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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她从深渊走来

第 26 节 她从深渊走来

眼前的缉毒警察浑身是血,趴在地上。

我踩着他紧握住警徽的手指,笑得像个恶魔。

“哥哥,好久不见。”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孤儿院,江淮声温柔地牵住我,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妹妹。

这一次见面是在缅北仓库,他卧底身份暴露,受尽凌虐。

而我,是这里最大的女毒枭。

1

“烟姐,前天进来的那批送货人里面有条子。”

“他们老大,已经被景哥处理了。”

阿诺站在我卧室门口汇报。

“录像了?”

我隔着房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

“是。视频已经发回 C 市警局,今天他们上班就会收到这份大礼。

“对了,他们还有个副队长,这人有点意思。

“他跟我们谈条件,说要找一个人。如果找到了那个人的下落,承诺把警方那边的信息全都告诉我们。”

门外的阿诺又说。

“缅北死人这么多,随便扔给他一个不就行了。”

我翻了个身。

阿诺嗤笑,轻蔑道。

“他要找一个女人。”

我突然就来了兴致。

找女人找到缅北的恋爱脑,这还是第一个。

码头仓库。

男人趴在地上,脖间套上了沉重的锁链,精壮的上身鞭痕遍布。

即便被打到睁不开眼,他仍然死死握着手里的警徽。

我用靴子踏上那人自以为是的信仰,不断用力。

下一秒,我骤然拉紧了手中的锁链。

男人闷哼出声。

“你要找谁?”

地上的男人声音晦涩。

“找我妹妹。十年前,她被拐到缅北。”

我蹲在男人身前,用地上的抹布,一点点擦干净他充斥着血污的眉目。

然后,我把烟掐灭在他手臂上。

“你叫什么。”

“江淮声。”

他双眼猩红,目光里像是有巨大的哀恸。

“好巧,我有位老熟人,也叫江淮声。”

男人沉默了几秒,轻轻喊我。

“小野。”

等我把江淮声的眉眼一一辨认,我忽然笑了。

我凑到他的耳边。

“哥哥,好久不见。”

2

如果不是江淮声提醒我,我差点忘了。

很久之前,我不叫陈烟。

我还有个名字,叫江小野。

第一次见到江淮声,是在云朵孤儿院里。

江太太意外流产,整天以泪洗面,江先生起了领养的念头。

于是,西装革履的江先生拉着年仅十五岁的江淮声,宛如天神降临。

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这户人家条件不错。

大家都坐姿笔直,努力表现,只为了江先生能带走自己。

唯独我狼吞虎咽地抢夺着饭盆里仅剩的食物。

江淮声走过来,蹲下身,摸摸我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凶狠地瞪着他,只当他是要来抢我食物的人。

“这孩子叫小野,是我们院里最难管教的,不如小江少爷你换个……”

老师想要劝退江家。

“小野,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江淮声好温柔,轻轻拉住我脏污的手。

从此我被带离那个假天堂,开始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年时光。

而现在,我们都身处缅北。

江淮声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凝视着我。

“小野,好久不见。”

我摘下手套,手擦过他脸上的痂。

“好哥哥,这一套不管用。你来缅北是缉毒,是杀我弟兄们,才不是为了找我。”

江淮声苦笑。

“手上全都是茧,小野,这些年你该有多辛苦。”

“是怪我来晚了吗?”

我敛去神色,将指甲一点一点嵌进江淮声还没完全长好的痂里。

他吃痛,却仍然隐忍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盛满心疼,我却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是,那亲爱的哥哥,你想怎么赎罪。”

江淮声闭上双眼。

“任务已经失败了,我不可能再回到队里。

“昨天我答应你的小弟,如果他们找得到你的下落,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会把警局掌握的线索告诉你们。

“现在,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

江淮声忽然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至于你要跟我算的账,我一笔都不会逃。小野,要怎么处置我,都随你。”

我抽出腰间的利器,抵在江淮声的颈间。

那一刻,他面容平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从容赴死。

这个结局大概率会让他成为烈士,活在人们的心中,伟大又灿烂。

也太便宜他了吧。

我收回了手,舔了舔有些溃烂的嘴角。

“今天早上我丢了一条狗。”

“江淮声,不如,你来做我的狗吧。”

3

夜晚,我的房门响了。

刚打开门,男人的手就探了过来。

我靠在他肩头,娇嗔道:“哥哥,你怎么才来。”

忽然,客厅传来另一个男人压抑的低咳,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

“你不会是把那个警察关在客厅了吧?”

身旁的“哥哥”停住动作。

我把台灯拉开。

程景看见了客厅里的男人,面庞染上薄怒。

江淮声就坐在角落里,手脚被束缚,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陈烟,他是警察!你疯了!”

“你不会真以为他会乖乖地做一条狗吧?”

