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天黑黑
第 39 节 天黑黑
知道秦树偷偷和我妹妹混在一起那天,我也绿了他。
「姐姐,秦树哥哥真的挺好的,你不要跟他分手……啊!」
我咬紧牙关,听着我妹给我打来的电话。
伴随着她话都说不齐的调,还有男人粗喘的低息。
我知道,电话那头还有个男人,是我男朋友秦树。
他和我的妹妹在……
我低下头,死死抵住自己心中反胃的情绪。
直到。
一只手在我的腰侧打了个圈,
慢慢移至我的小腹。
陌生的男人将我搂在怀里。
语焉不详地轻笑了一声。
「能挂了吗?」
「我要继续了。」
1
我男朋友,和我妹妹。
他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混在一起的呢。
餐厅里,我盯着秦树修长的手剥开虾壳。
把虾肉放进我碗里。
而我的妹妹坐在我俩对面,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润。
「姐姐,我……」
「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她好像话都说不完整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
秦树就在我身旁玩味地笑了声。
我妹妹身体猛地一颤。
2
妹妹去洗手间了。
没过多久,秦树撑着下巴朝我笑,勾了勾我的发尾。
「你慢慢吃。」
「我去看看你妹是不是掉进厕所里了,这么久不回来。」
「……」
去女厕所找人,明明我去更方便。
可秦树却说得理所当然,离开了座位。
我坐在座位上愣了一两秒,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
我们吃饭的这家餐厅格调还蛮高的。
洗手间也藏在偏僻的深处。
七拐八绕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一进洗手间,就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然后,是我妹低娇的声线。
「别,别这样,秦树……」
「……」
隐忍的声响中,我听见秦树的调笑。
「嘶,弄这么大声啊?」
「不怕你姐姐过来听到?」
「还是说,你就想被她听到,嗯?」
——————————————
「……」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里。
我妹的声音既欲拒又还迎。
「你,你别欺负我姐姐。」
「她那么乖。」
「肯定不会像你一样乱搞的……唔。」
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
转身就走了。
走时,还帮他们贴心地带上了门。
3
到家时,家里的灯是灭了的。
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按理说,灭了才是正常的事。
手机弹出来一则电话。
是秦树。
我接了。
一边接,一边在黑暗中摩挲着墙壁上灯的开关。
「喂,小溪,你提前走了?」
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低沉,好像不久前他和我妹什么都没做。
我应了声。
其实我现在没空搭理他。
因为就在刚刚。
黑暗里。
我的手腕被人牵住了。
然后,一抹冰凉的指节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滑。
我拼命忍耐住异样的触感,听秦树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
「小溪,我先送你妹妹回去?」
「她喝的有点多,没法叫车。」
「嗯,好……」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走调。
终于成功忍住,没在电话挂断前发出声。
「容远……你。」
我叫到他名字的那一刹那,家里的灯也开了。
面前的人,眼眸像一汪深邃的星潭。
眼尾的痣,是从那里面洒落的星。
我几乎是被他抵在墙上吻。
细致又温柔。
吻完他抬眼看我。
笑着揶揄道:「我什么?」
我愣了愣,还是叹了口气,
抬手,揉了下他湿漉漉的脑袋。
「你好歹吹一下头发啊……」
4
容远是我捡回来的。
对。
小区楼道,第二处建材堆旁。
本来我是不想把一个大男人藏在家里的。
于情于理,都该送他去公安机关。
可是,那天,我瞥见了秦树的聊天记录。
「我女朋友啊。」
「啧,清高成那样。」
「她不让人碰
——————————————
,我有什么办法。」
「我哪有那么多耐心哄她。」
「就只能先上她妹妹解解馋咯。」
「……」
我才知道,我妹妹和我男朋友。
他俩偷偷摸摸背着我搞禁忌恋,得有小半年了。
于是,当沙发上的那个我捡来的男人烧着高烧。
却拿那双深沉的眸子盯着我。
拽着我的手腕。
问我能不能别把他送去医院时。
我心一横,鬼迷心窍。
被他轻轻伸手一拉,就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就像个大暖炉一样,他滚烫的鼻尖点在我的颈窝。
他说我身上好冰,好舒服。
……
5
容远只是喜欢抱我而已。
我问他从哪里来的,他不说。
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不说。
我问他是通缉犯吗?
他笑了声,躺在我腿上,另一只手毫不在意地勾着我衣角的边。
说,「是啊。」
……
傍晚,秦树给我打来电话。
我边搅着锅中的粥,边接起来。
「小溪,想我没?」
我真的很佩服秦树,一边跟我妹搞成那样,一边还能淡定地跟我调情。
「晚上去你那吃饭,好不好?」
我敷衍地应了声。
因为此时我又无暇顾及了。
容远不知道有什么病,每次秦树给我打电话,他都要捣乱。
温热的气息撒在我颈窝处。
我回复秦树时。
容远从我的后颈,咬到了耳垂。
「小溪,你今天怎么了?」
「你那是不是有什么响……」
「我煮饭呢秦树,你要来就早点来。」
我截住他的话头,果断挂断电话。
我身后的男人,也特别识时务地后退。
我回身看他的时候,他就拿那双漆黑的眼睛,要笑不笑地看着我。
「你是狗吗?」
我拿手指刮了刮被他咬过的地方。
「我男朋友一会儿要来。」
「你在家里找个地方藏一下吧。」
「或者是,你先睡一晚大街?」
他笑了,凑近我,他挺高的,我总觉得他比秦树要高。
于是
——————————————
我仰头看他时,他轻而易举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听见他说:
「我是狗。」
「被你抛弃的狗。」
6
不多一会,我妹发了条短信给我。
「姐姐,今晚爸妈出差。」
「我可以去你家吃饭嘛?」
我盯着手机界面,无语半晌,
呵呵。
来。
都可以来。
容远被我关在了卧室的更衣室里。
其实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觉得我男朋友和我妹妹,应该吃个饭就走。
结果他俩一人带了板啤酒,一人提了袋卤味。
两人见面还要故作惊讶,好像多久没见似的。
于是,他俩留在我家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越来越心不在焉,不只因他俩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并不是有意冷落我。
还因为……被关在更衣室的那个人。
终于我找了个理由躲到卧室。
打开更衣室的门。
就迎来一个滚烫的怀抱。
男性的体表温度,是不是就是比女性要高?
