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鲛人怨
第 15 节 鲛人怨
只因阿姐说了一句“世上没有鲛人”,便被贵妃强行缝上鱼尾扔进荷塘中。
等阿姐挣扎上岸,已经奄奄一息。
贵妃又命人将阿姐“开膛破肚”,与荷叶一起上锅,做了一道“清蒸鲛人”。
三个月后,贵妃将要被册封为皇后时,身上却突然开始长鱼鳞。
不久,一位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除妖师”进了宫。
1
我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宠冠六宫,却天真单纯的贵妃——沈凤,是在宫中的荷塘旁。
彼时,师父与皇上在御书房商讨正事,让我随意逛逛。
我正站在荷塘旁出神时,沈凤带着人浩浩荡荡停在我身后,语气高高在上:
“哪里来的狐媚货色,见到本宫还不下跪!”
我背对着她,慢慢扬起了嘴角。
终于见面了呢。
沈凤是当今皇上的贵妃,不出意外的话,如今应该是皇后才对。
但就在册封旨意刚刚拟好的时候,她突然生了怪病。
可她不仅拒绝见太医,更是破天荒抗拒侍寝。
不仅如此,她还强硬要求皇上不许召别人侍寝。
更离谱的是,她甚至命令所有人不许吃鱼,御膳房也不许做鱼相关的菜。
一时间,整个皇宫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
皇上尚且没说什么,太后先不干了,直言这不像话,一道懿旨让沈凤在贵妃的位子上好好待着。
哪怕这样,沈凤也咬牙坚持我行我素。
皇上目前对她还算纵容,沈凤也有恃无恐。
不仅因为两人青梅竹马的少时情谊,更重要的是,就在几个月前,一位高僧曾经算卦。
他称沈凤是“天命凤女”,可以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梁江山。
大梁对于风水玄学,高僧佛法都格外笃信,对这个说法也深信不疑。
在大梁每况愈下的前提下,这便是沈凤的底气。
皇上甚至为了她,当面与太后争辩道:
“沈凤虽然有些娇憨莽撞,但却心地善良,没有什么心眼儿。”
“母后别为难她。”
2
眼见我对她的命令恍若未闻,沈凤的怒气爆发了:
“谁给你的胆子无视本宫!”
“信不信本宫一句话,割了你的舌头!”
就在她指挥手下的宫女,要强行将我压在地上的时候,一道男声传来:
“爱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师父跟在他的身边,若有所思地向我看来。
沈凤眼里却只看得到皇上,她立马收起脸上的嚣张跋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皇上,我是越发不讨人喜欢了。”
“连一个普通的宫女都敢无视我了。”
“你看她,见到皇上都不下跪!你一定要狠狠打她板子!”
皇上哭笑不得,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沈凤:
“爱妃这脾气是越发大了。”
“她可不是什么宫女,她是公孙国师的首席弟子,未来的国师。”
“原本也是不用行礼的。”
说罢,又转向我,安抚道:
“朕这爱妃最近生了怪病,脾气不好,姑娘多担待。”
“她心思不坏的,就是行事乖张些。”
我微微倾身,浅浅行了个礼。
皇上在看清我的面容那一刻,似乎呼吸一滞。
就站在皇上身边的沈凤自然察觉到了,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不敢多说什么。
我恍然不觉,镇定自若道:
“怪病?我看并非如此吧?”
“娘娘身上妖气缭绕,眉心似有血气……”
我的话还没说完,沈凤已经按捺不住,尖声喝道:
“胡说八道!你敢诽谤本宫!”
“本宫是天命凤女!”
