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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姝途同归

姝途同归 红尘不负我:疯批美人的爱与救赎 我母亲是冠绝天下的奇女子。 听闻她六岁作出《静夜思》这首诗闻名天下,八岁便对当今圣上说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样的话。 而平庸的我却成了她一生的污点。 皇帝也觉得可惜,便给她赐了个聪明的儿子。 母亲前一天刚对我说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孩子,后一天就对那个赐来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第 5 / 6 部分

那是我被父亲逼着刚学了不久的女红,闲来无事的时候学着别的闺秀那般将自己的名字绣在手绢上。

就绣了这一条手绢,却弄丢了。

怎么弄丢的呢?

那日林逸风与父亲一起去陪皇上围猎,结果因为救驾从马背上摔下,伤得极重被人抬回将军府,昏迷不醒了好些日子。

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看见他那模样心疼得在他床前一边骂他没用一边抽抽搭搭哭。

回去后便发现手绢丢了。

我后来还跑回去找过,都没找到,还以为是丢到了其他地方。

却没想到竟是被他藏起来了。

他到底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直到李坚上了山。

他说他来陪我。

「我不用你陪。」我正在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这是我让阿离去给我寻来的。

李坚一如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在一边的石桌旁坐下来:「那小爷偏要陪。」

我回头瞪他。

「你不是还要科考?就你那会的仨瓜俩枣,还不勤奋些,去考什么?」

「阿姝这么关心我,不如还是嫁给我,我让你做状元夫……」他吊儿郎当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转身将手中的水淋了他一身。

我威胁他:「阿离,去屋里把我的针线拿来,我把这个小兔崽子的嘴巴缝起来。」

我们便这样斗嘴斗了几日。

日子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让我发现不对劲的是,李坚背着我将一封信扔进火里。

「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这火不旺了便随手扔了进去。」他是这么对我解释的。

若不是他目光闪躲,或许我也会信了。

阿离从山下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看着林逸风送给我的簪子。

见她回来了,我抬头看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下头,面上有些慌张。

「快说。」

「我军与敌军在燕关大战十回合,次次大胜。」她说这话却没有丝毫开心。

我盯着她,等她继续说:「第十一次,太子受了重伤。」

「第十二次开战前,夫人被掳……」

「最后一次……」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便哭了起来。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阿离跪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哭,李坚坐在我身边,怒斥她:「谁让你跟小姐乱说的?」

是不是乱说,他我都明白。

他那烧掉的信也明白。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我假意睡着等李坚出去后便偷偷跑走了。

一下山便遇上了京都去支援的大军。

只要跟着他们,我便能去找母亲,去找林逸风。

偷偷跟着大军走了十日,李坚便带着阿离追了上来。

「柳姝,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李坚抓住我的胳膊,一双眼睛被气得通红。

我异常冷静,也不狡辩,只淡声道:「你若是我兄弟,就不要管我。」

他深深看我一眼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不会不管我,有了他的打点后,我们便不用偷偷跟着大军。

随着大军又行了十日,终于到了燕关。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到战场,一到燕关,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险些让我呕出来。

那些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都尸身不全地躺在地上。

「小姐!」刚走进军营,便有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我随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帐篷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正是曾经陪在母亲身边的秦嬷嬷。

见真的是我,她哭着朝我跑过来。

到我面前后,哭得更狠了:「您怎么能来呢?若是夫人……夫人……」

剩下的话全淹没在她的哭声中。

我的心像是被人拿锤砸了一下。

母亲还没回来……

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祷告这一切都是假的。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整个军营除了受了伤的父亲,连林逸风都不见了。

「殿下为救夫人,被敌人暗算,如今下落不明。」

这话落在我的耳里,像是落了把刀在我心里。

我抓住眼前的人,凶狠狠地问他:「什么叫下落不明!你告诉我,什么叫下落不明!」

明明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怎么还……

「胡闹!」严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我模糊着双眼回头,便看到了憔悴不堪的父亲。

他看了我一眼,皱着眉问李坚:「你便是这般照顾她的?」

不等李坚狡辩,他便叫了士兵过来:「将小姐送回京都。」

「现在便启程。」

我从来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从小到大,父亲的命令不管好的坏的,我都不会遵守。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你要去敌军?」李坚瞪大眼睛看我,「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

母亲还在等着我。

直觉告诉我,母亲一定还在等着我。

这一次李坚依旧没有拗过我。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送死,但我觉得我该去,李坚不一样。

「你滚回你的京都,考你要考的科考,不要辜负老尚书的期望。」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他咬牙切齿看着我:「你要赶我走?」

「花魁姑娘还等着你回去娶她,别让她苦等一场。」我劝他,等一个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不会等我,她的心都不在我身上。」他苦笑一声,「你若是不让我陪你一起去,我这就把你打晕绑回京都。」

这事他做得出来。

我朝他呸了一声:「蠢死了,你直接蠢死得了。」

我们一行人乔装打扮,躲过了重重关卡,终于抵达了敌军的大营。

李坚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打听到了关押母亲的地方。

听说不是敌营大牢,而是软禁在一顶帐篷里,我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一路走来,竟然也听出了敌军对母亲的几分敬重。

