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精卫
第 45 节 精卫
我跟周少伯年少时的梦想都是当警察。
只是后来。
他成了华南最大犯罪集团的老大。
我成了他最强有力的手下。
我俩双双被捕入狱那天。
他揉了揉鼻子,说:
「哥不欠你了,下辈子咱俩还做兄弟。」
可是我垂下眼,从容不迫地让警卫给我开了门,隔着铁栅栏朝他说: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警号。」
我的身份,是一名卧底警察。
1
周少伯宣判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法院门口抽烟,可是烟被雨水浇灭了,我一直点不着。
他们被人压出来的时候,曾经组织里的二把手朝我吐了口吐沫。
「呸,周凛,你真他妈的白眼狼。」
我夹着烟的手抖了抖,去看周少伯。
他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跟他最后一次见面。
这个带走无数人生命的恶魔,会死在枪决下。
而我,终于彻底结束了隐忍的卧底生涯。
结果第二天。
局里告诉我。
周少伯越狱了。
2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写述职报告。
一名穿着制服的同事冲了进来,将我干翻在地。
「周少伯跑了!!」
「他们掌握的武装力量跟你提供的情报不一样!!」
「你是不是瞒了什么??!!」
那人的拳头毫无缘由地往我身上招呼。
我被他扯着衣领,歪着脑袋。
同事冲进来把我们拉开。
那人剧烈地咳嗽,甩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中。
那辆现场唯一遗留的押送他的车子里。
周少伯,用我同僚的血……
写满了我的名字。
3
「劫走周少伯的,是我们目前尚未查到的境外力量。」
「押送周少伯的警员已经确认身份,31 人,无一幸免。」
打火机一直点不燃。
身旁的搭档拿下巴点了点刚刚冲进来揍我的人,
「小王他女朋友……也在列。」
原来是女朋友才牺牲。
怪不得对我的怨气这么大。
——————————————
「我没有隐瞒信息。」
「他有境外势力这点,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索性把打火机揣进了口袋里。
忽地垂头丧气地笑了笑。
这样的解释,怎么看怎么苍白。
「没事,我相信你。」
搭档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你想站在周少伯那边,现在我们这块地,怕是早就已经变为一地废墟了。」
「……」
我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
于是盯着空中散开的白茫茫的雾气。
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
周少伯被捕的前一天晚上,他揉了揉我的肩膀。
「阿凛,借个火。」
男人鼻梁硬挺,垂眼时的睫毛很长。
他凑近我,在我嘴里咬的烟上攥取了一点火星子。
我问他你自己没打火机吗。
他笑了,说我什么都想要你的。
4
从警校毕业后,我就作为卧底接近周少伯。
小时候我跟周少伯待过同一个孤儿院。
年少时我们曾经至交好友。
正因为如此,我有着完美而得天独厚的,接近周少伯的条件。
可是刚见面,他就喊人把我打了一顿。
我记得那天他穿着一双脏兮兮的安踏球鞋,鞋子踩在我的肩头。
我的指骨头一次就被掰断了,在警校里受伤时都没疼成这样。
他拽着我的头发问我:
「我不是让你滚吗,为什么要回来?」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哀嚎出声,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
「别赶我走。」
「我活不下去了,哥。」
5
周少伯收留了我。
可连续好几个晚上,他就只让我跟他那群混混朋友喝酒。
「来,多喝点。」
「你叫周凛是吗?听说是我老大的兄弟啊?」
流里流气的青年将手臂搭我肩膀上。
我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那个世界或许太过于格格不入。
于是他笑得戏谑。
「操,害羞什么呢?」
「都几把哥们。」
「你看,你哥——」
视线摇晃里,我顺着他竖起的手指,看向周少伯的位置。
我看见一个相
——————————————
貌美艳的少年,正爬上了仰头灌酒的男人腿上。
附近他的手下在一旁说说笑笑,习以为常。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周少伯的性取向。
我开始为儿时喜欢钻进周少伯的被子,揉他小腹的自己。
感到劫后余生。
6
我跟周少伯说我初中毕业,高中就辍学了。
他叼着烟笑了笑,讲我笨。
「那时候拼死把你送出去。」
「你就混成这熊样?」
「……」
可那几天我也很苦恼。
周少伯明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他给我安排的工作,就是看每天卖了多少茶。
但拿脚想都知道,他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卖的是茶。
那天,我冲出去拦住了要上车的他。
「你不能让我卖一辈子破茶叶子。」
他笑了,我总觉得我在他眼里应该挺可爱。
「那你想卖什么?」
男人歪了歪脑袋,颇有耐心地问我。
我却梗住了。
此时要真说出些什么,我怕他当场拔枪摁我脑门上。
「怂了?」
他弯眼,打量我的神色,
从那一刻我开始明白,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周少伯了。
他心眼子比我读过的书都多,早就跟我走了条完全不同的道。
我心里一横,坐上了他的车。
「就想卖你卖的那东西啊。」
「哥,我想干大事。」
「凭什么你能做,我就不能做呢?」
6
然后周少伯就带我来到了……
茶叶蛋加工厂。
……
「你耍我。」
我抽了抽嘴角,得出这个理论。
「这个厂给你了,阿凛,你读过书,厂怎么运作的肯定也知道。」
「这也够你一辈子……」
「我不要。」
事到如今,我才反应过来。
他准备把我给甩掉了。
