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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麦田的诅咒-番外篇

第 9 节 麦田的诅咒-番外篇

番外一:林晚枫

我爸妈一直认为,如果子言没有被偷走,而我紧随其后生下的子珊不是个女孩,靳诚也不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

也许吧。

靳诚是个很传统、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度很介意自己没有儿子。子言被偷,也没少和我吵架、互相怨怪。

但等到分配财产的时候,他并没有重男轻女,该给子珊的一样也没少,她不喜欢男人,也由她去了,还表示如果子珊有了孩子,他给孙辈的奖励都是一样的。

但是,子言不被偷走,他就能不出轨吗?

我不信。

最伤我的,不是他的出轨,而是他对出轨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我就是玩玩,她又没威胁到你原配的地位,你看看谁家的大老婆像你一样无理取闹。

八年感情。

多少海誓山盟,多少柔情蜜意。

他背叛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连愧疚都没有。

我第一反应就是离婚。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最不耐烦当一个吉祥物大婆,最不稀罕男人施舍给我的那所谓原配地位。

我也有事业,我也有独立的人格,我离开他会死吗?

我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肚子里的孩子。

子言丢了,靳诚怨我,不想去找了,我自己找。

我爸妈拦住了我。

他们没有说离婚多丢人。

他们没有说你以后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

他们不是那种愚昧的父母。

我爸看着我七个月的肚子,长叹了一声,问我:“你和靳诚白手起家,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今天,现在把这一切拱手让人,你甘心?”

我僵住了。

“他太年轻了。一旦离婚,是一定会再婚的。公司刚刚起步,你们根本没有多少积累。你现在离婚,根本分不走什么,而未来他挣下的家业,不会有你一分一毫,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只能和他的新老婆、新孩子们分,分到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我的一点点攥紧了手里的包,一点点咬紧了牙关。

爸爸的脸冷肃冰寒:“他这样伤害我的女儿,他不是人。但咱们不能被他打乱了阵脚,中了他们的算计。你焉知他此时露出马脚,不是故意刺激你主动离婚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急着上位,想摘你的果子,所以给他施压呢?只要你不离婚,他便是给了外面的女人多少财产,你可以让她

连骨头带肉都吐出来,一旦离婚,就没了这资格。他这样伤你,你何必让他和那群莺莺燕燕好过?”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一脸:“所以我就要这样,和他互相折磨到白头吗?我就不能开始新生活吗?”

我爸长叹一声:“孩子,你这样优秀,想再婚容易得很。可男人哪有几个好东西?你说靳诚已经没了真情,可再找一个新男人,就是真情,不是假意了吗?少年夫妻尚且靠不住,半路的,说是不图你财,你信吗?”

我摇着头扑进了妈妈怀里,失声痛哭。

我没有离婚,但从那天开始,我对靳诚的心死了。

夏昭是我招进公司的,看他聪明勤恳,对他多有扶持,但也仅此而已,最初并没有想太多。

谁能想到他能找个单独向我汇报工作的由头,直接从背后抱住我。

反向潜规则可还行?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他这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样子,我很喜欢。

靳诚耳目众多。

我和夏昭在一起没多久,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开始发疯。

冲到 H 市分公司查业务,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给夏昭难堪。

我赶到之后,屏退了众人,按住了蠢蠢欲动不服气的夏昭:“这里没你的事,闭上嘴,回你自己办公室。”

靳诚扬眉冲他挑衅:“怎么,小子,就会躲在女人背后让她给你冲锋陷阵吗?”

我一步三道弯,一指头点在了靳诚肩头:“什么冲锋陷阵,乱说。你是老虎吗?还要吃了我不成?”

靳诚一僵,我趁机将夏昭推出了门,反手上了锁,笑眯眯回来,搂住了靳诚的脖子:“你紧张什么呀,我和他就是玩玩,他还能威胁到你的地位吗?提拔他也是他能力足够,我不会被个人感情影响判断的,你放心吧。”

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说过的话。

原样奉还。

靳诚的脸都有点青了,可看着我笑眯眯的脸,终究是没说出一句重话,捏紧拳头似乎是想打我,最后忍住了,下一刻三下五除二将我身上的套裙撕了个稀巴烂。

他有意宣誓主权,不顾我反抗将动静搞得很大。

夏昭就在隔壁,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情。

后来我不得不让秘书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送进来才顺利走出办公室,靳诚二五八万坐在我的老板椅上等我一起出门,搂着我的腰一路走过所有工位,和每一个员工挥手