我笑了笑,不说话了,静静站在一旁。
皇上被沈凤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不自觉朝她脸上看去,神色就是一顿。
我在心里暗嘲:
这再如花似玉的美人,一旦生了气,也就不那么美了。
更别提皇上这种色胚,自然觉得此时的沈凤,颇有些面目狰狞。
偏偏对面的我,一袭白衣随风摇曳,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越发衬得沈凤整个人蛮横狰狞。
皇上顿了顿,原本扶着沈凤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想必此刻的嫌弃,再加上多日以来,沈凤的诸多无理取闹,一并浮上心头,让皇上有些倦了。
皇上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抹不耐烦:
“贵妃,够了。”
“未来的国师地位尊贵,不是你能随意辱骂的。”
沈凤闻言,顿时目瞪口呆,想必很久没被皇上当众驳了面子了。
她讷讷道:
“臣妾……臣妾也是久病之下,心情有些焦躁……”
“不然……臣妾给姑娘赔个不是吧。”
皇上神色微缓,沈凤作势欲向我行礼,但动作很慢,想必是觉得我一定会开口客套,让她不至于当众丢人行礼。
但我偏偏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个礼。
这让她的神色更加怨毒了。
皇上还惦记着刚才我说的话,不由得追问:
“姑娘说贵妃身上有妖气?这是何意?”
我深深地看了沈凤一眼:
“这就要问贵妃了。”
“最近可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害了什么无辜之人?”
沈凤下意识想发火,但念及刚才的教训,最终咬牙道: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几乎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意。
阿姐,你看。
你一条人命,最终就换来两个字——没有。
3
我的阿姐,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姐。
她一辈子没害过人,甚至连一只虫子都没碾死过。
爹娘早逝,当时她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
别人都劝她把我卖了,换点钱攒着以后好嫁人。
但平时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抄着刀追了打我主意的人牙子三条街。
回来的时候,自己吓得发抖,却还是抱着我哼小曲儿,让我别怕。
后来为了养活我,她咬咬牙,进宫当了宫女。
而我几年前,被国师偶然遇到,他说我是天定之人,要收我为徒。
阿姐高兴得连续几个晚上都从梦中笑醒。
她将自己攒的所有钱都给了我,满脸都是骄傲:
“拿去,缺什么自己买。”
“就知道我家倾城,肯定有出息。”
我拼命把钱袋往回推:
“阿姐,我不要。”
“你在宫里还要打点那些太监、嬷嬷,你留着用。”
阿姐笑着敲敲我的鼻子:
“阿姐在宫里人缘可好啦。”
“哪里需要打点?”
“豆子一样的小人儿,操心的还挺多。”
“你好好跟着国师学,再过几年,阿姐就能到岁数放出宫了。”
“到时候阿姐什么都不干,天天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等着倾城赚钱养我。”
可当我真的脱颖而出,被认定为国师的接班人时,阿姐却出事了。
据说,那天沈凤和皇上因为“世界上有没有鲛人”这种无聊的问题拌嘴。
皇上说没有,沈凤说有。
两人吵吵闹闹,半真半假地闹别扭。
沈凤回宫以后,正巧赶上对此一无所知的阿姐给她上茶。
沈凤随口问阿姐,这世上有没有鲛人。
阿姐不明所以,回答道:
“奴婢没有见过,想必是没有的。”
一句话,让沈凤借题发挥。
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阿姐姣好的脸庞,目光又下移到她笔直修长的双腿上:
“是吗?本宫倒是觉得未必。”
“不妨让你见识一下。”
说罢,指挥手下的宫女太监一拥而上,将阿姐按在地上,剥光了衣服。
又让人找来鱼皮,不顾阿姐的哭喊惨叫,一针一针,将鱼皮缝在了她身上。
这惨无人道的行径,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等阿姐被放开的时候,整个人自腰部以下,全被鱼皮封住,双腿并拢缝在了一条“鲛人尾”里。
沈凤让众人将她扔进荷塘里。
又叫御膳房送来了一桌好菜,边吃边欣赏阿姐在荷塘中扑腾翻滚的惨状。
等阿姐终于耗尽力气,拼死挣扎上岸,已经奄奄一息了。
沈凤又一时兴起,让人找来杀鱼用的刀,一刀一刀,将阿姐剥皮去鳞,开膛破肚。
阿姐叫得越惨,她越兴奋。
事后,又找来一个大蒸笼,配上荷叶,将阿姐放了进去。
做了一道“清蒸鲛人”。
许是往事太过狰狞,我的目光不自觉染上一丝恶毒,讥诮道:
“贵妃说没有,那便没有吧。”
“不过……等到你胸口的鱼鳞,扩散到全身。”
“你就会彻底变成一条鲛人。”
现场瞬间发出一阵惊呼。
皇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确定地开口:
“姑娘,你在说什么?”