「为什么他们能跟在你身后,我就不行?」
「你不相信我吗,你觉得我是后来加入的,有诈?」
「行啊,周少伯,那你看清楚,我和你那些手下比,到底谁更能替你卖命。」
说着我就要把手放进我俩旁边不停运作的茶叶搅拌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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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一秒,我的心已经跳到了极速。
我甚至连手真被搅碎了回去怎么报工伤都想好了。
结果男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按翻在地。
那是我头一次见他生气。
「他妈的周凛,你以为你在拿谁的身体开玩笑呢?」
「能不能别闹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加入我,你知道我干的事……」
「会掉脑袋吗?」
他几近有些仓皇地问着我。
可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回应了他。
我当然知道你在干的事。
我来就是为了让你掉脑袋的。
但我嘴上说的却是:
「哥,你让我帮你做事吧。」
「反正我这人都烂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不如养我,我祸害你一辈子。」
7
周少伯绝对不知道我是个纪实派。
在撒泼打滚这方面,他也不太能斗得过我。
似是被逼无奈,他开始慢慢让我接触他的产业。
周六晚上,他们将带人血洗城南开的那家夜总会。
这是我第一个任务——
带几个人踹翻夜总会的大门,看到东西就砸。
临走前,周少伯捏了捏我的手腕。
「细胳膊细腿的。」
「会打架吗?」
……
我很想告诉他,我在警校的成绩够干翻十几个他。
最后却还是扯嘴朝他笑笑。
「哥。」
「你看着。」
8
夜幕降临后的城市,涌动着一股不安的血腥气。
我带着人率先踹翻了对面总部的大门。
这就逐渐演变成了两个帮派的火拼。
我第一次见那种拿着砍刀往对方身上砍的画面,和警校里的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
我有好几次差点被砸中。
在人群里凭着本能闪躲仓皇地闪躲。
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下意识地看去。
被人猛地推着,翻滚出了街道边。
「还让我好好看着。」
「看着你怎么送死的是吧?」
原来就在刚刚,如果不是周少伯推开我,那把大砍刀将会在下一秒落下,斩断我的颈动脉。
阻止我成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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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体血喷泉的人。
此时却有些难耐地哼了声。
……
鲜红的血加深了他衣服的暗色。
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硬生生替我挨了一记。
我站在那想。
你可别死。
我是想把你送进监狱,不是想把你送进地狱。
「愣着干嘛?跑啊。」
「操,周凛,我真他妈信了你的邪。」
「你就该给我乖乖待家里的。」
「……」
男人有些烦躁地推开我。
就像是很小的时候,我被别人欺负,他也是这么朝我吼。
「你没用死了,赶紧走开,我来揍那群人。」
可惜。
大人的火拼不是小孩的过家家。
警笛声响起时,我是这么想的。
9
这个位置偏僻得很。
警察来的速度快到不正常。
很明显有人通风报信了。
两个帮派的人登时成了抱头鼠窜的老鼠。
可饶是这样,也有不少人被逮。
我和周少伯都跑掉了,但他的人伤亡惨重,不仅是他自己身体上的伤,还有他的人手和势力。
很显然,这次警方的行动非常成功。
车子里,我替他包扎腹部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有些不安分地搓着我额前的短发。
「阿凛,没我你今天就死了。」
我垂下眼睛,他也真是狠人,碘伏蹭进伤口他都不带哼一声的。
「我挺会打架的。」
「下次就不会这么慌了。」
我给他打了个丑兮兮的蝴蝶结,回答他。
他歪了歪脑袋,沉沉眼眸紧盯着我,忽地笑了。
「阿凛。」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咱们这次撤退的路线,我只跟你一个人讲过。」
「可是……」
「警察却无比准确地堵在了我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啊。」
男人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他粗粝的指腹撩起一阵异样。
「你觉得……」
「我会让你有下次了吗?」
「小叛徒?」
10
「……」
我直视他的眼睛。
甩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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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他妈碰我。」
「你怀疑我?周少伯,亏你他妈能说出我是叛徒这句话。」
「我看起来还不像你的狗吗,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某一刻,连我自己都信了我对他有多忠心耿耿。
对面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没有言语。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那个放在口袋里凸起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说不定下一秒他不爽了。
就能直接拔出来摁我脑门上送我归西。
结果,憋了半晌,
他对我说的就只有一句话。
「下车。」
啊?