致意,像一个接受朝拜的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那个时候还是在意靳诚的。只有在意,能让我在看见他发疯的时候,感到那么快意。

而夏昭肚子里有气,心里有怨,我知道。

但我不会再相信男人了。

更不会再为了一个男人做任何违背利益的决定。

少年夫妻,尚且靠不住,在我家财万贯的时候贴上来的想上位的小狼狗,我怎么会不提防。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别看夏昭的身家和靳诚无法可比,但论起对金钱的饥渴,他可远远不及靳诚。

靳诚是苦出身,年轻时白手起家、卧薪尝胆,心黑皮厚姿态低,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

倒是夏昭,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自幼衣食无忧,自尊心很强,刚到公司的时候因为老想站着把钱挣了,很是受了一番排挤。

他最初是瞒着父母和我在一起的,谎称没有女友,家里逼着相亲,他就搪塞过去。

后直到这一切被他爸发现,把人押到我办公室给我“道歉”。

即便如此,他仍和家里人拉锯多年。

他以为自己有一腔孤勇,最后还是没敌过人言可畏。

辞职,回老家,考公务员,相亲。

我没有阻拦,保持着我该有的体面。

甚至在收到喜帖的时候,包了个大红包给他,说他这么多年对公司贡献良多,这都是他应得的。

我知道他那个相亲对象,很乖巧的一个女孩,和他同在体制内,门当户对的。

能放下这滔天富贵,回去好好结婚生子,其实也很好。

那个时候我刚刚确诊,心情极差,但想了又想,还是没告诉他——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成年人的你情我愿。他离开,我固然失落,但也释然。这些年他被靳诚压制太狠,一腔怒火熬成了毒,我一度害怕他做出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直到我手术后,他一身礼服戴着胸花冲了进来。

我怀疑过。

怀疑过这无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如果你名下财产上百亿,你也会和我一样首先都把人往坏处想。

但是靳诚冲进来耀武扬威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不耐烦。

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我才真正意义上放下了他。

不再有不甘心。

不再因为他在意我而暗自得意。

只剩下了不耐烦。

现在我甚至不知

道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

为什么不把时间和钱交给能让我快乐的人。

夏昭图我钱又怎样?

好巧,我有钱。

更何况,他当初能离开我,回老家,去考那一个月赚几千块的公务员,说明在他心里,总有一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尊严。

人活一世,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命中的每一天如何度过、和谁度过,确实是更重要的事情。

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就够了。

足够了。

番外二:靳子言

靳茹飞到法国后的第三天,我在家里找一个全球绝版的限量耳机,横翻竖翻也翻不到,对着空气就喊:“我耳机呢?”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我妈新雇的菲佣,脸上有几分怯意,更有几分荡漾,用口音难听的中文问我:“少爷?您要找什么样的耳机?”

一阵烦躁、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我这才意识到靳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随时跳出来找到我最需要的一切了。

我又一次,变成了“没妈的孩子”。

我一边示意菲佣赶快离开我的房间,一边给管家打电话,让他把人辞退,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管家说我这一层没有人打扫不行的,两个月前开始就是她负责整个区域的卫生,茹小姐给她安排工作,她一直完成得不错,为什么要辞退她?

更多的烦躁铺天盖地涌来,我顿了顿,压下自己的情绪,说:“我不想看见她。换人。”

管家沉默了半晌,问我:“您对新的保姆有什么要求?”

我想了半天,问他:“咱们家最开始是不是有个保姆叫陈姨?”

管家一愣,好半晌回道:“陈姨今年应该有六十多岁了,少爷……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胜任这样的工作……”

我沉吟了片刻,说:“那就当退休返聘吧,给她配个助理。待遇从优。如果她不愿意来,你就把待遇提到她愿意来为止。”

管家静默了好久,才说:“好的少爷。”

菲佣离开了,偌大的一层楼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环视四周,发现这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一打开柜子,里面是大大小小无数个收纳盒,上面贴着标签,细心地标好每一个盒子里的物品品类,按使用用途和使用频率放在它最该出现在的地方。

