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禁锢产物
第 30 节 禁锢产物
我是母亲打造的缪斯。
他是继父最得意的骄子。
可谁都不知,羡煞旁人的豪门兄妹在无人处接吻。
“哥,你说爸妈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气死?”
“不如试试。”
我望着继兄嗤笑一声。
我们早就烂透了,一切都烂透了。
1
夏日蝉鸣聒噪,闷热得让人想跳河溺死。
我扬唇,轻蔑嘲笑:
“你的新下家,不会不要你了吧?”
“去去去小贱人,闭上你的嘴。”
眼前女人三十六的年纪,却依旧红唇皓齿,肌肤丰满,姿态动人。
而我,是她未婚先孕生下的拖油瓶。
准确来说,是她给人当情妇,逼迫原配退位的筹码。
结果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倒真是不如人意。
那男人把她扫地出门,连带着才生下几天的我。
她气得好几次想掐死我,或者把我丢掉。
可惜了,得坐牢,当真是个拖油瓶。
好在,她年轻貌美,很快找了个老实人接盘,一接就是十五年。
后来可惜了,化工厂爆炸,他给炸死了。
哦对了!
我妈新找的下家就是化工厂的老板。
不得不佩服,丈夫尸骨未寒。
七天丧期都未过,她就勾搭上别的男人。
我并不替这个养了我十五年的男人抱不平。
相反,我觉得挺好。
我完美遗传了我妈的美貌,自青春期发育以来,所谓的“老实”继父猥亵,偷看洗澡,母亲坐视不管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
我巴不得他死,这样我还可以得到一笔赔偿金。
“待会见到你裴爸爸,嘴甜一点,别摆着一张臭脸。”
她絮絮叨叨在旁边讲。
我双臂环在胸前,不耐烦道:
“偏不。”
她骂了句小贱人,便不再讲。
因为她放心,她对她的女儿了如指掌。
她知道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林意。
与她一样会虚与委蛇,阿谀奉承。
当真是,一样地恶心。
梧桐树下,忽停下一辆豪车,是裴老板,我未来的继父。
他有权有势,背后家财万贯。
我那母亲,总算如愿以偿当上她的豪门太太。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一改往常泼辣,变得温柔体贴,知书达礼,一时间,我都不认识她了。
那个男人侧头忽然和蔼道:“这就是意意,真漂亮啊。”
我乖巧一笑:“谢谢爸爸夸奖。”
他一愣,倒没想到我改口如此快,不过这样也好,裴家从来不要不听话的孩子。
我望车外,树与光重影不断后退。
鄙夷无用,不屑无用,寄人篱下,嗟来之食,我得生生吃下。
2
“言之,以后这就是你的妹妹。”
裴家豪宅以中式风格装修为主,典雅的同时,不失奢华。
空气中隐隐有檀木香,裴言之站在楼梯口。
他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是落日余晖。
我抬起头,目光与他汇聚。
他金丝眼镜框打着光晕,使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哥哥好,我叫林意。”
像刚才一样,我乖巧一笑。
“嗯,你好。”
他颔首,走下一步台阶,光晕褪去,他目光柔和,却又晦暗。
“我叫裴言之,是你的哥哥。”
我眯起眼,手指轻叩挎包,真是个礼貌听话的乖孩子。
月亮圆了又缺,时光白驹过隙。
我妈那个女人很快融入贵太太的生活,在外雍容典雅,在内对丈夫孩子无微不至,我都快忘了,她以前还是个礼仪老师。
继父对我很好,物质上应有尽有,只要听话就行。
我只需听继父的话,按照母亲的要求。
做一个落落大方、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便行。
裴言之,是一个好孩子。
好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学校的天之骄子,他温文尔雅,克己守礼。
做事循规蹈矩,说话总是礼貌谦逊。
起初我以为他会排斥我这个外来之人,可一点也不。
他待人温和,时而还会履行哥哥的责任。
会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我一起回家,会教我做数学题。
甚至会趁爸妈不在家时,在客厅一起看电影,不过是我在看电影,他在安静地看书。
如此三年,如同亲兄妹。
在外人看来,这个家庭得体和谐,羡煞旁人,楷模也。
3
某日,裴言之发烧,模拟考比平时少了十来分。
尽管还是全校第一,但在父亲的要求下,裴言之不容有一丝差错。
于是那夜,父亲拿鞭子抽得他满身伤痕。
裴言之一声不吭,我经过楼梯口时,他抬头正好与我对视。
那目光依旧平和,如一潭死水,麻木,无生机,与今日惨白的月无二。
夜深人静时,我轻轻敲响裴言之的房门。
少顷,他开门见是我,温和道:
“妹妹,有事吗?”
