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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归途

第 34 节 归途

和谈了三年的男友婚期将近。

我却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好多短信。

一字一句,全是他发给另一名女孩的。

「我要结婚了。」

「后悔吗?」

「我比你过得幸福。」

……

直到我们订婚的前一晚,他最后给她发了四条短信:

「行,你真有种。」

「别跟我倔了,好不好?」

「婚期订好了,婚纱订好了。」

「只要你回来,新娘可以是你。」

1

苏婉玲回国那天,是我生日。

一群人为我庆生,送生日祝福时,她推门而入。

女人穿着羊羔绒外套,缱绻的长发。

踩着高跟鞋三两步踱到我们面前。

扬起手,直接把面前茶壶里的水泼在我的脸上。

泼完了,她抱着臂笑。

朝坐在我身旁的男人说:

「你谈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品味真差。」

包厢里寂静无声。

原本欢闹的声响荡然无存。

她仰着脸,笑得耀武扬威,就像笃定了我身旁的男人会像以前般宠她。

恍如隔世的寂静后。

陆仰抬手抽了几张餐巾纸。

轻柔地为我擦去脸颊上的茶渍。

他捧着我的脸,目光认真而温柔,仿佛眼里只能装得下我。

「是吗,我觉得我眼光很好。」

「苏小姐,下周是我跟安安的婚礼,希望你能参加。」

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是能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女人向后退了一步,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可是她走后,大厅里的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陆仰垂着眼,依旧温柔地给我擦净脸上的茶叶。

可擦着擦着,他扬手,将桌上那盏价值连城的茶杯猛然砸碎。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

他依旧笑得风光霁月。

环视在座的所有人。

包括我。

薄唇微扬,轻声说道:

「都滚,好吗?」

2

时间如果倒回到四年前。

谁都会以为,陆仰要娶的人是苏婉铃。

素来性子冷淡薄情的他会为了苏婉铃跑大半个城市买花。

——————————————

不喜交际的他甘愿为了苏婉铃跟整个艺术圈的人打交道。

就连苏婉铃每次展会,他都能推掉重要的会议,亲力亲为,次次到场。

身旁的朋友总调侃:「陆总这铁树也能开花啊。」

可他俩的结局,却落得不好。

以至于陆仰恨透了苏婉铃。

以至于苏婉铃出国四年都不回来。

反倒让我捡了个漏子。

谁都知道,苏婉玲学生时期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我,

我仍旧记得那天晚上,他一朋友喝醉了,指着我说:

他要娶我,纯是为了气苏婉玲的。

3

这几天降温了,陆仰回来的时间也越发的晚。

可我没办法从任何方面要求他些什么,哪怕我俩要结婚了。

我的贷款是陆仰还的。

学费是陆仰交的。

命……是陆仰救的。

所以我甚至没有资格,去做哪怕一点点反抗。

我盯着桌上的饭菜,考虑着要不要再去微波炉里叮一圈时,陆仰回来了。

他把西装顺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微俯了点身,朝我笑。

「帮我把领带解掉,老婆。」

语气又撩拨又自然。

仿佛昨天因为苏婉玲的出现暴怒的人不是他。

仿佛轻笑着让我滚的人也不是他。

我走到他身前,仰着头研究他领带的结构。

我知道他低头在看我,目光如灯光般晃眼。

直到他抬手捉住我的手腕。

咬着我耳朵说:

「笨蛋。」

「……」

成年后,这样的事我只跟陆仰做过。

他永远都不疾不徐。

这次,却在抚过我背上的疤时停住了。

这疤是怎么来的。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是苏婉玲拿美工刀,一下一下划的。

4

上学那会儿,我有个人人羡慕的朋友。

就是陆仰。

或许那时候,阶级的概念就将我们划分开了。

我这样的穷学生,跟陆仰和苏婉玲的圈子,是天壤之别。

他们是一群连老师都没法管的人。

打架斗殴这种事全有人兜着。

天天一群人上赶着巴结他们。

——————————————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陆仰跟一日三餐连学校的包子都买不起的我,走得很近。

我想那段时间,陆仰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

他把他不用的教材给我。

把饭卡丢我这让我吃饭。

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练习册上的题。

我那时候被一伙女生霸凌。

他挡在了我面前。

他说,我是他的人,别再欺负我了。

——这之前一切都挺美好的,是吧,他是我的救赎。

直到某一天。

他告诉我,他有喜欢的女生了。

是苏婉玲。

是那个……当初霸凌我的女生。

「她还蛮有味道的嘛。」

「脾气够倔,我喜欢。」

这就是他对苏婉玲的评价,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也没把我当人看过。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喝酒。

苏婉玲叫了一伙人把我困在卫生间。

在我的背上,拿美工刀刻了一下又一下。

我至今记得她的脸,精致、完美,

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她说,她最讨厌我这种狗仗人势的人了。

5

「药你都按时吃了吧?」

「我觉得你的精神状况比以前好多了。」

周三的医院里,阳光透过那口薄薄的窗户,落在诊室老旧的桌面上。

医生透过镜片望着我。

「陈小姐,你要结婚了吧?」

「你还不打算让你先生知道你……有这么个情况吗?」

桌面上摆着的病例报告上,是写着我患有抑郁症的字样。

重度抑郁,好像是我初中时就有的,我爸说我矫情,就只会浪费家里的钱。

那时是轻度,可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越来越重了。

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厌食。

看见锋利的东西总想撞上去,

从没有感受过开心、快乐这样的情绪。

「一般来说,伴侣的陪伴和鼓励,会让病症有所缓解的。」

「所以我还是建议你跟你先生说一下。」

桌子下,我的手渐渐捏紧了自己的病例报告。

跟陆仰说吗,他知道了会有什么表情?