我没反应过来,因为车子还在以 80 时速行驶。
他猛地打开车门,把我扔了出去。
我从磕磕碰碰的翻滚中回神,还没数清身上骨折了几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车子就已经驶远了,尾气都没让我吃到。
荒郊野外的路边,我一脚踹在树干上。
「操。」
老子是他妈真的冤。
因为自始至终,周少伯的撤退路线。
我就没给局里汇报过。
11
我太他妈懂周少伯了。
这人绝对会给我挖坑。
说什么兄弟情深,他这种人最容易遭受的,就是身边人的背叛。
所以他多疑而谨慎。
可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既然我没透露,那局里得到的消息,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呢?
难道周少伯在诈我?
不,不像。
他这么毫不留情地把我扔下车。
至少证明,他有足够的证据认定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12
十天之后周少伯再找到我。
是在一家面馆里。
这几天我都待在这里,店家收我 20 一天住一晚。
我手臂草草打着支架,瘸了一条腿靠在墙边看那群大爷打牌。
他穿着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的 Burberry 风衣。
手插在口袋里。
垂着眼看我。
笑:
「怎么想到躲在这的?」
「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发现我确实像条狗。
——————————————
他是骨头,他一回头我就汪汪地跟上来。
脸都他妈快被丢没了。
我真的很想抬脚把他踹飞,但我怕另一条腿也瘸了,只能朝他翻白眼。
「我哪敢。」
「周少爷来找我有何贵干啊?」
「怎么,准备处理我这个『叛徒』?浸猪笼?做人彘?」
我好心为他提供处理我的意见,可他还是笑。
抬手,给我理顺了头发。
「真记仇。」
「查清楚了,确实不是阿凛透露的。」
「那天我们的对话被警方的真正卧底听到了。」
「哥误会你了,可你也知道,干我这事儿的,最怕身边的人捅刀子。」
他垂眼捏了捏我的肩膀,能听出他说这番话的真诚。
「原谅哥吧,嗯?」
可是,我的心却猛地一沉。
是,我的嫌疑被洗清了。
那么。
那个被抓住的警察卧底,到底是……?
13
被周少伯带到地下室。
看见那个手脚被绑着,满身是伤的青年时。
我就知道,他妈命运弄人的一批。
跟我同期潜入周少伯组织的,还有另外一名卧底。
他和我不一样,是从基层开始干起的,所以我们俩很少会有交流,只是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天周少伯跟我说具体撤退路线时,他很有可能听到了墙角。
并且,将这个信息汇报给了局里。
哪知道周少伯正在怀疑我,并且刚巧给我挖了个坑。
我没栽,他栽了。
我盯着那个被折磨得快不成人形的青年。
可是,他的双眸,依然亮着。
哪怕是跪,腰也挺直了。
「呸,周少伯,你就他妈的一条狗。」
「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被绳之以法!」
「你做了那么多坑害百姓的事,你会遭报应的!」
……
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听着他骂,然后,歪了歪脑袋,
看都没看他,而是转头向我:
「阿凛,帮我做件事吧。」
「……」
周少伯绝对看出来我手在抖了。
可他依旧牵住了我的手,把那把手枪,塞进了我的手心。
「帮我杀了他。」
——————————————
「……」
我站在那,不能回头,也不能动。
周少伯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知道,这是我要迈过的最后一道坎了。
「操!」
「你他妈杀了我啊!!」
「你有本事就杀啊!!」
对面那个青年猛地出声朝我吼。
我突然想到,这是我们还在警校时对的暗号。
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真的太痛苦了。」
「我快忍不住了。」
「兄弟。」
「如果能杀了我,就把我杀了吧。」
我的枪,猛地移到了他的额心。
子弹的速度是 1200 米每秒,所以扣下扳机后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扣下了扳机,听见剧烈的声响,虎口还在震,他就已经倒下了。
温热的血头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溅在我的脸上。
枪声令我莫名的耳鸣。
枪伤不会立马死亡,伤口越大,越痛苦,神经末梢说不定还在活跃,大多数人就因流血而亡了。
而他死前,在我耳旁,拿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朝我说的那句话是——
「哥,以后的路……」
「你替我走下去吧。」
……
枪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我愣在那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泪腺他妈瞬间被打通了。
直到身旁的人捧住了我的脸。
我猛地抖了下。
我身上有血,周少伯身上也有。
他拿指腹蹭了蹭我的嘴唇。
真他妈的混蛋啊。
那天。
我俩站在一地血泊中。
唇齿间全是血腥味。
同僚倒在我的脚边。
我亲手杀的。
周少伯捏着我的下巴。
吻了我。
14
我想,也是从那天开始。
我变得巨爱抽烟。
跟周少伯从同一张床醒来时。
他含了根烟。
白茫茫的雾气隔开了他硬挺的五官。
想到他这么随意地对待我,其实是把我当成了什么。