我抬了抬手,弯眼一笑。
“擦药。”
他转身,示意我进来。
裴言之的房间简洁至极,如其主人一样规矩。
屋内淡淡檀木香,沁人心脾。
昏暗的灯光下,裴言之坐在床上。
我平静地掀开他的睡衣,将药膏挤在棉签上,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这是我们相处的第三年,并无过多的男女之分。
裴言之身上除了新增的,还有些别的陈年旧伤。
“爸爸下手可真狠。”
我拂上最狰狞的一条叹气。
裴言之忽沉声道:
“小时候,我捡过一条狗回家,那时候没玩伴,又正逢爸爸出差,它便是我最好的朋友。”
见裴言之背上沁出汗。
我怕汗水让伤口更疼,于是拿纸巾小心擦汗,可他像是丝毫不怕疼的样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
裴言之望着窗外惨白的月,苦苦一笑。
“后来爸爸回来,把它活活打死了,理由是我期末考没考好,爸爸说是因为跟它玩,耽误了学业。”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爸爸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我盖好他的睡衣,他背对我,将扣子一粒粒扣好。
我望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不知是在告诉他,还是在告诉我自己。
“爸爸说,让我们听话。我妈说,要听爸爸的话。”
裴言之扣完纽扣转身,宽大的手掌覆上我的脑袋。
深如黑潭的眼眸透露一丝慈悲。
“所以,妹妹也要乖乖听话。”
我仰起头,目光淡然。
“是呀。”
4
裴言之比我大一岁,但我与他同届。
不负众望,他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
而我亦是。
自诩为上流社会的,总有许多觥筹交错的宴会。
裴家亦是此中之一。
那日华灯初上,城市顶楼纸醉金迷,各界精英人物和公子小姐会聚。
落地镜前,我身着白色礼服,美得不可方物。
三年过去,我将我妈的美貌遗传得淋漓尽致。
房门沉闷叩响。
我喊了声:“请进。”
透过落地镜,我看见一个矜贵、西装革履的男人。
是裴言之。
他望着我的背影沉声道:
“爸爸让我来看看你好了吗。”
“快了。”
我拉上肩带,将颈后青丝挽到前面,望镜中二人,淡淡一笑。
“哥,帮我拉一下。”
他缓缓上前,指腹触碰到洁白无瑕的背脊,随后娴熟找到拉链头,慢条斯理拉上。
我忽觉得,儒雅二字配裴言之,最适合不过。
我昂头:“哥,我好看吗?”
