没和他分手,确实是因为我想报复他。
可现在,我真有点想分手了。
烦得要死。
我倒真不觉得他是有多喜欢我,不过是男人可怜的虚荣心在作祟了。
而我的好闺蜜林川川,这几天虽然也对我挂着张笑脸,但能看出来她总心不在焉的。
大概是……被宋淮冷落了吧。
11
「晴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宋淮依旧跑过来神经兮兮地问我话。
我懒得理他。
「晴晴,我跟你说,你跟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你家里条件不好,我知道,以后你需要什么都跟我说,我给你。」
「而且,我认识裴延!」
从宋淮口里听到裴延两字,我还有一阵恍惚。
我们这所学校,配置和资源在省里都算是一流学校。
就我身边的同学,除了学习要好,家里基本上都非富即贵。
所以这样的学校,学生的交际和地位就跟背景关系很大。
裴延应该是刚转学来的。
我记得他所在的班级,还挺特殊的。
而且他们那个班,一贯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班的人。
宋淮居然说认识裴延。
似乎是我愣神太久,他以为我不相信。
拽着我的手就往操场上走。
这个时间段来上体育课的班级不多,而且基本上是自由活动。
老远地,我就看见树底下站着三三两两的人。
「我爸和裴延他家的公司有合作,我才能接近他的。」
宋淮在我耳边小声地说话。
被宋淮拽着手腕时,我感觉裴延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我俩交叠的地方。
弄得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裴哥好啊,这我女朋友,唐煜晴!」
宋淮搂了把我的肩膀。
裴延不声不响地看着我们。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奇怪。
除了裴延那帮交情特深的狐朋狗友,我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和他四目相对。
怎么说。
他一副懒散的样子,垂着眼眸,好像就没把谁放眼里。
和每次……私下里逗我时完全不一样。
裴延应得很冷淡,主要是他冷着张脸,就差把「老子心情不好」写面上了。
平日里一向在班里耀武扬威的宋淮,居然也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一天。
赔笑着,就拉着我手又告辞了。
12
没走多远,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裴延的短信,简洁的几个字。
「下课来器材室。」
我被宋淮拉着,回身看他。
漆黑双眸的人,视线也紧紧黏在我身上。
……
「怎么了……你!」
体育器材室绝对是没几个人会来的地方。
我被人握住了手腕。
「跟宋淮待一起待上瘾了?」
面前的男人垂着眼看我,这次我感受到了,他有点……生气?
「我只是想找个机会报复他。」
我看向地板,薄薄蒙着的一层灰尘上,只有篮球框拉过的痕迹。
身旁,猛然激起一阵响动。
裴延单手撑着我背后装篮球的框,将我抵在那里。
他今天这心情,是很不好啊。
「什么时候跟那个傻/逼分手?」
特别近的距离里,我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好半晌,我轻轻地问他。
「裴延,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呢?」
他沉默,我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贪心。
变得那么想要追求结果,变得那么想把缠绕在一起的线给理清。
我知道裴延,他不是那种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
我也知道,就算我爸那身份,真要看门当户对,我还是配不上他。
可是在某一刻,我就是想弄清,他轻浮表面下的真心。
是真的喜欢我也好,跟我玩玩也罢。
我想弄明白,于是我就问了。
可他只是抬手,轻摘掉落在我鬓角的那抹灰尘。
「是,我什么身份都没有。」
他只是很残忍地,朝我笑了笑。
「那我就祝你跟宋淮,百年好合吧。」
13
我和裴延,算是有点闹掰了。
也可以说,是他单方面不理我。
我给他发过几条短信,他都没回我。
好像这时候,我才又发觉自己跟他的距离本来就远似的。
……
宋淮约我在学校一处偏僻的角落里见面,我正好也有事跟他说,就去了。
有可能潜意识里,我一直没把宋淮当回事。
也有可能,我本来就不怕他。
所以我没想到,他看到我,就要打我。
一瞬间的事,他还是打歪了,拳头狠狠地砸在墙面上。
「唐煜晴,你还真出轨啊。」
他冷笑着,把手里的一叠照片扬向我。
我随便瞄了眼,照片里的画面很模糊,但大抵能看出是我和一个男人拥吻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器材室,裴延抬手摘掉我发间的灰尘。
居然被人借位拍成这样。
其实事到如今,撕破脸皮这种事,好像没法避免。
可我突然觉得好笑的是。
宋淮在和我的好闺蜜吻得难舍难分时,有没有想过我会出他的轨?