我就冲过去,扑倒他,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看着我。
丹凤眼,明艳,张扬,勾引
——————————————
。
「别闹。」
他任由我死死地掐住他的颈动脉。
缓声提醒我。
「你在发烧。」
操你妈的周少伯。
我真想杀了你。
或许我想杀的是我自己,这幅身躯破烂不堪到我看着镜子都会呕吐。
可是。
我没选择了。
这条路就得一蒙眼走到黑吧。
我没选择了,真的,如果任务失败了,我怎么面对那些在地下的同事,连奈何桥我都不敢走。
我松开了掐着他脖颈的力。
拿走了他的烟。
湿耎的。
我把烟草吸进肺里,再呼出来。
活着已经够残破不堪,我不介意再残破一点。
15
周少伯说自那次之后我变了。
我说,人哪有见了血后不会变的呢。
「我有点后悔那时把枪给你了。」
周少伯皱着眉看着我。
我拽住了他的领带,将他拉向我。
「别后悔,哥。」
「你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你知道。」
我对周少伯的感情,就如同疯长的枝节。
搅开一池恨意,苦涩而充满辛辣。
他开始让我真正接触他的产业了。
有了一层皮肉关系就是不一样,怪不得自古嫂子是最会搞事的,
我开始频繁收集情报。
周少伯挺宠我的,即使组织里好几个干事都提醒过他,我绝非善茬。
但我明白,他对我那感情,掺杂了多少愧疚、不甘、占有。
在我摆脱不了他的同时。
他也摆脱不了我了。
我过生日那天,周少伯买了一辆直升机给我。
「为什么是这玩意?」
我望着流畅的机身,却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
「阿凛,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有天你看着头顶上的飞机,说你也想让我带你飞到天上去。」
「现在,我想,我应该能做到了。」
他跳上了飞机。
我跟着他也坐了还去。
「害怕吗?」
他给我戴上直升机上防噪的耳麦。
嗓音下一秒就如电流一般窜过我的耳旁。
「我记得你小时候,又怕高,又要缠着我
——————————————
带你到离地万丈的地方。」
……
是,我以前怕黑,怕高,怕庞然大物。
现在,却什么都不怕了。
山风呼啸,直升机的螺旋桨高速运转着。
我们渐渐背离地面,正如背离曾经的自己。
儿时的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黑暗森林,说阿凛,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过上你想过的日子。
只是可惜,登上这架直升机的并不是儿时的我。
我们飞过了丛林和山脉,
广阔的山河洒下一片细碎的星,
操控着直升机的周少伯朝我说:
「生日快乐,阿凛。」
「下半辈子,也陪我走下去吧。」
我在心里朝他说:
「哥,你有可能没下半辈子了。」
16
带着我在天上飞的周少伯不知道。
就在刚刚,他所有的产业被警方一举包围。
多数的合作势力尽数落网。
这是这几年来,规模比较大的联合跨省追捕活动。
抓捕对象不仅仅只针对他,还有其下更深的产业链及背后的保护伞。
周少伯的直升机降落时,一地的警车包围了他。
男人只反应了两三秒。
立马拔枪朝警车的轮胎射击。
「周凛,跑!」
「快跑啊!!」
他推了我一把。
语气急切。
我莫名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么推开我的。
将我推离那个地狱的。
只是这次,我没跑。
我站在那,男人的目光由急切,不安,慢慢转变为迟疑,震惊。
我举起枪对准了他。
我的身后,是一片警灯汇成的光华。
「……」
「阿凛。」
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音颤成那样。
一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
「我从没想过。」
「真的,从没想过。」
「你会背叛我。」
17
回忆如猛水退潮,
我被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没睡好啊。」
「刚开会就听你一
——————————————
直打瞌睡。」
搭档走在我身旁,我轻车熟路地掏出根烟,点燃了。
看呼出的白雾消散在茫茫蓝天。
才忽地回神意识到,我是在警局里,我本来都快完成任务了,结果周少伯又他妈跑了。
像一只不死的小强似的。
「周少伯这是多少天没消息了?」
「你说,他逃到境外的可能大吗?」
办公室里,搭档翻着一地的卷轴里抬头。
「他逃个屁。」
我抓着自己乱糟糟的脑袋,
「周少伯那性格,绝对想着怎么报复我。」
「他都在那辆车上写满了我名字。」
「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我揉了揉眼睛,这几天连宿连宿睡不了觉。
毕竟那么大一条鱼跑了,全局上下连门口那条看门的退役警犬,都被提溜着戒备。
「按我说,你们不如把我放出去,钓他……」
「周凛,我希望你明白。」
我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门口,两鬓斑白,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局长看着我。
「虽然为了获得情报,你不得不深陷黑暗。」
「但你有你的警号,也有你的警徽。」
「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任何时刻,我们都不希望家人受伤。」
……
是。
按周少伯睚眦必报的性格。
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他就算走,估计也必须带我一起下地狱。
可是,我早就身处在地狱里了。
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想对我说些什么。