他温和一笑。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像往常一样揉了揉。
“嗯,我妹最好看。”
如父母所期望那般,人人皆赞裴家夫妇琴瑟和鸣,儿女双全,教子有方。
兄妹两人亲密无间,出类拔萃。
我们两个,我是母亲精心打造的缪斯。
他是父亲最得意、一心栽培的骄子。
总而言之,羡煞旁人。
一时之间,裴家成了璀璨之星,敬酒谈项目之人愈来愈多。
在这场宴会上,我还看见了一个人。
我的生身父亲,陈氏老董,陈耀庆,他携妻子与女儿赴宴,温馨幸福。
我是真的佩服我的母亲,还能做到见面不识,去应酬侃侃而谈。
我没法,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愧疚如洪水猛兽,将我吞噬。
仿佛我生来便是罪孽,便是小丑。
是这里最肮脏的存在。
我看着他们的女儿,像是野猫看家猫。
我和陈妙很像,我笑着打趣问裴言之。
他摇摇头,眸光深深。
“不像。”
也是,陈妙笑起有两个酒窝,明眸盈盈。
往那一站便甜得醉人,她很讨人喜欢。
比起面带清冷的我,她更平易近人,更阳光。
而我,就像是她的背立面,永远见不得光。
陈妙笑着向各位打招呼,等到裴言之时,她目光一顿。
陈妙很大胆,上前与他碰酒,甜甜一笑。
温文尔雅的裴言之,自然礼貌回笑。
就这样陈妙一言,裴言之一语,两人相谈甚欢。
“言之和那位陈姑娘,看着真是郎才女貌啊。”
继父和蔼一笑,母亲在旁边附和,倒真像是婆婆看儿媳。
我抿了口红酒,扬起唇,笑望着暖色灯光下的两人。
确实是,郎才女貌。
去洗手间的途中,我遇到了陈妙。
她自来熟地上前握住我的手,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姐姐,你哥哥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我口中喃喃,少顷,我回之一笑。
“我哥的私人生活,我不太过问。”
她点点头,转而喜笑颜开,说以后请我吃饭。
我很喜欢这个女孩,但我想了想,还是不了。
毕竟,在她面前,我抬不起头。
后来我又遇到来寻我的裴言之。
他站在夜色中,身形颀长,西装与暗夜融为一体。
今晚月色真美。
我上前挽上他的胳膊,打趣道:
“哥哥觉得陈妙怎样,娶过来给我当嫂嫂如何?”
他清冷的眼眸浮动秋光,伸出细长的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
“不许胡闹。”
我蹙眉,撇着嘴道:“知道了知道了。”
一路上,父亲望着一双儿女欣慰。
今日人人皆道他教子有方,一时间名声大涨。
5
车行驶到家,别墅前站着一个女人。
我见过几面,那是裴言之的小姨,她与裴言之很亲近,这些年会时常来探望自己的外甥。
“言之今天穿西装真儒雅。”
她弯眼亲切笑道,随后抚上自己的肚子:“言之,你很快要有弟弟妹妹了。”
夜色渐深,裴言之黑眸幽幽,笑意分明。
“那么恭喜小姨。”
总是端庄严肃的父亲忽然神色紧张。
他让我们先上去,我和裴言之很听话,道了句“爸爸晚安”便乖巧上楼。
楼下争吵激烈,我或多或少能听到一些。
小姨子和姐夫搞上,多新鲜的事。
裴言之的母亲早逝,原来那个风光无限、自诩家教严谨的裴先生,背地里偷偷摸摸与亡妻之妹私会。
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娶我妈。
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幌子。
楼下女人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的母亲。
小姨子被搞大肚子,携孩子逼迫她退位。
我突然好奇,此时此刻她想到的是当初的自己,还是曾经那个被她威胁的原配。
激烈的吵架声在深夜此起彼伏。
窗外月色溶溶,远处万家灯火,与我遥遥相望。
“他们一直当我不知道。”
裴言之抬头望月,苦苦一笑:“但其实,我撞见过很多次。”
夜风肆意,我双臂搭在阳台栏杆上,事不关己打趣:
“不知道是多个弟弟还是妹妹。”
裴言之侧过身,掐了掐我的脸。
“一个就够了。”
月光皎皎,柔和了裴言之每一条轮廓。
“父亲聪明一世,但我始终认为他做得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把你带回家。”
我抿唇一笑:“谢哥哥赏识。”
楼上兄妹相依为命,楼下父母和一个小姨子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非得把丑事闹得沸沸扬扬吗,言之和意意还在上面,你不怕孩子听见?”
母亲:“裴恒刚,你还知道这是丑事,你还知道怕孩子听见啊?”
父亲:“林娴,别蹬鼻子上脸,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母亲:“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都已经烂了。”
烂,早就烂透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得意洋洋,苦心经营的一双好儿女,正在月色下接吻。
羡煞旁人的豪门兄妹外皮下,是两只原始动物。
十指在蒙蒙黑夜中相扣,我嗤笑一声。
“哥,你说爸妈看见我们这样,会不会气死?”
