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骤雨
第 28 节 骤雨
晚上十二点，我给哥哥发消息：
“哥，我不想活了。”
他很快回我：“那你赶紧去死。”
然后我真的死了，他又在我的葬礼上哭到昏厥。
哥哥，原来吃安眠药去死会这么痛啊。
01
我再一次想到死，是在生日那天。
全家人在温泉酒店给辛藤庆祝生日。
而我在公园的躺椅上，盘算着如何去死。
在外卖软件上搜索“安眠药”。
弹出来的是免费心理援助热线。
就连智能语音助理也跳出来：
“不要想这些，这世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我也是。”
我把头埋进臂膀，眼泪涌出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爱我的人了啊。
02
一个小时前，电话响了，我没接。
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来：
“今天是小藤的生日，你人呢？”
“你是存心想让我们不好受吗？你不来，小藤都不好意思切蛋糕。”
“辛玉，接电话！”
发消息的是我妈妈。
辛藤是他们的养女，她今天生日。
全家人都责怪我。
责怪我赌气不去辛藤的生日。
可是所有人都忘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03
我的家人曾经也是爱过我的。
在我被拐卖之前，我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七岁我被拐卖。
听说我的妈妈也曾为我以泪洗面。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不爱我了呢？
被拐卖到大山里的那八年。
无论遭受怎样非人的对待，我都咬牙坚持下来，从来没想过去死。
可是当我好不容易回到家，看到家里多出个受尽宠爱的养女妹妹。
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刚回家一个月的时候，辛藤被发现在浴室割腕。
被送到医院后，她哭着对我的爸爸妈妈说，姐姐容不下她。
那是爸爸扇我的第一个耳光。
我第一次想到了死。
04
听哥哥说，当年爸妈收养辛藤就是觉得有缘。
因为她和原来的我很像。
乖巧、腼腆，笑起来都有个小酒窝。
就连生日都是同一天。
辛藤和八岁之前的我很像。
可是我呢。
我在大山里活了八年，早就被大山改变了。
我时常会想，爸爸妈妈更喜欢辛藤，是不是因为她比我更像爸爸妈妈爱着的那个辛玉。
05
骑车回家时，经过郊区的一个下坡。
我突然想到，把手张开，会不会变成自由的鸟。
我这样做了。
自行车不受控制。
我摔了下去，躺倒在路边。
很痛，很累。
我不想起来了，就这样躺在路边。
一直等到天色昏沉，等到天上下起小雨。
我不得不起身回家。
“小玉，怎么这个样子？”
温暖的大手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惊讶地望向辛舟：
“哥哥怎么在家？”
辛舟不说话，沉默地拉我坐下。
他打开医药箱，把碘伏抹在我的额头上。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受伤了啊。
哥哥帮我包扎的手法很温柔。
温柔得我想掉眼泪。
最后，他把我领到餐厅：
“小玉，生日快乐。”
他从冰箱取出一个小蛋糕。
我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06
辛舟是我的哥哥。
可却不只是我的哥哥，他也是辛藤的哥哥。
可是在他向我伸出手时，我还是奋不顾身地握住了。
因为我太需要了。
对辛藤来说，哥哥的爱只是几份爱的其中一份。
可是我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没有哥哥伸出的手。
我会死。
07
“站住，小藤的生日你怎么没去？”
我刚要回房，就被爸爸叫住了。
果然还是躲不掉。
“因为我讨厌她。”
我没回头。
“混账，你再说一遍！”
耳边传来爸爸的怒吼。
“因、为、我、讨、厌、她。”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身后马上响起辛藤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就是一道破空声。
烟灰缸掉在地上。
脑后传来一阵
刺痛。
我伸手向后脑勺摸去，手掌沾上一抹血色。
爸爸仍在气头上：
“辛玉，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还不快给小藤道歉！”
眼前浮上一层雾气。
我以为我已经死心了。
可没想到再次面对这样的现实，心还是会这么痛啊。
我转过身，直视着爸爸。
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后悔。
可是没有。
我苦笑一声：
“爸爸，你还记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尴尬，又马上变成恼怒：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这么多年都是小藤替你陪在我们身边，我们好好给她过个生日怎么了？
“倒是你，成天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