结果,另一名警员就在这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18
我的搭档是一线干警。
见过不少惨烈的场面。
可当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时,还是直奔厕所吐去了。
死者王景昌,死前身中数枪,密密麻麻的弹孔遍布脸面。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是我的同事。
那天,女朋友因周少伯越狱牺牲、冲进来把我干翻在地的警员——
就是他。
谁都想不到,他会以如此离奇诡异的方式在家中死去。
如此密集的弹孔,简直就是对警方的一种挑衅。
整个淮州市。
——————————————
唯一能干出这种事的。
就只有一个人——
周少伯。
……
死者旁边,放了个文件袋。
证物员取完指纹后,局长把那里面的东西隔着塑封套递给了我。
是王景昌的自白书。
今夜零点,他准备杀了我,然后去自首的。
「这个周凛,以我的推断,绝对已经反水了。」
「组织还在保护他,那么只好由我来做这个正义使者。」
「我的女友因他而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牺牲。」
「杀了周凛之后,组织该怎么判我怎么判,我问心无愧。」
「但是,我觉得我做了件正义的事。」
……只是,或许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杀我。
周少伯已经先他一步,把他变成了筛子。
我垂着眼看完了那封自白书。
手在抖。
刚刚看他的尸体都没吐。
这次,却猛地冲进来卫生间剧烈地呕吐。
刚出洗手间的搭档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我不该如此失态。
可是。
心像是被揪着一样难受。
所以胃里翻涌,一阵阵恶心冲上脑袋。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觉得我做了坏事。
为什么说我会反水,我没有,我明明没有。
还想要我怎么做。
就这样妄自判断我是个坏人,就这样把高高的帽子套在我的头上,要给予我审判的利剑。
这个混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我的正义,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坏人觉得我是背叛者。
好人也不接受我。
我不被这个世界接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眶通红,
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鲜血如注。
我恨极了镜子中的怪物,我真的活的很痛苦,可没有人能救我。
谁都有救赎,就只有我没有。
谁都有回家的路,可就只有我没有。
19
周少伯发了个视频。
给警局。
内容很简单,
一个小女孩被绑在椅子上,是王景昌的侄女。
——————————————
他的要求,是我。
他要求我独自一人,前往他发给警局的那个定位。
可以带手枪,可以带定位器,可以带任何录像设备,
唯独我身边不能有人,方圆十里内不能有警察。
不然,他就撕票。
「你不用去。」
「他就是为了要你命的。」
看完他的要求后。
局长挡在了我身前。
「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名同志,我不会让另一名……」
我笑了声。
确实是很明显的鸿门宴。
拿我的命,换那个小女孩的命而已。
「可是,局长啊。」
我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已经满头华发的男人。
明明前几天他才两鬓泛白而已。
「我这残破的命……」
挤出了我这辈子,最宽慰的笑。
「要了又有什么用呢。」
不如到地下九泉。
见了王景昌。
把他好好揍一顿。
告诉他,老子没有叛变。
20
「这是你最熟悉的 54 式枪。」
「周少伯是重点罪犯,保证人质的安全下,见了直接击毙就行。」
「耳麦有信号吧,进了那栋建筑,保持联络。」
车子里,搭档点了点自己耳朵上佩戴的东西。
我点点头。
气氛异常沉闷。
明明什么也还没发生,他们却个个表情都像是准备参加我的葬礼一样。
确实。
临行前,局长已经让我把遗书写好了。
我拿墨笔在那张白纸上点了个点。
写下两个字母。
「sb」
如果有人问起。
如果我还能回来。
我就说是 sweet baby。
如果我死了,就让他们觉得我真是个傻逼。
挺好的。真的。
我甚至还真有心情在车上睡一觉。
只是梦着梦着梦见了自己的老爹。
他坐在自己的墓碑上。
薅我的头发。
「你小子,这么着急见我干吗?」
「你忘了答应你爹的事啊?」
他啊。
一个把我养大的人。
一个…
——————————————
…
被我继承了警号的人。
21
周少伯帮我逃出孤儿院后。
我一个人在市井流窜了很长时间。
那时候的我十一二岁,没读过书,会的无非就是,抢。
看到想要的就抢,抢完了跑,跑不赢就挨打。
我就在偏僻的小巷遇到了我老爹。
打折了他一根腿骨,抢了他 140 块钱。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他是刚执行完任务,伤还没好。
更不知道。
这人是他妈当时的公安安局局长。
我抢完他第二天就被捕了。
顺便被关进豪华监狱,以前都没这待遇那种。
穿着朴素的男人瘸着一条腿来看我。
见我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听说你没爸妈啊?」
他不知道这正是我的痛处,
于是我扒着栏杆就朝他吼。
「老子没爸妈怎么了?」
「不像你狗娘养的,儿子也是杂种。」
没想他笑着看我,点了点头。
「不错。」
什么不错?!