“可能我会被打死,”他说,“反正有你给我擦药。”
从第一眼见到裴言之起,我就只知道他谦逊有礼的衣冠下,是深不可测的叛逆。
罂粟种子在他体内等待疯长。
两只被禁锢的提线木偶,摩擦生火。
在贴满循规蹈矩,家教严谨,无数个听话标签的笼子里,燃起熊熊大火。
夜风助纣为虐,野火疯狂燃烧。
从放学路上,手不经意间触碰,补课做题,视线不小心汇聚开始。
在一次次勇敢与懦弱,试探和退缩间。
在父母一句句“你必须”“你要听话”中。
裴言之摘下眼镜,我解开发绳。
渐渐打破伦理枷锁,玩火自焚。
还记得周末,趁父母不在家,我会和裴言之一起看电影。
只是看电影的是我,裴言之静坐在沙发上,翻看书卷。
电影里男欢女爱,我吃着薯片,笑着打趣:
“哥,我们要不试试?”
他叹气,替我擦去嘴角残渣。
书从皮质沙发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怕被爸妈打死。”
然后他继续看他的书,我继续看我的电影。
后来有一夜,裴言之被打。
我敲响裴言之的房门给他擦完药。
扣上的纽扣又解开,我与他相拥而眠。
待凌晨时,趁父母还未起来,他轻轻将我抱回房间。
落地镜前,未拉上华贵礼服的背脊,是吻痕遍布。
裴言之娴熟地拉上拉链,与我携手步入宴会,成为羡煞众人的优秀兄妹。
正襟危坐下,早已旖旎烂透。
我们是极致压迫的家庭下,滋生出的肮脏产物。
6
小姨:“姐夫,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怀了你的亲生骨肉,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父亲:“你闭嘴,什么交代,我给你钱还不够吗,你非得丢我脸?”
吵闹声中,小姨摔了一跤,紧接着是尖叫。
她双手沾满鲜血:“我的孩子!”
夜风让发丝凌乱,裴言之抿唇一笑,沉声在耳畔的风里。
“看来,还是只有你一个妹妹。”
他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像那晚,他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所以妹妹也要乖乖听话。
我是他禁锢生活中唯一的玩伴。
与他同罪,与他共沉沦。
我们如此相似,如一朵双生花。
在这个腐臭家庭中,是最亲昵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闹剧渐散,小姨的孩子没了。
我妈如愿保住豪门太太的位子,但自那之后她对我的继父更谨小慎微了。
我妈始终记得继父的话,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我与裴言之继续做着表面兄妹。
闹剧过后,父母常常感叹,还好有一对懂事乖巧的儿女。
“哟,不错嘛哥,开豪车了。”
我哥大二便修完所有学分,如今在外创业,颇为成功。
那日,他来接我回家。
我钻进他的新车,车内淡淡檀木香。
士别三日,裴言之浑身散发成熟稳重之气,衣冠楚楚,矜贵儒雅。
他温和一笑:“喜欢的话,这车给你。”
我靠近,摸着他的金属眼镜框,扬唇一笑:“本来就都是我的。”
裴言之摘下眼镜,亲了亲我的额头,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撑着我的后脑勺。
裴家规矩甚多,家教严谨,食不言寝不语。
餐桌上,我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
一家子沉默无言,死气沉沉,但餐桌下,帆布鞋与男士皮鞋早已勾缠在一起。
家庭聚会一切照常无聊,除了我的那位母亲大人,她今日的神情格外古怪。
尤其是,望向我和裴言之的时候。
真不妙,好像被发现了。
夜晚,我上楼时她忽然叫住我。
裴家父子两人已经在卧室,走廊尽头,我与妈妈相望。
屋外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她扔给我一部手机。
我一看,上面是我跟裴言之在车上接吻的画面。
看来是有人监视我们。
“幸亏是发我手机上,要是发给你爸,他不得把你打死,然后把我们两个扫地出门?”
我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观赏照片,像是观赏一件艺术品。
“所以呢,你想对我说什么?”
