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徐娘
第 10 节 徐娘
皇帝召我暖床。
我夫君欣喜若狂。
一个半老徐娘,换他前途无量。
算盘珠子,直蹦在我脸上。
可惜我重活一世,早看透了一切,再不会因失贞自戕,给那贱人腾地方。
1
他们说,我长得很像小皇帝死去的奶娘。
前世的我将这视为了莫大的侮辱,辩也辩不白,说也说不清,逃也逃不掉。
所有人的眼光好像都在我襟前流连。
窃窃私语像蜜蜂,直钻进我脑袋里,直钻进我梦里。
让我最难面对的还不是窃窃私语,而是那一双双眼睛。
嘲弄的,鄙夷的,满含深意的眼睛。
尤其是我夫君的眼睛。
我的夫君,是清流领袖,是那样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我从宫里出来,他看着我换得崭新的衣物、带着湿意的发梢、潮红的面颊。
只一眼,彻骨的寒意就从我心底渗了出来,往我双手双脚蔓延。
他一生磊落,是我这个不贞不洁的女人,让他丢光了节义、输光了清贵、赔光了尊严。
后来我站上了城墙。
我坚信护城河的水能洗净自己一身的冤孽。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想,我终于能面对他的眼睛了。
可彼时他搂着面首无数、夫君换了三茬的寿山公主,高高立在城楼上。
公主小腹凸起,他的手搭在那小腹上,眼里的缱绻厮磨,是我没见过的。
我的孩儿在唤着爹,拉着他的袖管,哀哀地求他来救我。
他用力将袍袖一甩,孩子跌坐在地上。
我落进了水中,终于发现,这护城河,是怎样的刺骨冰凉。
可没过多久,我只听得扑通一声,身边不远处又有人落了水,身形小小,穿着一身青衫。
是我的孩子!
我拼命扑腾着想去救他,却只觉有无数双手拉着我向下拖,冰凉的水呛进喉管,却火辣辣地痛。
孩子在叫娘。
而我拼尽全力还是过不去,我举不起他,我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他小小的身影渐渐不动了,静静向水下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我想尖叫,想哭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本已意识模糊,却听到那高高的城楼上的声音直灌入耳,如炸雷作响。
那是寿山公主的声音:“那孩子思念娘亲,跟着她去了,我送他一程,你不生气吧?”
夫君朗声大笑:“公主说笑了,我的孩子,不是还在公主腹中?”
他的孩子?
他如何知道,那是他的孩子?公主府上那么多的面首,她自己都不知道怀的是哪个的孩子!
此时我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他的孩子。
他也不在意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活。
他也根本不在意什么贞洁不贞洁。
有那享不尽的泼天富贵,就够了。
他这一生,满嘴都是仁义道德,是存天理灭人欲,可他心里想的,原来一直是功名利禄,肚里装的,原来一直是盗与娼。
2
我和小皇帝的孽缘,始于一场宫宴。
那年我二十八岁,他才将将二十。
可不管怎样,他是帝王。
如果他命令我,折辱我,以掌掴我,以靴踏我,恶狠狠掼我,毫不怜惜地弄疼我,我的心里还没有那么多挣扎和苦痛。
我还可以想,那都是被迫的。
我没想过背叛夫君,我只是不得不从。
但他引诱我。
他撩拨我。
他用甜言蜜语腐蚀我。
用温柔的轻吻迷惑我。
用孩子般的目光看我。
天真。
诚挚。
用心。
他是这率土之滨无上的天子。
但他仰望我。
仿佛我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神明。
而我想到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神似他的乳母,只觉不耐和恶心。
但我的身体如此诚实,会因他而战栗。
面前一片空茫,绽放白光。
他得意极了,侧身轻吻我架在他肩膀的腿。
我努力想着我的夫君,想着他上次给我带来这样的快乐是在哪年哪月。
可我想不起来。
想到的,只是程式化的态度和简单粗暴的敷衍。
我想自己一定是记错了。
又觉得自己当是没有记错。
在夫君眼里,夫妻敦伦只是为了子嗣绵延。
他如何肯像小皇帝这般……这般……
淫乐无度。
小皇帝气我走神,变本加厉。
我只能哭。
呻吟破碎,连不成句。
后来我问他,我到底哪里好,值得他如此。
这个时候他又像个帝王了。
他抖了抖手,伸展双臂,等着人上前服侍他穿衣。
他说:“待你哪般?玩乐罢了。夫人孩子都生过,却觉得很稀罕么?”
我僵在当场,一时讷讷忘言。
他笑了:“爱卿当真如此差劲?”