标签上都是她的笔迹,这笔迹的笔记,我也用了四年。

当初我看她这样摆,笑她是要干库管,她说这叫收纳术,她特意找收纳师拜师学过的,如果有一天流落街头,还能靠这手艺混口饭。

就像她执意学美甲。

当时只道是学着玩,现在看来,是早准备着这一天。

过两天我到外地考察,当地分公司安排的司机车里放着土味网红神曲:“你那蓄谋已久的转身离开,以为我傻我蠢我看不出来……”

听到这一段,铺天盖地的烦躁又涌了上来,那一瞬间我觉得简直全世界都在和我过不去,当时就把脸一拉:“换首歌。”

司机刚还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听到我说话也不着急,不紧不慢转了个弯,转到另一个路口又跟着音乐摇了两下,这才把歌切了,结果下一首:“不是我太懒,是钱太难赚,辛苦干一天,才赚一点钱……”

我脑仁发痛,对着他阴阳怪气:“怎么,嫌公司给你开的工资太少?”

换往常,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我会看到如临大敌,我会看到员工倏然变色又强把那恐慌压下。

可这司机小伙一脸惊喜:“哎呀,老板要给我涨工资吗?”

我笑了。

“行啊,你来魔都,工资给你翻三倍。”

结果对方撇嘴摇头:“不去。”

“五倍。”

结果对方还是一脸无所谓:“你给我翻十倍我还是买不起房。”

我一怔:“你一个月赚多少?”

他:“3000。”

翻十倍月薪三万的话……魔都买房确实有点难。

我给他掰手指算:“买个郊区的,或者小户型,贷点款……”

司机笑了:“然后背上三十年房贷,吭哧吭哧起早贪黑挤鸽子窝是吧?老板,你给我安排这房子,你自己住得下去吗?”

我一噎。

“我怎么一……”

我本来想说我怎么一样?

可是我顿住了。

我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人吗?我嫌破不愿意住的房子,就因为他不及我富有,就因为他没有个身家百亿的爸爸,他就该付出自己一辈子的努力去换吗?

音响里面继续传来土味歌曲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是我太贪,钱长势力眼,时时刻刻躲着我,专往别处钻……”

这歌可真俗啊,可它说的有什么错呢?拥有资本的我活得像“王多鱼”,钱越花越多。而这些底层劳动者呢?这些普通人呢?

钱流向不缺钱的人,

爱流向不缺爱的人。

耳边突然响起了靳茹那句话:“你们说那些被扔在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配,愚蠢又懒惰,机会就在眼前也抓不住,绝不是因为命运无常又残酷,绝不是因为他们身上无形的枷锁太沉重……”

这个道理我该懂的呀。

这个道理,我不是最懂了吗?

是什么时候,我也变成了她嘴里的“你们”?

我突然对自己面前这个精神小伙产生了兴趣:“本地有什么好的酒吧吗?我请,咱俩喝点儿?”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尴尬的表情:“改天行吗,我媳妇今天过生日……”

这倒也是合理的拒绝的理由。

但我突然意识到,我这边的很多工作人员,甚至高管。

他们好像从来没因为这样的理由耽误过工作。

每个人都诚惶诚恐,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7x24 小时响应工作是活在职场最基本的素质。

所有人的一切事情都要给公司业务让路,包括老板自己。

我爸很荒唐,这我知道。

但在工作上,他一样不敢懈怠,资本市场不允许人懈怠哪怕一秒。

我突然很羡慕这个司机小哥。

他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体验,是我没有过的。

我小的时候,牛马一样活着,畜生一样活着。

回到靳家之后,未脱兽性,已经被捧成了神。

这个小伙子是幸运的,而……靳茹呢?

她是不是出于这样的原因选择离开我的呢?