然后,我就见到他,隔着栏杆,给我看了张文件。
「你的领养手续。」
「我用了点手段,不需要你同意。」
「以后我就是你爸了,小杂种。」
「……」
……
我老爹,从来就没想过,拿什么正常方式教导我。
我在网吧包夜,他叼根烟塞我嘴里,叫我起来,说我游戏打的真几把菜。
我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他问我有没有欺负弱小,我说我打的高年级那群收保护费的,他说,儿子,好。
他开完家长会愤恨我成绩为什么考成这勾八样,过了几秒,问我吃不吃全聚德烤鸭。
他是个很散漫的人,
散漫到容易让人忽视他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平凡的爸爸。
后来,他的人头被送到了我家门口。
犯罪分子悬赏他的人头悬赏到 1 亿美金。
全世界就他这名警察的开价最高。
于是有天,这天上最亮的星星被摘下了。
那是对他无上的褒奖。
他从不平凡。
我这辈子没想过什么家国大义。
——————————————
可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站在他所站的路上。
22
周少伯给的定位,是一座荒废很久的大楼。
卫星定位都不一定能找到的那种。
可这个地方。
我却无比的熟悉。
因为。
这是我跟周少伯以前待的孤儿院的旧址。
「周凛,你进建筑里了?」
耳麦里传出同伴的声音。
「嗯,一切正常。」
我握紧了手中的枪,周少伯同意我带枪。
那就说明他手中肯定也有武器。
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警方一时半会也没法摸清。
我在建筑之中缓步前行,某些时刻,却有些恍神。
这栋建筑依旧保存了以前孤儿院的模样。
某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两个小孩的跑步声响起。
那是年少时的我和他。
【他拉着我的手腕,
我俩拼命地奔跑着,
我望着面前那个瘦弱小孩的身影,
他没回头,稚嫩的话语却萦绕在我耳旁。
「阿凛,别哭,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
我走上楼梯。
那两个少年也跟着我跑了上去。
【高一点的男孩,把矮一点的男孩护在怀里。
那个矮矮的小男孩一直在哭,
「哥,我是不是也要被做成那种怪物了?」
高高的男生就回身,蹲在他身前,擦掉他的眼泪。
「不会的,不会的。」】
二层依旧保留了许多笼子,
我停在那里。
我看到一个男孩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另一个男孩被穿着裙子的男人暴力地拽着头发。
【「哥,哥!!!」
撕心裂肺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楼管,
大雨和雷声却糅合了他的悲怆。】
……这就是我跟周少伯的童年。
孤儿院是幌子,院长是异装癖,事实上赚的,是展览各种畸形儿的钱。
他们把被遗弃的儿童通过手术,改造成各种怪奇的模样。
把狗脸缝在小孩的脸上、人为制造连体人、孩子手脚被砍断从小塞进瓶子里。
就为了满足那些有钱富商的猎奇心理。
我跟周少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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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起被捡回来的。
打小就睡一起,周少伯机灵,讨院长喜欢。
而我沉默寡言,却因为一直跟着他,没有那么早遭遇毒手。
我俩捡了院里唯一一本书看,讲的是一位帅气警察捉拿罪犯的故事。
所以我俩从小的梦想,都是当警察。
「这身警服真帅,阿凛。」
轻挑的声线拉回我的思绪,
我向上仰头,站在楼梯上的男人正低笑着看我。
「小女孩在哪?」
我举起了枪对准他,问他。
「好不容易见我一面,你就想问我这个?」
「少废话。」
「阿凛,你现在,还真成了名正义的警察啊。」
「……」
他走到哪,我的枪就跟到哪。
「好啦,好啦。」
「小女孩不在这,在 475 号仓库,你们最好赶紧派人去,我准备的食物和水好像快撑不住了。」
耳麦那边立马有调车的动静。
我确定他们已经派人前往了小女孩那。
我摘掉耳麦,丢到了一边。
然后朝周少伯的位置,开了两三枪。
没打中,打到玻璃上了,他果然还是事先有预料地躲了一下。
嘴上却还在说。
「你真开枪啊?就这么对哥,嗯?」
我嗤笑了一声。
搜寻他的位置。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你?」
「赶紧的,下来,好让我一枪崩了你。」
年少时我跟周少伯的交流就不需要多说什么。
现在,更不需要。
一颗子弹蹭过我的脸颊,险险嵌在我身后的墙壁里。
「不是让你杀死我。」
「是看我俩谁能先带走谁。」
23
我耸了耸肩,无所谓,一样。
你知道打雪仗吗,我跟周少伯小时候打过无数次。
现在我俩穿过厚厚的雪原。
松树激起一地落雪。
曾经无数次我把他扑倒在地。
把脸埋进他怀里,那是我唯一能摄取到的温暖。
现在连这份温暖,我也会把他剥夺开。
这是我俩最后一次打雪仗了。
毕竟谁被打中,谁连命都没了。