我漫不经心地系上浴袍。

“我找到了新乐子,以后你不用过来了。”

程景的脸色变了又变。

“陈烟,我知道你心里没我,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那张和江淮声五六分相似的脸,带着阴柔的好看。

“作为一个男人,哪怕是……在亲密的时候,你叫我哥哥,又让我喊你小野,我都可以够接受。”

“你以为我是喜欢玩这种兄妹游戏?我喜欢的是你。”

男人发起脾气的时候最烦了。

我失去耐心。

“你倒是提醒了我,这次混进来七八个条子足够要了你的命。”

“滚出去。”

程景摔门而去,我缓缓踱步到江淮声面前。

江淮声脸色苍白,垂着眼。

“男朋友?”

我摇摇头。

江淮声仍拧着眉。

“他平时……咳咳,也对你这样?”

“我让他扮演你的时候,偶尔会这样。”

我诚实回答,手指轻轻扯动他脚上的镣铐。

“江淮声,你要不要陪我玩。”

4

“小野!”

江淮声想要制止我的胡闹,我却不听话。

“你虽然比程景长得好看,但是比他无聊多了。”

“这么多年了,难道就没有一个女人告诉你,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话吗?”

江淮声别过脸去,一下就哑了火。

“我没有什么女人。”

“警校毕业之后,工作很忙。”

至于忙什么,我们当然都心知肚明。

“忙什么?”

但我偏要问。

好像江淮声越难堪,我心里就越快活。

“忙着抓那些粉仔,他们的上家下家……就像打怪积分一样。然后,调来缅北工作。”

他的声线带着艰涩。

“为什么?”

我舔舔嘴角。

“因为,当年把你带上车的那帮人来自缅北掸邦。”

“我知道我总会找到你的。”

“回家”这两个字听起来带着虚无的美好,我勾勾嘴角。

江淮声发现了我嘴角处的溃烂。

“小野,你碰什么了!”

江淮声沉了眉眼,大力地抓起我的胳膊,撩开袖子。

他看到我小臂上注射过的针眼,新旧交叠。

“江淮声,我们十年没见了,你演什么兄妹情深啊。”

“就算是时间倒退回十年前,你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压根就没把你当哥哥。”

我冷笑着抽回手臂。

“当年我给你写的那封情书,不是你亲手撕掉的吗?”

“小野,那是误会。”

我打断了江淮声。

“你之前说,如果找到了我的下落,就愿意把警察掌握的信息都告诉我。”

“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吧?”

我恶作剧似的看着他。

“江淮声,你那些死去的战友和同事,他们家里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我只给你一周的时间,你把这些信息写下来,我就相信你。”

5

七天后,我准时把江淮声亲手写下的名单交给了阿诺。

阿诺看了半天,惊叹。

“烟姐,你太牛了!”

“先不要轻举妄动,查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只要这份名单被证实是真的,江淮声的警察生涯就会彻底画上句号。

我点了一支烟,整个人瘫进沙发,若有所思。

“不过……烟姐。”

阿诺吞吞吐吐的。

“那个警察真的是你

哥?是你……来这里之前的家人吗?”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诺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现在,你们和老师才是我的家人。”

他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

“我就说嘛,烟姐还是那个烟姐!但是景哥这几天不太对,他老是说,那个警察早晚要出事。”

“他还说,在你心里,我们都不是你的家人,只有那个条子才是,那条子还会把你带走。”

程景这人真够离谱的,我语气带着嘲弄:“前些天混进条子,他才刚去老师那里领了罚,现在拿我的人说事?”

说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今天似乎一直没看见程景。

“他人呢?”

阿诺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今天你过来那会儿,景哥揣着一把开刃刀出去了。”

“操!”

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起身掐灭了烟,我直奔家中。

门果然被人反锁了。

然而,客厅里的绳子和脚铐被丢在地上,却丝毫不见江淮声和程景的踪影。

地面血迹斑驳,有拖行的痕迹一直蜿蜒到后院。

我心里一沉。

果不其然,在后院泥地上,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们被同一只手铐锁住,程景鼻青脸肿地趴在江淮声身上挥舞拳头。

而江淮声虽然身处劣势,但另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掐住程景的脖子不放。

“江淮声,交手这么多次,你们条子的骨头一个比一个硬。”

“只有你,做狗做得这么开心。”

程景被掐得面色赤红,嘴里却不依不饶。

江淮声面无表情,神情像是结了冰,手上力道逐渐加大。

“你的脏嘴,也配提我的名字?”

“以后离小野远点!”

这句话一出,程景跟被人戳了肺管子似的。

“程景,疯够了没?”