她比我勇敢太多,能抛弃巨大的利益诱惑,跑去过一个“人”该过的生活。

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亏欠。

我从没有把她当一个人,好好爱过。

最开始我念着她妈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情,想的只是,她不能死。

可那天把她从冰冷的水池里捞出来之后。

我笨拙地用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给她急救。

触到她柔软的嘴唇,看见她白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的美好曲线,却是邪念满身。

脑子里闪过的都是杨小军猴急脱裤子的嘴脸,颤抖的呼吸,母亲的抗拒和呻吟。

杨小军家穷,穷到只有一间房。

他们俩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暴露爱好,但是那屋子里连帘子都没有。

阻隔我视线的,只有那薄薄的破棉被。

棉被下是男女蛹动的肢体。

杨小军兴奋的汗水,滴在母亲脸上。

我一直不理解,她那么讨厌他,但却也不是每次都那么抗拒他。

脸上也曾因为他做的那一切露出片刻的舒爽与轻松。

她一直都很小心,不想在我面前裸露。

杨小军不讲究,总在事后钻出被子叉着腰抽烟,还跟我显摆他的本钱。

此时的母亲总是红着脸啐他,在对上我目光的时候羞涩地转过脸,伸出光裸的手去摸被子外的衣服,然后别扭地在被子里往身上穿。

我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嘴里含着靳茹柔嫩的嘴唇,手按在她胸脯上,那一瞬间我眼里我们俩的身影,不知不觉便与被子里的杨小军和母亲重叠。

我还没畜生到对一个生死未卜的病人下手。

但我在医院抱着她睡的时候春梦确实做了一宿。

醒来之后借了个由头钻进隔壁床被子,不想自己的生理反应被她察觉。

可是我亲妈是个神人。

她说我亲爸对靳茹图谋不轨,她不能自己住地下室了,危险。

然后把她的行李搬进了我的房间。

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里,老师学校和母亲,都在防火防盗防早恋。

而我亲妈,直接把女孩跟我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

说同一个房间,也不准确。

整个四楼都是我的房间。

没有墙,中间有个书架作为隔断。

我在这一头,她在那一头,她住在书房小床,我住在主卧大床。

隔着书架上书的缝隙,暧昧在空间里奔流,无孔不入。

我们呼吸相闻。

我能看见少女换衣服时玲珑的人影。

甚至洗完澡围着浴巾出门时,意外撞见过她蛹动的被子。

那天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下意识想知道那被子下面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的。

发现我不自觉靠近,她一阵尖叫。

我想起了杨小军。

我不想做杨小军。

强忍着移开视线,我正想逃回自己的床上,不巧在动作间,浴巾已经天女散花。

她见我仓皇把浴巾往身上围,噗嗤一声笑了。

然后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吻住了她咯咯直笑的嘴,她贪婪地贴近我每一寸肌肤。

当初那间狭小陋室里的被子里蛹动的身影,再一次与此刻的我们两个重叠。

但是她和她妈妈不一样,她虽然痛得尖叫,但也会笑。

会搂紧我的脖子告诉我,继续,别跑。

事后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好极了。

那一瞬间我自己也感觉好极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快乐,我觉得这个女孩就像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弥补我那痛苦的十八年最好的礼物。

可是我又给了她什么呢?

这个司机小哥还要下班陪媳妇过生日,而我呢,给她过过生日吗?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哦,我知道的,我们同一天生日。

蛋糕切给她一块,就当是她也一起过了。

她呢?一直忙前忙后,像管家二号,像菲佣领班。

她真的欠我的吗?要用此种方式偿还?

我真的相信她欠我的吗?还是只是为自己的为所欲为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承认吧,靳子言。

你是靳诚的儿子,也是杨小军的儿子。

你和他们,一样卑劣。

我回魔都的时候,陈姨已经久候多时。

那是一个典型的中老年妇女,烫着一头小卷,穿着一身大花,油光满面的脸上都是拘谨。

她孙子已经上高中了,据说是顽劣不堪,一家几口挤在六十几平的二居室,鸡飞狗跳,想换房,又没钱。

管家给的待遇,她自然无法拒绝。

见到我,她恍惚了一下,然后抹了抹眼泪:“当初夫人为了找您,流干了多少眼泪!您总算是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善有善报。”

我静默了一秒,嗤笑出声:“我妈,还为我流过眼泪呢?”

陈姨一噎,然后讪讪道:“怎么没有呢,太太很爱您的,哪个当妈妈的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我笑了,笑着摇头,笑这世间荒唐:“爱一个自己十八年素未谋面的孩子吗?”