“贵妃不是生病了吗?什么鱼鳞?什么鲛人?”
沈凤瞬间发出一声尖叫:
“皇上!你不要相信她!”
“她……她妖言惑众!”
我慢悠悠开口:
“是与不是,皇上何不亲眼看看?”
4
皇上狐疑的目光落在沈凤身上,对方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皇上眼中怀疑更甚,联想到最近沈凤跋扈却诡异的行为,终是冷冷开口:
“贵妃别怕,若你是被冤枉的,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说着,他上前几步拉住沈凤的衣襟,用力向两边一扯,小半片白皙的肌肤露了出来。
沈凤何曾当众受过这种屈辱,整个人都崩溃了。
下意识想伸手护住自己,却反被皇上攥住手腕。
该看到的,皇上已经看到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凤,神色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恶心,几欲作呕。
但毕竟少年的情谊尚在眼前,他眸中更多的是担心与不舍。
半晌,他才嘶哑道:
“姑娘,贵妃可是妖变的?”
我故意沉默半晌,仔细打量了对面两人的神色。
沈凤一脸绝望与哀求地看着我。
皇上则是凝神等待我的答案。
半晌,我才缓缓开口:
“非也,贵妃只是因为行事太过歹毒,被妖趁虚而入了。”
“在下虽才疏学浅,亦可尝试驱妖除邪。”
沈凤松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皇上在放心的同时,看向沈凤的眼神中,带上了几抹怀疑与疏离。
看来,“行事歹毒”四个字,入了他的心了。
无人看到的角度,我勾起了嘴角:
沈凤,让你死,很容易。
但我想要的,是让你生不如死。
何况,该死的凶手,远不止沈凤一人。
5
最终,我如愿以“御赐除妖师”的身份,留在了皇宫里。
师父临走前,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满都是悲伤。
我垂下眼眸,端端正正给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最终叹气离开了,身形早已不复往日的挺拔,显得佝偻了不少。
可师父,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有些东西,远比未来的国师之位,重要得多。
皇上对我礼遇有加,将离勤政殿最近的永和宫整理出来,让我独自住在那里。
更是在我住进去的当天,就亲自带人来赏赐了不少东西。
他献宝似的展示给我看:
“姑娘,你穿白衣好看极了。”
“朕特意命人做了几件白色衣裙,想来是极适合你的。”
我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皇上没有看见的是,我低敛的目光中,潜藏着冰冷的杀意。
他也不知道,以前的我,从不穿白色。
永远都是一袭红裙烈似火。
喜欢穿白衣的,是我阿姐。
6
皇上叫李谧,当年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庶子。
原本这皇位是轮不到他的,可他命好。
等到老皇帝驾崩时,兄弟们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可他是赶鸭子上架的,尚且没有培植自己的势力,经常被朝臣们拿捏。
直到现在,也有不少人隔三差五上折子,称他至今没有子嗣,实为不妥。
可最受宠的沈凤,偏偏无所出。
恰好她又嫉妒心极强,拦着皇上不许宠幸别人。
李谧夹在朝臣与沈凤中间,焦头烂额。
也许正是因为沈凤性格强硬,李谧这些年,格外喜欢温柔的女子。
就在几个月前,李谧从沈凤宫里出来,恰好在荷塘旁遇到了阿姐。
彼时,阿姐正在给沈凤收集露水泡茶。
满池的荷花与荷叶映衬下,她整个人仿佛落入凡间的仙子。
李谧忍不住赞叹道:
“九天之上,当有此姿容。”
又将阿姐唤来询问:
“你是哪一宫的宫女?”
阿姐答曰是贵妃宫里的,皇上神色就是一顿。
又忍不住将阿姐看了又看:
“容貌上佳,双腿修长。”
“只是……可惜了。”
阿姐知道他本意怕是想将自己纳入后宫,但又怕沈凤介意是自己宫里的人,所以暂时放弃了。
当时,阿姐还格外庆幸。
可她不知道,早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了沈凤。
再加上后来皇上再来贵妃宫里,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在阿姐身上流连。
沈凤当日发难,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阿姐得了皇上的青睐。
阿姐死后,李谧也只问起过一次:
“那个腿生得很美的宫女去哪了?”