我质问程景,手中的枪却对准了江淮声。

“把你那玩意解开,别再让我看见。”

下一秒,我把枪口移向程景的眉心。

“程景,我只说这一次,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江淮声是我的。”

程景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难看。

“说得真好……他是你的。

“可你别忘了,你是陈烟,你永远都做不成江小野了。

“老师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你的兄妹游戏,玩不了多久了。”

6

“他是谁。”

江淮声躺在床上,我正给他涂药。

“他叫程景。你不是看见了嘛,和你长得很像。”

“刚好也有些办事能力,除了太喜欢我和脾气不好,哪里我都满意。”

江淮声忽然转过身,捉住我拿着纱布的手。

那双手有着不符合主人年纪的沧桑,遍布老茧和瘢痕。

“疼吗。”

他轻轻问我。

“疼,很疼。”

我瘪着嘴,故作委屈,想要看看江淮声会做何反应。

因为常年吸食,我的嘴角和手脚总是会发痒,挠了又烂,烂了又挠。

这些行为的代价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无时无刻不审判着我。

可江淮声面对这样一双手,没有丝毫的嫌弃,仿佛视若珍宝。

而我注视着他俊朗的侧脸,忽然意识到,程景说得很对。

我似乎很享受这种假象般的幸福。

哪怕江淮声这一刻是在演戏,我依然沉溺其中。

江淮声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愧疚地看着我。

“小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撕掉那封情书。

“当时我以为是你年纪小,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才采取了自以为是的方式去

应。

“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蠢的人了。其实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才对,把你弄丢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为了找到你,我去读警校,抓紧一切机会立功,只想能够有机会调过来,这样才能亲自找到你的下落。

“可我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只有眼前的这一种,完全不在我计划内。”

他眼底泛红,嗓音嘶哑。

江淮声似乎很自责。

“小野,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把自己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直到腹腔处那条长长的伤疤暴露在空气里。

手伸向江淮声的眼角,像是要亲手确定,他此刻所有的酸楚都是因为心疼我。

“不管你是不是演的,我都会当作真话来听。

“但代价是,我会剪断你的翅膀,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

“江淮

声,如果你真的找了我这么久,那就背弃信仰,只选择我。”

警察的家属名单只是第一步。

这一次,我要切断江淮声所有的后路。

我吻上江淮声温热的嘴唇。

7

我恨江淮声,至少在他说出那些话前,是这样。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毒贩和警察,那么我们之间只剩下杀戮,杀戮可以解决很多麻烦。

偏偏在彼此成为这样的身份前,我们曾经亲密无间。

最重要的是,江淮声带我走出云朵孤儿院,让我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他每天晚上都温柔地给我讲晚安故事,安抚我无数噩梦。

尽管转瞬即逝,江淮声也是真真切切点亮过我人生的火焰。

所以我才恨江淮声撕掉我的情书,更恨他是促使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然而,这些恨没有一丝是来自立场的不同,恰恰是因为我很爱他。

第二天,我是在江淮声怀里醒来的。

他摸着我腹腔上的疤。

“疤怎么来的,谁干的。”

“刚被拐来的时候,我吃了些苦头。”

“不过,用一个器官,换来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说值不值?”

我笑了笑,好像在说起今天天气那样稀疏平常。

江淮声抱着我的手臂慢慢收紧。

“这次有我守在你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了。”

我盯着他下巴看,这副认真的样子有点迷人。

“好啊。”

我敷衍着起身穿衣服,又胡乱套上靴子。

“你要去哪里?”

江淮声不太放心。

紧接着,他又叮嘱:“离程景远点,我不喜欢你们在一起。”

“如果是见他,那就带我一起去。”

那话中俨然有几分醋意。

我仔细检查腰间的佩枪,然后歪着头看他。

今天的江淮声换上了一身白衬衫,在一片晨光里,好像沾不得半点尘埃。

我最喜欢他穿白衬衫的样子了。

他和当年一样好看。

我的心情莫名变得愉悦。

“今天不行。”

“因为,我要去见那个拿走我一颗肾的人。”

8

车子轰鸣后终于停下,我跳下车,眺望着农田的另一侧。

在农田的另一边,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跪坐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和一个老妇人聊天。

我走过去,那几个男人见了我,齐刷刷地喊了声“烟姐”。

老师这才发现我的到来。

她挥挥手,马仔们退下。

“是出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急。”

老师虽然包着头巾,但也能看出头发斑白,当年的丧女之痛近乎掏空她所有精力。

可即使是这样,她依然能在退休前安排好一切,没有留下一丝纰漏。

“我留下一个条子,程景应该已经和您说过了。

“他把同事的家属名单提供给了我们,我的人查过了,都是真实信息。

“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动手。

“老师,我会用我的方法,把他困在这里,他这辈子都休想再离开缅北一步。”

老师没说话,仍是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抽着旱烟。

“我当年把掸邦这条线交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恨警察的毒贩。我更需要的是一个只想着数钱的人。这一点上,你比他们都清醒。

“在我这里,杀人、凌虐,最终都不过是给我的钱开路。所以那些人怎么死,如何死,死得痛不痛苦,有什么关系吗?我缺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脑子。

“以往那些脏事你都不会亲自动手,只有这一次你破例了,给我个理由。”

我就知道没什么瞒得过老师,当然我也从未有这样的想法。

“来缅北之前,他是我的家人,也是我喜欢的人。”