即使容远这几天穿我的吃我的,用的都是我的洗发水,
我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我抓紧了他的外套。
把鼻尖埋在里面,任由他的味道将我侵染。
他的吻,轻柔而小心地落在我的耳骨。
说话时,引起一阵麻痒。
「准备把我丢到什么时候?」
「……」
我拽着他衣袖,轻轻地说:
「我男朋友和我妹,好像今晚要待在这里不走了。」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看我,
我被他抱起来抵在墙上,摁在门上吻。
手还贴心地护着我的腰,不磕碰到门把手。
他的鼻梁会蹭到我。
带着股眷恋。
还有危险的神情。
他抬手蹭了蹭我略有些红肿的嘴角,笑。
「这是惩罚。」
7
这个惩罚有没有人看见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出卧室时,我男朋友和我妹快搂在一块了。
瞧见我的身影,他俩才略微分开些。
我听见我妹欢快的解释:
「诶呀,刚
——————————————
刚进球啦,我和秦树哥哥都太激动了~」
「……」
哦,他们在看球赛,而我却是对这一窍不通。
我点点头,拆开一罐啤酒,灌进嘴里。
比赛持续了很久。
后来他俩不得不在我家过夜。
房间是这么安排的:
我和我妹睡我房间,秦树睡客厅的沙发。
这么规划就只会委屈一个人,那就是藏在更衣室的容远。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担心是大可不必的。
大概半夜两点。
我妹以为我睡了,喊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没理。
然后她就下床,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
其实这个时间本来我确实是熟睡的,但今天比较特殊,我在担心更衣室的某人。
她走出客厅不久,我也起床。
房门被关上了,但贴着门时,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是我妹妹:
「秦树哥哥,你太坏了。」
「居然想着在姐姐家里做这种事……」
然后是我男朋友低笑后的声线:
「嗯?你不是很乐在其中吗?」
我妹惴惴不安地问:
「要是被姐姐发现了可怎么办……」
「好了,别乱动了。」
「怎么办?」
「一对二,她能拿我俩怎么办?」
「况且你姐这时候肯定躺床上睡大觉呢,她这人就这样。」
「老实的一……」
他话没说完,卧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我看见我的妹妹,坐在我男朋友的腿上。
两人都是一脸惊惧地望着我。
或者说,是望着我身后的男人。
容远捏着我的肩膀,俯身,从容地笑。
「诶,这下二对二了。」
8
容远一拳砸在秦树的脸庞上时,我都没反应过来。
秦树暴起,喊了一声:「操,你他妈是谁啊??」
两人就扭打在了一块。
应该说……秦树在单方面挨容远的打。
容远这人,一看就知道是常打架的狠路子,
把秦树的头捏着往茶几上撞。
秦树看起来真的被砸蒙了,痛呼出声。
是我抱着容远的腰,他才停手。
我不想让秦树的血污染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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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茶几。
我也不想让容远的手再多添几道伤痕。
秦树靠在沙发上,狠命地直嘶气。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子,阴郁的眸子直盯着我。
「沈溪,这男的到底是谁?」
「你他妈背着我藏男人,啊?」
他话没说完全,站在一旁的容远就上去踹了他一脚。
踩在他的肋骨,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日你妈的。」
「老子要报警了!老子要……」
这次他直接顿住了话,生生把没出口的音吞了回去。
因为,他的脖颈上,贴了把从茶几上捡起来的水果刀。
「你敢报?」
「你报的话我就杀了你。」
容远是神色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
他的眸色很黑,也很暗沉,藏在一排浓雾里。
可是,在场的人,所有人,却偏偏都能明确地听出来他不是开玩笑。
这把刀真的会湮进秦树的喉管,让他一辈子说不出第二个字。
秦树不敢动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扶着腹部往门外走。
而我妹妹呢,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在一旁啜泣。
她小跑着跟着秦树出门。
门关上时带起巨大的声响。
我慢慢地坐到地上,将震落下茶几的纸盒捡起。
「嘁,他装什么装啊。」
「先出轨的是他,不是吗。」
9
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容远的手腕上。
其实他没伤多少,比起秦树来说。
但我还是小心地系了个蝴蝶结,无用又漂亮。
我抬头,望他。
「你真的杀过人吗?」
他的眼睛像是没有星星的夜幕,深邃而漫无边际。
「嗯。」
他从不朝我撒谎。
可某一刻我却觉得这个品质并不好。
不敢去医院,藏在建材堆,不让报警。
这样的行为,没有什么比通缉犯更为合适了。
「你怕我吗?」
他的指节摁在我的眉骨,一点点朝下。
这句话很荒谬。
我仰着头看他。
我说我更怕秦树。
你敢信吗。
10
我怕秦树不是没有原因的。
——————————————
第二天,朋友圈就在疯传我把秦树给绿了。
他是可怜兮兮深情专一的受害者。
我是在外面勾三搭四偷吃的贱货。
连我妈,都连打了三四个电话来轰我。
「不是,沈溪,你还想丢我们家脸丢到什么时候啊?」
「放着这么一个好好的男朋友你不要,你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是吧?」
「我真后悔当初留下你!」
「……」
她在电话里毫无顾忌地朝我破口大骂,毫不掩饰地对我发表她的厌恶。
可是她对她另一个女儿,却总是笑眯眯的。
哦,我和我妹同母异父。
妹妹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她比较爱那个男人,也比较爱我妹。
我翻着手机。
我把秦树给绿了这事,就这么悄无声传开了。
秦树朋友多,交际广,所以站在他那边的人也多。
没人管到底是不是秦树出轨在先。
没人管他会不会鬼话连篇,
而我,他们都说,我像根木头一样。
11
我翻出来一段视频。
然后发在了我妈(跟我妹一起住的),还有秦树他们小区的业主群里。
视频大概五分钟。
视频上的人是秦树和我的妹妹。
内容是发群里没过十分钟群就会被封的程度。
这劲爆的内容,直接就如同将核弹丢进平静的湖面一样引起轩然大波。
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你有病是不是!!!!!」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你知道你这视频会给你妹妹带来多大的影响??」
「你脑子呢?你脑子呢?」
「视频撤回呀!」
我含了颗糖在嘴里,好像是给容远买的,
柠檬的酸甜一下子充斥进口腔。
「妈。」
「视频过五分钟撤不了了。」
「好像半年前,妹妹就背着我偷偷跟我男朋友在一起了。」
「你妹妹肯定有她的原因!」
「再说了,你做姐姐的,让一下妹妹怎么了?」
「……」
又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好像我不是她生的一样。
「我真后悔当
——————————————
初把你留下来。」
我听见她恶狠狠地说。
挂掉了电话。
……
我妈说的后悔当初把我留下来,是指初二的时候,我哭着跑去找妈妈,求她收留我。
因为她和我爸离婚时,我是判给我爸的。
可我爸只会打我。
他喝完酒打我,输了钱打我。
心情不好了把我当成烟灰缸,烟蒂烫在我身上。
我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我跑去找妈妈了。
那时候我十三岁,在冰天雪地的室外。
看见我妈抱着她的新女儿,她新老公在一旁,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我跑过去求她。
说求求你妈妈,你收留我吧,爸爸老是打我,我好疼,我疼得快活不下去了。
进入那个新家的第一天。
我妹拉着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对我说。
「姐姐,你不要分走妈妈对我的爱好不好?」
我妈立马红了眼眶,把她搂在怀里哄她。
说,
「妈妈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乖囡囡。」
12.