我屏住呼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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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中缓步移动,
任何细小的灰土都会令他捕捉到我的声音,
我故意高喝。
「哥,你他妈的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了。」
小时候,我跟周少伯有着无数次逃亡。
可我们总是被逮住。
有天,周少伯为了让我逃走,被院长打了个半死。
我听着他惨叫,跑到一半转身回去扑在他身上。
他问我跑啊,为什么不跑呢。
我被他摁在怀里,于是我们不知道谁比谁被打的更多些。
可是,我不想跑。
我想跟你下地狱,无数次,我都这么想。
「谁要你把我救出去啊,你怜悯心泛什么滥呢?」
我给他洗伤口,没药,我就求他,求他别死。
可是有些天他真快死了。
我去找院长。
院长说,你就是个累赘,院长说,你哥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院长就把我手腕折断了。
他给了我瓶生理盐水。
说我虽然没用,但叫声很好听。
「你个社会的渣滓,毒虫,败类,认识你我都觉得丢人。」
院长要把我跟另外一个小孩缝到一块。
他挡在我身前,说代替我,院长摸着他的脸,说你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呢。
我冲过去推倒那个异装癖男人,咬那个人的脸。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被薅住头发。
院长没打我,打的是他。
可哭的是我,喊叫的也是我,喊到我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不懂那倒钩鞭子不是打在我身上,我为什么会痛苦成这样。
可那天周少伯只是握住我的手腕,朝我说。
「别哭了,别哭了。」
「你在哥就死不了。」
「我一个警察,你以为我看的上你?」
「我他妈最讨厌你了。」
「我恨死你了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我最最他妈的憎恨的就是你。」
有人一拳揍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干翻在地。
他妈的这狗人,居然不用枪。
七步之内,拳头更快。
我站起来冲向他,抱着他往墙壁上撞。
一拳一拳地挥在他身上。
他也揍我,我俩扭打在一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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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周少伯,你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说:
「周少伯,你死了没人会他妈会为你送终。」
我说:
「周少伯,你以为呢,你以为我爱你吗?」
我拽着他衣领。
感受不到疼痛了。
就是打雪仗啊,雪软绵绵的,漏进衣服里。
那时的我不知道他会一条路走到黑。
那时的他不知道我这白眼狼回来是为了把他送进监狱。
我只知道他是我哥。
他让我干什么。
我就干什么。
对面的人那张帅脸快被我打残了。
我却发现他在笑。
他说。
「嘿。」
「警服啊。」
「阿凛,我也想穿穿。」
我拽着他衣领。
想起小时候我跟他藏在壁橱。
那本书里唯一的插画,就是个穿着警服的帅警察。
年轻的周少伯拿手指揩了揩那张画。
眼里有烛火倒映的星光。
「阿凛,以后我也要当警察。」
「当了警察就可以保护你了,我要保护我喜欢的人。」
我瞳孔紧缩,将他拽向我。
伏在他耳边,问他:
「你配吗?」
你配吗……
他的手指勾着我警服袖口的边。
我踹翻他,说你他妈的别碰我。
于是新一轮互殴又开始了。
也不知道怎么样的默契,我俩找到了各自的枪。
火光四溅,玻璃撒碎了一地。
我在警校时射击成绩很好。
我想他在道上混时躲避技能也练得很好。
年少时的我肯定不知道,有天我俩会拔枪相向。
如果看到这一幕,那个小孩一定会扯着我的衣领问你疯了吗。
从始至终。
我都是个混蛋。
也许。
我真正想杀死的。
是我自己。
我一枪打在了他大腿上,他却打偏了。
跌跌撞撞地摔下了楼。
他倒在一地的血泊里。
活着。
仰头看我笑。
「还能想出什么伤人的话?」
「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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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听着。」
我冲过去扑在他身上,
一拳砸了下去。
「操你妈。」
「操你妈。」
可是他不回我的出口成脏。
只是轻轻地说。
「我好像看见了一条路。」
他侧过脑袋。
其实我知道,血都把他眼眶填满了,你看见个勾八啊哥。
你早就看不到了。
「我看见,那天拉着你的手逃出去的人是我。」
「呵,你说那天,如果我也能跑掉,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嘿,多好啊。」