扮成新来的侍女偷偷溜进母亲帐篷的时候,母亲躺在床上,似乎没什么生气。

她鬓边的头发竟全白了。

我心中一疼,走到她身边轻声叫她:「母亲。」

母亲身子一僵,不敢置信般地缓缓睁开眼睛。

她涣散的意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迅速聚拢。

「阿姝?」

忍了这么久的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母亲……」我扑进她怀里,忍不住抽泣起来。

母亲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替我顺气。

等我哭够了,她才从床上坐起来。

如今一看,不过短短几月,她便瘦了许多,似乎一阵风过来便能将她带倒。

「你怎么来的?」过了许久,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严肃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帐篷外便响起一个男声。

「自然是本王放进来的。」雄厚的男音一落,便有双手从外面伸进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吓得我紧紧抱住母亲。

男人身后跟进来了几个士兵,还带进来了已经被抓住的李坚和阿离。

原来一直都是我们自作聪明,像是跳梁小丑。

「你不吃不喝,不就是想见她吗?」男人的声音没有怒气,他看着母亲,「本王专门放她进来陪你,你满意吗?」

我一愣。

这情景我实在没想到。

母亲别过头去,声音也很平静:「把他们放了。」

「我不,我要跟母亲在一起。」我抱住母亲,不让人带走我。

最后那个男人带着李坚和阿离从帐篷里出去了,母亲赶出去的。

我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事情跟我想的并不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如那个男人所说,对我们甚是礼待,若不是我有一日无意见到他对待战俘的样子,便要以为他是个善良的头领。

可是就算他好吃好喝待我们,母亲的身子也没好起来。

母亲越来越喜欢跟我讲她那个世界的事情。

每一字每一句都表达着她有多想回去。

「那母亲有回去的方法吗?」我坐在她的床边,终于问出了这个我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她看向我,眼中有很多情绪。

她伸手来摸了摸我的脸,只是笑笑没回答。

「母亲在这边过得开心吗?」她好像总是笑着的,却又好像从来都没笑过。

没等她回答,我又开口:「若是为了阿姝,母亲大可以放心,阿姝已经长大了。」

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自然是想要母亲永远留在我身边。

母亲的身子越来越差,那日的那个男人气得将所有来看诊的医师都罚了一遍。

医师们都说母亲是心病,病了许多年,已无药可医。

她的心病只有我知道。

母亲快不行的这天,消失了许久的林逸风不知道从哪里带着兵奇袭到了敌营。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而我守在母亲床前。

「我从在这个世界出生开始便寻找回去的方式,可是母亲待我极好,所有的爱都倾注给我。找到回去方式的那日,大夫说我怀孕了。」母亲的手放在我的脸上,眼中都是慈爱,「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孩子,可是你来了。」

「你小小的,会笑着叫我母亲,会往我嘴里喂好吃的东西,会在我怀里笑,会在我怀里哭。」

「阿姝,对不起。」

「你是母亲的骄傲,母亲小的时候不如你,不如你善良不如你懂事。」

我知道她快不行了。

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轻,却字字清晰。

「可是阿姝啊,母亲在那个世界也有母亲,有父亲,有朋友,有爱人。」她看向帐篷顶,通红的眼角滚下来晶莹的泪,「每每到月圆之夜,我就在想他们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像我想他们这样想我呢?」

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念出《静夜思》这首诗。

后来不管她怎么跟大人解释那是别人的诗,所有人也只会觉得是她谦虚。

「可是阿姝还那么小,若是我不在了,阿姝由谁来保护呢?」说着说着她便哭了起来。

应该是时候快到了,她连哭都没发声音。

我也跟着一起哭。

替自己哭,也替她哭。

她在这世界活了三十几载,却没有一个人懂她的孤独与想念。

「阿姝,」她轻声叫我,眸子渐渐放空,「逸风是个好孩子,可是心思太重了。他心中有恨,怎么能好好爱你呢……

「阿姝啊,母亲要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哭着问她:「这样一定能回去吗?」

她缓缓勾起嘴角。

「不知道……」

那个男人冲进帐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合上了眼睛。

她面上都是祥和,好像是终于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男人走到床边抱起母亲,他眼角湿润:「谁让你走的!谁准你走的!」

此时林逸风带着人冲了进来。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本王就说你根本不爱柳彦!」

「你根本不爱他!你还不是死在了本王怀里,他拿什么与本王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逸风。

随后他伸手一掌将我击飞出去。

林逸风脚下生风,在帐外接住了我。

「阿姝。」他一双眉拧得紧。

我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小小的抽泣越变越大,最后哭得不能自已。

从此,我便没有母亲了。

在这个时候,刚刚的帐篷里突然燃起熊熊烈火。

帐内的士兵全都逃了出来。

只有那个男人和母亲留在里面。

「母亲!」我大叫着要冲上去,却被林逸风拉住。

他命人上前灭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火越燃越烈,那火红的火舌像是要伸到天上去。

「啊——」

我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一点被火吞噬。

最后化为灰烬。

我是哭晕后被林逸风带回去的。

这次我军大胜全靠林逸风的奇袭,不仅大胜连敌军大王都身死帐中。

军帐中却没有丝毫要庆祝大胜的气氛。

因为我的母亲死了。

那个闻名天下的奇女子死了。

父亲在军营不远处的山上坐了一天一夜。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那被烧成灰烬的帐篷。