陈姨不说话了。

她在靳家做过五年保姆,情商是有的,知道我们母子间的事情,她妄加评论不合适,只绞紧了手指,询问地看着管家。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说话。

我长出了一口气:“您忙吧,有需要我会主动叫您。”

陈姨诚惶诚恐:“好的少爷,您不用那么客气,叫我

陈姨就行。我这就先去把地毯护理一下……”

我一抬手示意她自便,两个人就都逃也似地走了。

我闭上眼,想起了从前。

在我亲妈为我以泪洗面的时候,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居然是我最快活的日子。

杨小军不着家,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是……妈妈一直带着我。

她不横加约束我,却很乐意倾尽所有地教我。我下河摸鱼、上树捅蜂窝,她从不像那些村妇一样用难听的话骂我,只用指尖点点我的额头,给我个眼神让我自己体会,然后默默把脏衣服收了,一件一件搓。

从小她就教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读大学,别像她一样,在这山沟沟里蹉跎一辈子。

每次说到上大学,她都悠然神往,眼睛里迸发光芒。可下一刻她的眼睛又会暗淡下来,再看我的眼神也是意味深长。

初时不懂她的意思,懂的时候,已是真相大白。

我背着她走到镇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怀疑有肿瘤,最好去省城大医院看看。

我只觉天崩地陷,一时不知要往何处去,她却说:“小东,你先别急,妈有事要和你说。”

我说:“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咱们先买张票……”

“小东,”她猛地抓住了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攥得我手指发疼,“我不是你亲妈,你是我从医院偷着换过来的,你爸妈是城里人,能供你上大学。你去找他们,再也别回这个家!”

我懵住了:“妈,你说什么傻话,电视剧看多了吧?”

她的表情却出奇冷静:“你去公安局,录一下 DNA,没多久他们就会来找你的。”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我怔然松开了她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低下头,好半晌才带着哭腔说:“我对不起你。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我不配养你。”

我摇着头说:“妈,告诉我,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

她苦笑了一声:“你从来不觉得奇怪吗?你长得一点也不像杨小军,也不像我。杨小军一米六五,我一米六,你初二就一米八。我是干耳朵,杨小军也是干耳朵,就你是油耳朵……”

我拉住她的手,半跪在她床前说:“妈,我宁愿自己是你偷人生的。”

她久久怔住,然后大颗眼泪夺眶而出,肩膀耸动,渐渐泣不成声。

我最终还是去了公安局,登记了 DNA。

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如果我亲生父母是城里人,有点钱,那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妈住院。

结果出来以后,显示我和魔都某靳姓夫妇亲子关系成立。

这夫妇俩没亲自来,而是派了司机过来接。

司机接我们到飞机场,我们坐在最前面那几排,当时我连公务舱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只宽敞那几十厘米的座位居然票价是后面经济舱的几倍。

下了飞机以后有另一辆车来接我们,我虽然生在山沟,总算上过网,认得出它是加长林肯。

网上随便查了一下价格,200-500 万。

是我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显示,我这对亲生父母,不是一般的“城里人”。

车把我们拉到了一家医院,司机表示我生母已经给我妈安排好了全面检查。

然后我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了我的生母。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了,看起来像是不到三十岁,高贵而美丽,优雅而骄矜。

没有电视剧里亲人相认的抱头痛哭。

她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我,视线停顿了几秒,然后非常礼貌疏远地笑了:“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叫林晚枫,根据 DNA 检测结果显示,是你的生物学母亲。你的生物学父亲有点业务要忙,大概要晚一点到。你……养母这边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检查我也都安排了,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会给她配置最好的医疗资源。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换走了你,她毕竟把你养大了,身体情况也不好,我不打算和她追究。”

我那个时候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却在见到我亲生妹妹的一瞬间意识到,这疏离里并没有怀疑。

我和靳子珊太像了,多次被不明真相的人误认为龙凤胎。

他们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可他们依旧那样冷冷地对我。

我以为这出戏叫《回家》。

原来它叫《回宫》。

宫里没有爸爸,只有一个多疑冷酷、四处留情的君王。

宫里没有妈妈,只有一个在宫斗和情人间挣扎的皇后。

宫里也没有妹妹,只有一个生恐被亲生哥哥夺走江山的皇太女。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有钱人的世界就是如此冷酷。

但我终究意识到,敢在亲妈面前甩脸子的靳子珊,和我,还是不一样的。

亲妈对我总是那么客气周到,好像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

原来找到亲生父母,并不能让这世界上有人爱我。

反而是那个唯一爱过我的女人,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想问她,如果没有得癌症,她会不会把我的身世带进坟墓。

但是没有机会了。

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但是其实我有答案的。

她想让我考大学,想让我去城市,想让我过上和她不一样的生活,哪怕这会增加我身世暴露的风险。

杨小军一直念叨让我给他养老,但她从来不说。

她其实把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她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她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哦对了,这是你养母的亲生女儿,在靳家生活了十八年,你们……认识一下吧。”

说完这些,我亲妈从身边推过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很有意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像一个年轻版的、另一个世界的我妈……她妈。

直到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杨小军眉眼的影子。

就像在一锅汤里看见老鼠屎。

立刻就厌烦地转过了头。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我妈……她妈面前,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问道:“你……就是我的妈妈吗?”