沈凤轻描淡写回答:
“偷了东西,手脚不干净,撵出宫了。”
7
眼见对面李谧依然笑盈盈问我:
“敢问姑娘芳名?”
我压下恨意,一字一顿答道:
“在下笑倾城。”
李谧抚掌大笑:
“这名字可不符合你。”
“朕从没见你笑过。”
我盯着他:
“皇上会见到的。”
“时间不早了,在下要去贵妃宫里驱邪除妖了。”
“皇上可愿意送我一程?”
李谧自然答应了。
当沈凤见到我和李谧并肩出现在她宫里时,几乎将牙都咬碎了:
“皇上日理万机,怎可护送一个小小的除妖师?!”
沈凤与皇上青梅竹马,对他最是了解,自然知道李谧对我上了心。
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质问。
皇上有些不悦地移开了视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盯着沈凤,好整以暇地开口:
“皇上真龙天子,贵妃缘何不行礼,却上来就质问皇上?”
“再是天命凤女,也越不过皇上去吧?”
沈凤闻言,忍不住尖声道:
“你一个小小的除妖师,还敢指责本宫?!”
“够了!”
李谧终于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制止了沈凤。
“倾城姑娘自愿留下,替你清除邪祟。”
“你不仅不知感激,还处处与她为难?!”
“你也不看看自己胸口那片恶心东西!”
“怪不得最近既不见太医,又不侍寝!”
“还敢欺瞒于朕,简直荒唐!”
李谧积攒了良久的怒气,终于一朝爆发。
沈凤早就傻眼了,泪眼婆娑地跪在地上。
等到李谧终于气冲冲甩下一句:
“即日起,贵妃就好好配合倾城姑娘除妖。”
“若让朕再听见你有不当言行,朕扒了你的贵妃位分!”
李谧离开后,沈凤依然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
我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
“贵妃,起来吧。”
“你跪我,我也没有压岁钱给你。”
沈凤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咬牙切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本宫是天命凤女,皇后之位,只能是我的!”
我挑了挑眉:
“我对后位可没兴趣。”
我感兴趣的,从来都是你的命。
8
有了皇上的金口玉言,沈凤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配合我。
我趁机告诉她,不仅宫殿里需要驱邪,她本人也需要。
沈凤心有不甘地问我如何驱邪。
我面无表情道:
“妖邪最惧怕阳光。”
“唯有在正午太阳最强烈的时候,赤身裸体沐浴在阳光下,方可抑制鱼鳞生长。”
开始沈凤不愿意,觉得太过屈辱。
但没过几天,她就主动妥协了。
也由不得她不愿意了。
她胸口的鳞片,已经开始蔓延,眼看就要攀上脖颈了。
沈凤知道,再不治,自己怕是与后位彻底无缘了。
没有哪个皇上,会娶一个鲛人做皇后。
与此同时,关于贵妃身上长鱼鳞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几乎整个后宫与前朝都知道了。
到处都有宫女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贵妃身上长鱼鳞了。”
“据说是因为行事太过狠毒……”
“要我说肯定是这样!她平时最爱作践咱们这些下人!”
“我听说她曾经把一个宫女,活生生做成鲛人……”
这样的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震惊之下,他直接冲到贵妃宫里,想要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没想到,刚好碰上沈凤一丝不挂立于院中。
贵妃宫中的人早就被她勒令不许出来走动。
但她自己也没想到,皇上刚好这个时间,带着不少人过来。
沈凤眼睁睁看着,平时被她作践的下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还暗含嘲笑。
她整个人几乎崩溃了。
沈凤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想要冲回屋里。
但地上早就被我撒了不少尖锐的石子。
沈凤一脚踩中,疼得一蹦三尺高,整个人越发狼狈不堪。
而在她的惨叫之下,贵妃宫内的宫女和内监,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赶来。
就这样,上百人围观了“贵妃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赤身裸体大声尖叫”这一幕。
我隐蔽地看向李谧:
不知道这样的贵妃,你还爱吗?