我的心又揪成一团。
我突然也想试试割腕。
辛藤割腕了，父母会心疼她。
我也好想有人来心疼心疼我。
08
我把胳膊放进温水里，红色漫延开来。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又想起刚回家的时候。
那时我并不讨厌辛藤。
相反，看到那样闪耀夺目的她，铺天盖地的自卑涌上心头。
辛藤的手似柔荑，细腻柔软。
可我的手却像一把干枯的柴火，遍布老茧和伤痕。
我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把手背到身后。
可她却友好地拉住我的手，带我去逛了家里的每个房间：
“姐姐你看，这是琴房，我每天都会在这里练琴。
“这是我的练舞室，姐姐，芭蕾可难了，我差点都坚持不下去呢。
“这是我的奖杯，爸爸说了，以后我得用奖杯把这个柜子填满才行。”
辛藤每说一句，我的头都忍不住往下低一点。
她朝我笑了，笑得明艳动人：
“还没问姐姐擅长什么呢？”
我忍不住用手抠指甲：
“我……我会劈柴，还有做饭。”
她的眼睛亮起来：“姐姐好厉害，我都不会做饭呢！姐姐能给我露一手吗？”
我终于拾起了一点自信，于是点头。
她马上拉住我的手：
“爸！妈！姐姐要给我们做饭！”
可我到厨房却傻了眼。
山里都是用柴火烧饭，我哪用过这些新奇的东西。
理所当然地，我把那顿饭搞砸了。
爸爸扭头就回了房，只给我撂下一句话：
“咱家是缺厨子吗，做不了就别逞强，还得让一家人等着你！”
这样一想，似乎我总是在做让所有人不开心的事啊。
我已经在努力坚持下去了，可是我今晚突然想任性一回。
辛藤去割腕，收到了全家人的关心。
现在我也这样做。
他们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09
意识昏沉之间。
我感到有人焦急地抱住了我。
鼻尖传来木质的檀香。
我知道。
这是哥哥身上的香水味。
意识彻底陷入漆黑前。
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哥哥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啊。
10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七岁。
游乐园是彩色的。
梦里也没有人贩子。
爸爸妈妈一直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没有把我弄丢。
连空气都带着棉花糖的甜味。
我带着微笑醒来了。
可是却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病房。
只有哥哥坐在床边。
他向我解释：“小藤摔伤了。”
我傻愣愣地跑去找他们。
换药室门口。
我看到毫发无伤的辛藤抬起磕得泛青的膝盖，软声软语地朝着爸妈撒娇。
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
11
就像在腊月里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我在换药室门口站了许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搬出这个家。
我来时孑然一身。
如今要走了，也只带一盆植物。
我刚到这个家时，因为无人照料，这株万年青已经快要枯死。
是我日日为它浇水，它才长得这样青翠欲滴。
它是这个家唯一只属于我的，所以我带走了它。
可能是因为我走得过于安静。
一直到辛藤找上门。
我才知道。
原来没有人找我，竟然是因为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离开。
讽
刺的是，第一个发现我离开的，居然还是将我视为眼中钉的辛藤。
她还是不想放过我：
“姐姐，我这次来呢，是想求你解除和之南的婚约，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之南？靳之南？
自打吃药开始，我的记忆力就不太好。
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这么个人。
靳之南，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在我未出生时就和我订了娃娃亲。
可笑。
爸爸妈妈都被你夺走了，我又怎么会在意一个许久未见的未婚夫。
辛藤见我并不在意，脸上逐渐显露出赤裸的恶意：
“看来姐姐不喜欢这个礼物，那这个呢？”
她笑着拨通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外放。
电话里传来的熟悉嗓音，让我忍不住浑身战栗：
“玉娃，是玉娃嘛？俺终于找到你嘞。”
12
玉娃，是买我的那个恶魔给我起的名字。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
就好像我从来没逃出过那座山一样。
对啊，我早该意识到。
收买被拐卖的儿童，最多也只能判三年。
三年过去了，他肯定已经出来了。
我疯了般地冲上去夺走手机，尖叫着摔在地上。
那天之后，我连夜搬了家。
可我依旧活得惴惴不安，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我怕得整夜睡不着觉。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害怕，噩梦终于还是成了真。