我知道我和秦树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我不在乎。
他一天给我打十几个电话。
我把他拉黑了。
我的日子总是过得岌岌可危,
有时我在想,不如去死算了,可是我不想开煤气自杀,因为开煤气还会误杀这间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
容远。
容远这几天好像也在躲着我。
我不懂全世界都离我而去了,他为什么还要离我而去。
在我的世界里他是不一样的,他或许是个杀人犯,杀人犯肯定会死,所以我可以全心全意地依赖一个死人。
只是,他在躲我。
我突然发现这几天,他都把他的踪迹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就有预感他要走了。
我是个迟钝的人,对他尤其敏感。
那天我回家,一个租客模样的人问我话。
「诶,你是 702 号房的吗?小姐姐。」
「我是新进来的住户,准备分点水果挞给邻居。」
「给你给你,别客气。」
是位笑起来很可爱的小姐姐。
我犹犹豫豫地拿了一颗后,她笑着说
——————————————
。
「你家还有弟弟妹妹或者家人啥的吗,可以多拿一颗分享给家人~」
我本来准备收手的,可下意识想到了容远。
他喜欢吃甜的。
每次我做蛋糕,他都会搭着我肩膀,坏心地将我手指上的奶油舔干净。
于是我又拿了一颗。
13
回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
时针滴答滴答地摆动着,
我找不到容远了,他不在了,什么痕迹都没有,连鞋子都不见了。
一切关于他的东西。
都不见了。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
试图在家里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他,找到哪怕一点关于他的踪迹,
可是都没有。
我在衣柜里找他,洗衣机里找他。
都没有,没有。
我开始慌乱,打开手机,发现我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打开门,窗外的雨声簌簌下着。
冰凉的雨丝略进衣领里,像掐进人皮肤的银丝,我莫名觉得疼。
直到。
眼前出现黑色的衬衫。
自顾自收起雨伞的人站在我的身前,
他眉宇平静,抬手勾了勾我的下巴。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
我猛地上前抱住了他。
小雨多寒冷啊,可他身上却是热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抱住他。
「不要走,好不好。」
很奇怪吧,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说这句话。
可是,这辈子唯一一个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人。
是我初中时跑操的体育老师。
容远的手掌顺着我的脊骨抚摸。
沾了雨的指腹蹭在我的后颈。
我听见他笑了。
捧着我的脸。
眼睛里像淋了雨水,认真而湿漉漉的。
「小溪。」
「没有人能陪你一起走完这一生的。」
他像秋雨一样。
湿哒哒的,却蜷着怅然往人心头里钻。
14
我洗了个澡。
窗外的雨变大了,我走出浴室时,容远正倚在沙发里看平板。
「刚刚去外面买了什么吗?」
我有点好奇他放在茶几上的黑色袋子。
——————————————
他朝我笑,漆黑的眼眸平淡而惬意。
很自然地拿起我肩上的浴巾给我揉了揉头发。
然后,我被他拉到了腿上。
嗡嗡的吹风机开始运作。
他的指腹插入我的发间,轻轻地揉散开。
我不知道我喜欢跟容远待在一起的原因,是不是他这人挺热的。
手指烫,脖颈间也烫。
我像是只寻找暖源的动物,凑在他身旁。
然后。
门铃声响了。
15
这在空旷的大雨天尤为明显。
我想起身去开门。
搂着我的人却摁住了我的手腕。
门铃声一遍遍响起。
他扣着我腕心的手,使坏般剐蹭着。
我听见门外的人说。
「沈溪小姐,您在家吗?」
「沈溪小姐……」
第二声呼唤没有应答之后。
下一秒。
出租房的房门就猛地被人破开。
「警察!」
穿着制服的人冲进房屋。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容远抱着我。
手上拿着的那把尖利的水果刀。
已然抵在了我的咽喉。
16
容远从不对我说谎。
他说他是通缉犯,他就是。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极了。
我发现那个端着枪的警察小姐姐,就是今天下午分给我水果塔的租户。
我发现容远放茶几上那个黑袋子里,装的就是抵在我脖子上的水果刀。
哦,然后我知道我是什么了。
我是人质。
容远的人质。
女警察拿枪指着我们说。
「容远,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坏。」
「不要执迷不悟了。」
「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
「别往前面走了,警察姐姐。」
我听着容远平和的嗓音,可是那锋利冰凉的刀片就落在我的脖颈上。
他搂着我,一点点往门外走。
刀就架在我脖子上。
警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好像电视里的场景啊。
我脑海中冒出光怪陆离的想象。
走到楼道时,有租户好奇地伸出头来看。
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日落进城际的地平线,谁家拴着的狗又开始叫了。
那个住我隔壁的高三复习生,举着手机给他哥们直播。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男朋友。
哦,前男友,秦树。
他挤在人群的外围,激动地跟警察说。
「对对,就是他!」
「我看通缉令上那人,长得就像他!」
……原来是秦树举报的。
不过此时,容远还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警察全屏着吸望着我们,不敢靠近。
他拉着我,往下走。
那往日反反复复走过的楼梯。
原来有那么长。
其实我想跟容远说我不会跑的,我不会。
我能跑去哪里呢。
我妈妈的怀里吗。
17
容远把我拎进了一辆车里。
叫我从主驾驶爬到副驾驶那。
全程,那把刀都抵着我。
「系好安全带。」
我爬到位置上了,我听见他轻轻地对我说。
然后下一秒。
车子就如同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巨大的推背感朝我袭来,眼前飞速放大的景象我一辈子都没看见过。
像一辆时光列车,载着我前往极乐世界。
可惜,时光列车没有尽头。
黑色的桑塔纳有油门的极限。
我们身后跟了一票警车,乌拉乌拉地拉着警铃。
面前的景象朝我乱撞。
我觉得我要死了。
汽车狠命地窜进小巷。
那根本就不是汽车能进的地方。