9
许是视觉冲击太过强烈,李谧甚至有些无法直视沈凤,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沈凤整个人都疯癫了,砸了一屋子的陈设,又拿着长鞭在宫里见人就抽。
可这也无济于事,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
听闻太后亲自去见了皇上,只问了他一句话:
“此女当真担得起一句天命凤女?”
李谧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贵妃的绿头牌撤了,李谧开始宠幸起别的嫔妃。
此时的沈凤,自然不敢再阻拦。
何况,李谧对她开始避而不见。
这天,沈凤带着不少名贵礼物,主动来永和宫请我:
“倾城姑娘,之前多有得罪。”
“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劳烦你继续帮我除了这鳞片吧。”
我淡漠地看着沈凤低声下气,心里盘算着:
原以为害得她出了这么大的丑,她肯定会报复。
没想到沈凤却来了这一出。
可我从来不信什么改邪归正。
恶人之所以收起獠牙,那不过是因为学会了隐藏。
良久,我开口:
“好啊。”
10
沈凤着急复宠,对我格外配合。
没过几天,她的鳞片便停止了扩散,但旧鳞尚在。
面对一脸焦灼的沈凤,我面无表情道:
“旧鳞想要去除,只得生拔。”
“贵妃见过杀鱼吗?”
“先用木棍把鱼敲晕,这样鱼就不会蹦跳挣扎,去鳞会轻松很多。”
“然后将鱼按住,用刀一片一片将鳞剜除……”
沈凤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尖声道:
“你敢这么对我?!”
我耸耸肩:
“贵妃想多了,我只是告诉你杀鱼的过程。”
“但你想要去除鳞片,只有生拔这一个方法。”
“贵妃什么时候想好了,可以让人去叫我。”
说罢,我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女子娇俏的闲谈声:
“姐姐们,今儿我便先行一步回宫了。”
“皇上今夜翻了我的牌子,我得准备着。”
年轻女子的嬉笑声越过朱墙,直直落入沈凤的耳朵。
放在往日,整个后宫谁敢放肆在贵妃面前耀武扬威?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半晌,沈凤咬牙叫住我:
“倾城姑娘,动手吧。”
我愉悦地挑起了嘴角:
怎么不算一个好差事呢?
11
我让贵妃脱下衣服,正对着我。
又叫进来几个宫女打下手。
沈凤想阻止:
“姑娘一个人不行吗?叫进来这么多人干嘛?”
我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银刀与药粉,随口敷衍:
“忙不过来,万一止血不及时,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沈凤这才不得不接受事实,她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我拿着银刀凑近她,毫无预兆地突然下手。
“啊!”
沈凤疼得尖叫起来,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几乎痉挛起来。
我皱眉呵斥宫女:
“让你们按住贵妃!”
“万一刀偏了,贵妃可是会死的!”
可沈凤挣扎的力气太大,宫女按不住她。
我大声喊道:
“进来几个力气大的内监!”
“帮我按住她!”
沈凤这时几乎疼得死过去,可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想要阻止。
可她震惊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只得眼睁睁看着内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她。
沈凤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我一刀接一刀地下手。
疼痛、屈辱、无力、绝望……众多情绪混杂在一起。
此时的沈凤只觉得生不如死。
可偏偏还晕不过去。
因为我给她准备的药粉,可以让她暂时失声、放大痛觉、保持清醒。
阿姐,你经历的,我要让她清醒着全部享受一遍。
12
那天之后,沈凤看着落了一地的鱼鳞,突然开口问道:
“本宫这就算治好了是吧?”
我点头:
“是的,贵妃已经痊愈了。”
“在下也该告辞了。”
沈凤一反常态上前,亲昵地挽住我:
“别着急走啊。”
“你对本宫有恩,留下多住几日,也好亲近一番。”
我假若毫无察觉,答应下来。
没过几日,我正在院子里坐着发呆,沈凤突然带了一群人冲进来:
“胆敢谋害皇上!”
“来人!将这个妖女拿下!”
我厉声喝道:
“我看谁敢动手!”
原本上前的众人踌躇着站住了,面面相觑。
一边是积威已久的贵妃,一边是国师继承人。
大家心知肚明:万一选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沈凤见状,越发愤怒:
“她下毒谋害皇上!”
“理应就地格杀!”