老师倒是笑了,眼周的纹路都舒展开。

“哈,难怪程景打小报告打到我这里。”

“可是,陈烟,你这么聪明怎么能不明白,十年了,什么都会变的。”

我置若罔闻,留下江淮声的态度已是十分坚决。

“我已经得到了这批条子的家属信息,如果有必要,我会让阿诺亲自去解决。”

老师慢慢褪去笑意。

“我只跟你要一个说法,如果掸邦的生意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后果谁来承担。”

我当然明白老师指的是什么。

没有一个缉毒警察会真正的臣服,无论那些卧底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曾遭受怎样的酷刑,他们总是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付出一切,哪怕知道会以生命和鲜血为代价。

我不仅是在和江淮声赌,也是在和自己赌。

刚才那个看似和蔼的老妇人已经消失不见,老师那双充满寒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在她的利益面前,即便是我,也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废品。

“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我跪在老师的面前,低眉垂目。

愿赌的人,总要服输。

虽然我从小运气不佳,十赌九输。

但是,在江淮声身上,我一向都是全盘下注。

9

江淮声早就做好了一桌饭菜等着我。

尽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可我还是回想起从前的时候。

江家的餐桌上,不仅仅是饭菜可口,气氛一直都很轻松。

从爱里滋养出的家庭,处处都是幸福的味道,和我充斥着流浪和寒冷的童年截然相反。

他们会让我吃饱饭,即使是吃慢了也不会打我,更不会让我在天冷的时候在外面罚站。

江先生和江太太把我当成亲女儿,送我去上学,还让我和江淮声一起学钢琴。

我只需要接受他们给予我的爱就好。

从孤儿院来到江家之后,我开始学着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但我很难融入集体,尤其是学校,更没法和除了江家之外的人建立亲密关系。

我没有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是江淮声,我喜欢的人也是江淮声。

所以,江淮声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承重墙”。

“让我来尝尝,这一桌子菜到底比不比得上叔叔的手艺。”

我拉开凳子坐下。

“叔叔和阿姨还好吗?”

江淮声缓缓道:“你被拐走的那一年,我妈急得犯了病,第二年就去世了。

“因为妈妈的事,爸爸悲伤过度,也一直生病,去年走了。

“他临终的时候说,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哪怕只是一捧灰,也要把你带回家。

“他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们最爱的小野。”

我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动作微微停滞。

然后我埋下自己的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好像要立刻填满自己身体一样。

我把那碗饭吃干净,一粒都没剩。

抬头再看江淮声,他一直没有动筷,只是耐心地看着我吃完。

“江淮声,那如果我是陈烟呢?”

“如果我是陈烟,你们还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江淮声没说话。

他那双眼眸里,和往常一样温柔又有耐心地看着我。

“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我耸耸肩。

“万一你说了什么我不爱听的,我怕我忍不住崩了你。”

“会。”

江淮声坚定地看着我。

“无论你是陈烟还是江小野,都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爱人。”

上一次这样不磨不灭的目光,还是他看着手中快被我踩碎的警徽。

可我的耳朵里好像只剩下他动听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咒语。

晚上睡觉,我蜷缩在江淮声的怀里。

他的呼吸声绵长,我却睁眼凝视着虚无的黑暗。

我想起了那一天。

那天,江淮声拒绝了我的表白。

他说,小野,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是依赖和爱,我现在和你在一起,你长大了会恨我。

我说,好,那你就永远都不要和我在一起。

江淮声撕掉了我的情书,他还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哭着跑出去,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被拉上那辆面包车。

缅北是真正的炼狱。

我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们关在一起,大家像猪猡一样,被迫吞下套装的毒品。

润滑油的味道很恶心,我吐了七八次,连舌头都发麻。

第一次过海关的时候,一个女生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直接跟海关警察求救。

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管事的给发现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女生。

我曾经试着逃跑一次,可换来的是更惨无人道的毒打。

他们剃了我的头发,扒光我的衣服,喘息着压在我的身上,释放自己的欲望。

十年了,尽管那些男人早就被我挖眼断手,但我偶尔还会听见他们那天的笑声。

那时候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江淮声会不会来找我。

我本就是命如野草,再恶劣的环境,也可以疯长。

我不择手段,用尽全力地活下去。

可江淮声一直没有来,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慢慢泯灭。

同时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沉没成本越来越高,像巨石压住我,在这摊烂泥里不断下坠,直到初心面目全非。

那天在仓库,我一眼就认出了江淮声。

我意识到

,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很恶毒的玩笑。

踩在他手上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轻轻对他说。

“江淮声,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啊。”

10

第二天早上,我在惊悸中醒来。

浑身仿佛有小虫子往骨头缝里钻,就连牙齿也忍不住打颤。

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冷汗也早就湿透了睡袍,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小野,你去哪。”

江淮声被我惊醒,披衣下床。

我的语气非常急躁,但严令禁止他跟着我。

“不要过来,一会儿就好,就当我求你。”