我的脸涨得通红,想为夫君说几句话,却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不争气地打转,眼看着就要夺眶而出。
他见我尴尬,别过了头,不再提这一茬,又抖了抖胳膊,示意自己要穿衣。
我想招呼宫女过来服侍,他却懒洋洋开口:“夫人亲手为朕穿。”
我辩白说我不会。
小皇帝笑了笑:“常服而已,便是穿错,也就错了。这天下悠悠众口,难道还敢来笑话朕不成?”
我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长得像他死去的奶娘,大约只是个蹩脚的借口。
他要的只是这天下悠悠众口对他的荒唐不敢发一言。
清流之妻的身份,才是他选中我的真正原因。
他只是想看,谁敢不服。
我服侍他穿了衣,自己也换去了一身微酸咸腥的湿衣,沐浴梳洗,准备告辞。
每日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批奏折,而这一切,不是我该看的。
而今日,我临出门的时候,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3
小皇帝说,更深露重,他夜里缺个人暖床,我今夜不如直接留下。
前世此时,我惦记着夫君,惦记着我的孩子,却又因为顾忌着他们,含羞忍辱,低头应下。
那一夜我一直提心吊胆,怕人发现,怕一句话说不好惹了皇帝不快,整夜看着窗户纸上映着的殿外的灯光,看花了一双眼睛。
可小皇帝还是不满意,他总是不满意。
他还问我:“怎么,朕就这么让你不踏实?”
我很惶恐,只能请罪,而后慌里慌张离了宫,顶着熬了一夜浑浑噩噩的脑袋,一回家就被婆婆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而此刻,我一把甩开了小皇帝的手,把眼一瞪:“陛下疯了吗?”
小皇帝一愣。
“我的名声,已经没有了,横竖不过是失贞失节,千夫所指我也受了。可您呢?君夺臣妻,您不顾忌史笔如刀?”
小皇帝深深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般,挑了挑眉,意味深长:“你还知道惦记朕呢?朕以为,这一直以来,都是朕,一厢情愿罢了。”
我将头一扭,翻了他一记白眼:“谁惦记陛下了,陛下后宫三千,还用得着我惦记。我呀,最恨陛下了。”
我嘴里说着恨,语气却娇嗔,小皇帝饶有兴致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突然变了脸色,把桌案一拍:“恨朕是吧,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朕巧取豪夺,朕让你失贞,所以你怀恨到如今吗?”
帝王威压一出,温暖的大殿瞬间降至了冰点。
我却不闪不避,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逼出了一点泪,盈盈看着他:“恨不相逢未嫁时,恨我这样的身份,只能给陛下带来负担。”
语毕,我回身便走,腰间忽然一紧,我被整个扯进了他怀中,他灼灼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这不是你拒绝朕的理由!”
我摇了摇头:“我虽微末,总知道轻重,以我的身份,便是死也不能死在这武德殿里,血流干了,也要流在外面,不能脏了陛下的名声啊。”
小皇帝目眦欲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觉得朕怕事吗?你觉得朕连一个你都护不住吗?”
我笑了:“可我也想护着陛下啊。这天下百姓只有您了,我不能由着他们泼您一身脏水啊。”
小皇帝目光闪烁,似在思索着什么,我已经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挣脱束缚,招呼门外候着的大太监刘传福让他送我走了。
刘传福走了进来,见我二人这副情状,左看看右看看,没有皇帝发话,不敢妄动。
我把眼一瞪:“还看什么看呐,再晚些宫门落锁了!我不赶紧回去,难道留在这里,等着看明日早朝御史撞柱子吗!”
小皇帝目光一凛。
前世……这真的发生了。他那难听的名声,还真洗了好长时间呐。
刘传福应了一声,又看了皇帝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急急领着我走了。
我这一路上都感觉到自己背上有一道目光。
是小皇帝的目光。
哪怕我出了武德殿,出了宫门,一直到了家中,这目光还是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刘传福送我到了宫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居然还抹了抹眼泪:“咱家是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自幼失怙,心里苦得很,今日见夫人这样心疼陛下,这样深明大义,老奴替陛下谢过夫人了!”
看呐。
含羞忍辱、自我牺牲有用么?
夫君恨你丢光了他的面子,小皇帝恨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里外都不是人,哪个都不满意。
如今你胆大包天了,敢跟皇帝吹胡子瞪眼睛了,不中听的话噼里啪啦往外倒,结果怎么着?
他还得谢谢你呢。
4
归家之后,我直奔正院,我儿青川的卧房。
自从我被皇帝召入宫一次之后,我婆婆总算逮住了机会,一举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说是要在她身边教养。
我前世自觉理亏,根本不敢与她争,反而觉得孩子不在我身边,免得看见这些腌臜事,也好。
可前世的青川,不过八岁。
小小的身体,便永远沉在了护城河中。
他的父亲在做什么?