我还没说话,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
“就算如此,也轮不到贵妃动手。”
“哀家竟不知,这后宫什么时候,竟是一个小小的嫔妃说了算的。”
13
太后驾到,沈凤再不情愿也只得闭嘴。
太后先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斜睨着沈凤:
“下毒之人到底是谁,尚未可知。”
“贵妃缘何如此着急呢?”
沈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
“我……我也是着急皇上的安危……”
“朕好得很,倒是贵妃,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李谧压抑着怒火大步迈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你竟然指使宫女对朕下毒?!”
“还想嫁祸给倾城姑娘!”
原来,李谧在吃完一盏莲子羹后,突然中毒吐血。
调查后发现,正是沈凤宫里的人下的毒。
偏偏沈凤想趁着混乱,将罪名栽赃到我头上。
不料却被太后阻止。
而太医给皇上解毒后,侍卫也在第一时间告知了李谧调查结果。
沈凤还想垂死挣扎:
“不!不是我!”
“是有人陷害臣妾!”
李谧神色稍有动摇之时,我突然开口:
“其实……有一个简单的验证方法。”
“皇上可还记得之前我说的。”
“贵妃身上的邪祟已去除,但不可再有害人之心。”
“不然,妖邪将会再度趁虚而入。”
“若贵妃是清白的,她身上现在应该干干净净。”
“可若是她下的毒,那么她身上现在该再度长出鳞片才对。”
沈凤闻言,下意识尖叫:
“你……你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挑眉:
“怎么?难道贵妃依然有害人之心?”
李谧神色越发怀疑,丝毫不顾是大庭广众之下,大步上前扯开沈凤的衣襟。
新鲜的鳞片赫然在目!
李谧简直失望透底:
“我给你恩宠,纵容你,你却想要我的命。”
沈凤已经慌乱到口不择言:
“不!不是那样的!”
“那只是普通的毒药!我有解药的!”
“我只是想在你中毒以后,杀了这妖女,然后给你解毒……”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太后冷冰冰开口道:
“只怕不止如此吧。”
“天子中毒,你却出手救了皇上,岂不是能再次坐实你天命凤女的名号?”
“还能除去倾城姑娘,一石二鸟啊。”
李谧已经失望到不想再看沈凤了:
“沈氏无德,降为贵人,打入冷宫。”
“无诏不得出。”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形却踉跄了一下,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我微微挑起嘴角:
还不够。
纵然如此,李谧依然对她有最后一丝情分。
不然不会只是降位幽禁而已。
这把火,还差些东风。
14
众人散去后,太后自顾自进了我的房间,吩咐宫女都在外面候着。
我跟了进去,关上门。
太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当皇后吗?”
我摇摇头:
“非我所愿。”
太后盯着我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良久才道:
“那你想要什么?”
我轻轻笑了笑:
“我没有问太后,为何换了沈凤下给皇上的毒药,太后又何必对我刨根问底?”
本来沈凤下给皇上的毒药,只是看着凶险,服下解药便可无忧。
但太后替换的毒药,伤的却是皇上的根本。
长此以往,皇上寿数难长。
太后沉默半晌,开口道:
“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我联手如何?”
我看着这个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笑了:
“求之不得。”
15
皇宫里永远不缺女人,新的宠妃很快就出现了。
是太后娘家的小姑娘,清纯可人,又温柔娴静。
她极得皇上宠爱,很快就封了妃位,赐号为“纯”。
我见过一次,是给她送助孕药的时候。
纯妃满脸都是娇羞与爱慕,唯有一双眼眸,冷得像冰。
我微微一笑,知道稳了。
无心,所以才无懈可击。
临走时,我听见李谧絮絮叨叨跟她吐苦水:
“朕真的爱过凤儿。”
“可她远不如你懂事,总是给朕添麻烦。”
“朕夹在她与太后朝臣中间,真的好累。”
纯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李谧的手,虚伪道:
“沈贵人只是行事乖张些,心思不坏的。”
李谧遭受沈凤荼毒这么多年,猛然得了这么一朵解语花,简直要将她宠上天去了。
而太后安排的人,自然会一字不落,将两人的爱情故事复述给沈凤。
我迈出宫殿,抬头看看天:
阿姐,你说得对。
这皇宫啊,每个人都会吃人呢。
就在沈凤被幽禁三个月后,李谧突然问我:
“凤儿还好吗?”