一旁一个后视镜被撞断了,我右侧的车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我死抓着安全带闭上眼时。
脑子里还在思考。
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我只是想……绿我男朋友而已。
……
我不知道他要往哪开。
容远走的是省道,往人家田地里开,撞进了一片谷堆里。
车子旁边,还立着几堆坟。
我脑袋里迟钝钝地想,阎王好像连碑都给我立好了
——————————————
。
就听见他说。
「下车。」
我听他的话,下车了。
他拉着我,离开车子没几十步。
车子就轰然升起一抹火焰。
好高,火光好亮。
好暖和,映着他的脸庞。
像天上洒下的繁星。
「警察被我们甩掉了吗?」
我问他。
「没有。」
「道路监控随时都能调出来,抓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嗓音淡淡。
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一样简单。
「那……」
我想问的问题全堵在嗓子眼里。
我真的不知道他从哪推出来的一辆自行车。
他身上穿的那件衬衫还是我买给他的,像往常一样温柔。
他拨了拨自行车的铃。
朝我笑。
「人质,上车。」
18
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
路坑坑洼洼,颠得我屁股疼。
我猜烧毁那辆车是为了烧毁证据。
也是掩盖行踪的一种方法。
我搂着他的腰,在想。
我是他的人质。
我还搂着他的腰。
那我是不是斯德哥尔摩了?
可是不搂着我怕摔下去,这路真的颠。
而且四周黑漆漆的,就算跑,我又能跑到哪去。
我只能搂着他了。
他骑了好久,久到我差点锤他背,说我屁股真的疼死了。
他在一处田地旁的小屋前停下了。
穷乡僻壤,人都见不到一个的地方。
连路灯都没一个,这间小屋子却燃着灯。
容远随手把自行车甩在田埂,差点把爬在篱笆旁的黄瓜扯掉下来。
因为响声,院子里的狗起来了。
汪汪地叫着。
在夜空中贼响亮,却不是那种对外敌的叫。
好像……更偏似一种讨好?
我看见容远俯身揉着那几只狗的头。
「我草?」
「容远?」
「你他妈还没被逮住啊?」
屋里走出来一个大叔。
大叔揉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我,跟看见外星生物似的揉眼睛。
「我草,这谁?」
——————————————
容远回答他。
「警察来逮我了。」
「她……是我人质吧。」
「……」
「你小子,他妈的。」
大叔扇了容远脑袋一巴掌,容远没躲。
「你考虑过人家的安全吗?」
「……」
我还在纠结,绑匪在思考安全是不是遵循人道主义时。
篱笆的围栏开了,容远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
我听见容远淡淡的嗓音。
「黎叔,麻烦你了。」
「明天帮我把她送到镇上吧,她乘公交车应该就能自己回去了。」
「……」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不是人质了。
不是我要乘哪路公交车。
是容远要丢下我了。
我上前拽住他的手腕,问他。
「你去哪呢?」
容远总是爱朝我笑。
他笑起来浅浅的,淡淡的。
他抬手揉我的头发,温柔,小心。
「逃亡啊。」
「我总不能一直让你做人质吧?」
19
我坐在田埂旁。
夜风挺舒服的,黎叔给我泡了一碗康师傅牛肉面。
他在我一旁抽烟。
薄薄的烟味飘进天野里。
「你惦记那小子干嘛?」
「他是杀人犯啊。」
黎叔嘿嘿地笑着。
「你猜他杀的是谁?」
「他爸爸。」
「就这样,一斧头,一斧头地砍下去。」
「诶唷,当时那场面,血都溅了两三米,他还在砍,还在……」
黎叔描述得很有画面感,我打了个寒颤。
见我躲,他又笑了。
「因为,你知道吗……」
黎叔欠身,烟头被摁灭在我身旁的栅栏上,
「他爸爸,当着他的面。」
「强奸死了他亲姐姐。」
「……」
黎叔抖着不成调的话,继续说。
「所以有的人,活着不就是炼狱吗。」
「是要在刀子上行走的,是万劫不复的,是毫无光亮的。」
「诶……看不到希望吧,好可悲。」
他蹲下身,摸着凑在他身旁的土狗的狗头。
「你说是吧,大黄。」
——————————————
「可悲吧。」
「太可悲了。」
20
我在车子那找到了容远。
就是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车,好脏好老,车牌是套牌。
容远明天要开这辆车走。
他今天睡在了车里。
我钻进了副驾驶。
容远睡在驾驶座上,搭着从黎叔那顺来的羊皮外套。
全是烟味。
和容远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
我凑近他,他睫毛轻颤了颤。
我说,你不要装睡。
他就睁开了眼。
好好看的眼睛,像是把我的黑夜装在了里面。
像流淌的深海,湮灭在一片潮汐里。
他拿鼻尖顶了顶我的鼻尖,
笑了,问我。
「怎么了,想我啊。」
「不要想我。」
「人生就是这样,我们都是过客。」
「总会错过的。」
「……」
我压在他身上,垂着眼看他。
「带我走吧,容远。」
他笑着抬手揉我的发尾,乖,别闹。
「……」
我盯着他的眼睛,在他面前解开衣服。
他坦荡荡地望着我。
夜色忽而卷入一片纷杂。
我没脱光,但这样,足以让他愣住了。
这是我头一次在异性面前展示我的身体,连秦树都没见过。
秦树总以为我是清高,不让他碰我。
其实,我很怕。
很怕这样一张残破的身体,他看到会惊讶,会害怕。
浅浅交错在一起的,少有增生的,丑陋的疤痕。
遍布在我的身体之上。
板条抽的,烟灰缸砸的,烟蒂烫的,钢尺打的。
好多。
承载着我年少时几近被摁进地狱里的回忆。
我轻轻地朝他说。
「我不想回去了。」
「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妈肯定不要我了。」
「秦树会报复我的,我妹妹也会。」
「我如果找我爸的话。」
「他会打我的。」
「他打我好疼,疼死了,我……」
我猛地被人搂进了怀里。
我果然好喜欢他的怀抱,好暖和,我就是贪
——————————————
恋他身上的温度罢了。
我不知道。
世界把我逼仄成很小的一块,我不想逃,直到遇到容远,我又想逃了。
我觉得他如果能逃的话,我也能逃的。
我好喜欢他。
我觉得这种喜欢是。
原来你也跟我一样缺胳膊少腿啊。
的那种喜欢。
21
临走时,黎叔给了容远一把拿黑布包着的东西。
我知道这玩意既不合法又不合规。
光天化日下拿出来,都会被人冲出来制服的那种。
可我又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被黑布遮着。
据说扣下扳机,里面钢制的玩意就会飞旋出去。
我问容远。
「这家伙是真的吗?」
他就让我握着这东西,然后顶在他的额头。
「你要不扣下扳机试试看?」
「……」
说这话时,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我突然就知道了他那一刻真的想要我扣下扳机。
他真的想烈火的烙印降在他的脑门上。
绽出一道很漂亮的血花。
可是,那可不行。
他死了,我怎么办?