在陪新人。
大费周折将他抢走的奶奶在何处?
不知道。
原来在她眼里,青川在不在她身边,并不重要。
青川不能陪在我身边,她能让我觉得自己连亲生儿子都不配养,才重要。
青川见我来看他,一双眼倏然就亮了起来,刚想扑过来,便又缩了回去,回头去看他奶奶。
她奶奶眼皮耷拉着没有反应,倒是她身边的刘妈啧啧有声,故意在面前扇了扇手,阴阳怪气道:“好大的骚味,夫人且洗一洗吧,别熏坏了小少爷。”
前世,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都恨不得躲到地缝里去,不敢见人,不敢出门,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骚味,从头到脚都如此不洁。
可如今想想,这些人这般做作,不过是想先发制人,践踏我的尊严,让我觉得我不配得到一切,让我自己犯傻,一步一步逼我去送死罢了。
我手一指这老刁奴,目光瞥向我陪嫁奶妈李嬷嬷:“掌嘴。”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刚刚上前,刘妈便向后躲了两步,嘴里嚷嚷着:“我是老夫人屋里的人,你敢!”
我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抽在了她脸上,紧接着一脚踹在她小腹,将她踢翻在地,一脚踩上她胸口:“竟然要我亲自动手,你好大的面子,不将你全家发卖了,今儿可说不过去。”
我婆婆见我在她屋里打她的人,一双眼瞪得溜圆,嘴里说着“反了”,一巴掌便冲我抡了过来。
“来来来,冲这儿打!”我把脸凑了过去,“打呀,陛下亲过的。”
她的手被我的话硬截在了半路,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寸,堪堪停下,因主人的怒火而气得不住颤抖。
“无耻荡妇!一把年纪,如此不知羞!也不知圣上放着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不要,怎么偏偏看上了你!”
“圣上放着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不要,偏偏看上我,当然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美貌出尘,风姿俊秀,见之忘俗。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瞎吗?”
老虔婆被我这一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皇帝瞎。
那她只能承认我与众不同,美貌出尘,丰姿俊秀,见之忘俗。
这个认知对她来说太过残忍,以至于她噎了半天,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急火攻心,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抽了过去。
5
“还愣着干嘛,快去医馆请大夫!咱们老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刁奴都给她陪葬!”
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我气人的话才说了一半呢。
她便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我也要把她这一口气吊上,气死再救活,救活再气死,直到她把我剩下的话听完。
然后我扶也没扶一下倒在地上的她,反倒径直从她身上迈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青川面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紧紧箍在怀中,热泪翻滚而下:“青川,娘回来了,娘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我很久没有抱过他了,他很紧张,一双眼亮晶晶的,犹豫了好半晌,悄悄问我:“圣上真的亲了娘亲的脸吗?”
前世的我最怕的就是孩子问出这样的问题,所以我对他避而不见。
我生辰那天,他央求了祖母来给我祝寿,我却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直让他快些回去温书。
事后我才知道,小小的孩子,不顾春寒,傻傻在门外守了一夜,后来发起了热,好几日才脱险,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喊娘。
后来我站在城楼上,以为自己跳下去就能洗净冤孽,以为自己跳下去,他没有了失贞的母亲,能不被世人指指点点。
我错得多么离谱呀。
今生的我哪里还在意这些?去他娘的三贞九烈。
我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当然是真的呀,圣上喜欢娘亲,所以亲娘亲呀。”
他犹豫了半天,才问我:“那……我爹呢?”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是花团锦簇:“圣上喜欢娘亲,爱屋及乌,自然会提拔你爹呀!娘亲多了一个人喜欢,你爹也可以加官晋爵,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青川见我这般态度,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总觉得我说的哪里不大对,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懵住了。
这倒是小事,我会好好陪他,一点一点开解他,我们娘俩的日子长着呢。
对,我一定要活得长,要死死护在他面前,护到他长大成人,绝不能让他成为前世那个任人欺凌任人牺牲的,没娘的孩子。
屋里乱做了一团,有人扶起了老太太,那老刁奴也爬了起来,怨毒地看着我,却不敢动作。
我笑问青川:“你奶奶的宝贝都藏在哪里?告诉娘亲。”
青川的小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太好吧?”