我回答道:
“在下昨日刚刚为沈贵人除去身上的鳞片。”
“看起来贵人还不错。”
李谧心血来潮,突然说要去看她。
我知道,李谧终究难忘旧情,想寻个时机将她放出来。
就在我陪他走到冷宫外时,屋里突然传来了咒骂声:
“什么纯妃!贱蹄子!”
“等我当了皇后,把她们都杀了!”
“李谧!我恨你!”
“你会遭报应的!”
李谧脸色极其难看,半晌才道:
“朕每天琢磨怎么把她放出来。”
“她却处处怨怼于朕。”
“为什么?为什么她永远不能体谅朕呢……”
李谧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站在冷宫外,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纯妃的身影闪过,她对我点了一下头。
我笑了。
是时候了。
16
沈凤的咒骂与怨怼,其实是在我们算计内的。
太后派去的人,每天对她冷嘲热讽,说李谧的新欢,说他不愿意见她。
导致沈凤心态日渐扭曲。
而李谧则是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两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就在李谧失魂落魄回去后,太医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纯妃有喜了!十有八九是皇子!
这喜悦足够强烈,甚至冲散了李谧心头的阴霾。
他抱起纯妃转了一个圈:
“太好了!朕终于有继承人了!”
“等他出生,朕就立他为太子!”
“对……妃位……妃位太低了!”
“传旨,纯妃孕育皇子有功,晋为贵妃。”
你看,这宫里从来不缺贵妃的。
去了旧人,还有新人。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凤耳中。
她气得想要砸东西发泄,可冷宫哪有什么东西让她砸?
就一个破碗,摔碎了可就没的吃饭了。
至于打骂宫女出气?
你一个失宠的贵人,谁会怕你呢?
不被宫女欺负就不错了。
17
纯贵妃胎象稳固以后,李谧迫不及待办了一场宴席,宴请前朝后宫。
纯贵妃一脸体贴:
“臣妾知道皇上一直记挂着沈贵人。”
“不如趁这个机会,将她放出来吧?”
“想必姐姐早已知错了。”
当下李谧感动得稀里哗啦。
就这样,沈凤被放了出来,破天荒允许她参加宴会。
李谧以为她一定会感激。
殊不知,沈凤被关了那么久,早就是半个疯子了。
宴会之上,一碗加了红花的汤羹,尚未送到纯贵妃面前,就被发现了。
面对李谧的质问,她拒不承认,只说是宫女自作主张。
她的贴身宫女阿兰凄厉喊道:
“沈凤!我替你坏事做尽!”
“你却要扔我出去顶罪?!”
“若非你出手,我一个小小宫女,如何能拿到红花?!”
沈凤想让她闭嘴,却被侍卫按住。
李谧面色冰冷:
“让她说。”
阿兰愤恨之下,将沈凤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了出来。
包括她曾经残害阿姐的事情。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有的夫人当场便呕了出来。
可这还不是最让李谧气愤的。
阿兰说“天命凤女”这件事,是沈凤收买高僧撒了谎,事后又将高僧灭口。
李谧当即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最后一丝情分散去,只剩无情。
李谧正要宣布赐死时,我站了出来:
“皇上且慢。”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我慢慢开口:
“之前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天命凤女不沾邪祟,怎会身长鱼鳞?”
“翻阅古籍才发现,天命凤女是真,但其人有假。”
李谧皱眉问道:
“何意?”
我盯着沈凤,一字一句道:
“真正的天命凤女,被她害死了。”
“正是被她做成鲛人的那个宫女!”