他居然能气成这样。
「唐煜晴,我告诉你,老子扳倒你一根手指都不用动的!」
「你特么不就是学习好点的清纯妹,怎么敢踩在老子头上的?」
「我明天就能让你父母双双下岗,你信不信?」
说实话,这我是不太信的。
而且,我觉得他这么生气,有点双标了。
我顶了顶腮帮,懒得跟他掰扯。
可手腕突然被他拽住了。
他忽然跟疯了似的扯我的衣服,然后拿着手机对着我拍。
「我明天就让全校看看你的嘴脸!」
挣扎不过他时,我才意识到。
我有些太没防御意识了。
他到底是个男人,想要困住我,太容易了。
于是我转而呼救,想引来路过的人。
可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过来。
正当我准备咬上他胳膊时,他自己却停了下来。
「裴……裴哥。」
我好像每次狼狈不堪的时候,都会被裴延撞见。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对我说的话:
「那我就祝你跟宋淮,百年好合吧。」
「……」
14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过很多画面。
裴延小时候住在我家时,偷偷带我去看广袤无垠的大海。
后来长大了相逢时,在一片喧哗与欢闹之中,他眯着眼朝我笑。
不过一瞬间也就是一瞬间,宋淮大抵真气昏了头。
裴延沉着脸看他,他却没发现什么端倪。
就真当着裴延的面又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然后,我也被吓傻了。
还没反应过来裴延怎么到我们面前的。
他就已经拽着宋淮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了。
……
此时的场面,有些堪称刺激了。
宋淮的脑壳看起来不太好,此时已经整个人瘫在地上。
裴延蹲着和他对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裴延的另一面。
他伸手摸了摸宋淮的头发,这种像摸狗一样的动作,宋淮居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下次别他妈让老子看见你在欺负她,知道吗?」
「赶紧给老子转学。」
……
裴延站起身。
地上的宋淮,居然支支吾吾地哭了起来。
又惹得他补了几脚。
转而偏头问我,「你看上的就是这种人啊?」
他话里的戾气还没收干净,眼底也有些赤红。
我还没缓过来,朝后退了两步。
然后就清晰地看见,他双眸失措了一下。
「……」
我盯着他,可他已经垂下眼眸。
拉着我手走了。
15
宋淮会就此罢休吗,当然不会。
宋淮他妈就先一步闹到了学校里。
我上午两节课没上,被叫去了办公室。
老远听见宋淮他妈的哭诉:
「诶唷,那女的,是学生吗,那就是一个狐狸精啊!」
「学习好有什么用!道德败坏!」
「你们学校,能不能注重一下教育学生的人品呀,这狐狸精,放出去不祸害人吗?!」
我进到办公室,就看见倚在墙边的裴延,撒泼打滚的女人,还有头上包着纱布的宋淮。
打人的裴延无所事事地站那呢,女人居然先不找他。
还真是把欺软怕硬的嘴脸发挥到了极致。
「就是你,就是你是吧!我儿子就是你害的!」
「看我不撕破你的脸皮!」
说着女人就要上手,伸出做着昂贵美甲的手指直往我脸上戳。
被裴延挡住。
「你!」
女人刚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地咽回这口气。
「……」
旁边的老师翻着花名册。
「唐煜晴是吧,先把你爸叫过来吧。」
「你爸现在在上班吗?」
老师扶了扶眼镜,问我。
宋淮他妈呵地笑了声。
「咱们学校什么时候,打工人的女儿也能上啦?」
这里面高位者对低位者的讽刺,其实让人听着挺恶心的。
在收集家里人信息时,我爸图省事,叫我随便写的自由从业者。
不过,我记得这老头子现在……
我打电话给我爸,铃声响了十几秒才接。
「爸,你现在有时间吗?」
「没时间,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个假,跟老王钓鱼呢。」
「……」
我沉默了两三秒,继续说。
「学校里出了点事,要你来。」
「你学校里能出啥事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他那完全摆烂的态度,还真是我的好父亲。