……
我问容远有驾照吗。
他该死的没有,我也没考过驾照,所以我就只能把我的生命付托给他的实践出经验。
田野旁的路并不好走,颠屁股程度不比自行车好多少。
而且还挺热的,我拉开车窗。
旷野自由的风,洋溢进咔哒咔哒运作的车厢内。
晚上好冷,我睡在容远怀里。
我精神不太正常。
我在思考,其实我从没有喜欢上秦树过。
如果容远像秦树一样绿了我。
我会疯了般冲到他身前质问他。
会死命地想要揪出那个他出轨的女人。
会说分手,会说你这傻 X 到底哪只眼睛瞎了。
但这一切暂时还没有发生。
不安已经溢满我的胸腔了。
22
在我拆掉车里最后一罐黄桃罐头时。
容远搭着方向盘,略无奈地看着我。
「吃的没有了。」
「……」
我叼着那瓣黄桃,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
他就笑。
说,你不是人质你就是个拖累,你是来度假的,没了你我还能再多开半程。
我立马板着脸看他,可是他俯身亲过我的嘴角。
我想问他这个牌子的黄桃罐头糖水好吃吗。
就听见他淡淡地说:
「可是我心甘情愿。」
「……」
他说情话很土,一点也不好听。
车子驶到一处小镇。
这个镇子,像是连高德地图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难保通缉令发不到这里。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
容远又长得这么好看。
进了镇子里我才发现,就算是通缉令发到了又怎么样呢,这里来来往往的人。
鱼摊旁面无表情兜着网的摊主。
小卖部靠着门框抽着烟的主妇。
每一张脸,看起来都像是能登在通缉令上的程度。
……甚至连这里的宾馆,都不需要身份证登记,多加钱就好。
也正是因为这个「多加钱」,容远只订了一间房。
也许我们该买完物资就走。
因为和人多待一秒,就是意味着消息被传播的广度多增一围。
可是,容远还是揉了揉我的脑袋。
……女人在处理生理上的问题时,有时就是要比男人麻烦许多。
对我来说,泡个澡,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容远说得对,我就是来度假的。
可容远不是,他是亡命,他亡命还带着我这么一个度假的人。
他想不开了。
他早就想不开了。
23
这镇子好像夜晚才会恢复生机。
可生机好像也是从腐朽的土地里抽枝出的怪物。
发廊前闪着暧昧的灯。
宾馆下人声喧哗,大声地喊着加钱加钱。
容远叫我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他有事要去办。
我很乖的,我的优点就是乖,可是一直以来,乖从没给我带来过什么。
我的妈妈不爱我,妹妹抢走了我男朋友。
我乖乖等在这个世界的中央,后来发现,我只是被人踩碎了扔泥地里的纸屑。
所以我不想好好活着了。
如果容远要抛下我,那就把我葬在公路旁好了。
我不希望人死后
——————————————
有灵魂,这样我就可以当作我从来都没来过。
……
房间的门口兀自响起铃声。
我觉得这不是容远,容远带了钥匙的。
所以我不打算去开门。
可是门铃变成了急躁的拍门。
一下一下,然后我听到了门外中年男人的声音。
「小溪,我知道你在里面,小溪。」
「嘿嘿,你是不是跟那个通缉犯在一起?」
这个声音,好像可以连根把我的噩梦直接拔起。
这些年,我知道我的爸爸没死。
因为他甚至每年都会给我打电话找我要钱。
他赌钱肯定又赌输了,被那些放高利贷的切掉了小拇指。
后来,我不知道他滚去哪里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我甚至都不能拿噩梦来形容他,他就是我流脓的伤口。
现在手指插进那里面,慢慢地搅动。
我六神无主地坐在床上,听见他在门外说:
「嘁,你不开门也没事。」
「老子准备报警了。」
「嘿嘿,悬赏金一万呢,够我,够我赌一发了。」
「……」
我猛地拉开了房间的门。
颤抖地看他。
我不能让他报警,我不能,即使他是水蛭,是捣破我伤口的祸首。
这个男人,和我当初见他最后一面时又不一样了。
我简直不想承认,我的身体留着他一半的血。
那股肮脏感让我想当场吐出来。
他气息虚浮,脸色蜡黄,瘦的好像就只有皮包骨头。
他喷出来一股烟,我捂着鼻子退后好几步。
余光瞥见了他胳膊上的针孔。
我猛然瞪大了眼睛。
「你……」
我感觉身体里那一半血在翻涌了,我无意识地颤抖着,我听见他说。
「嘿嘿。」
「我的乖女儿……」
「你真是爸爸的聚宝盆……」
他上前抱住我,我剧烈地挣扎,他身上臭死了,他明明那么瘦,力气还那么大。
我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他吃痛了。
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甩到我脸上。
「操你妈的,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我站都站不住,咳了声,发现有抹血落在
——————————————
地板上。
他疯了,他精神不太正常,
他又来上前拖我,我死命地踹他。
「操。」
「老子对你这么好,你他妈干什么啊?」
「你是我亲女儿!我的骨肉!」
「嘿嘿。」
「你爹有好东西就给你分享,你看你爹对你多好。」
「我带你去极乐世界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的东西。
我看了眼就知道那玩意是什么。
他强硬地要把这东西放我鼻子底下。
我疯狂地摇头抵抗。
我快绝望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我的世界是这样的。
老天对我好一点真的会死吗。
……
就在他拆开袋子,把那些白粉往我脸上倒时。
突然有东西狠狠地打在了他脊柱上。
他猛地吃痛,发了疯了一样叫唤。
然后有人拉住我手腕,护着我将我搂进怀里。
那一刻我想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信老天了。
我信容远。
24
我的左半边脸被他碰着看。
轻声问我疼不疼。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看见他就想哭。
可他没跟我多说多久。
他揉了把我的脑袋,叫我到门外去。
我意识到不对劲。
他已经把我推出了门外,然后干净利落地锁上了门。
我趴着门框,听着那里面传出来一声声惨叫。
我爸的声音。
我开始死命地拧门锁,拧不开,
楼下的客厅还是在喧哗,盖过我房间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我不知道。
我想我潜意识里就是希望我爸死。
我才没在容远把我推出房门时阻止他。
可我又后悔,我好后悔。
我发现我真是个卑劣的人。