一双眼睛却诚实地看向了里屋的妆奁。
我将他放下,拉着他的手就往那里走:“哪里不好,你奶奶岁数大了,这个家早该娘亲来管。”
我这边忙着翻箱倒柜,那边请大夫的请大夫,掐人中的掐人中,老虔婆悠悠转醒,算是活了。
醒来看见我把她的房契地契奴契翻了个底掉,差点又厥过去。
这当口,我却有了一些意外收获。
老虔婆居然背着我,藏了好大一顶崭新的凤冠。
时下最流行的样式,顶尖的做工。
这可不是凡物啊。
我嫁过来的时候,都没戴过这样精美的冠。
这么新,也不是她自己从前的东西。
答案呼之欲出:这顶花冠的主人,是寿山公主。
不仅她的儿子和公主早有首尾,连她这个老虔婆,也是早有准备,人还没嫁进来,连头面都给人家备好了。
很好。
我拿起花冠,在自己头上比了比:“呀,大了些,不过不妨事,我让工匠改一改就好。婆母觉得媳妇嫁过来的时候没什么像样的头面,竟偷偷给媳妇准备了一顶这样好的头冠,媳妇当真铭感五内。”
老虔婆气得把她那世家教养都丢在了一边,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形制也是你能戴的?这分明是给公……”
“谁?公什么?公牛还是公狗啊?”眼看着老虔婆气急之下说漏了嘴,但又很快噤了声,将寿山公主的名字咽了下去,我很是遗憾,故意气她。
她牙关几乎咬碎,手指着我抖了半天,转向了老刁奴:“都傻了吗?抢回来!”
“来呀来呀,冲这儿来!”我不退反进,“看见这手没?陛下握过的。”
一众刁奴看着我的手,又回过头去看老虔婆,根本不敢动作。
小皇帝这张虎皮真好用,随便扯出来就是一杆大旗,立在那里,哪个敢动我。
老虔婆捂着太阳穴,颤颤巍巍强撑着拦在了我面前:“不还,你就别想走!”
我将大腿一拍:“正是此理!”
老虔婆又一次愣住,摸不清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笑了:“我为什么要走呢?我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我儿是这府里的长子嫡孙,不住这正院,难道还回去委委屈屈挤偏房吗?这话好说,它可不好听呢。”
成婚十年,我被老虔婆用一个孝字压了十年。正院她占着,家她管着,我苦苦熬着。
如今谁还陪你玩媳妇熬成婆的游戏?
我就发疯。
老虔婆难以置信:“你……”
“婆母病了,当寻一处清净所在好好静养,我看东跨院就不错。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就不烦您操心了,说不得,我就都一起管起来了。”
说到这里,我抖了抖库房的那一串钥匙,和家里的房契地奴契一起装进了一只小木箱,捏在了手中。
这一套头面,我并不稀罕,花冠再精美,也不是给我做的。
这正院,我也不稀罕,老虔婆住了这么久,都快腌入味了。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但她们没有了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
6
我的婆母,少年守寡,为了供儿子读书,省吃俭用,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以一种口味很重的腌菜下饭,并坚持让我也吃。
我自幼吃得新鲜蔬果,家里人口味也淡,腌菜吃得不多,第一次在席间见到这菜,只觉气味冲鼻,仿佛闻到了抠脚大汉三伏天里三天没洗的胳肢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失态吐出来。
夫君是不敢忤逆婆母的,孝字当头,寡母为了他付出的种种也在他头顶压着,压得他也喘不过气,他就只能趁婆母不注意,把我碗里的腌菜都夹走自己吃掉,知道我爱吃鲜鱼,就每每以孝敬母亲的名号买鱼回家,吩咐厨子清蒸了,孝敬婆母几块大的之后,给我偷偷留几块肚子上的好肉。
我那时心里是甜的,总觉得日子总是有盼头的。
后来我怀孕了,夫君更是欣喜若狂,天上的月亮都恨不得摘下来给我,一时失态忘形,在人前也不遮掩与我的亲昵,看在婆母眼里,就成了钉成了刺。
但她不说。
她还对我格外和颜悦色,每日笑眯眯嘱咐我定要一举得男,罗家三代单传,开枝散叶都靠我了。
我只觉肩上担子重,病恹恹地吃不下饭,害喜尤其严重。
娘家哥哥听说了,特特从江上买来两尾我最爱吃的鲥鱼,八百里加急,活蹦乱跳地运了过来。
然后这两条鱼被婆母吩咐厨下细细剔了,和她最爱吃的臭腌菜一起,炖了满满一大锅。
“这腌菜温胃理气,最是补身,这些年为了供世贤读书,家中少见荤腥,我整日吃着腌菜,却百病不侵。可每次一吃,你就拉着一张臭脸,一看桌上有鱼,就欢喜成那副样子。我想着把它加到你最爱吃的鱼里,你总该爱吃了吧?”