「我是个小片警,你也是个小片警。」
「你说你刚帮邻居老奶奶找到被偷的鸡,我说,你那不行。」
「你哥我爬树,逮回了王大爷家的猫。」
「是不是,就太好了啊……」
他躺在那,声音悠闲。
可是他怎么可能逃的走。
那天,我想起来,人总是会下意识屏蔽最痛苦的记忆。
那天。
树林密密麻麻遮过天日。
鸟兽四散。
越过黑暗森林的石子路。
我向光明奔去。
可是周少伯,你没跑。
你跟院长做了个交易。
院长不追我了。
而周少伯你。
会成为院长的禁脔。
23
一声枪响恍如炸雷。
我惊醒在原地。
面前的人,太阳穴上炸开了朵血花。
雪仗结束了,雪球他没有丢给我,他丢给了他自己。
周少伯满身是血,多到我怎么也擦不掉。
可我还是看到了。
他嘴角弯弯。
「阿凛,你穿警服真好看。」
「我能成为你肩章上最亮的那颗星吗?」
那天,他死前。
朝我最后说的……
就是这句话。
然后警笛响起,大部队冲入楼道。
有人将我扶起, 有人将他的尸体抬走。
我没哭,也没笑。
我感觉只是过了个很漫长的冬季, 真是奇怪啊,连寒冷, 都感受不到分毫了。
……
梨花开满枝丫。
在一场稍有雨夜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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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里。
我获得了个人二等功的奖章。
与此同时, 我被判有期徒刑六年零七个月。
过失杀人,协助黑社会组织犯罪。
法律从没有包庇任何公职人员犯罪这条, 做错就是做错了。
哪怕是卧底, 也应该承担法律责任。
这些,都是我们这群人在做卧底前都知道的。
我进了监狱服刑。
那里的日子很灰白。
或许是知道我的来历, 狱警对我蛮友好的。
我表现好,提早放出来了。
我辞去了警察的职务, 找了个给墓园看门的工作。
抽烟。
从早抽到晚。
白天坐保安室里刷短视频。
晚上出去喝酒, 喝到烂醉。
我知道, 酒馆里的人都看不起我。
他们说我坐过牢。
说我坏种。
我喝高了冲出去跟一个人打架。
又进了拘留所。
后来, 之前的搭档来看我。
「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好歹洗洗澡啊。」
「洗你妈。」
我坐在那, 撑着下巴朝他笑。
「……」
他伸手把我的烟给拽走了。
「还抽。」
「想得肺癌是吧。」
「肺癌死人痛苦不?」
我问他。
「肯定啊。」
「哦。」
「……」
「老周,你是不是该放下了。」
好一瞬沉默后。
他吸上了我吸的烟屁股。
「人总不能一直站在原地吧。」
「总该往前看吧。」
「你是时候走出来了吧?」
你是时候走出来了吧?
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想他这句话。
我慢慢。
抱着脑袋。
蹲在地上。
可是我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一点儿。
24
每年墓园里都有对很奇怪的母女。
她们会带两份东西来祭拜。
那天我大中午就喝得稀烂,
我一时兴起,朝那女的搭话。
「干啥呢。」
「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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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大胃王啊, 要俩分贡品的。」
我这话说得又刺又不悦耳。
换正常人,估计要甩我俩耳光了。
可她的声音,却温温柔柔地。
「我的老公,是警察。」
哦, 警察,我点点头,朝那个墓碑竖了个大拇指。
「牛啊。」
「他在一场任务里,殉职了。」
女人继续说下去,抚着墓碑上的尘土。
「他是被他的同事杀死的。」
「他的同事也是名卧底,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时,是他的同事亲手杀死了他。」
我愣在了原地。
女人笑了笑,轻轻地说。
「其实我知道啊, 我知道杀了他的那名同事有多痛苦。」
「眼睁睁看着同伴死亡,被还要背负杀人犯的罪名。」
「后来, 辗转了很久,我想找那名同事,都找不到。」
「有人告诉我他死了, 却没碑, 因为无妻无女,我就想着,如果他真去了地下了。」
「就让我老公,给他带点吃的吧。」
女人笑了笑, 转身看着我。
「在我心里, 他跟我老公一样是英雄。」
「一样是为祖国做贡献,一样正直,善良。」
「有人是星火,有人是广阔的春风。」
「而他, 是燃烧自己,飘扬的麦穗。」
「一路走来,一定也……」
「辛苦许久了吧。」
「……」
女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春风吹过一地梨花。
她大概觉得意外疑惑。
为什么。
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
会猛地蹲在地上。
哭成这样。
(全文完)
(本章节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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