这时,我手里的手机被宋淮他妈一把抢过了。
女人开门见山。
「喂,你女儿勾引我儿子。」
我爸沉默了一两秒。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女儿这死狐狸精勾引我儿子!」
女人明显被他那敷衍的语气气到了。
「哦,又不是我勾引你儿子,我女儿勾引他,你找我女儿啊。」
……
此话一出,不仅我沉默了,女人也沉默了。
办公室集体沉默了。
「不是,我,你,你怎么教育你家小孩的呢?」
女人的气有点险些顺不过来了。
我爸继续在电话那头掰扯他的歪理。
「而且,我女儿勾引你儿子,那是我女儿有本事。」
「你儿子被勾引,只能说明你儿子孬啊。」
「……」
眼见着女人气血上涌,手机终于被班主任拿走了。
「还是麻烦您来学校处理下这件事吧。」
「这件事如果没有办法商量出个结果,我们会对你女儿进行停学和处分处理的。」
我真怕我爸下一句是:
「停就停,又不是停我的学。」
不过他最后还是收了神通,答应一会过来。
16
感觉小时候的中二少年,曾经都做过一个梦。
就是有一天你在班级里照常上课,然后直升机的轰鸣声响彻了整栋教学楼。
那些平时排挤你的同学,看不上你的老师。
此时都满眼震惊地看着,鱼贯而入的黑衣人,恭恭敬敬地朝你鞠躬,说:
「少爷,你回来吧。」
「组织需要你。」
……
其实小时候被人欺负,我也想过,我爸能这样给我出头。
可他总是让我自己的事儿自己干,他不能陪我一辈子。
久而久之,我就忘了我这个爹的身份,也忘了他还算是有钱的。
所以,当我爸打电话问我学校停机坪在哪的时候,我瞬间不爽。
不是叫我做人要低调吗?
他整个直升机来是什么意思?
背景音里的轰鸣声巨大,我听见他扯着脖子对我吼。
「我在勇州啊,你班主任让我马上到。」
「不得飞过来?」
「……」
所以,当我爸穿着花衬衫,戴着草编帽,墨镜,从直升机上下来时,所有人又迎来新一轮的沉默。
挺好笑的,宋淮他妈看见我爸那张脸,一瞬间气焰就没了。
宋淮也转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唐,唐老板,您怎么会来……」
女人讪讪地笑着,好像到了现在,她还不愿相信,这个坐直升机来的男人是我爸。
在一旁看戏看了大半天的裴延,此时嗤笑出声。
「阿姨,我跟你说过吧,是我打的你儿子,你要真有事,就冲我来。」
「而且,你儿子先扒人家衣服要拍照的。」
「……」
我爸一听这话,来劲了。
「你儿子先搞我女儿的是吧?!」
他撸起袖子,大有一副幼儿园俩小孩闹矛盾,家长要来理论的姿态。
……
17
后来,我听说,在那个办公室里,我爸直接吞掉了对方两处产业,才算罢休。
而那天回去,是我跟裴延一起回的。
准确地说,是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
我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
他一直挺喜欢打架的。
弄得全身是伤回来,就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他比我高不少,步子迈得也大,我有些跟不上,我喊他他才慢下来。
他回身,将我的的碎发勾到耳后,我躲了下。
「今天不开心啊?」
我听见他轻声地问。
弄出这么多事儿,人要是能开心才怪吧。
「裴延,我只是觉得……」
我喊他的名字,好半晌,才找到下面想说的话。
「如果没有我爸,我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的父母真的是普通的家庭,我迎来的,会不会真是毁灭的灾难呢。
「其实和宋淮在一起是因为,他那时候对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我也很好。」
「他那时候追我,完全不在意我的身份,我以为他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
「其实,是我想多了对吧。」
我苦笑着抬头看他,却见面前的人一直深深地望着我。
远方天边艳红的晚霞,映照在他瞳孔里。
燃着无穷际的深光。
「就这么在意宋淮?」
结果他扬眉,略微不爽地问我。
……
这人是不是完全把我的重点弄错了。