我打开门，折磨了我整整八年的恶魔居然就蹲在门口。
我想关上门，可他还是挤进来了。
我想报警，可是还没等我拿到手机，就被一脚踢到地上。
“白眼狼！”
他骑在我身上，每骂一句就扇我一个耳光。
“臭婊子！
“嗯？养你那么多年，说跑就跑？
“还想跑，嗯？
“让你跑，让你跑！”
眼泪混着鲜血流下来，我觉得我现在一定像个疯子。
“呸！”
他往我脸上吐了一口痰：
“养这么多年，也该让我爽爽了吧！”
不，不要——
可我的呼喊还没喊出来，衣服就被扯破了。
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可我还是从冰冷的地板上醒来了。
13
我麻木地从警察局出来时，风刮在我脸上，很疼。
我回忆起警察带着怜悯的眼神，温柔地询问。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是描述这些，还是在我的心上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惧怕别人知道我的苦难，也惧怕别人对我露出怜悯的眼神。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可是跑出来，我又不知道该去哪了。
我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更害怕回到那个租的房子。
哥哥。
对，我要找哥哥。
只有哥哥会给我一点爱了。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电话一直打不通。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辛藤。
“我们一家人出门玩了，别打了，扫兴。”
眼泪滴在屏幕上，又被我抹去：
“把手机给哥哥。”
辛藤的回复很快：
“你给哥哥打电话干嘛啊，天啊，你不会真的以为哥哥喜欢你这个妹妹吧。
“噗，别这么蠢行吗，哥哥是为了我才对你好的。”
我不相信。
我倔强地给她发消息：“你让哥哥接电话。”
可我字还没打完，手机上就出现了辛舟的来电显示。
我愣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接起来了。
“小玉，看在哥哥对你这么好的分上，别生小藤的气了。
“她也不是故意想抢你的未婚夫，可是小藤和之南才是一起长大的，小藤没错，哥哥替她补偿你了，嗯？”
14
谁稀罕你的补偿！
谁稀罕你的补偿！
我想发疯，想吼叫。
可是我张了半天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值钱的心摔在地上。
终于摔了个粉碎。
哥哥。
我哪里在乎什么未婚夫啊？
哥哥。
你为什么也要这么对我啊？
哥哥。
下辈子，我不想
做你妹妹了。
“喂，喂？小玉？”
可能我沉默了太久。
哥哥的声音逐渐带上一丝焦急。
哥哥，哥哥。
既然不爱我，就不要做这种假象啊。
被抛弃过一次的小狗。
你把她捡回去，却要再次把她扔掉。
小狗会死啊。
永别了，哥哥。
我在心里默念，挂断了通话。
15
我以前想死的时候，总会生出很多顾虑。
阳台的万年青还没浇水。
上个月买的书还没看完。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突然想晒太阳了。
……
可现在想去死时，我反而什么都不想了。
想到即将要面临的死亡，我竟发自内心觉得畅快。
终于要解脱了。
我拎着足够分量的安眠药慢吞吞地往我租的房子走。
我很怕回到那儿。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哪里能让我安心离开。
我是绝不可能回那个家的。
可是我又怎么能去酒店。
都要走了，还要给人添麻烦。
还是安安静静地死吧。
反正也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这样想着。
可是走到小区门口，却还是会浑身发抖。
我最终还是无力地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衣袖。
情绪就像个坏掉的遥控。
时好时坏。
我一会崩溃地大哭，任由袖子被眼泪打湿。
一会又会想疯狂地大笑。
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
我感到袖子被拽住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吃糖呢？”
我抬起头。
光线有点刺眼。
泪眼模糊中，小孩身体被一层柔光笼罩。
“不开心的话就要吃糖啊，姐姐没有糖吗？”
我的手心被塞了一颗糖。
塑料糖纸在阳光下展现出七种变幻的色泽。
是一颗千纸鹤糖。
我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
直到深夜，我左手依旧攥着那颗糖。
右手则是安眠药的瓶子。
我想再试最后一次。
16
黑夜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光——
“哥，我不想活了。”
“那你赶紧去死。”
17
我最终还是把安眠药大口大口地咽下去了。
喉咙吞了太多药片，被划得生疼。
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心脏跳得很快。
胃灼烧起来。