大概是给我一笔钱,让我治病?

陆仰总勾

——————————————

着我眼角,说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

于是我就拿笑容在他面前伪装自己。

他大概……

不会想知道。

我其实是只丧气鬼吧。

6

我把病例报告叠好。

放进包里,然后回了家。

陆仰不会这么早回来的,所以我有的是时间做饭。

我把我有抑郁症这件事瞒得很好。

其实有时候我想,并不是我瞒得好。

而是陆仰从来就没认真地看过我。

平心而论,他对我挺好的。

可好多事都流于表面。

我想,对他来说,我是个凑合的人。

因为我和他认识得久,因为我乖,我听话,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眼里疯狂的爱,从没有落在我身上。

「抱歉,老婆。」

「会开晚了,饿了没?」

男人进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这几天他慢慢改口喊我老婆了,因为我俩的婚期确实将近。

饭菜我准备好了,盈盈的灯光下,我看着他。

几度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扬了扬眉,走到我身前。

俯身自然地解掉我围裙的带子,放柔了声调。

「怎么了?」

「委屈成这样?」

「陆仰,我……」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把病例给他看。

偏偏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男人接起。

那天他脸色猛然的变化,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冷漠,讽刺,失措,然后崩溃。

这样的表情,我是见过的。

苏婉玲宣布出国那天,我在他脸上见过。

解到一半的围裙带子不解了。

他猛地转身,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拿车钥匙。

「有急事,我出去一趟。」

我想勾他的衣袖,却触及到他一瞬间的冷漠。

我知道,他是不想再朝我做过多的解释。

关门的声音。

将我,阻隔在他的门外。

7

刚开始,我以为是他公司出了什么事。

可他一整晚都没回来,

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

打电话,他就直接挂掉。

——————————————

他回我消息本来就慢,可这样挂我的电话,是头一次。

后来,还是他朋友看不下去了。

告诉我,是苏婉玲自杀未遂。

他守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苏婉玲割腕,可连静脉都没割到,就薄薄的一条血线。

医生诊断说是轻度抑郁。

这几天,陆仰都守着她。

苏婉玲听不得电话的铃声,所以他把所有的电话都挂了。

苏婉玲不要他跟其他人说话,所以他就没回过任何信息。

我到医院时,苏婉玲缩在被子里,卸了妆,只露出一双杏眼。

脸色苍白,见了我,却像被攻击中要害的野兽。

「你把陆仰还我!」

「你凭什么嫁给陆仰?你配不上他!」

她歇斯底里,我退后几步,

明明前几天她还光彩照人,这几天,就成了这样。

我张了张口,可是一瞬间失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被闯进病房的男人攥着手腕拉走了。

陆仰的脸色也不好,还穿着走时的蓝衬衫,这三天,他大概都没好好休息过。

我垂着眼,跟着他走。

医院走廊上人行色匆匆,他把我拉到一处没人的楼梯拐角,才松了手。

「苏婉玲在国外得了抑郁症,才这么说话的,不是……」

「陆仰,我把你还给她,好不好?」

我打断他的话,抬头对他说。

他愣在那,问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结婚了。」

「我把你,还给他。」

「……」

大概是没想到这些话会由我说出,陆仰愣在那,然后握住我的手腕。

「好了别闹了,苏婉玲有抑郁症。」

「她生病了,别跟她争,好不好?」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可我也有。」

他顿在那里,似乎有些被我气笑了。

「你也有抑郁症?」

「你那么爱笑,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别闹了,好不好?」

「……」

我愣在那,看他,看了一两秒。

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心脏浸入迟钝的酸涩。

我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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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逃离,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我转身,向医院的出口走去。

陆仰没有追上来。

8

我打了辆车,往家里的老房子那开。

其实我回家的次数真的很少。

就连结婚,都是电话里跟我爸说的。

他不在乎,说不想参加我的婚礼,说让我妈去参加。

可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找妈妈,那个女人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国。

老家的房子据说要拆了,能分得不少拆迁款,

但我爸连问都警惕我问,因为这笔拆迁款他是要全给小女儿的。

他和……另一位阿姨生的小女儿。

穿过稍有些杂乱的小院子,我摁下了门铃。

有个男人跑过来开门。

「星星,回家啦,累不累?」

「有没有好好学习呀?」

男人宠溺的笑在见到我时僵在脸上,然后换了副语气。

「你怎么来了?」

「……」

「爸,我来看看你不好吗?」

我从那极小的门缝中挤进家里。

他总是觉得我觊觎他的财产,不乐意我进家门。

我环顾了这里的家装,墙上挂着一些相片。

我爸,一名阿姨,和一位朝着镜头欢笑的女孩。

这才是一家啊。

没有……我。

「诶,姐你回来啦。」

门再次被打开,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走进屋里。

我爸便立马换了个脸色,嘘寒问暖地问她累不累。

女孩似乎搭理他一下都不愿意,径直走进了房间。

我爸朝我脸色一板。

「我告诉你,星星现在是高三关键时期。」

「你别没事打扰她。」

「我就怕她情绪被你这个整天丧了吧唧的人给传染了!」

「……」

我点点头,垂下眼,想让自己笑,可唇角勾起的幅度大概不是很好。

「爸,我病……好像又加重了。」

「医生给我开的药变多了,有时还会出现幻觉,我……」

我想组织语言再说些什么,可他已经打断我的话。

「你有什么病?你不就是矫情!」

「什么狗屁抑郁症,就是你不够强大!你没有韧性!」

「现在的医学真的是,胡乱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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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些头衔。」