我快步来到客厅,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半天。

我打开一个纸包,急躁地取出两个白色药片。

当白色粉末混着温热的水在注射器里缓缓融化开,我狂躁的心情好像得到一丝安抚。

混合而成的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

我闭上双眼,好像这才活过来一点。

此刻,我终于又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江小野!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

是江淮声。

他在我身后,目睹了刚才我在厨房所做的一切。

这也是我不希望江淮声看到的原因。

让自己的爱人亲眼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不管你沾上这个东西多久,现在开始,我陪你戒掉。”

他攥住我的手腕,看起来有些可怕。

江淮声看我不作声,阴沉着脸,直接大步走到刚刚我拿药的梳妆台前。

他把抽屉整个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拿起里面的药片,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这下我慌了。

“江淮声,你干什么!”

他把针管里的药兑好了温水,然后朝着手臂刺下去。

我发疯似的去抢他的注射器。

注射器被打落到一旁,我死死抓住江淮声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他越冷静,我就越害怕。

“我说过,现在有我在,你做什么也都有我陪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喉咙发酸。

“算我求你,这个东西你不能沾。我也答应你,以后不会再碰了。”

可我发现我哭不出来。

我的眼泪早就跟我内心一样,在漫长的十年里消耗殆尽。

“江淮声,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总要有付出和取舍。”

“你看到了,就是我的代价。”

抛弃道德感和三观之后,在这块罪恶的土地上活下去就变成了轻而易举的事。

我开始接受这样的生活,积极配合上级给的所有任务。

运毒、藏毒,关于毒品的一切,我都有涉猎。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其实从来就没从云朵孤儿院走出来过,只不过,这一次抢不过别人的“食物”就要死。

我很快取得了配货人的信任。后来,我甚至直接发展成他的上线。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接触到老师之后。

老师是掸邦制毒世家的接班人,黑白通吃,人脉、货源不计其数。

可她的小女儿躺在病床上,像一株凋零的花朵——

那个女孩需要一颗鲜活的肾,而我就是那个幸运又不幸的器官库。

血型匹配上之后,我用这一颗肾和一支海洛因向老师展示了我的忠诚,还换来了掸邦、果敢这两条线的货源。

最重要的是,我保下了我自己的命。

肾脏移植成功后,老师面带笑容地把那支高纯度海洛因打进我的身体。

这是他们的“欢迎仪式”之一。

“我总有预感,你会是我最优秀的学生,陈烟。”

现在我成了老师最骄傲的学生,也成了缅北最大的女毒枭。

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为了找我而成为缉毒警察的江淮声。

我和我喜欢了十年的人,在各自的时区里。

一个投身光明,燃尽全部忠诚。

而另一个则扎根于黑暗,忍受一切痛苦。

我们所做的这些,不过都是为了再见到彼此。

自以为朝着对方越来越近,其实却将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只要再见面,这场悲剧就会无可避免地拉开帷幕。

我把我在缅北的经历,都讲给江淮声听。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骂我,我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

江淮声红着眼底,沉默许久。

“小野,我带你回家。”

11

从我踏进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想过再和江淮声见面。

可现在他不仅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还说

要带我回家。

即使是回不去那个曾经的家,我们就留在这里,结婚生子,做个普通人,度过平凡的一生。

这个问题太让我心动,我看着江淮声的眼睛,轻轻点头。

第二天,老师邀请我去吃晚饭,思前想后,我还是带上了江淮声。

没想到程景也在,他阴嗖嗖地看向我和江淮声。

我这才注意到,程景身边多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眼睛生得极大,看人的时候怯怯的,好生叫人爱怜。

或许是程景也找到了新乐子,不再执着于和我谈情说爱的小把戏。

我非常开心。

程景命令那个女孩子跪在餐桌下。

他把饭菜丢到地上,女孩就诚惶诚恐地扑上去吞食。

当着老师的面,程景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主人和狗的区别,就是一个在桌上,一个在桌下,而不是坐在主人的旁边。”

“陈烟,养狗你得跟我学。”

程景知道我一向不碰人口贩卖的生意,存心膈应我。

他眼风扫过江淮声。

江淮声像是没听见一样,只端坐在我身边,给我夹菜。

“老师,周五那单结束后,我想休息一阵。”

我向老师提出这个请求。

“我和淮声……要结婚了。”

“分内的事做好,你其他的事,自己有分寸就行,我不参与。”

老师捧着茶,浅浅啜饮,像是意料之中,丝毫不惊讶。

那边程景却炸了。

他猛地踹向桌下的女孩,女孩受惊尖叫,从桌下窜到另一边去,紧紧拽住江淮声的裤子。

“请你救救我!请救救我……”

她伸出的手臂整个都布满青青紫紫的印记,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江淮声腿上,叫声凄厉。

“我不要回去挨打,我不要死!”