她见我笑,气急败坏道:
“小贱人,你恶不恶心,要不要脸,他是你哥,你怎么那么爱勾引人?”
小贱人,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她用这个词骂我了。
自嫁入豪门,她一直端得优雅得体,举止大方。
还记得,十一岁那年,我跑去告诉母亲,前继父他摸我大腿。
她叫骂着,苍蝇不叮无缝蛋。
她说,是我贱,是我勾引人。
后来,我再也没有求助过她。
我忽然凄凉一笑,如窗外骤亮的闪电爆发。
“恶心,林娴,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还记得我是谁的种吗,你给人当三,你不嫌你自己恶心吗?”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脸顿时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女人嘶吼着,好在闪电与暴雨盖过她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当三吗,你以为我没有少女怀春过吗?我有,我有。
“当初,是陈耀庆那个杀千刀的跟我讲他没有老婆,拉着我在镇上办了酒席。哈,后来等我怀孕时,他老婆找上门,她生不出孩子,要我生。
“要不是因为你外婆那个老不死的为了给你舅凑彩礼,我会为了那一百万,被人骗三,还继续生下你吗!”
我愣在原地,目光破碎。
最后,女人仰天自嘲笑了笑。
“林意,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说我恶心,就你不行。”
又一次,我觉得自己如此肮脏不堪。
我妈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廊转角走出一个人。
是裴言之。
灯管昏暗,只有窗边突如其来的闪电,一刹那亮如白昼。
然后转瞬即逝,在浓夜中消散。
我将额头靠在他宽厚的胸膛,衬衫有些冰冷。
“哥,如果世界没有我就好了。”
他轻轻抚摸我的后脑勺。
“那我就惨了”
裴言之苦涩一笑。
“毕竟,我的世界只有你。”
7
我以为就这样算了。
就这样安稳、压抑地把日子过完。
直到后面,妈妈死了。
一个叫喵喵的微博账号,发布了一篇文章。
上面是【裴恒刚之妻,林娴曾知三当三生野种】。
底下,有母亲的照片,也有我的照片。
一时间舆论的风暴如潮水,学校里对我指指点点,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不在少数。
自诩清高、德高望重的继父,怎能忍受媒体与商界的指点?
于是他当断则断,毫不犹豫与母亲离婚了。
并以隐瞒欺骗身世为由,一分财产也没分给我妈。
她豪门太太美梦破碎,伤心欲绝。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天台上,身上还穿着名牌衣服,只是脸憔悴不堪,与一身昂贵不太相合。
我一个劲劝她,她一个劲哭她的男人不要她了。
于是到最后,我忍无可忍大骂道:
“林娴,你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吗?”
她嗤笑一声,怒哄道:
“男人,男人算什么狗东西。林意我们没钱了,我不是阔太太了,你也不是大小姐了。”
那正好,我也省得逢场作戏。
做裴家落落得体,听话的乖女儿。
做裴董宴会上笼络人心的交际花。
我开心得突然笑起,我妈说我疯了。
我摊了摊手。
“妈,你难道不相信你女儿的这双手,也能撑起一片天吗?”