她妈妈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笑着说:“你长到这么大了,真好。”

然后转过身,对着我生母扑通一声跪下,按脑震荡的力度疯狂磕了十几个响头:“夫人,所有孽都是我一人做的,不关孩子们的事,小东是你们的亲生儿子,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善待,小茹……小茹毕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求求你们给她一条活路,不要让她落到她那个爸手里。只要你们能出气,把我千刀万剐都成!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生母本就比她高得多,此刻看着她下跪,更是居高临下,目光从她疲惫苦相的面颊滑到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轻轻叹了口气,不说怨怪,也不说原谅,只淡淡说:“起来吧,别在孩子面前搞这一套。”

地下磕头的人动作戛然而止,讪讪笑着,想站起来,却又头昏站不稳。

我下意识想去扶她起来,她亲生女儿却先一步走了上去,虽然是扶起了她,表情却迷离又飘忽,好

像对自己面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真实感。

后来我心理也出了点问题,经常跑心理诊所,也看了一些有关的书,知道了她这一切看似迟钝的状态都是因为人类大脑在突逢大变时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的本能一直在保护她,想让她好好活下来。

可她在和我爸聊了几分钟之后,毅然决然选择了死。

事后我爸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这个事情:“那丫头我本来是给自己留的,你妈的意思是给你,我也就不抢了。你把她留在身边,也算有个知根知底的帮手,省得因为不懂规矩,出了门给我丢人现眼。”

我其实隐约猜到了他和靳茹对话的内容,听到他如此厚颜无耻地亲自承认,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她才十八岁,跟我一样大,户口本上是你养女,你眼看着她从一个婴儿长到如今这样,你居然对她……你……”

他讥嘲一笑:“眼看着长大的,才知道干净啊。我等到她十八岁,已经仁至义尽了,她又不是我女儿。你知道有些父母为了讨好某些重要人物,会把自己多大年纪的女儿往他们床上送吗?你不会想知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那种爱好。不过,等你也坐到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女人,就仅仅是女人而已。”

我那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像你一样的。我真心喜欢她。我会保护她。”

他轻轻眯起眼,依旧充满讥嘲地笑了:“等你靠自己的本事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再和我说这话吧。希望到时候,你初心不变。”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不以为然,还憋着鼓劲想趟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给他看。

结果我就是变了。

我习惯了靳茹的存在。哪怕是那种畸形的、代偿性的爱恋,也终究在时光中淡去了。

我渐渐无法对她心动了。

我不是因为 Ines 而变心的。我的心早就变了。

靳茹走后,薄少阳一言不发给我发了一个压缩包,打开一看全是 Ines 的黑料。

party 嗨翻天,蜡烛小皮鞭,大麻和水烟。

很神奇的是,我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失望。

她对我的吸引是动物性的。

这种吸引来得如此猛烈,让我无法正常的思考。

但它的消逝也是很突然的。

早在薄少阳给我发照片之前,已经淡去了。

我不傻,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跟钟恩俊那种人来往,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但人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充满割裂的生物。

我也终究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圈子,成为了我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我也说不清。

我妈来让我娶靳茹的时候,我本该是欢喜的,却也有那么一丝的失望。

好像人生一眼望到了头。

没有不舒服,倒有些无趣。

可真正失去她之后,我意识到,这无趣,有多可贵。

有人在我妈面前说过靳茹的坏话,说她不识抬举之类。

我妈很平淡:“我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她,想给她一个交代。既然她不想要,那就算了。她有自己的生活,选择不嫁进靳家,也许是一种幸运。”

我明知道我妈不是赌气,我明知道她说得有道理,还是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去找过她一次。

可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离开我是对的。

她过得那么好,那么快乐。

挽留说不出口。我没脸让她回头。

唯有放手,唯有成全。

她已飞远,未来,会有海阔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