我怎么能让容远替我背负这一切呢。
我卑劣透了,我悄悄给自己安上了个从犯的标签。
趴在门外哭。
哭够了,房间里的惨叫声也停止了。
容远打开门拉着我的手就走。
没让我看见屋子里的景象。
他就只是拉着我的手走。
走过楼下熙攘的客厅。
——————————————
走过小镇扬起烟尘的道路。
走过发廊,穿着暴露的女子娇笑着透过我的耳膜。
最后,我们回到了车里。
他发动车子,在大路上开着,开着,最后车子没油了,就缓缓停在路边。
天黑黑。
夜风缓过呼啸的麦田,车子的那盏灯亮着也找不到远方。
他侧过身看我,我猛然扑向了他。
我在掐他的脖子,很用力。
感觉我要把他掐死了。
他没挣扎。
就这么看着我。
我感觉他是希望我把他掐死的。
可我也下不去手。
「为什么,为什么……」
我哭得嗓音都支离破碎,我一遍遍打他,拽着他的衣领。
他抬手,揉我的头发。
「抱歉。」
「小溪,你没有爸爸了。」
「……」
我不要爸爸,我要你。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脸上,像侵蚀了那片无妄的花。
他帮我打碎了我的牢笼。
他帮我捏碎了我的噩梦。
可他呢,他呢……
他走到了地狱的第几层?
我怎么救他啊,我怎么办啊,我没有未来了,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做梦了。
我怕我梦到他。
梦到他把我搂在怀里。
然后醒来后,他不在了。
我贪恋那份怀抱,贪恋他这个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跟他吻到一起去的。
好像是想舔掉他身上我的眼泪。
我只是觉得车子好窄,像我们的容身之处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他只能抱着我,不得不抱着我。
如果是动物就好了。
如果不遵守社会的规则就好了。
我说,容远,窗外好黑啊,我找不到路了。
他说。
「小溪。」
「别怕。」
「人生就是走过一段段夜路,你找到你的光就好了。」
他不知道我的光正把我搂在怀里。
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千遍我爱你。
25
容远给车子加上油后。
我们依旧在广袤无垠的大道上行驶着。
这是一趟没有终点的旅途。
或许
——————————————
我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了。
就像我既不想让车开那么快,又不想让车开那么慢。
开得慢警察会追上我们的。
开得快时间会把现在变成曾经的。
我以前想不到,古人没电了晚上都在干什么。
现在我或许知道了。
容远抬手勾了勾我的发尾。
从我的耳骨吻到下颔。
他们说唇齿相接叫作接吻。
可我从不觉得我和容远之间那叫吻。
身体搂住时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这样的满足感比一个吻要来的多一些。
某种情况下,我倒觉得我俩像两只动物。
接吻只是在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
我抓着他的衣摆。
我喜欢在黑夜里捕捉他的呼吸,
多可悲啊,他没死呢,
我已经要为怀念他做好准备了。
我说,
「容远,我好没用啊。」
他轻轻地应了我一声,在忽而扬起的萤火虫之光中。
一点一点地吻过我身上的疤。
「怎么这么说自己?」
「我总是比不过我妹。」
「她很优秀,她有一种我没办法超越的优秀。」
「我想比过我妹,让我妈至少看我一眼,我比不过。」
他抬起眼睛看我。
像是一抹蒙上纱的银河。
荡漾着安静璀璨的星尘。
我以为,容远会说,你要努力啊,你要坚强啊。
你不停地朝自己说别放弃你就会打败你妹妹的。
结果,我听见他平叙的声线。
「小溪。」
我感觉他的指骨,顺着我的眉眼,一点点往下划着。
「你总得允许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吧。」
「你总得接受故事的结局并不好吧。」
「……」
努力努力再努力是高考生说的话。
成年人要理解。
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的。
我愣在那里,忽然觉得悲痛自心中扬起。
他像是把拇指摁在我的疤上,多年后烧起还是会疼。
「可是,你就算比过了你妹妹又怎么样。」
「你妈妈还是不爱你。」
……
我愣在那抖了下。
不是晚风吹
——————————————
的,就是觉得好难过,
难过了我就会紧抓他的衣服。
他就笑。
他说,小溪。
「你这辈子就只剩你妹妹了啊。」
「她对你这么重要啊。」
「没她你不能活吗?」
一根手指点在我的额头。
他不知道他的眉眼似晚星,在我心中放火。
他说,
「小溪。」
「人生并非单轨,而是旷野。」
26
我想和容远厮混。
这个念头扬起,就怎么也烧不掉一般。
我想把他推到床上,看他哭。
因为他从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我想去跟他干很多事,我觉得如果去跟他玩那些情侣挑战我心跳会很快的。
在秦树旁我就跟个死人一样。
可是,事实上。
我们俩抱头鼠窜。
是见不得光的动物。
食物很快又不够了。
而且要命的是没有后备油桶了。
这种东西小镇子还没有。
而一旦要购入这些,就意味着要进入监控遍布的城市。
哪怕是个小县城。
都像是把我们这些黑暗生物剥光了,扔到光天化日之下一样。
……
容远却气定神闲。
「今晚在旅馆里住一晚吧。」
「你……不要命啦?买完油桶赶紧走呀。」
我扯着他衣袖。
他就俯着身,透过墨镜朝我笑。(临时买的,为了遮一遮自己的样貌)
「你逃亡还是我逃亡?」
「……」
我哽住了。
容远要了一间房。
旅馆是小招待所,本来就对身份证要求不严。
再加上容远那张先天有优势的脸。
搂着我的肩膀。
一副偷跑出来的大学生情侣的样子。
成功混了进去。
27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中。
我忍不住放空思考。
我觉得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满足过。
天长地久在我这里是奢望,我一向能过一天是一天。
可是我就是恐慌,莫名地恐慌。
其实我知道,我知道我
——————————————
们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我知道道路是有尽头的,会转弯。
旅途也是。
某一刻导游宣布我们这趟旅程结束了,我就得下车。
我就得看着容远被抓走,我拼了命地追。
我摔跤,我一拳砸在地面。
就像是我怎么也追不上的时光。
浴室薄薄的雾水映在玻璃上。
我在那上面画下两个字母。
RY.