「就是要搞钱!」

「……」

于是我所有的话都咽进喉咙里,不知道从何说起。

接下来的一字一句,都变得无比艰难。

「爸,我……不想结婚了。」

果然,他暴跳如雷,然后嘲讽地朝我笑。

「什么?」

「呵呵,我就知道你。」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矫情得要死。」

「这次,肯定也是惹了男方生气,人家甩了你了吧?」

「我跟你说,你收收你这脾气吧!」

「你这样,谁要你?」

「……」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多久。

直到又开始耳鸣,

直到眼眶开始湿润。

头顶传来他的奚落声。

「还哭!还哭!」

「多大人了还哭!」

「什么抑郁症,你就是太懦弱!」

「做人要坚强!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

永无止境的低鸣,因为另一道女声的插入才结束,

「诶,安安,你回来啦。」

「老陈,你骂孩子干什么!」

「安安,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呀?」

是……我爸新娶的那个女人。

她朝我抱歉地笑了笑,问我。

「安安,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可是,桌上就三副碗筷啊。

屏息良久,我摇了摇头。

踏出家门,走进夜色里。

9

好像从这几天开始,夜里就降温得特别严重。

我裹了裹衣服,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量。

好像在某一瞬间,那串银色的线汇聚成野兽,朝我扑了过来。

我知道,总是这样,我又开始出现幻听了。

我听见我爸说:

「你就是不够坚强!」

我听见以前的同学说:

「她啊,就是太懦弱了。」

「要我,早就反抗了!」

我听见陆仰说:

「你那么爱笑,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我的面前,男人将车窗降下。

搭着方向盘,沉沉的眼眸看着我。

「哭什么鼻子?」

「跟我回家

——————————————

,嗯?」

「……」

好半晌,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是陆仰,真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懂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以为他还在陪苏婉玲。

他不可能放着苏婉玲不管的。

夜色里,他的双眼就如同拉扯人深陷的暗潭。

似在告诉我,他对我势在必得。

……我永远也逃脱不了。

可是,可是啊,我有什么选择呢。

我回头望着身后那栋楼房亮着的暖光。

爸爸告诉我,是我太矫情,是我太任性了。

所以。

是要笑就好了吗?

是要服从就好了吗?

那样就能开心吗?

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俯身,揉了揉我的头。

在我的唇角落下一吻。

「别假装自己有抑郁症了,嗯?」

「下次,就没耐心哄你了。」

10

陆仰好像对我变得更好了。

他对我这样好,甚至让我有些不太习惯。

以前婚礼的各种事项都是他委托下属办,他对这种事一点都不上心。

可今天,他却要带我来选婚纱。

富丽堂皇的店里,层层叠叠吊起来的婚纱令人眼花缭乱。

陆仰坐在沙发上,随手选了几件婚纱的样式。

我瞄到的价格,都能买下我爸的一辆车。

我在店员的帮助下套上婚纱,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男人面前。

他背靠着黑色的沙发,眯着眼看我。

「喜欢吗?」

男人上前,搂着我的腰,同我一起盯着镜子里的我们俩。

他吻了吻我的鬓间。

「你不爱笑了,安安。」

水钻附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晃出璀璨的光,

他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颊。

「太紧张了吗?」

「别怕。」

于是店员退去,剩下的几套婚纱,都是他给我换上的。

男人搂着我,下巴搁着我的颈窝。

俯身拨了拨我耳边的碎发。

「喜欢哪套?」

我愣在那,还没回过神。

就被他轻柔地揉了揉脑袋。

「算了,都要吧。」

——————————————

……

后来,他又带我去了游乐园玩。

他好像要在这几天内,把我俩所有的遗憾都给弥补过来。

高中的时候,确实有次春游就去游乐场玩。

可我从没有上过这些游乐器材。

那时的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些人。

看着他和苏婉玲说说笑笑的身影。

这次,他将我搂在怀里。

旋转木马轻轻晃动,带着流离的景色。

旁边的座位上有对情侣,他们笑得很甜蜜。

「看他们做什么?」

男人在我颈肩落下一个吻,轻笑着勾了把我的腰。

「他们做的,我们也能做……」

「……」

路过游园的街道时,一只小熊玩偶撞了进来。

他跟我们比划了半天,我才知道。

可以免费跟我们合影,再送我们一个气球。

其实我和陆仰都不是那种会参加社会活动的人。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我们被小熊玩偶撺掇到了一起。

略有些尴尬地盯着摄像头。

我眼神慌乱,陆仰却难得地露出微笑。

摄影师咔咔拍了几张。

我加了小熊玩偶的微信,摄影师说到时候会把整理出来的照片发给我们。

后来,我们去坐了摩天轮。

上摩天轮时,其实天已经变阴了。

所以到最顶端时,我们并没有看见多好的景色。

那一刻,我又开始想哭。

谁想整天垂头丧气呢?