身体像是睡着了般无力。
可身体上的眩晕、抽搐、恶心，却清晰地传递到我的大脑，就好像活死人一样受罪。
这是对轻生的人的惩罚吗？
哥哥，原来吃安眠药去死会这么痛苦啊。
18
“小藤，我的手机呢？”
明明是全家出门游，可辛舟却一连几天都没休息好。
他只是一闭上眼，内心就会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
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辛藤把手机递过来：
“哥哥，人家手机坏了，就用了下你的手机。”
辛藤像只小鸟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
可是辛舟却第一次没有认真听。
生意上发来的消息很多。
可他却绕过那些小红点，点开了一个干净的聊天框。
还是没有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的系统时间显示在一周前。
自从几天前那通电话过后，他就一直联系不上辛玉。
小玉是不是生气了？
他想。
但是问题不大。
等回去再说吧。
她向来好哄，稍微给点糖就笑得那么开心。
这次也会没事才对。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辛玉，可接起来却是陌生的嗓音：
“喂？你是不是有个妹妹，病人的手机里只存了你的号码，快来医院一趟吧。”
19
耳边的声音很嘈杂。
好疼，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我努力睁眼，透过血色，看到很多白大褂在走来走去。
哦，是医院啊。
我不是出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耳畔传来小孩的哭声。
身体开始变冷了。
零碎的记忆终于拼凑起来。
三天前那个夜晚，我没有死。
嘴里太苦了。
我怕苦。
我看到那颗地上滚落的糖。
我突然想起来。
我已经好久没吃过糖了。
被廉价却绚丽的塑料纸所包裹的千纸鹤糖。
是什么味道呢？
好想尝一下啊。
来人间一趟，走的时候怎么能连糖的味道都忘记。
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拨通了急救电话。
洗胃很痛。
但我最终还是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可是我怎么又回来了呢？
闭上眼睛。
记忆里有一辆疾驰的车向我冲来。
我记起我推开了一个小孩。
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我感觉我被抬起来。
身边的景色快速移动。
好像有人握住我的手：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可是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感觉体温在流失，身体一点点变冷。
过往的十八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闪过。
死前最后一刻我还在想。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我这一生，怎么会这样啊。
20
辛舟赶到医院时，见到的是辛玉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
几天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病人没有一点求生意志。
“……节哀。”
陌生的女人带着孩子哭得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是为了救我的孩子才……”
他的手掀开白布。
“小玉，小玉？”
可是辛玉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回复他了。
21
辛玉被推走了。
因为医生说她曾签署过器官捐献协议。
辛舟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
辛玉三天前才进过医院。
因为吃安眠药自杀。
但是她还是被医生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了。
辛玉和医生告别时，面对医生的嘱托，她还笑着说，知道了。
可是没过几个小时，她又浑身是血地被送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辛舟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辛玉和家人处不来，她不是已经搬出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小玉会自杀呢？
辛舟打开她的手机。
辛玉的手机是没有密码的。
手机没多少使用痕迹。
和她在这个人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一样，干干净净。
22
得知辛玉的死讯。
其他人也终于赶来了。
辛藤直接哭出了声：
“姐姐，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惨……啊！”