我本巴巴地等在桌前,只盼着吃上一口鲜嫩活鱼,闻听她此言,又眼看着端上桌一盆膈肢窝味的臭鱼羹,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好半晌才后知后觉觉出恶心来,转头,抱着花盆吐了个昏天黑地。
婆母啧道:“你看你,没口福,又害喜了。”
我听闻她这话,更是一阵反胃,吐得停不下来,直到吐出了又酸又苦的胃液。
“当人娘亲,可不像做姑娘的时候了,由着性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为母则刚,你不为自个儿的身子,为了我的孙子,也要多吃些,塞也该塞进肚子里去,不然饿坏了孩子,怎么办?真是不知道轻重。”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吐。
而她,舀起我哥哥八百里加急为我运来的鲜活鲥鱼做的臭鱼羹,吃得喷喷香。
那天晚上夫君回来,在他娘院里跪了一宿。
回来之后,他坐在我床边抹眼泪。
他那么清高孤傲谪仙似的人,却背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说他娘从小就是这么对他的,但凡有一点不顺着她的意,就想各种办法折磨人。
她根本不在意你喜欢什么,她也根本不在意喂进你嘴里的是什么。
她只想让你屈服。
他说,我受委屈了。
我躺在床上抱着他的腰,我说没事的,我以后不让哥哥送鱼过来了。她不让我吃鱼,我吃素好了。我不会饿着我们的孩子的。
夫君这一跪,逼得婆母软了态度,总算是让我自己开了小厨房自己做饭吃。
代价是,夫君不能再来陪我用膳,而要陪着她吃。
我那个时候真的好心疼好心疼夫君。
后来哥哥到罗家来闹,说要接我回家,我死活不肯回。
我怎么能让夫君一个人对着这个恶毒的老虔婆。
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有多傻?他为什么向着我,他是真的爱我吗?
怎么可能。
他只是自己也恨透了他娘。
他甚至没察觉到,他比我,还要恨他娘。
他恨毒了这个为了他自我牺牲,永远在自我感动,拿生恩养恩要挟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7
我搂着犯困的青川拿着算盘跟人牙子盘账的时候,我那好夫君终于来了。
他停在门外,没有进来,但我分得出他的脚步声,也看得出仆从们微妙的表情。
对,我在卖人。
说要卖了老刁奴一家,我今晚就卖,绝不隔夜。
卖身契是我从老虔婆箱笼里现抢的,她就在旁边看着我卖她的人,打也不敢打,骂也骂不过,嘴里已经含上参片了。
“你这个七出犯尽的淫娃毒妇!我要休了你!”
“那你快写休书呀,”我算盘上留下了一个数字,推过去给人牙子看,示意她最少也要给这个数,一边回头和婆母对答,“你今日休了我,圣上明日就名正言顺召我进宫,我还得多谢你成全我的前程呢。”
老虔婆气得又厥了过去,被丫鬟掐了半天人中硬救了回来,这次没了那么大的气力了,病恹恹地骂我:“自从嫁过来,你就一直在和我作对……”
我完全不为所动:“到底是我和您作对,还是您一直在和我作对呢?这十年我何时忤逆过你?你又是怎么磋磨我的,你忘了吗?”
“做人媳妇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对,你淋过雨,所以你一定要撕烂我的伞,这苦我若是没吃到,吃苦若不是做女人的必经之路,那你的苦岂不是白吃了,对吗?只有我把你曾经吃过的苦都加倍吃过了,你心里才舒坦,是也不是?”
“对!”
“可是,婆母啊,您这些年来,吃过最大的苦,好像是……少年守寡吧。您想让我吃这苦,我倒是不好阻拦,就是我夫君,可能不太乐意呢……”
“我……”
夫君在门外听了半天,本来一只脚都迈了进来,听到这句话,硬是退了回去。
我能让他就这么跑了么!
我抬腿便冲了出去,对着他转身疾走的背影喊得是一波三折:“夫君!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屋?你都听到了吧,娘想让我守……”
“不得胡言!”
夫君断喝一声,阻止我说出“守寡”二字,脸色已经比这夜还黑了。
我委委屈屈地站着,也不多说话,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8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冲夫君露出这样的态度和表情了。
生完孩子,我看着自己新生的三层肚皮和肚子大腿上的纹路,已经开始自惭形秽。
你都几岁了,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呢。
这是婆母说我的。
那个时候,我认了。
我接受了自己青春的短暂。
我在二十八岁的年纪把自己列为了半老徐娘。
我穿着石青色,梳着锥髻,扮成一个端庄的夫人该有的模样。
我给夫君安排了两个妾室,我觉得他天生该享受生鲜肉体,而我早不是了。
有了妾室以后,还肯来我屋里,他已经在给我脸了。
我该感恩才是。
可我今日在宫里换了一身银红,梳了垂髻,一扭三道弯,摆出了我早不敢再摆的样子给夫君看。
开玩笑。
后宫三千的皇帝都没嫌弃我,他敢嫌弃?