许是我笑得自信猖狂,气势强大。
她信了,并握住我伸出的手,下了天台。
我们回到原来的小房子,打扫打扫也还能住人。
梧桐树依旧,夏日蝉鸣聒噪,没有空调,热得想让人跳河溺死。
我并未在意网上的言论,那篇文章真假各掺一半。
喵喵,我猜应是陈妙写的,可惜了,本来我挺喜欢这个女孩的。
如果哪天碰见,我该劝劝她,回去问问她爸妈,当年干了什么好事。
不过,最好别碰见。
我妈那个性情更不会在意那些言论。
她不再是优雅的豪门太太,变回往日豪放,杀鸡杀鱼,提刀就来,时而与路边大妈对骂。
8
如今大四,我除了学校安排的实习,晚上还会去做兼职。
虽然累了些,但生活还算惬意。
毕竟,路边小摊我已经许久没吃了。
毕竟,每日回家,还留有一盏灯,一碗鸡汤面。
万家灯火,终不与我遥遥相望,终有一盏是在等我的。
“我今天可听王婶说了,现在的小孩,大学不谈恋爱,工作了更难谈。你一天到晚别那么忙工作,看见合眼缘的就多聊聊。”
我吃着面,我妈在旁扇着蒲扇,絮絮叨叨说着,突然她转过头。
“你不会还想着那个裴言之吧,我现在算是看清了,有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花。我劝你还是找个顾家有责任……”
我吞了口面,将我妈推入房间。
“哎呀好了好了妈,快睡觉吧,天色不晚了,早些休息,小心待会长鱼尾纹。”
我走回客厅,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面,开心一笑。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是我吃的最后一碗鸡汤面。
白天,我一如既往投入工作。
忽然一个电话响起,我像平常一样接听。
“喂,你好。”
“喂,你是林意吗,你妈妈被车撞了,你快来看一下。”
刹那间,世界陡然安静,大脑嗡嗡作响。
听说那日,我妈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
忽然蹿出几个女孩,骂她是小三,不知廉耻。
骂她女儿是野种,是这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林女士近日更年期,自是火气很暴。
“我女儿是办过酒席生下来的,她不是野种,你他妈再说一句我女儿脏,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你这样,你一言,我一语。
林女士被挤到马路,并摔了一跤。
与此同时,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飞驰而过。
林女士顿时被撞飞,那几个女孩也不见踪影。
我到时,我妈血肉模糊躺在血泊中。
她眼睛还未闭上,卡车碾压的是她的下半身。
这得多疼。
“打救护车啊,快打救护车。”
我从公司到这用了足足半小时,这半小时,竟未有一人叫救护车。
旁边人群窃窃私语,鄙夷道:
“听说这是小三,还是别打了。”
我转头,大声怒吼:
“她不是!她是被骗三!”
豆大的眼泪不断落下,我慌忙打开手机,可是手指颤抖,连 120 三个键都能按错。
我妈张嘴嘤咛,口齿不清。
我努力忍住颤抖的嘴唇。
“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坚持住啊,下半辈子我赚钱养你。”
她拽住我的袖子,迫使我凑近,我的耳朵贴在她唇边,只听她道:
“柜子底下……有我的存折……给你当嫁妆。”
她用她最后的力气,哽咽道:
“还有……屋里炖着鸡汤……别忘了……喝。”
下雨了,溅起血水。
“林娴,你快醒过来,你不许死,我还没原谅你。
“小时候你骂我的,坐视不管的,未感受到的母爱,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不知疲倦,不休不止嘶喊着。
可我怎么喊,我妈都不肯醒。
林娴死了。
我的妈妈死了,半个小时,被活活疼死了。
雨渐渐下大,冲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地面忽然出现阴影一片,一把伞替我挡住了雨。
裴言之出差回来了,他做梦都想不到。
短短半个月,已天翻地覆。
我昂头,我们俩都瘦了好多。
“你说,为什么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叫救护车?
“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所看到的。”
我伸出冰冷的手,合上我妈的眼睛,美人终究香消玉殒。
我苦涩一笑:“裴言之,她死了,我曾经最恨的女人死了,她是我的妈妈,可我一点也没和过去和解,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他脱下西装,盖在我的身上,目光似秋水,温和道:
“并没有,如果一定要这么说,那么我也是。”
裴言之说,我们终其一生,也无法与过去和解。
那几个女孩到最后也没查到是谁。
我知道背后有人阻止我,我也猜到那个人是谁。
我拿着我妈妈用命换来的赔偿金和柜子里的存折出了国。
我谁都没有讲,包括裴言之。
可在出国的第二个月,我发现我怀孕了。
9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再回来,我已经是法学界赫赫有名的海归女律师。
回来第一件事,我找到我的继父,与他酌茶对谈。
我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都是这些年他干的肮脏丑事,我妈说得没错,有钱男人,玩得更花。
那个慈祥的男人顿时青筋暴起,当看到我手指轻叩在资料袋上时,他轻咳一声,浅酌一口茶。
“你现在名声大噪,以你的实力解决这个案子并无太大难处啊。”
我扬唇,慢悠悠摇头。
“陈家家大业大,没点人脉和阶级,有点吃力啊。”
“那陈耀庆怎么着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确定你要告他?”