谁想被人欺负到抬不起头还不还手呢?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每当我想要积极起来,痛苦和失望就会找上我。

我好像一直在一片黑暗中行走。

就连陆仰这样施舍给我的温柔。

我都觉得,那是我唯一能触碰到的光了。

11

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家。

所以我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引得身旁的男人轻笑了几声。

他将我的发丝勾在我的耳后,问我:

「想吃什么?给你做。」

这我倒有点惊讶了。

毕竟陆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

许是我的凝视太久,他扬了扬眉。

「不信啊?」

朝我招手。

——————————————

「来,帮我洗一下葱。」

「……」

他所谓的给我做。

就是一碗面,再加一颗荷包蛋。

可就算这样,他也做得极其生疏。

一看就没下过几次厨房的。

连先加凉水还是后加凉水都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熟练地配料,然后把面搅合开。

抢救了那颗差点被煎成炭的鸡蛋。

他无奈地扶着台面,朝我笑。

「这种事果然还得家妻来做啊~」

带着一点点调侃,偏要在说中称呼时咬下尾音。

最后,我俩对着这碗面,算是夜宵。

……

刚刚还没注意,此时看着窗外。

磅礴的大雨已然愈演愈烈。

客厅的暖灯摇摇晃晃,为眼前卖相本不太好的面条渡上一层鲜活的景色。

我俩又陷入了这样的寂静中。

簌簌的雨声恍如窗外万籁的杂音。

我承认,日后想起那晚。

我还是会觉得,那一秒之前的一切,都曾动摇了我。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

门铃突兀地响起,惊醒了我们两人。

急促又激烈,伴随着拍门声。

陆仰在一两秒后皱着眉,起身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

是呼啸的风雨。

还有浑身湿透的女人。

「这么晚了,你在闹什么?」

陆仰的声线四平八稳。

可他对面的女人明显情绪激动。

是苏婉铃。

她面色惨白。

可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她的妆容化得恰到好处。

像一朵在雨中摇摇欲坠的白莲。

破碎又惹人怜惜。

「你……」

女人嗤笑一声,打开自己的手机,定定地看着他。

「你发这些照片,不就是想让我找你来吗?」

「……」

虽然离他们有些距离,但我也能看出个大概。

手机上的照片是……我和陆仰今天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他放在社交平台上了。

男人的眉毛没有松动一下。

抱着臂。

「你误会了,苏小姐,我只是在分享自己的生活而已。」

——————————————

「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你离……」

说着,陆仰就要关上门。

女人伸进一只手,扒着门框。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我想,苏婉玲那样我见犹怜的表情。

是个男人见了大概都会把持不住吧。

况且……是陆仰。

那么爱她的陆仰。

长久的寂静后,女人后退了两步。

我才发现她哭了。

边哭,边点头。

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好,好,陆仰……」

「你够混蛋,够狠心。」

门外的大雨落在女人身上,她像是没有感触似的。

「你从不发照片的,发那些……」

「不就是想要我来,想给我看吗?」

「想要我吃醋,对吧?」

不知何时,陆仰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眼眸中一片漆黑,看不清神色。

「那我现在告诉你,是!你成功了!」

「我吃醋了!我特别吃醋。」

「一看到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我全身都难受。」

「是……」

「我爱你!我还爱你!」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那我现在就说给你,好吧!」

「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你个混蛋。」

「在国外的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想你,陆仰,我……」

女人眼眸通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并不歇斯底里,而是飘摇破碎。

她笑了,一字一顿,轻轻地说。

「我……」

「不知道怎么好好看着你和别人幸福。」

「没你,我哪里有勇气活下去呢?」

似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她后退两步,转身走进了大雨之中。

「是我不好,陆仰。」

「是我没勇气爱你了。」

「你个混蛋……」

「好好生活吧。」

苏婉玲抬头,轻轻看了我一眼。

目光,又落回到陆仰身上。

「下辈子,就不要让我这笨蛋爱上你了……」

「……」

门猛然被打开。

细密的雨水灌进屋子里来。

仓皇的树叶被风扯碎。

我看着陆仰追出去的身影。

——————————————

我看着苏婉玲怔愣的表情。

我看着倾盆大雨,

陆仰上前,堵住了她的唇。

12

一股反胃的情绪突然在我的体内蒸腾。

我觉得我没法再待在这里。

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做什么呢。

就这样看着他俩在大雨中拥吻?