18
宴会当晚,一片哗然,群情激愤之下要求处死沈凤。
我对皇上说,想要平息真正的天命凤女怨气,必须让沈凤将她的遭遇,统统经历一遍。
李谧此时精力不济,将事情全权交给了我。
我将沈凤扒光、一针一线缝上鱼尾,又让人割了她的舌头,将她扔入了荷塘中养着。
太医每天轮班守在荷塘旁,只因为我说:
“吊着一口气,别让她死了。”
沈凤每天得不到食物,又冷得发抖,只得在荷塘里捕食生鱼。
整个皇宫的人路过荷塘,都会对着她指指点点,仿佛在参观什么稀罕玩意儿。
就这么生不如死地过了大半年,纯贵妃的儿子出生了。
此时的李谧形销骨立,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抱不动了。
太后下的慢性毒药,终于一点点夺走了他的生命。
李谧只来得及册立新生儿为太子,就驾崩了。
我独自一人来到荷塘,遣散众人,看着同样只剩一口气的沈凤,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俯下身子,玩味地对她说道:
“你说,世界上有鲛人吗?”
沈凤恐惧之下,拼命摇头。
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摆了摆:
“其实你说得对,世界上是有鲛人的。”
“为了让你身长鱼鳞,我亲手杀了一条。”
“利用鲛人的怨气,诅咒了你。”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禁术,叫鲛人怨。”
“作为代价,我最后也会变成鲛人,你看现在我就开始长鳞了。”
“可没办法,那个被你害死的宫女,是我阿姐。”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说完,我唤来宫女,准备了一个大蒸笼,将沈凤捞了出来。
开膛破肚,放上葱姜蒜,点火上锅。
太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笑道:
“这道菜,就叫清蒸鲛人。”
太后定定地看着我:
“值得吗?”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代价,抵不上我罪孽的十分之一。”
其实,该死的人,也包括我。
我知道师父喜欢阿姐,阿姐也喜欢他。
虽然两人见面不多,可早已互通心意。
我不开心,阿姐试探地问我:
“你是不是喜欢国师?”
我不答话,阿姐便当我默认了。
师父本来打算动用关系,将阿姐接出宫。
阿姐问完我之后, 便拒绝了:
“倾城还接受不了,过一阵再说吧。”
“等她好些,你再来接我。”
谁能想到, 这一去, 便是诀别。
每个噩梦缠绕的夜晚,我都在想:
如果不是我,阿姐早就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整日整日什么都不干。
多好哇。
我忍不住泣不成声:
“阿姐!我不喜欢师父。”
“我爱的, 从来都是你。”
可我却成了害死你的凶手。
19
我身上的鱼鳞开始蔓延了,我知道自己就要变成鲛人了。
这是“鲛人怨”的反噬, 避无可避。
没想到, 与太后辞别之时, 一杯茶下肚,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 原本蔓延的鱼鳞,竟然消隐无踪,只在手上留下了零星几片。
与此同时, 远处丧钟传来:
国师, 去世了。
太后叹了口气,告诉我:
“国师一直都知道。”
“他用生命为代价, 遏制了反噬。”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说:他太想你阿姐了, 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 原本也只是怕你做傻事, 才硬撑着给你善后。”
“他说你阿姐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也是。”
我痛苦地将脸埋在双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坏事, 却没有报应?!
太后沉默半晌才道:
“其实你活着,便是报应了。”
“留下来的人,才最痛苦。”
“年轻时我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我将这句话转赠与你。”
太后告诉我,李谧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是嫡母,李谧只是庶子。
当他登基后, 发现了太后一个秘密。
太后年轻时,曾经与太傅有婚约, 后来却被先皇横刀夺爱。
先皇去世后, 太傅与太后时常通过密道见面。
当时, 李谧用这个秘密威胁太傅支持他。
谁知道事后, 李谧却下手杀死了太傅。
太后痛苦地质问他。
李谧只轻描淡写道:
“皇家丑事,朕自然要扼杀。”
纯妃是太傅的小女儿, 太傅死后, 被秘密接进了太后娘家。
两人筹划多年, 只为报仇。
太后喃喃自语:
“眼下,哀家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再也无人能威胁哀家。”
“可哀家依然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中。”
“你说, 这是不是报应呢?”
我沉默半晌,深深对她一揖。
20
三个月后,市井之中有人闲谈:
“听说新上任的国师, 是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叫笑倾城, 可从没见她笑过。”
“她说值得她笑的人,早就不在了。”
不远处的茶肆,我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旁边有小童好奇地盯着我的手:
“姐姐, 你的手上是什么?”
“鱼鳞吗?”
我恍了神,低声道:
“是我此生全部的爱与罪孽。”
阿姐,我好想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