我嗤笑一声,目光轻佻。
“我连你这个继父都敢威胁,陈耀庆,区区亲父罢了。”
“真是养了一对白眼狼。”
他将桌上的资料袋推向我:“你找我也没用,我虽还是裴氏的老董,但公司,早就被裴言之架空了。”
裴言之,是个好久没听见的名字。
我不再喝茶,毕竟我的继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打开门,林一一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妈妈,一一在外面好想你。”
我笑着勾了勾宝贝女儿的鼻子。
“妈妈也是。”
背后的裴恒刚见状,眯起眼嘲讽道:
“这是我外孙女?听说你还没结婚,你跟你妈真是一样。”
我回眸不恼,笑着点头。
“嗯,但准确来说,是您亲孙女。”
看着裴恒刚一头雾水的样子,我捂住一一的耳朵。
嘴角绽放出极尽的玩味。
“继兄跟继妹生的,多新鲜啊。”
嘭——
裴恒刚曾苦心经营的豪门世家瞬间破碎。
他悉心教导下的一双好儿女,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旖旎。
“你们……你们两个!!”
他捂着胸口,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揉了揉一一的脑袋,笑着道。
“一一,快叫爷爷。”
一一嘴很甜,喊了声:“爷爷。”
真可爱,只是裴恒刚无福消受了。
“其实你不必去找他,人脉和势力小爷我也挺够。”
张铮是我在国外的挚友,一个纨绔子弟。
我抿唇一笑:“只是想气气他罢了。”
我在京市买了套别墅,回去的路上,一一问我:
“妈妈不是答应我,要带我见爸爸吗?”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爸爸很忙。”
陈妙这些年踏入娱乐圈,火得热火朝天。
而她背后的金主,便是如今京市的商业巨鳄,裴言之。
五年间,他声名鹊起,一人之上。
我看着红毯上的照片,真是印证了当年的,郎才女貌。
我把陈耀庆告了,以重婚罪。
很顺利,张铮告诉我,陈家背后的势力一点也没阻挠。
原告席上,我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是我的生身父亲。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他卑微如狗地求我放过,一句句:“我是你的亲爹呀。”
可笑,谁知道他知道我是女儿,丢弃我的时候有多绝情。
谁知道,他当年骗婚一个小姑娘生孩子时,有没有想过今日的结局。
他只会想着,他家有个皇位等着儿子继承。
我丝毫不留情,转身奔赴我的庆功宴。
城市顶楼,觥筹交错。
这些年我在国外叱咤风云,我经手的案子从没输过。
他们说我是律界精英,天赋异禀,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淡然一笑碰酒,但无人知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裴言之,不得了,他也来了。”
我闻声回眸,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之中。
男人长身鹤立,西装革履,温文儒雅。
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加成熟稳重,另加了股隐隐的压迫之气。
人潮攒动,皆上前敬酒。
他沉静的黑眸,穿过人群,定定地望着我。
这时,突然有人道:
“听说,林小姐和裴总之前是兄妹。”
紧接着,他步态从容向我走来。
清冷温润,像从前一样,温和一笑,只是目光渐深。
“好久不见,意意。”
“别来无恙,哥哥。”
我昂头,回之一笑。
“妈妈。”
一一忽然喊了我一声,我转头见张铮领着一一过来。
裴言之握紧酒杯,敛目低眉。
“你的孩子?”
我抬头望向他,道了声:“嗯。”
裴言之笑了笑,他眼神掠过张铮,随后蹲下身揉了揉一一的头。
“知道我是谁吗?”