辛藤尖叫。
脸颊高高肿起来：
“哥！你打我干嘛！你疯了？”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噤声了。
因为她看到辛舟手上拿的手机。
微信聊天屏幕上，那句“那你赶紧去死”格外刺眼。
她慌了：
“哥哥，我就是和姐姐开个玩笑。”
可辛舟却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她：
“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这么恶毒。”
爸爸按灭手上的烟，走过来劝他：
“行啦，你现在怪小藤干嘛，是她命里没福。”
辛舟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辛玉死了。
她死了啊！
可是她的父亲，是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命里没福”。
辛舟的眼中闪烁着失望：
“她是命里没福，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
他几乎是吼出来：
“你们怕不是忘了，当年小玉是怎么走丢的！”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从过来到现在一直呆站在原地的妈妈终于有了反应。
她嘴唇颤抖着，可半天没吐出一句话。
爸爸脸上挂不住：
“对，我们是忘了，那你就记得了？”
辛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替辛玉喊冤。
毕竟他自己，也是向辛玉伸出刀子的其中一员啊。
23
辛舟独自一人去收拾了辛玉的遗物。
他打量着狭小的屋子。
整间屋子都还没有辛藤的一个卧室大。
他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
原来她的妹妹，生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他想多收拾出来一些遗物。
可家里几乎空荡荡的。
辛舟往阳台走
，终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盆万年青。
他记得这盆绿植，毕竟辛玉将它养得那样好。
“哥哥，你看这株万年青。”
少女的笑脆生生的，“它原来都要枯死了，是我把它养活的，它以后可就归我了！”
辛舟在这间屋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整整半天。
临走却只带走了那盆万年青。
手机响了：
“喂，请问是辛玉小姐吗，上次你报的案需要做一些细节补充，现在方便来一趟警局吗？”
24
辛藤这几天在家里都不好过。
家人从未这样忽视过她。
可她只能忍着。
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
真是的，该死。
她咬着自己的指甲。
真是死了都不让人痛快。
她把钱给那人打去了。
可又被缠上。
“养那么多年不容易嘞，就这么死咧，你再赔我一个嘛。”
辛藤开口就是让他滚。
恶魔露出獠牙，嘿嘿笑了两声：
“不赔是吧，俺看你也长得不错。”
他扑上去，辛藤哭叫着要报警。
恶魔咧开嘴笑了：“你敢报俺就把你供出来，俺俩在牢里成亲。”
被侵犯时，辛藤心里真是恨毒了辛玉。
都怪辛玉！都怪辛玉！
真是连死都要拖累别人！
25
辛舟活了二十多年。
第一次哭得这样泣不成声。
在警察局，为他可怜的妹妹流泪。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警察把辛玉当时伤情鉴定的照片给他看。
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
心底有个声音吼叫着。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这个恶魔今年刑满释放，你为什么不保护好她！
小玉，你当时该有多怕啊。
他发誓决不放过那个恶魔。
这事查起来不难。
当他把调查来的证据扔在辛藤面前时，辛藤却还在伶牙俐齿地狡辩：
“哥哥，这是什么啊？”
他的心一瞬间沉入湖底。
当辛玉受到伤害，可全家人都选择相信辛藤时，辛玉在想什么呢？
她一定恨死我们了吧。
辛舟想起那次辛藤割腕。
辛玉也曾哭着辩解。
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呢。
辛舟觉得自己的头钝钝地疼了起来。
他记得妈妈露出的失望眼神：
“辛玉，妈妈不喜欢说谎的孩子。”
可是她没说谎啊。
爸爸则把她从辛藤的病房轰出去：
“你居然还敢害你妹妹，你怎么不去死啊？”
可是她现在真的死了。
辛舟想起这些，只觉得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那只手还在不断收紧，不断收紧。
快喘不上气了。
他终于发了狂。
他拽住辛藤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
“滚！带上你的东西，从这个家滚出去！”
辛藤不肯走，辛舟就硬是拖着她。
辛藤也发了疯。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
“辛舟你是不是犯病啊！
“你怪我干嘛，要是你们真的爱她，我又怎么有机会得手？