我这才看到她脚上也铐着锁链,程景像是在复刻我的做法。

女孩已经陷入癫狂。

“我先把她带出去冷静冷静,你们先聊。”

江淮声压低了声音。

等他把女孩带出去之后,室内气氛诡异起来,像是暴风雨的前奏。

“程景,够了!闹到我面前来,你不觉得难看?”

老师把杯子摔在桌上,神情不快,另一只手上的旱烟一下一下地敲在桌上。

“我今天本来想再聊一下猛卯客源的事,看来没必要了。”

“老师,陈烟和条子为伍,难看的是她!”

程景听到老师提起自己手上的蛋糕,有些懊恼。

“就是因为你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现在才会有这么多麻烦!”

老师抬高了声音,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

“等这单结束,猛卯这片区以后交给陈烟吧,你比她更需要休息。”

程景深吸一口气,按捺着怒火,终究是服了软。

这顿饭进行到这里,实在没法吃了。

结果我刚出门,程景就堵了上来。

“单独聊聊吧,我不和你吵。”

江淮声直接挡在了我身前。

“你说做狗要有做狗的自我认知,我认为舔狗也算其中一种。”

“我是她的未婚夫,有什么想聊的,可以直接在这里说。”

我挽上了江淮声的手臂,表示默许。

程景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样一句话。

“陈烟,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周五我还是会带我的人过去窑口。

“我知道这批货对你很重要,但我不放心这条子,所以,我一定要护着你。

“更何况,老师也会来。

“你,老师,货,都比我命重要,我拿命也会护住你们。”

最后,程景看了看江淮声。

“烟烟,恭喜。”

“我曾经也梦见过很多次,能够和你一起站在教堂里的场景。”

程景苦笑,他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脸,却被江淮声沉着脸色挡了回去。

“但你,江淮声。”

程景转向他。

“你夺人所爱,我会永远诅咒你活着生不如死,如同身在炼狱。”

12

周四,江淮声陪我去试了婚纱。

我选了一件长袖的抹胸鱼尾裙,因为这样可以遮住我两臂的针眼,和大腿处的溃烂。

我们打算举办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型婚礼,低调平淡。

我站在镜子里对着他笑,江淮声穿着一身西装,里面是我最爱的白衬衫,靠着墙,他回以温柔的笑意。

“小野,嫁给我吧。”

江淮声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忽然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惊讶,不知道江淮声从哪里变出了这么一个小玩意。

他打开小盒子,我见到了一枚有点老旧

的戒指。

阿诺忽然带着一大帮兄弟从外面走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小礼炮和香槟,围在这个小小的婚纱店里,一边起哄,一边大叫“答应他”。

“烟姐,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所以,无论你选择了谁,我都祝你幸福!”

阿诺是最激动的一个。

我走上前,故作不高兴。

“江淮声,哪有你这样的。都快结婚了才来跟我求婚?”

他眼里藏着星点,嘴角勾起弧线。

“小野,答应我,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我们的家。

我回味着这四个字,原来我也可以拥有我自己的家。

和记忆中那个温暖幸福的江家一样,能够用很多的爱,包裹着我。

而这个家,将由我和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一起组成。

爱与被爱像是奇迹在我身上降临了。

我鼻子发酸。

“就算我们信仰相悖,可我依然爱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赤诚。

其实,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头了。

阿诺挤过来,把花递给我。

“这条子没钱,今天起了个大早,在我们厂房外面摘的,丑是丑了点,不过胜在心意可贵。”

我伸出手,笑吟吟地说:“江先生,那就给你一次弥补的机会——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愿意保护我吗?”

江淮声将戒指套进我的手指。

“当然,用我的余生。”

13

货物交接的当天,下了很大的雨。

阿诺嚷嚷了一路,说自己衣服和鞋都湿了,我让他闭嘴。

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和客户临时改变了在边境的交易地点,只为这一笔大单能够顺利进行。

码头旁边,一身黑衣的程景对我招了招手。

我把枪调整了位置,重新放进枪套。

“梭温这人啊,就这点不靠谱,喜欢迟到。”

程景念叨着。

“我们再等等吧。”

我点点头,同时对阿诺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到码头仓库里去。

我走在最后,程景却拦住我。

“听说你昨天去试婚纱了?”

“真不够意思,好歹也处过一场,你怎么不拍给我看看啊?”

我翻了个白眼。

“你结婚,”程景顿了顿,“会邀请我去吗?”

我反问他:“你会想来吗?

“看我和江淮声站在一起,我怕你气死。”

程景点点头。

“也是,我怕我抢婚,到时候和你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弯了弯嘴角。

“陈烟,如果江淮声对你不好,你就……”

还没等程景说完话,仓库的方向已经爆发出轰然巨响。

爆炸只在一瞬间,火焰直冲云霄,仓库燃烧的速度很快,可那里有阿诺,还有陪伴我很多个日夜的兄弟。

“不对劲!跟我走!”

程景大吼一声,立刻拉着我朝老师的方向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口岸的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续浮上来很多黑影,他们扔了潜水设备,正朝着我们方向逼近。

我甩开程景的手,果断朝着仓库的方向奔跑。

“阿诺!泽宇!你们能听到吗!”