他算老几。
男人呐,嘴会骗人,但二弟不会。
小皇帝的二弟,很卖力。
夫君深深看我,将我从头看到脚,用和前世一样的,让我觉得恐慌,觉得在梦里都无法面对的目光看我。
但我不怕了。
我淡淡地看了回去。
我老了,难道他就青春永驻?
尝过小皇帝这块鲜肉之后,越发觉得他差强人意呢。
眼角有纹路。
常年伏案修书,身形也不似少年挺拔。
之前在宫里,见皇帝召见金吾卫统领,那位将军看脸有四十岁上下了,身形却比他直得多,壮健得多。
也不知道那些武将的家眷,能不能多享一些床笫之欢。
寿山公主能看上他,大约还是看上了这张脸吧,他这副相貌虽然经了风霜,长了些纹路,却也添了些韵味,依旧远非寻常年轻后生可比,但我看了十年了,也腻了。
不知道寿山公主看腻他,需要多长时间。
他被我看得难受,轻咳了一声,说:“我竟没认出夫人。”
我皮笑肉不笑:“那夫君可以靠近些,好好认一认。”
他低下头,一脸哀叹:“我一直记得,我的夫人,是最体贴最温柔的人,是最善解人意的人,此番进宫伴驾,实非所愿,我都怕夫人寻了短见。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这是说我脸皮厚,说我但凡是有点廉耻之心早就吊死房梁了,如今却敢仗着皇帝宠爱耀武扬威,是这个意思吧?
婆母见识短,要讲诛心之论,还得是你呀。
我把嘴一瘪,眼圈里盈着泪看着他:“我还怕夫君寻短见呢,夫君保护不了我,只能眼看着我进宫,我还以为以夫君的性格,夫君的风骨……看来是我多虑了。”
装得道貌岸然,却巴巴地把老婆送到皇帝床榻上,你都没上吊,我凭什么上吊。
夫君的脸色一僵。
好半晌,他戚戚然笑了一声:“自古帝王情薄,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没几日秀女就要进宫,夫人的好日子,大约不会太长了吧。”
我满脸慌张,几步上了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怎么办,我……”
他见我慌了,还道我终于想明白自己能依靠的不过只有他,正想一把甩开我,表示我自作自受,却听我说:“我若是丢了圣眷,夫君怎么办?夫君的仕途怎么办?不如夫君帮我想想如何固宠吧?男人最了解男人了。”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一时失去了语言。
9
最后夫君还是落荒而逃了。
他就是这样的。
老娘磋磨老婆的时候,他不在。
老婆反过来以下犯上收拾他老娘,他还是不在。
谁赢他就是谁那边儿的。
谁活下来他就利用谁。
永远隐身,永远无辜,永远站在岸上。
就是可怜了他的老娘,本以为能要挟儿子媳妇一辈子,结果半路就破了功,媳妇反了天,儿子呢,跑得比谁都快,躲得比谁都远。
我卖了她的人,全都换上我的。
等于是砍了她的手脚,戳瞎了她的眼睛。
我把她安排在最偏远最年久失修的东跨院,说她得了怪病,要靠金汁和童子尿蛋来治。
喜欢臭的是吧?让你吃个够。
结果下人来报,说她吃得喷香。
我一时失去了语言。
不管是演戏也好,玩真的也罢,婆母都是个真狠人,我重生以来横行至今,竟比不上她。
罢了。
10
威风八面的日子过不上几天,宫里就来人了。
小皇帝年轻气盛,这方面要得勤些,也正常。
我让小太监等我一会儿,让我梳个妆。
“哎呦我的姑奶奶,等不得啦!您一走,陛下就气不顺,今日早朝被人触了霉头,已经砸了一个博古架了!您再不过去,就要出人命啦!”
“御前失仪,总是不美。”
“姑奶奶唉,陛下眼里,您就算披个麻袋片儿也美!”
等我散着头发、穿着素服跟他上车的时候,他的表情又十分复杂,那眼神似乎在说:倒也不必真的披麻袋片儿……
我却很自信:“到底什么事儿,你跟我讲讲。”
“几位宰辅……逼陛下立储。”
也忒心急了些吧,皇长子是庶出,记在皇后名下罢了,而皇帝自己,才二十一岁啊。
我心中有数,看着小太监复杂的眼神,对他莞尔一笑:“我今儿若是能活蹦乱跳从武德殿出来,你便认我做干娘吧。”
这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清俊又机灵,能挨这一刀,入宫,问都不用问,定是个苦命的孩子。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太监急了,“儿子不许你这么咒自己,干娘!”