“我和她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们才是她的亲人！别假惺惺了，你们才是活该！”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瞬间扎进辛舟心里。
26
辛舟想起那个下午。
他刚接到医院电话时，还以为是辛玉又任性了。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进医院。
所以当车子堵在高架桥上。
他也只是打开车窗，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
直到接到医院的第二个电话，他才慌了起来。
如果能来得再快些，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小玉最后一面？
辛舟又想起医生的那句话：
“病人没有一点求生意志。”
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如果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及时握住妹妹的手，告诉她还有哥哥在乎她。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巨大的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吞掉了。
27
就在辛舟和辛藤吵得不可开交时，爸爸爆发了：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死了一个辛玉，这个家难道就完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把辛舟叫到书房：
“辛玉死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可她死了，你还有一个
妹妹，辛玉肯定也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辛玉希望我们好好的？
辛舟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
他第一次忤逆父亲：
“我没有辛藤这个妹妹，她必须离开这个家。”
可是爸爸的态度却格外强硬。
父子二人对峙许久。
爸爸先败下阵来：
“儿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辛藤，其实是你的亲妹妹。”
28
“你说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居然出现在门口。
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妈妈流着眼泪冲上去：
“亲女儿？是不是你跟那个贱人生的孩子！”
四下无声。
此刻的沉默就等同于承认。
妈妈像疯了一样地捶打爸爸。
可男人被她闹烦了，一把将她推开。
花瓶碎了。
妈妈也坐在地上。
她也不爬起来。
反而开始放声大笑。
她一边念叨辛玉的名字，一边发出瘆人的尖笑。
玉玉，我的玉玉，我的宝宝。
可笑着笑着，她又开始嚎啕大哭。
辛舟想把她拉起来。
可她又两眼一闭，竟就这样昏过去了。
她病了。
医生说她受刺激太大，居然直接疯掉了。
辛舟有时候会恨她，恨她就这样忘了一切。
29
父亲不管事，母亲又疯了。
辛玉的葬礼，是辛舟一个人操办的。
那天下了骤雨。
他也不撑伞。
就那样站在雨中，任由眼泪和雨水一起落下。
为什么会下雨呢。
辛舟钝钝地想，明明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没有雨。
小玉，是你在哭吗？
小玉，别哭了。
哥哥的心快被你哭碎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辛玉的葬礼。
那个小孩抱着一大束白百合。
学着母亲的模样鞠了躬，珍而重之地放在碑前。
小孩还是哭了：
“姐姐，你在天上一定要幸福啊。”
30
辛玉去世一年后。
辛舟再一次想到了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一定要干完的事。
恶魔被抓了。
可辛舟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来为恶魔辩护，硬是将他判成了缓刑。
他的发小问他是不是疯了。
可看着辛舟决绝的眼神，他又哆嗦着改口：
“辛、辛舟，别做冲动的事。”
可谁也拦不住他。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某个晴天。
辛舟带着那盆辛玉留下的万年青，孤身一人到了郊外，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耳边传来清脆的鸟叫。
这里看上去像是妹妹会喜欢的地方，辛舟这样想。
他该做最后的了断了。
现在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这盆妹妹一直带着的万年青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万年青从盆里挖出来。
又将它种在大树底下。
辛舟一边动手一边想，枝繁叶茂的大树是否会为它遮风挡雨呢。