「我并不觉得如果没有你爸,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因为你一定会反抗的。」
「这是你爸在过去十几年里教给你的东西吧,不是靠他,而是靠你自己。」
「而且,有我啊。」
「哥可不是你的摆设,嗯?」
「……」
还说不是摆设,这人明明就看了一上午的戏。
……
宋淮退学了。
我的身份也不知道从哪个来办公室的同学嘴里传了出去。
于是好像只一瞬间,平时对我冷淡而疏远的同学,一个个都换上了笑脸。
高三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裴延要出国,我也要出国了。
都在欧洲,不过地区不一样。
毕业晚会那天,学校还搞得挺正经。
要求西装和礼服。
晚会举行到一半,我就偷跑了。
其实我没想跑的,不过是邀请我跳舞的男人突然变多,某人吃醋了。
就拉着我的手,从后门溜了。
我提着裙子,跟他说,我穿高跟鞋,跑不快。
裴延眼里落着星星点点的光,挑眉跟我说没事儿,就一把抱起了我。
我被他抱进了一辆车上,蓝色喷漆的超跑,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翻到过。
全球限量十台。
山间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轰鸣声不绝于耳。
夜晚的星星碎在茫茫夜色,连绵的树串成须臾残影。
他带着我,一直朝山顶开。
我盯着身旁的人,风扬起他额前的刘海。
一直开到山顶,汽车停了下来。
远方的暮色无边,朝山下望去时,那整座城市串联的微光恍若星火。
身旁的人,轻轻地开口。
「那天,你问我在用身份跟你说话,你知道吗,我差点脱口而出了。」
他略有些无奈地,朝我笑。
「后来想了想,我确实没资格。」
「那时候回来找你,发现你有对象了,还是宋淮那样的人。」
「我挺生气,又拿你没办法。」
「索性,就掺和进这段感情里。」
「结果,越来越乱,我也越来越……管不住我自己。」
「其实有很多话不能跟你说,但我不想瞒着你了。」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因为,这好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面前的人,眼底汇进过多少璀璨的星河。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着我。
「我喜欢你。」
「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回国是为了找你,可我……」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我猛地抱住他。
「别说啦,知道啦,裴延。」
我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了?」
「你喜欢我呀,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我朝他眨眨眼睛。
可他,慢慢地,咬牙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五年级的时候答应过我,长大了嫁给我的?」
「嗯?转眼就找了别人做男朋友是吧?」
我突感不妙,搂着我的人手收紧了些。
「等,裴延,这谁记得……」
话没说出来,就被他全数堵在了唇齿中。
他在我锁骨处,轻咬了下。
「谁记得?我记得很清楚啊。」
「既然如此,你还是想想,今晚怎么补偿我吧。」
「……」
山下忽然燃起焰火,估计是学校那,毕业典礼的最后一项。
烟花在漫天黑夜里炸开,璀璨的火光某一刹那点亮了黑夜。
有一个,喧哗欢腾的夜晚。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答案。
即使答案有点疯,把我折腾地够呛。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裴延。」
「以后的事情,我不会忘了。」
「谢谢你回来找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