是容远的缩写。
28
我洗完后,容远就去洗澡了。
这小招待所接的广告还挺多。
比如旅游的册子。
说是九灵峰。
著名诗人 XXX 就葬在这里。
后面附上一则广告词:
「与仙人长眠。」
我才知道,是卖墓碑的。
……
在小旅馆卖坟位,可真是商业鬼才。
我被人搂住了。
容远洗完澡总是不爱把自己擦干。
总是湿漉漉的来抱我,蹭到我衣服上。
就感觉我被他从里到外透了个遍。
「在看什么?」
他鼻尖蹭到我的颈窝。
就着我的手去看那个宣传册,笑得贼魅惑。
「好啊,我就葬在这里。」
我去顶他的膝盖。
「你才没资格进公墓。」
话说完,我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却听见衣领边,他淡淡的声音。
「嗯。」
「你说得对。」
「……」
我心疼得没法说话。
他就牵起我的手,跟我十指相扣。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们都预感到了吧。
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旅途里,你意识到自己快下车了。
他垂着眼亲我。
容远太温柔了。
有时候我在想,他是个不存在的人就好了。
我想象出了他,他陪着我,多好的剧本啊。
因为活生生的人离开更残忍。
把我的心捧出来切了个细碎。
黑夜的房卷进漫无边际的晚风。
他的指腹剐蹭过我的手心。
他说,小溪。
「你要自己做出选择。」
「你要走
——————————————
自己的路。」
「你自己走下去,好不好?」
「……」
我哭了。
我哭得太伤心了,他抱住我。
有些慌乱,他说诶,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哭成这样,脸都花了。
不哭不哭,我错了好不好?
宝贝,我错了。
我打开了他的手,说。
「你这不是道别是什么?」
他愣住了。
他说,
「我怕我没有机会……」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29
第二天,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般。
我和他很早就起了,早上上路总是避人耳目一些。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直接回到车上。
结果他却说,可以留在早餐摊吃个早饭。
吃早饭时,他神秘地眨眨眼,说给我准备了一个东西。
我无聊地拨着筷子,
说:
「你给我准备什么啊。」
「不会是 520 的礼物吧?」
「容远,你还过 520 啊?」
今天确实是 5 月 20 日。
只是容远看起来就不是会过这种节的人。
我纯当对他的一种调侃。
结果他盯着我。
点了点头。
眼神好无辜好清澈。
弄得我都没办法笑话他。
渐渐地,早餐摊也有了些人,
我们这个座位旁围了两个小孩,似乎是店主家的孩子。
大点的那个似乎是姐姐,小点的是弟弟。
弟弟太活泼了,转着圈玩的时候撞到了我腿上,所以我对他们有了些关注。
姐姐略老成地站在一旁,想拦着弟弟,也不怎么拦着住。
似乎到了早饭点。
铺子里的客流量好像变多了。
我和容远准备走了。
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响声。
我和容远清清楚楚地都看见,是弟弟玩闹的时候推倒了一旁的箱子。
结果接连几个连锁反应。
把店主放在一旁的三框鸡蛋弄砸了下来。
一时间破碎的鸡蛋数不胜数。
蛋液从地面一直蔓延到门口。
店主是个三四十岁的
——————————————
中年男人。
他刚刚还在煮面,这下擦着围兜过来。
立马生气地质问那两姐弟。
「谁干的?!」
然后,接下来。
弟弟非常响亮地啼哭出声。
「呜呜呜,是姐姐,都是姐姐干的。」
「……」
如果我刚刚眼睛没瞎的话,明明是这小子踢翻了堵着鸡蛋框的纸箱。
姐姐明显想争辩。
可他话还没说出来,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提起扫帚往她身上甩。
场面有点不受控制了,这个店不少食客,纷纷围上来劝阻。
然后我就听见容远的嗓音。
和平常有些许不一样。
「是这个小子干的。」
他提着那个拳打脚踢的小男孩的衣领,把他生生提了起来。
那店主一看立马脸色就变了。
「诶唷,诶唷,你对我们阿宝做什么啊?」
「赶紧把他放下来!哎唷,小心肝……」
这变脸的速度,都没对姐姐的一分一毫。
但是,此时,我觉得,容远明显不该再参与这挡事了。
他很不一样,跟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同,我感觉他紧绷着,眼眸里在酝酿着些什么一样。
他翘了一边的嘴角。
「如果我说,我不放呢?」
这句话明显惹怒了那个老板。
他拿本地话骂了一声。
「你有病是不是,你谁啊?」
说着,他又拿起扫帚抽到了女孩身上。
「我就打,我就打。」
「这是我家老大,我想打就打。」
女孩无辜地挨了一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慢慢地看见,容远在女孩的哭声里失神。
我心想。
完了。
下一秒,一直插在容远口袋里的东西,就抵在了男孩的脑袋上。
那是一把改装后的手枪。
亡命徒逃命时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是很明显,中年男人不以为意。
「嘁,你拿个玩具枪吓唬谁呢?」
「不会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吧?」
容远挑了下眉。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会扣下扳机。
但是子弹应该是赏给中年男人的。
店里老旧的电视,无比
——————————————
适时地插播了一条新闻。
「目前,在逃犯容某踪迹途径刘怀乡附近,其挟有一名人质,逃亡途中,警方推测其很可能随时带着一把老式改装手枪。」
「请掌握有关线索的居民速报至附近派出所……」
电视里,大喇喇地放着容远的照片。
中年男人对比了一眼。
对比了两眼。
猛地就跪在了地上。
这跪的速度,跟变脸的速度也有的一拼。
「爷,爷,您大人有大量。」
「我,我,我就是一做小本生意的。」
「你放过我好不好,放过我,我这……老年得子,家里就这一个根子。」
容远手上的手枪,又指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脑袋上。
「那我杀了你这个大女儿,是可以的咯?」
中年男人抖得更剧烈了,话都快说不完整。