好家伙。
这顺杆爬的速度,难怪小小年纪混成了小皇帝面前的红人。
我嗤笑一声,把他招了过来,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他飞速地点着头应下。
“干娘聪慧,定能把陛下哄得高高兴兴的。”
入了武德殿,殿内倒是一片安静,只有一地碎瓷,格外引人注目。
我走到小皇帝面前,他看着我这一身软塌塌白惨惨的素衣,看着我未施粉黛的素颜,披头散发的样子,愣了一下。
哪个妃嫔为了见他不精心妆饰,穿成这样就来见皇帝,不要命啦!
然后我大手一挥,小太监屏退了宫人,殿门关上的瞬间,我一身素衣簌簌滑落,露出里面早准备好的乾坤。
再下一刻,我兔起鹘落,把小皇帝直接扑倒在了御榻上。
他眼里的惊愕在那一瞬间转变成了欲火。
接天蔽日,焚尽一切。
愤怒的小皇帝格外美味,我一边享用,一边笑。
他这样愤怒,我却在笑,他更是越想越气,气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无趣,终于在我挠了他三下痒痒肉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股气一泄,事情就算过去了。
他骂了一声:“呸,一群老匹夫,朕才二十出头就想逼朕立储,这是在咒朕早死吗?”
骂出来了,也就好了。
他骂这一句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已经没有了多少愤怒。
我顺了顺他的头发,淡然而笃定地说:“不会的。”
他冷笑:“是啊,他们也这么说。”
我一脸严肃:“我可是有根据的。陛下这样神勇,自然是因为血气充足,血气充足,当然会长命百岁啦。”
他被我深深取悦到,得意地笑到胸腔都在震动,到最后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才转过头来,把我搂在了胸前,好半晌,另一只手探到了我的小腹,摩挲了几下,突然说:“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了朕的种?”
我一僵,而后笑道:“还是不要了吧。”
小皇帝眼睛都立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哀哀道:“此时有了,是谁的,我也说不清呢。”
“他还敢碰你吗?”
“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他为什么不敢?”
小皇帝目眦欲裂,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我的夫君呐。
坑我已经给你挖好了。
等小皇帝把你推下去,填上土。
我会为你流几滴泪的。
11
没几日,小皇帝就下旨给夫君调了任。
明升暗降的手法,去千里之外的岭南。
特意嘱咐,不许带家眷。
夫君的脸绿了,又变黑,黑了,又变白。
婆母冲出来,抱着她的儿子哭。
我说要么我去求陛下特许她跟着赴任吧。
夫君也热情邀请他娘一起上路。
而婆母当即表示自己岁数大了受不了这车马劳顿,就不去了。
母慈子孝啊。
12
不出意外。
夫君在赴任路上,出了意外。
婆母指天怒骂,我则掉了两滴鳄鱼眼泪。
当然啦。
也不能说都是鳄鱼眼泪。
那年春日,他跨马游街,我在二楼胭脂铺子往下看,正看见他对我回眸一笑。
后来我对爹爹说,这就是我想要的郎君。
爹爹就去榜下把他捉来了。
说,是个状元呢。
嫁过来的时候,我是真的真的很欢喜,真的真的很骄傲啊。
后来是什么变了呢?