我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着,直至发不出声音。

由于极速奔跑,缺氧的烧灼感从身体深处升起。

这么多年,无数生意从我手上经手,不是没有遇见过警察突袭。

唯独这一次,我方寸大乱。

就在我要冲进那团熊熊大火去救人的一瞬间,一只冰冷的枪口,顶住我的后脑勺。

“陈烟,把枪丢掉。”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缓缓解开枪套。

“举起手,抱头,转身。”

我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很难相信,那天在餐桌下面,跪着求生的瘦小女孩,此时正拿枪指着我的头。

她眼神坚毅,闪烁着审判的光。

“终于抓到张恩芝了。你,还有程景,你们所有人,一个都逃不掉!”

“为了这一天,我们等太久了!”

“你们?”

我双手抱头,有些怔忡。

“是的,我们。我们为了这个局部署了五年。直到今天,所有同志的牺牲终于有了回报。

“这次江副队长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取得联系,他在你身边受了不少的苦。”

“如果不是江副队长把你们内部的地图绘制下来,交到我的手上,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联系到队里。”

她哭得声音都在抖。

可是为什么我也流下眼泪了呢。

“你说,江淮声来缅北找

谁?”

我耳朵嗡嗡直响,声音艰涩。

“陈烟,你不会真以为江副队长是来找你的吧?我们早就知道你是张恩芝发展多年的下线了。”

“你是缅北的毒贩头子,他是拿过二等功的荣誉警察!他怎么可能为了你背叛他的信仰!”

她吼我的声音很大,也把我自以为是的双向奔赴变成了笑话。

张恩芝,是老师的名字。

我心口疼得快要炸开,忍不住微微弯下腰,弓着身子,想要缓解这疼痛。

我放下一只手,瞪大眼睛,想要隔着眼泪,去看清江淮声送我的那枚戒指。

“把手举起来!”

我对女孩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摸着那小小的指环。

“小孟!”

那道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响起。

我朝着他看去。

江淮声身上还穿着我挑选的西装,他拧着眉看过来,手上还拿着枪。

“江副队长!”

小孟喜极而泣。

这四个字把江淮声的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他看见了我,一如我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他。

“小野!”

我慢慢后退,看着他脸上表情逐渐失控。

“江副队长。”

我轻轻喊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枪。

“你把枪放下!江小野!先跟我回局里!”

“你听我说话!别乱来!”

原来是五年的布局,五年啊,竟然占据了我对他一半的思念。

我很想问问他,相处时的爱意,是否有一分是真呢,江副队长。

但是好像来不及了。

我把枪对准自己的额头,看着朝我拔足狂奔的江淮声。

他在大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眼泪也一直拼命掉。

我终于按下扳机。

“砰——”

现在,是我赎罪的轮次了,江淮声。

【完】

【程景番外】

程景刚跑到张恩芝的车旁,就听见了那声枪响。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立刻回头看去。

可惜程景有些近视,他看不清楚远处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听到江淮声疯了似的在喊“小野”。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外围火力已经被我们瓦解,程景,你最好不要再逃了。”

可程景仍然朝着燃烧的仓库狂奔。

身后子弹如雨点似的向他背影射击,程景被击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在地上爬行,牵连出一道血线。

程景终于看清江淮声怀里的人是谁。

陈烟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绽开血花。

“江淮声,我杀了你!”

程景趴在地上嘶吼着,睚眦欲裂。

程景一直都知道陈烟不喜欢自己,从他教她打枪的那会儿,就知道她心里有个人。

她偶尔会盯着他的侧脸,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和一个人眉眼很像,但你没他好看。”

在陈烟的言语里,他总是被那个人压一头,让程景十分不满。

直到有一次,陈烟喝醉,一反白天的冷酷模样。

她抓住他的衣领,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脏吗?”

她醉意蒙眬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映出他无处可逃的心动。

程景没说话,直接亲了下去,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回答。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了长达一年的纠缠。

程景本以为“哥哥妹妹”这种称呼是陈烟什么奇怪的嗜好,后来直到江淮声出现。

那天在仓库,所有人都只看到陈烟踩上江淮声的手背。

只有程景看见,陈烟第一眼看到江淮声时,一瞬间僵直的背脊。

她甚至疏忽到忘记抽走那个警察手中的警徽。

陈烟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虐待警察的人,唯独这一次,全盘失控。

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哥哥回来了,所以,他也失去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程景花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喜欢陈烟什么呢?