「您您,您别,我这哪块不是肉啊……」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此时我们周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容远垂下了漆黑的眼眸,我感觉他这样好陌生,真的好陌生。
他眼神没有焦距了,这样的状态我经历过。
是我回忆起我爸是怎么虐待我时我的状态。
我四处看着,人影绰绰,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完了。
「容远!」
我出声叫出他名字时,他也正好回身看我。
他朝我笑,笑得那么陌生。
他把枪交到我手上,叫我对着那对父子。
我手在抖,握着手枪,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他把枪交到我手上后就没理我。
我不想他对那对父子做什么。
我也不想其他人对容远做些什么。
所以我只好端着枪。
渐渐地,我听到了警笛声。
来的警车不仅是当地的,还有省外调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终于被追上了。
这场逃亡有个终点,现在终点到了,我的惴惴不安被无限放大。
容远先是牵过那个已经被吓傻的小女孩的手,他的动作是温柔的,神情也是。
然后,他把那个中年男子拽过来。
他叫他抱住她。
他随便从桌上拿了把水果刀,指着中年男人。
「你。」
「你跟
——————————————
你女儿说,你爱她。」
「……」
男人被吓傻了,他完全是下意识地照做。
说出的话嗓音都变调了:
「我……爱你。」
「操你妈。」
这是我头一次听见容远爆脏话。
「你他妈的爱个屁。」
「这世界上不爱小孩的家长都该死你知道吗?」
「你就是那其中之一,你他妈的你只爱你那宝贝儿子。」
「你不需要你这个女儿,那么我告诉你,你的女儿也不需要你。」
……
我几乎在下一秒就意识到容远要干什么了。
他手中的水果刀已然举起。
他会那么做的,他手中的刀会挥下去。
我听见小女孩的哭喊,说「你不要伤害我爸爸」。
我听见警察举着话筒警告。
可是。
这不对。
容远做的不对。
容远没有行使他自认为的正义的权利。
那只是他自己的正义。
那把刀挥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
第一反应是,我的虎口好麻啊。
然后我想,这玩意真的不是玩具手枪啊。
容远这该死的,从不撒谎的毛病改一改好不好。
子弹啊。
穿透容远的身子。
我虎口麻,耳朵疼,我张了张嘴,我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容远跪在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从他腹部蔓延开。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血。
是从容远身上流下来的。
我的容远。
我亲手开的枪。
他捂着肚子。
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抬起眼睛看我,像是扎染了玫瑰的黑曜石。
血红而耀眼,狠狠地刺在我心上。
他朝我笑了。
笑了。
他说。
「做得好棒,小溪。」
「你是个能做出自己选择的人了。」
「……」
我手抖了,我握不住枪了,枪跌落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
我想这是一场噩梦,就让我醒来吧。
我想别吓我了,我和容远是不是还睡在旅馆的床上。
——————————————
可是,他的身体好真实。
他怎么不热了呢。
我一点都没办法朝他取暖了。
是他流了太多血的缘故吗。
他的身体就靠在我身体上。
我们还是像两只取暖的动物。
只是一只动物现在伤得好严重。
被另一只打伤的。
我觉得人声好吵,我觉得围观的人很烦。
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一定会吻他的。
他捡起了地上的枪。
然后将枪管抵在了我额头上。
我听见他提高了嗓音,是对外围的警察说的,喊完这些话,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说。
「把我昨天在 214 号店订的东西送过来,可以吗?」
「不然我会崩了这个女孩。」
那柄枪的枪管口磨了磨我的额角,有点烫。
为了我的安全,警察很快就照做了。
不多一会,人群中散开一条道。
一个警察捧了一盒好大的东西走过来。
远远地递到我们这里,然后慢慢退开。
容远咬开了那个盒子。
给我看。
……那是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他的枪还抵在我额头上。
他的话语全埋在我的颈窝,
轻轻的,又柔和又温柔。
「520 礼物。」
「喜不喜欢?」
好烦啊。
这是个激情解救人质的现场。
我们却在谈情说爱。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们没有时间好好思索。
于是我们只能掏取畸形的片隙。
我想把他身上残留的温度剥开来,然后再拼凑成完整的一个他。
我想问他,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去我梦里。
我承担不起对你的想念。
「小溪,我……」
他扬了扬头。
开口说。
后面的。
我不知道了。
人生总是这样,你来不及下车,他就把你赶下车了。
你来不及告别,他就说,话你一辈子都别想说出来。
一枚子弹嵌进了他的心脏。
很准,立即击毙。
我听见他们说,「立即解救人质!」
我想,或许是容远
——————————————
顶着那把手枪顶在我额头太久,他们觉得容远要杀了我。
其实这一切,
都不太重要。
如果让我写个故事,我就写,在故事的最后,王子睡在了公主的怀里。
那捧玫瑰花成了飘飘扬扬的玫瑰花瓣。
我把他们捡起来。
我好像捡不完。
我很恼火。
于是我哭了。
容远在我怀里没有温度了。
我再也没有取暖的人了。
以前我觉得是取暖重要。
现在才发现是他这个人重要。
真的。
现在。
才发现。
30
人生啊。
人生是旷野中的麦穗,是无边潮汐里的灰烟。
我走过了一场雨地,有人闯进我的伞下。
他俯过身朝我笑。
后来他揉揉我的脑袋,又走了。
我允许我对他的想念。
但是。
每天只能想念一点。
(全文完)
(本章节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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