还是终于承认自己一文不值。

终于明白。

陆仰,原来真的从没把我当人看过。

房子有个后院,我想也没想就从后院离开了,

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落荒而逃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出现在他俩的视线之下。

不想看见苏婉铃耀武扬威的笑容。

那一刻,她的脸。

会和曾经拿美工刀划在我背上的人重合的。

……

雨滴在我的世界旋转。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文不值的。

我的生命没有意义,爸爸,妈妈,陆仰,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这时,紧攥在手里的手机屏闪了闪。

我低下头去看。

是今天跟我们合照的那只小熊。

他朝我发了两张照片。

我和陆仰,被小熊摁在一起。

我仓皇无措,陆仰微微一笑。

小熊在后面附加了一句话:

「以后,也要好好生活呀。」

我盯着那张照片,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眶。

生活。

于我来说就如同在刀刃上行走。

就在我想要抓住一抹光时,陆仰狠狠地将匕首刺进我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我回复了他的话:

「我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

我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我盯着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闭上眼,冲了进去。

13

「我说!小姑娘!你干嘛呢?」

「多危险知不知道?」

「横穿马路!多危险呐?真被车轱辘碾到怎么办?」

车辆来来往往的车道另一旁,我和一个大叔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迹,抬眼瞧着我。

——————————————

「你……」

「唉,你小小年纪,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可以找家里人帮忙,或者是。」

「老师,警察,什么的……再,再不济,找我也行!」

「别想不开,这世界上美好的事儿多着呢!」

「……」

我抱着膝盖,听他一直在我身边叨叨着说话。

冲入马路让车流带我走的计划没有完成。

开着卡车的司机踩了刹车,把我拉到路边教育。

雨点溅在小水洼上,到最后,我被他拍了拍肩膀。

「没事的,啊。」

「小妹妹,我还得送货,我这……就先走了。」

「记住啊,得笑!」

男人钻进了卡车里,朝我滴滴按了两声喇叭。

卡车慢慢地行驶着远去了,我依旧坐在石台阶上。

低头看时,发现手机里多了二十多条短信。

全是那只小熊发给我的。

是从我发出那句「我没有办法活下去了」后。

满屏,全是他发给我的话。

「不可以不活下去。」

「嗯?你在想什么呢?」

良久,见我都没有回复,他又给我发。

「请问你能再回我一句话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以回复一下吗?」

「你怎么了?你还在吗?」

「你好?你好?」

「你别不回我,好不好?」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有一天螃蟹出门不小心撞到了泥鳅。泥鳅很生气地说:你是不是瞎啊?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

「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隔了段时间,那时我正在被大叔拽着教育,还是没回他。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问我:

「如果你还在的话,介意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不管怎么样,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是,还有我在等你呢……」

雨好像变小了。

我站在马路边,把他的短信翻完了。

明明我俩根本就不认识,他居然愿意给我发这么多话。

或许……正是因为我俩都不认识吧。

我编辑信息,发给他。

「我太懦弱了。也没有人

——————————————

喜欢我。」

「我不配活着,真的,我不配。」

他几乎是秒回我。

「谁说的,我喜欢你啊。」

这几乎就是一口为了安慰我随口说的胡话。

他接着发消息给我:

「况且,你还有你爸妈呢,你爸妈也喜欢你呀 OVO。」

我回他。

「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国外了。」

「我爸在我初中的时候娶了个阿姨回来。」

「他们有了女儿后,我爸就经常打我。」

这几句话发过去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就看见他又给我发:

「我保证无论怎样我都喜欢你,我要是说谎,叫我五雷轰顶。」

感觉,是一句很孩子气的话。

可是我看着看着,眼眶还是酸了。

我给他回了句谢谢。

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寻找自己的归宿。

猛然间,我发现了一件事。

不知怎么的,我没办法开口跟人说话了。

明明是微笑的店员,突然在我眼中变得血盆大口。

明亮柔和的大堂灯光,却散发着令人抗拒的霉味。

我拿不出口袋里的身份证,没法跟人交流。

一向前迈出一步,就会站在那卡壳。

我开始害怕,和人说话了。

14

最后,我坐在了公园的躺椅上。

幻听又开始加重。

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吃药。

可我不想回去。

我捂着脑袋,忍受黑夜的难耐。

我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被人凌迟。

直到新一天的太阳升起。

黎明打破初晓。

我知道又过了一天,仅此而已。

手机的电量不多了。

可是在这时候却挤进来一条短信。

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给我发短信的,直到我看到了那个小熊头像。

他对我说:

「早。」

「今天早上也很喜欢你。」

「……」

我觉得我要被这条短信逗乐了。

可又下意识地觉得,他跟其他人一样,是面目可憎的怪兽。

我站起身,去自助器械处借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

下完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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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城市降温了。