反正不管再怎么样，都要比待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好。
最后，辛舟直接躺倒在种好的万年青旁。
他开始喃喃自语：
“小玉，你知道吗。
我把爸爸的公司夺走了，他直接气住院了。
“小玉，你知道吗。
妈妈现在精神不太好，她现在分不清人，看见个女孩就跑上去叫你的名字。
“小玉，你知道吗。
辛藤被我赶出了家门，她坏事做多了，真的遭了报应……
“小玉，对不起，哥哥忘了，你是不是不愿意听哥哥说话啊。
哥哥不说了。”
31
那一天，辛舟把爸爸和辛藤叫到当年的那座郊区别墅。
他眉眼低垂：
“爸，小藤，我想清楚了，妈妈已经疯了，现在我的亲人只有你们了。”
辛藤露出喜出望外的惊喜表情：
“哥哥，你终于想明白了！”
“唉，都是一家人，什么坎儿过不去。”
“来，喝酒。”
他们喝得畅快淋漓。
马上就栽倒在桌子上。
辛舟回了卧室，从里面拖出一个麻袋。
里面居然是昏倒的恶魔。
他拿出麻绳，把三个人结结实实地困在一起。
又拖出几桶汽油全部泼了。
一切都准备好后，辛舟端出一盆冷水把地上绑的三个人全部叫醒。
“辛舟，你疯了，还不快松开你老子！”
“辛舟！你要干什么！”
他不理会他们，反而当着他们的面认真细致地把火点起来。
别墅里很快就冒出滚滚浓烟。
人在死前什么都干得出来。
辛藤一边把头使劲往地上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哭着求饶：“对不起，辛舟，我错了，辛舟，对不起，我错了。”
恶魔用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咒骂。
爸爸尿了一裤子，还在哆哆嗦嗦地试图劝回辛舟的理智。
可他哪里知道，辛舟想这么做，已经想了快一年了。
他就这样冷眼看着他们露出各种丑态。
火烧得很快。
刚才还在惨叫的几个人很快就没了声音。
辛舟也快被大火吞没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想：
小玉，别怕。
哥哥来陪你了。
番外：黄粱一梦
01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游乐园人潮涌动，面前的小女孩穿着公主裙，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委屈的表情：
“哥哥，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辛舟顿时觉得心软得不得了。
他给辛玉买了棉花糖，牵着她的手往出走。
“哥哥，这个太甜了。”
“那你不喜欢吗？”
“我超级喜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星星一样。
明明她一直是很爱笑的。
可辛舟却没由来地想哭。
02
辛舟上高中那年。
父亲领回来一个女孩子。
她居然和辛玉一般大。
妈妈当即就发了疯。
两个人在客厅吵架、摔东西。
辛舟刚从学校回来，他连书包都顾不得取下，就急匆匆地往楼上跑。
当看到妹妹好好地坐在卧室里时。
他心里的恐慌终于褪去一点。
辛玉扑上来抱住他：
“哥哥，家里多了一个妹妹，你还会爱我吗？”
而他抱紧怀里的女孩：
“哥哥只有你一个妹妹。”
后来爸爸和妈妈离了婚。
他们全都选择跟妈妈走。
那年兄妹两个一起看电视时。
看见一条新闻：
“特大拐卖儿童团伙覆灭，39 人落网！警方寻回、解救被拐儿童百余人……”
“太好了，这些孩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辛玉脸上露出喜悦的微笑：
“哥哥，他们回家之后一定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你说是不是。”
辛舟也想笑，想开口应和妹妹。
这还用问，肯定的啊。
可他张开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奇怪了。
03
辛玉就这样快快乐乐地长大了。
她从小就是优秀的孩子。
舞蹈、钢琴、书法，她每一项都做得很好。
辛玉十八岁那年，高考考得比他还要好。
辛舟发自内心地为她鼓掌，为她骄傲。
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辛玉出车祸了。
他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握住妹妹的手，哭着求她不要死。
可一瞬间，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就连背景也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辛玉就这样突然张开了眼睛。
她满脸是血地开口：
“哥哥，你做这个梦，是为了让你自己感到好受吗？”
梦？
这怎么可能是梦？
辛舟不愿意承认，可记忆瞬间涌上来。
他全都记起来了。
辛玉也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彻底消失之前，她说：
“我恨你。
“哥哥，我绝不原谅你。”
他拼命地去抓，可却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她的妹妹就这样消失在他眼前。
这是辛舟死前的最后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