「阿姝,我是不是错了?」他的声音也不如往日威严,低哑难辨。

我看向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答他。

「当年喜欢她的人无数,她却一心想上山做尼子。」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我便骗她,骗她我能帮她找到回去的方法。」

「我哪里能找到呢?我也跟所有人一样,不相信她口中的世界,以为不过是她聪明的脑子里构造出的一个虚假世界。」他苦笑一声,「那日醉酒,我知道她一定是把我当作她心里的那个人了,那个她梦里的人,但我心甘情愿。」

父亲侧头来看我:「阿姝,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甚至有时候会嫉妒你,嫉妒你能得到她全部的爱。」

不过一夜。

他好像老了许多岁。

我忍不住去抱住他:「父亲,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母亲。」

到头来,似乎我这个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幸福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我军大胜,京都的百姓夹道欢迎将士凯旋。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百姓的欢呼,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思想独特、什么也不怕的奇女子了。

这一战林逸风算是坐稳了太子之位。

他跟我说等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便会来娶我。

他明明已经做了太子,不久之后他便会成为皇上。

这天下都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他要做的事是指什么。

母亲说他手上有血,心中有恨。

他从十二岁便在将军府长大,将军府的人除了我都对他很好。

若是他心中有恨,便只能是对……

「我不是皇上的儿子。」他与我一起坐在山顶的那棵大树上,没等我问便开口先说了这句话。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我想是皇上负了他们母子,或许是善妒的皇后杀了他的母亲。

却独独没想过他其实不是皇上的儿子。

那怎么可能呢?

听说他的确是拿出了皇上当年给他母亲的信物,说出了他母亲的种种。

「阿姝,我其实没有父亲。」他看向山下,目光发沉,「当年皇上微服出游在灯会遇上我的母亲,见她容色出众,便花言巧语诓骗她悔婚与他私奔。」

他的声音越发轻,像是在缓缓揭开自己的伤疤。

「皇后善妒,知道了母亲的存在自然是不能容忍。皇上仰仗皇后一族稳固江山,自然选择抛弃母亲。母亲家族不忍母亲流离失所,便将已经怀了身孕的母亲安置在山上的一处庄子。」

「几月后,母亲便平安诞下一名男婴。」

我不敢相信这些我在戏本里看到的故事居然是真的。

「那男婴不是你吗?」为何林逸风却说自己不是皇上的儿子。

一阵风从我们身边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逸风垂下眼笑了一声。

「若是我,便好了。」这话好似掺了许多苦进去。

「男婴刚半岁,便有人领了皇后的命来取母亲和男婴的性命。母亲一族,全被杀了个干净。」

我一惊,皇后善妒世人皆知,却没想到恶毒至此。

「母亲抱着男婴逃下山,跑了三天三夜晕倒在一处破庙中,被人救醒后原以为遇上的是好人。」说到这里他喉头发涩。

「那些男人用男婴要挟,夜夜糟践她。」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刮过。

我惊得抬头看向他。

那得多苦啊。

他的母亲当时得多绝望啊。

林逸风侧头来看我,他眼角微微发红,苦笑一声:「阿姝,母亲便是这样有的我。」

我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母亲跑出来了,却发现怀了我。她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办法将我弄掉。我想若不是因为有哥哥需要她照顾,她应该是想着宁可死也不要生下我。」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的存在,她一直将我藏在柜子里、坛子里、地窖里。」

「她或许是为了保护我,也或许只是想让哥哥身世干净一点。」

「但我从小就像是一只只配待在深渊里,肮脏不能见天日的老鼠。」

我心里又酸又痛,哭着摇头:「不是的,你不是的。」

他是天上洁白的云,是耀眼的月,是暖人的阳。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那群人还是闯进了家里。那一年我只有四岁,被母亲锁在柜子里,透过柜子的缝隙看着母亲和哥哥一起被他们砍杀在刀下。」他声音喑哑,眸子里全是恨意,「阿姝,我有不得不报的仇。」

我忍不住抱住他,紧紧抱住他。

想说点安慰他的话,却又觉得似乎什么话在这些事面前都苍白无力。

「你母亲是个极聪明的人,尽管我藏得很好,一年前她还是发现了端倪。」他抬手轻轻放在我脑袋上,「她警告我让我离你远一点,原本我也是想离你远一点。我一直想的便是报仇,哪怕不要这条脏命也要报仇。」

「可是阿姝,你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撞上来?。」

「那日下学我路过一个小巷子,你正将李坚压在身下,周围同你一起玩的人也被你都揍了一顿。我以为你又与他们起了什么冲突,刚要离开便听到你说:『林逸风是我哥哥,你们要是再敢乱说他是孤儿,我就把你们扔到河里喂鱼。』」讲到这里林逸风的指腹在我发顶揉了揉,轻笑一声,「你明明张口闭口都说要将我赶出将军府。」

我……

怎么这都被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