我插着口袋站在街边。

清早的一切好像都那么灰败。

匆匆行走的身影漫无踪迹。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从清晨坐到了正午。

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该到哪里去。

某一时刻,我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空壳,已经死了。

我这样还算活着吗,我的人生毫无意义了。

手机震了震,又有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中午吃的麻辣烫,嘶好辣。」

「你有好好吃饭吗?」

「啊对了,中午也喜欢你。」

我支着额头看这些短信,觉得有些荒谬。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把我当小孩子哄。

于是我回他。

「不用这样,我还好好活着的。」

他越过了我这个话题。

「今天过的开心吗?」

「不开心。」

我回他。

「嗯,我知道。」

他说,

「因为在最幸福的人眼里,开心也是很难得的啊。」

我觉得,他应该就是个很幸福的人。

他永远理解不了我这样的人的。

可后来,他依旧坚持不停地给我发短信。

分享日常也好。

吐槽同事也好。

说喜欢我也好。

总是在期盼我的回复。

好半天我才弄明白,他是怕我不在了。

那几天,我也确实是守着手机度过的。

当我的视线落在便利店的水果刀上时,好巧不巧,他的信息就会弹进来。

「你喜欢草莓吗?今天的草莓泡芙太甜了,我不喜欢甜的,可我想让你尝尝看。」

「因为他们说吃甜的人就能高兴起来。」

当我走在湖边盯着潺潺的湖水时,他的照片就会发过来。

「这熊耳朵被熊孩子玩坏了。」

「你不会不要一只缺耳朵的熊的爱了吧?」

盯着手机时。

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有时也能弯上嘴角了。

可我的梦总是悲伤而短暂。

我出走的三天后。

陆仰找上了我。

15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找我。

就算找上我,也是跟我说他不会娶我了。

——————————————

可是,他上来就要我跟他去结婚。

我皱着眉望向他。

「结婚?」

「你在开玩笑吗?陆仰。」

「我不可能跟你结婚了。」

可他双眸通红,声音沙哑,轻喃着我的名字。

「安安,安安,对不起……」

「那天吻苏婉玲,是我不好。」

「我……后来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我喜欢的是你……」

「跟苏婉玲在一起后,我做梦都是你。」

「我已经习惯有你在我身边了,我忘不掉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我盯着面前的男人。

他说他找了我很久,衣衫狼狈。

他说他什么都愿意赔偿给我,他的身价,他的一切,

他说如果我恨他,那让我亲手将他掐死解恨也行。

可是,我的咽喉仿佛有根刺卡在了那里。

上不去,下不来。

我觉得痛苦,恶心,失望,恼怒。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呢。

自始至终把我当人看了吗?

我算什么,那些插在我心上的刀算什么。

那天,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会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男人结结实实地捱住了,没吭一声。

他的脸撇到另一边,看不清神色,声音却低哑。

「解气吗?」

「……」

我摇摇头,看着他。

我发现我在抖,我害怕,我好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不是我的错我也会害怕。

我只是想快点跑。

我又想逃避了。

仿佛有洪水猛兽追着我。

我没回头,一路朝后跑。

手机里,有一条前一分钟发来的短信。

我说,有一个我很害怕的人找上我了。

他回复我。

「我们一起逃跑吧。」

「去世界的尽头。」

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喊我名字。

陆仰的声线里,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失措。

他叫我别走。

他说我逃不掉的。

可我没回头。

一直没有。

16

我和小熊的见面,大概算是网友面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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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套在一个小熊玩偶里,

所以我一直叫他小熊。

他说他在机场等我,

其实去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要逃跑的打算。

因为也许手机上还好。

现实里,我真的太害怕和人接触了。

陌生,异性。

光这两个字,就让我头皮发麻。

可我不想再回到陆仰身边。

我知道,陆仰很快就会找到我。

我到机场时,后面好像就跟着他的人。

我在人流里漫无目的地乱窜,企图甩掉追着我的人。

就在我六神无主时,忽然一只玉白的手伸了出来。

将我拉到了身边。

「没事,别怕。」

「我带你走,好不好?」

温柔的。

轻扬的声线。

好一瞬间,我都没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确认。

面前这个留着中短发,比我高了半个头。

曾经套着小熊玩偶,在微信上一直安慰我的人……

是个女孩子。

17

「我们走这边吧,这里我熟。」

女孩握住我的手腕,带我在人流中穿行。

她穿着棒球服,是一身很酷的打扮。

她果然对这里很熟,换掉了航班,然后带我乘坐另一趟飞机走。

于是,当我俩坐在飞机上时,好半晌,我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为了缓解我俩间略有隔阂的气氛。

她撑着下巴,问我。

「可以把你手机给我吗?」

我把手机递给她。

见我这么干脆,反倒是她先笑了。

「就不怕我把你拐走啊?」

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地说。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说出一些丧气的话。

我以为她会厌烦。

可她笑起来时,眼睫弯弯。

「啊,那正好。」

「我有很多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我可以分点给你。」

……

这个季节,正好是藏祈雪山的旅游旺季。

来的人并不少,我仰头哈出一口白气。

——————————————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衣服不合身,因为这是裴泉的。

哦,对了,她叫裴泉。

我衣服带少了,所以就只能先穿她的。

她会滑雪,而我不会。

她说,她先教我。

可是我的脑袋转不过来。

从上面滑下来时,将她给带翻了。

她就笑,笑得很开心,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之中。

「安安,你自己都滑不稳,还要保护我啊?」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

「哈哈,笨蛋。」

她仰头,干脆望着蓝天。

「裴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我侧头,问她。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

弯腰捏我的脸颊。

「怎么会没用啊,你有用,你天下第一有用,知道不?」

我的头发被她一通乱揉。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笨蛋。」

「……」

藏祈雪山有一个很火的景点,就是山上邮局。

可以在这里写愿望信,寄给十年后的自己。

据说愿望就会实现。

我和裴泉都写了。

其实我不信这些的,可裴泉逼着我写。

于是我就写,希望自己的抑郁症能治好。

其实我知道,这些天,尽管高山上的雪飘得悠扬。

可我依旧并不开心。

我没办法开心起来。

有些事只是忘了。

可人不能一直遗忘啊。

回忆如同被绵针扎向心侧。

一旦想起,便是痛苦深渊。

18

那天晚上,我偷偷瞒着裴泉,去了旅馆外面。

天上下着细密的雪。

我知道,我不能再拖着裴泉了。

她是我的好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这辈子估计都没这么好的朋友。

所以,我不能让我的丧气缠着她。

我想要偷偷告别。

朝外走时,却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身,

是她。

晚风呼啸着,她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我。

一步步地朝我靠近,

——————————————

然后伸手,推了我一把。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她生气。

好半晌。

我以为她会骂我。

她会凶我。

她却朝我笑了:

「如果一直逃避能让你开心。」

「那就让我一直陪你逃避,好吗?」

山林的风雪间,我望着她。

我满腔苦涩,问她,为什么。

她说。

「我喜欢你啊。」

既然有人喜欢你是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那么,就由我来喜欢你。

19

雪山上有很多游玩的项目。

而且安静,没人打扰。

我和裴泉堆了我这辈子第一个雪人。

找到了山边的北极星。

她买了一个本子,是文创。

然后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那天,我们在旅馆里,讨论明天的温泉计划。

讨论着讨论着。

她突然歪着头对我说:

「明天会更好,对吧?」

我怔愣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她下了床,到我身前。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很纯正的黑,带着星光点点的琥珀。

我把它叫作希望。

「安安,你失去的,一定会都弥补回来的。」

「爸爸会向你道歉,妈妈会回到你身边。」

「……」

我低头,看着她。

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更让我讨厌起我自己了。

无比丧气的自己。

软弱的自己。

不坚强的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落,房间里的灯关了。

我一直睁着眼。

直到感受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

我坐了起来。

……我,好想杀死懦弱的自己啊。

我好想悲伤,难过,失望的情绪就此消失掉,这样,面对她时,我就是快乐的。

我好想将我开心的一面给她看,可我做不到。

我轻轻起身,然后去翻她的包。

她把我的手机收起来了,不让我看里面的内容。

今天,我瞧见她对着它皱眉了。

她说,事情都会变好的,可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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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手机屏,莹白的灯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爸给我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陆仰也是。

有一条未接电话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那就是我的妈妈。

我爸给我发的短信是:

「你怎么失踪了?」

「我听陆总说,你跑了?你早说你的结婚对象是陆仰啊!」

「榜上大款,不愿意告诉你爹了是吧。」

「我告诉你,现在!立马!回来,把这个婚给我结了!」

「嗷对了,彩礼分一点给你妹妹啊。」

「不多,就是你妹妹准备去英国留学,你供她供到毕业就可以。」

「快点回来把婚结了!知道没有?别不懂事。」

另外一条陌生的号码,是一个女人给我发的短信和彩信。

「你觉得你能从我身边抢走陆仰?」

「呵呵,抢走了又怎样?」

「不好意思,他就是曾经被我占有过。」

「给你看些照片,可别生气哦~」

附上的照片里。

全是陆仰跟苏婉玲的大尺度合照。

我面无表情地把照片给翻完,

然后,读到了最后一条短信。

是我的妈妈……发给我的。

妈妈。

天知道,我有多久多久没有见过她了。

小时候最期待的事就是她回家。

最希望的事就是她别和老爸吵架了。

我颤抖着打开短信。

只有两行字。

很少。

「不要再来找妈妈了。」

「妈妈也有自己的家庭。」

「……」

窗外的大雪纷飞着,回过神来时,泪水已然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屏幕上。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

我为什么只会悲伤呢。

又有幻听了,遥远的歌谣传来。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爸爸妈妈还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给我唱摇篮曲。

爸爸把我放在肩头。

在小小的家里跑,问我坐小飞机开不开心。

妈妈在一旁笑,温柔地摸我的头。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啊。

原来我也是他们的珍宝。

20

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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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真的下得好大好大啊。

下午就有天气预报说山里有雪崩的风险。

所以旅馆提前跟我们说过不准上山。

裴泉依旧在熟睡。

她睡相不太好,蹬被子,脚丫露在了外面。

我苦笑着看她,给她把被子掖好。

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把所有的钱全转给了她。

最后,垂着眼看她。

对不起啊,裴泉。

我果然还是觉得……

活着好累啊。

……

山上的风雪真的好大。

我一步一步艰难地踩在雪地里。

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但我知道我的终点就在这了。

在山上摔死。

在风雪里被冻死。

被山上的野兽杀死。

怎么样都好,我可以解脱了。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在泥潭里被一遍遍冲刷的人生。

满是黑暗的人生。

窥不到光明的人生。

我倒在雪地中,最后一次看着这世界的夜空。

只是风雪太大,没有北极星了。

我们一起找到的北极星。

我闭上了眼睛。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

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不想睁开眼睛,可是是她在喊。

可是冰雪落进皮肤里已经麻木了。

她的头发,蹭得我脸颊有点痒。

「安安,醒醒,别睡。」

「安安,我们要出去。」

我听到她沙哑的声线,她也是女孩啊,怎么背得动我的。

怎么找到我的。

怎么要找我的。

我在她的背上哭。

就这么哭,一直在哭。

我突然发现,我们肌肤相贴的地方是仅剩的温度了,

为什么要找我啊。

为什么要救我啊。

我是个没用的人。

为什么要救一个人生早已没了意义的人啊。

「安安,抑郁症患者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我突然听见她问我。

我紧紧搂着她,慢慢地说。

「是一片银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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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汇聚成野兽朝我们跑过来了。」