喜欢她好像能接住命运的一切,永远都能绝地翻盘,明明是被拐来的无知少女,却能摸爬滚打,把一切可利用的利益都最大化,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聪明、漂亮……他竟然找不出任何不喜欢陈烟的理由。

程景又想起来,其实昨天陈烟去试婚纱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偷偷去看了。

他站在店门外抽烟,和店内欢闹的气氛如此格格不入。

陈烟穿婚纱的样子果然很美,连款式都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在阿诺他们的簇拥下,陈烟接受了求婚。

程景第一次看见陈烟笑得这么好看,大大的眼睛弯成天上的月亮,他踮起脚尖也无法触碰。

也是那一刻,程景在江淮声的眼睛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眷恋。

那眷恋也曾深刻地印在自己眼底。

他才知道,原来陈烟并不是一厢情愿,江淮声的心里,也有她。

程景终于放下对江淮声的戒心,相信这个条子是真的愿意为了陈烟留下来。

他虽心有不甘,但也更乐于见到陈烟得偿所愿。

当程景被按在地上铐住手铐的时候,那个被他凌虐过的女警察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口痰。

“程景,你这个作恶多端的混蛋,去死吧。

“你们这种人,毁了多少个家庭,我们为了你们死了多少的兄弟!

“我会亲手把你们送下地狱。”

他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有这样的结局是罪有应得。

他更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一个,烂命一条。

去死也好,下地狱也好。

只要不让陈烟一个人,都好。

【江淮声番外】

“……上个月,c 市边防总站在边境码头查获两艘毒品走私船,警方击毙毒贩团伙头目两人……”

局里今天吃饺子,大家喜气洋洋地凑到一起,就等着看今天的新闻。

“诶,今天江副队长怎么没来哦。不是说他要升官了!”

“嘘……你快别说了。”

“江副队长刚交了辞职申请表,现在在领导屋里谈话呢……”

“为啥啊!我咋听说小孟也要辞职!他们在掸邦到底咋回事啊……”

办公室里的低语逐渐模糊不辨。

江淮声站在领导的办公室里,一身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老丁牺牲之后,这位置一直没人,你年轻有为,队长的位置给你谁都放心。”

“看开点,世事无常。”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窗边,淡淡地摇了摇头。

“领导,这不关任何人的事。”

“我累了,不想干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先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剩下的回来再说。”

但江淮声还是把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走了。

回到家后,他来到了最角落的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虽然很久没住人,但是在这十年里,他每周也都会来打扫,所以干净如新。

因为,这是小野的屋子。

江淮声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上,穿着婚纱的小野靠在他的肩头,而他挽着小野的手。

这次的“天罗”计划早在五年前就开始启动了,缅北这伙人游走在边境,毒物流通无数,也残忍地杀害了很多同志。

也有很多同志被迫染上毒品,从边境回来之后,每天都活在痛苦里,最后在道德感和罪恶交织中,跳楼自杀。

“天罗”计划铺设了五年,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卧底小孟掌握的信息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最关键的永远都是那一张地图。

终于在一次排查过后,他发现张恩芝的下线居然长着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的小野。

江淮声的话是真,为小野读警校,为小野调任缅北。

他一直在找她也是真。

只是,他在五年前就找到她了。

江淮声一度想要退出天罗计划,可是他思考良久,还是没有这样做。

全世界再找不出另一个人,比他更适合潜伏其中。

他先是人民的缉毒警察,然后才是弄丢爱人的江淮声。

江淮声预见了这场重逢会有多惨烈,可他还是去了。

在那之前,江淮声从没有想过,这十年来,小野也一直在等他。

陈烟的名头虽然响彻在外,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好。

整个人非常瘦,眼眶都微微凹陷进去。静脉全是针孔,手脚因为发痒经常挠得溃烂。

她的情绪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喜怒无常,反应迟钝。

在缅北的时候,小野总是睡得不安稳,会在梦中惊醒。

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那样,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轻拍她的背。

任务里并没有求婚这一部分,是江淮声自己想要这样做。

求婚的时候,他把妈妈留下的戒指给了她。

而他手上,戴着的是爸爸那一枚。

也正是这美好太短暂,江淮声永远痛恨那群毒贩,还有伤害小野的那群人。每当想到这些,他想亲手扒了他们的皮。

如果不是他们,小野或许就不会被推进深渊。

可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江小野,甚至命运更加凄惨。

后来,江淮声总是侥幸地以为自己能有机会跟小野辩解,盼望上天能够垂怜他的私心,如果可以,他也想亲手

拉她出来。

她做错的事,他陪她赎罪。不管多少年判下去,他都会等她,陪她一起扛。

仓库爆炸之后,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小野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决绝。

直到小野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开枪。

小孟在旁边拍手称快。

“江哥,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这个女人终于死了。”

他眼睛赤红,像一只压抑的兽。

江淮声死死地抱住江小野没有呼吸的身体,像要刻进自己的生命。

收回记忆,江淮声低下头,吻了吻那张结婚照上小野的笑脸。

他想起去掸邦的前一天,领导问他。

“江同志,你要想好,此去要面对的是毒贩,也是你曾经的家人。”

“你,愿意完成这次任务吗?”

“我愿意。”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将永远紧握我的警徽,铭记我是一名缉毒警察的使命。”

江淮声扶正自己的警帽,敬礼。

【完】

甜心硬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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