后来什么都变了。
他的心,变了。
我的心,也变了。
物是人非,我们都变作了从前的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13
夫君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做一个噩梦。
梦里夫君把青川捆在刑床上,用纸蒙着他的脸,一滴滴在上面滴着水。
孩子无法呼吸。
我想去救他,却不能。
夫君阴冷地笑,说除非我自缢,否则他就让我眼睁睁看着青川死在我面前。
重生以来,我抛弃了前世所相信的一切。
我努力做了这么多。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改变一切了。
但一切都是徒劳,我被逼在绝境,面前是白绫一根,孩子被他掐在手里,不能呼吸。
梦总是这样不讲道理,梦里的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可以不用听他摆布,根本意识不到即便我自缢他也不会让孩子活,我只知道害怕,我只知道无助,我只知道绝望。
梦里那间逼仄小屋犹如前世的护城河水,冰冷彻骨,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被逼着站在凳上,把白绫放在自己颈间。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惊醒。
醒了,却起不来。
仿佛恶鬼压床,安枕不能。
那天,醒来时正值夜半。
我听到有人摸着我的额头,问我怎么了,一身的冷汗。
是小皇帝。
我牙一咬心一横,把眼闭紧了,又努力去回忆那个梦。
好半晌,梦终于续上了,我回到了那间逼仄小屋,回到了颈间三尺白绫之前。
我双手握住白绫,握紧。
然后一脚蹬开凳子,冲着夫君的方向荡了过去。
我在此时松开了手。
他直接被我踹翻在地,肋骨塌下一块,嘴里呕出血来。
我却看都没看他,转身就拿下了青川脸上蒙着的纸。
孩子大口喘息了几声,缓了过来,坐起身,冲我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而后我才转头去看他爹。
他一边大口吐血,一边怨毒地骂着“毒妇”。
我看他这副样子,不想让孩子看他,把青川抱在怀里捂住眼睛:“别看。”
可青川挣脱了我。
他不发一言,只静静地看着这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父亲。
罗世贤的破口大骂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回望着他的儿子。
他呆呆地看着孩子静水沉渊一样的眼睛。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静静地咽了气。
14
醒来之后,我发现小皇帝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立刻投入他怀中,也不说话,只是哭。
他笨拙地拍着我,说太医他已经叫了,又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我说我梦见夫君要杀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讶然抬头,只听他说:“他们早做了局,想造成朕逼奸你致死的假象。朕自然不能让他们得逞。害怕你知道了伤心,就没和你说。”
原来一个人若是真正在乎你。
就不会等到你出了事,再来亡羊补牢。
他会在风雨洒下之前悄悄撑上伞,不让你沾上半点。
我想起那一锅臭鱼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15
太医来了,诊出喜脉。
我一僵:“不能留……”
“怎么不能!”小皇帝怒发冲冠,“这孩子就是朕的,朕心里清楚!”
太医额头上热汗直流,显然并不想知道这些,又被迫听了一耳朵。
我说:“陛下,皇家血脉,不容混淆。留下他,可以,但他只能以罗世贤遗腹子的身份活下去。”
小皇帝知道我说得有理,但眉头依然能夹死苍蝇,好半晌,才道:“罗世贤已死,你现在可以名正言顺进宫。”
我摇头:“绝不可如此。我若是入了宫,岂不是坐实了陛下君夺臣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朕就不能由着自己心意行事吗?”
“陛下已经由着自己的心意把他干掉了呀,”我笑着抚了抚小皇帝的胸口,“让我进宫,又能怎样?会比如今快乐吗?您让我行走在外,就是多了一双看这天下的眼睛。往后, 茶楼里说书说了什么有趣的,我讲给您听;街市上唱曲儿的唱了什么有趣的, 我学给您听;城里城外, 有什么热闹,我还是可以讲给您听。想我了, 您就让小喜子来接我。我还能不来吗?”
小皇帝胸口这口气总算是出去了。
后来有人问我, 为什么不母凭子贵, 干脆进宫夺嫡。
我说何必。
皇帝此时对我大约真是真心的。
但当初的罗世贤,对我未必没有真心。
只有真心,才有机会变心。
父母之命, 举案齐眉, 若不曾有过心,如何变心?
我不想把自己的命运赌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上。
罗世贤死了, 婆母瘫了,我在罗府掌着家,风光无限。
何必入宫去给皇帝做妾。
如我所愿,孩子是个女孩。
恰恰是不能进宫,让皇帝对她别样宠爱。
其他公主,都无此待遇。
15
后来我听说寿山公主又盯上了别的郎君。
罗世贤的死,没激起她半点痛心。
由于我出入宫闱, 颇是得宠,枕头风极灵, 引得不少官员给我送礼,她还来和我示好, 想要送我两个倌儿, 说以前玩了我的男人, 亏欠我, 现在补补。
我敬谢不敏。
皇帝盯得紧,她这纯属给我挖坑。
我知道她前世对我没有过什么敌意。
杀我的孩子,不过是顺手为之。
她的视角看来, 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后来我安排了一下, 她纵欲过度死在了男宠床上。
她看他们如蝼蚁, 她偏死在蝼蚁手里。
在理。
16
很多年以后, 青川问我,我是不是为了他才拒绝入宫。
我说不是。
骗孩子很容易。
吃一些生而为人避不开的苦,然后把一切都说成是为了他好, 要挟他绑架他一辈子,很容易。
但我不想做另一个婆母。
也不想让他做另一个他爹。
我说:“娘不进宫,是因为娘觉得宫外的生活更自由。娘护着你, 是因为娘看见你欢喜很开心。一切都是出于本心,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你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觉得沉重,更不需要觉得亏欠。同样,娘也不想因为自己没有三从四德, 就觉得对你亏欠。娘背负自己的人生, 你只需要背负你的人生。从今往后, 海阔凭你跃,天高任你飞,这天地之大,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青川笑了。
我也笑了。
奶娘抱着的小宝宝,看我们都笑,也笑了。
云淡风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