「远方的松林是大海,天空吊着的是白云。」

「山上有人在唱歌。」

「什么歌?」

她问我。

大概是想让我保持着清醒。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她摔了个跟头。

我和她一起倒在雪地里。

她跑过来紧紧抱着我,拖着我走。

「安安,安安,醒醒。」

「我也会唱歌的呀,是童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唱完了,我们就一定能走出去。」

「安安,听我唱歌好不好?」

旷无边的雪地之中,突然响起了歌声。

她驮着我,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边走边唱。

「白茫茫的山上落雪花。」

「落在女孩的心尖上。」

「长长的道路有灯光。」

「雪花一片一片。」

「不见啦。」

「……」

寒风还在呼啸着。

我伸出被冻得毫无知觉的手。

握住了她的袖口。

21

人声,跑动声,医疗器械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在大哭。

有人在责骂。

我睁开了双眼。

一个女人扑倒在我的病床边。

「安安,安安,你醒了?」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面前的女人面容有些陌生,原来是我妈。

我直直地盯着她。

我爸在我身旁搓手。

憋了好久,才冒出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又传来我妈责骂我爸的声音。

说怎么不早点发现我抑郁症。

他们俩争吵时,我猛地坐起,然后往病房外跑。

跑时摔了一跤,然后我想起来接着跑。

被人扶了一把。

「怎么了?安安?」

是……陆仰。

他担忧地看着我,我猛地推开他。

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他愣在那。

可我不想管这群人。

我就想知道。

想知道。

我被救出来了,那裴泉呢。

裴泉应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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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离雪山最近的医院。

再加上晚上雪很大。

事故发生的频率高。

来来往往全是搜救队和医生。

场面有些慌乱,我撞到了好几副医疗器材。

终于抓到了医生。

慌乱地问他跟我一起被救出来的女生的情况。

可他没理我,照顾其他病人去了。

我焦躁地四下寻找。

突然,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份牌。

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停住了。

光影,人声,波纹。

我愣在那。

看着。

就这么看着。

被推出来人。

身上盖着白布。

蒙住了脸面。

……

好像不知何时,耳边传来嘈嘈杂杂的幻听。

一句一句,好多好多。

全是她对我说的话。

「安安,你自己都滑不稳,还要保护我啊?」

「怎么会没用啊,你有用,你天下第一有用,知道不?

「如果一直逃避能让你开心,那就让我一直陪你逃避,好吗?」

「我喜欢你。」

「明天会更好,对吧?」

……

「白茫茫的山上落雪花。」

「落在女孩的心尖上。」

「长长的道路有灯光。」

「雪花一片一片。」

「不见啦。」

「……」

……不见了。

番外

「陈总,恭喜您,收购了陆氏集团。」

「在未来的发展道路上,您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记者发布会上,对着不断亮起的闪光灯,我一直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直到忽然有人打断采访,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据传,陆氏集团的前总裁陆仰和您曾经是夫妻关系。」

「此次收购,是否存在个人恩怨的因素?」

「陆氏总裁锒铛入狱,又是否和您有关系?」

这种花边杂志的花边问题,我本来不必回答的。

可这次,我却理了理话筒,低头发言。

「这次的收购只是正常的企业合并。」

「至于陆仰先生的牢狱之灾,我只能说,完全出于其资金管理不当及违法乱纪的行

——————————————

为。」

闪光灯对着我狂闪。

下面好几个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发布会结束后,我才得空喝一口水。

秘书在我身边小声说。

「这群记者,把你当什么人了都。」

我笑了。

「他们把我当什么人我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了。」

「对了,苏婉铃呢?」

秘书点点头,继续朝我汇报。

「按您的要求,将她安置在了能看清发布会的玻璃房内。」

「她一度情绪很激动呢,甚至都失禁了。」

「但有什么办法,她现在不就是个神经病。」

「这是她应得的,我们谁都不同情她。」

「……」

我点点头,整理自己腕上的表。

「可别让她寻到自杀的机会了。」

「毕竟,我可是个以德报怨的人,我不会让她死的。」

「她可得好好活着,活着看我……走上巅峰。」

秘书陪着我一起走出大厅。

她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

「啊,对了,咱们希望小学还是继续捐吗?」

「就以……裴泉小姐的名义?」

听见这个名字时。

我的眸中还是忍不住会露出温柔的神色。

点点头,跟司机说,回公司前,我要回趟老家。

老家就是我爸那处房产。

他在几年前就走了。

剩下的房产,他的女儿根本不敢跟我争。

我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这时候,旁边的秘书突然说,

「陈总,截止今年,您捐的希望小学已经超过五百所了。」

「其实,这些款项,已经占了您开销的大部分了吧。」

「他们都说您很残忍,六亲不认。」

「可我觉得,您是个温柔的人。」

车停在老家的门口,我翻阅着邮箱。

听着秘书的话,忽地就笑了。

终于在邮箱里找到了不同的信封。

我松了口气。

幸好,藏祈山的山中邮局并没有倒闭。

信里,是十年前的那天裴泉写给我的话。

放在阳光下。

看着泛黄的字迹。

微风吹拂,邮箱边的小花荡漾。

好半晌

——————————————

,我轻叹一口气。

那天。

十年前的裴泉写给我的话是——

「现在的你,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吧。」

(全文完)

 
(本章节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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