一一摇了摇头。
裴言之垂眉,像是在斟酌用词,许久他才悠悠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起身,目光停顿望了我一眼,最后跨步消失。
张铮抖了一下,蹙眉道:“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样子,像是要弄死我。”
我点点头,望向远处。
张铮一头雾水,他抱起一一,撇着嘴道:
“一一吵着要妈妈,还是你带的好,不然人家以为我有孩子,小爷我找不着女朋友,唯你是问。”
宴会结束后,我带一一回家,把她哄睡后,许是宴会喝得不尽兴,我又开起一瓶红酒,独自沉醉。
我拖着还未褪去的华服,举着酒瓶走到落地窗前。
华灯初上,树摇曳,风不止。
别墅旁停着一辆车,明亮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对上那一刻,借着酒劲,理智破碎。
我跑下楼,狂风扬起我的发丝。
裴言之大步走来,捞起我的腰。
久别的气息缠绕,熟悉地交融在一起。
淡淡檀木香中,他吻住我。
口腔中充斥着酒精的味道,还夹杂着烟草味。
想不到多年不见,他已经学会抽烟。
他说:“林意,你是最卑劣的骗子。”
他在怪我,怪我抛弃他,独自一人去往国外。
甚至还生下一个孩子。
“裴言之,你喜欢我吗?”
我从未听过裴言之说喜欢二字。
我抬头定定地注视他的黑眸,那里有我的影子。
“我不想做你的小狗。”
从前在父母的禁锢下,我们叛逆,我们放纵,自焚。
我们彼此救赎,我是被允许可以陪在他身边的小狗,他是我肆无忌惮可放纵的玩具熊。
可是,我们从未说过喜欢彼此。
在浅尝了点与母亲的小屋温暖后。
我自私地抛下他,出国求学。
但几个月后,我发现我有孕了。
不知是发觉我是真的喜欢裴言之,还是自私地想把我未得到的母爱,缝补于另一个我身上。
我生下了一一,爱她宠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
沉寂过后,他捧住我的脸, 虔诚如信徒。
“飞蛾扑火, 这便是我的答案。”
喜欢, 远比我喜欢他,还要喜欢。
许久, 我嗓子沙哑道:
“一一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他定定地望着我, 黑眸将我沉溺, “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裴言之一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守护我。
裴言之带我去了个地方。
10
包厢内,我见到了一个女孩。
陈妙跪在地上, 目光凶狠地瞪着我, 恨不得把我抽筋剥皮。
我亦是。
裴言之明面上是陈妙的金主。
实际上这些年,他抽空陈氏, 把控陈妙。
只待我回来复仇。
他将她捧得越红, 跌下来时越疼。
我坐在沙发上, 手中摇晃酒杯。
“聊聊吧。”
她被迫仰视我,勾唇凄笑。
“正好,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讲。”
我才知道, 原来陈妙知道我比我知道她更早。
陈妙是后来试管生出来的孩子。
陈家终得一子嗣, 但并不高兴。
只因为,是个女孩。
“林意,你知道爸爸怎么说你的吗,他自小跟我讲你多优秀多得体,他每次都失望地看着我, 说我笨, 说早知都是女儿,不如当初就要那个聪明的了。
“那年宴会,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你耀眼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所以我偏要夺走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哥哥, 但真没想到你竟然跟你哥哥有私情。
“所以我发消息给你妈看,让她看看, 她生的女儿有多肮脏。”
后来的后来。
陈妙在微博发布文章,引发众怒, 叫了几个朋友,害死了我妈。
皆是因为要报复一个从小在她耳边被提起的我。
我苦笑, 皆是因为一个我。
我抬酒,自上而下浇在她身上。
她朝我怒吼,我平静地望着她狼狈的容颜。
转身轻轻撇下一句:“把她扔出去吧,就扔在大街上。”
四周寂静, 裴言之走过来,小心翼翼揽住我的腰,将肩膀靠近。
“裴言之,我一点也没报复的快感。”
我望着窗外月亮,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裴言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像是安抚一只小兽。
红酒沿着桌角, 一滴滴溅在地上。
许久,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双手抚上我的两鬓。
“我们去旅游,去各种地方, 等玩累了就回来,万家灯火中也会有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一盏。”
万家灯火中的一盏?
我扬唇一笑,搂住他的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