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舞动惊华

「行了，是误会就好。」

Sue 突然深吸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既然你没做过，那我们抓紧下一位，不要浪费录制时间。」

再聊下去，她在后湖半夜指导杨潇动作的事，就要露馅了。

后面紧接着就是杨潇的表演。

原本，她的登场是要以其他选手不如人意的表现为铺垫的。

可现在，有我行云流水的动作珠玉在前，她虽然完成度也很好，却再没有了令全场惊叹的效果。

一曲结束，场上掌声稀稀落落。

「杨潇做得也不错。」猩猩老师点头认可。

「那是因为她从昨晚开始，就不眠不休练舞到现在。」

Sue 接话。

杨潇听到自己被 cue，立马配合地摇晃了一下身子，脸色苍白，仿佛随时摇摇欲坠。

「24 小时没有睡觉？」

「天呐，真的是把舞台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选手们窃窃私语。

「嗯……为了舞台，我可以付出生命。」她赶紧举起话筒。

与此同时，舞台背后开始放映她凌晨在舞室孤独练习的 VCR。

配乐也催人泪下。

「潇宝真的好傻啊，傻乎乎地只知道努力。」

「快去休息吧潇宝！我们都在呢！」

「你们不觉得说舞台比生命还重要，很尬吗？」

「哪里尬，你不理解就不要来嘲笑别人的梦想！」

弹幕争论不休。

可江羡给她的打分只有 80。

「实事求是，她的表演跟顾纤比起来，只能到 80 分。」他耸耸肩，「我们总得尊重天才的存在。」

最后，我的总分，首次到达了全场第一。

主题曲的 C 位，也被我收入囊中。

听说，当夜，整个节目上了热搜。

针对 Sue 的行为，网友议论纷纷。

其中最多的评论，是指责她身为导师，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自己的学员。

而且，对待自己公司的杨潇，态度明显袒护。

「为什么要请这么偏心的人来当老师？」

「窒息了，看到她冤枉顾纤作弊那段，真的梦回高中……」

「非粉丝，看了这个片段路人转黑了。」

「而且冤枉别人还不忘自己卖惨，谁要听你在韩国的悲惨经历啊呕！」

至于江羡维护我的部分，竟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剪了 CP 视频。

「他俩好配，居然有点嗑……」

在随后的半决赛中，需要抽签组队。

以队伍为单位进行比赛，然后场内投票。

可以选择节目组给出的歌曲，也可以自由编曲。

我眼光迅速锁定了场上唱跳实力最好的几个练习生——

可抽签过后，奇怪的结果出现了。

A、B、D 组几乎可以说是「A 班聚会」。

而包括我们 C 组所在的其他组，上位圈的选手寥寥无几。

而且这场比赛，实行淘汰制。

也就是说，无论单人排名多高，只要自己所在的队伍总分不是前三，就会跟队友一起直接淘汰。

所以队友是关键。

有三四支队伍都是实力强的大魔王在抱团。

可我这边——

跳舞同手同脚的。

唱歌跑调到外婆的澎湖湾的。

从第一期开始就没镜头更遑论人气的……

算了。

我曾把清音坊年老色衰的歌舞伎包装成炙手可热的头牌。

更别说这几个青春貌美的妹妹。

一咬牙，不就是扬长避短吗？

来就来。

「顾纤姐姐，这次拖累你了。」

分组过后，她们本能地把我围在中心，眨巴着无措而羞赧的眸子。

像紧跟鸭妈妈身后毛茸茸的一群小鸭。

在她们看来，这场比赛毫无疑问地输定了。

「不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无论输赢，这个舞台都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亮相。」

「这次，顾纤她们队惨了。」

「带了一堆拖油瓶，真的好可惜……」

「不过，她就是没进决赛，也能凭实力在娱乐圈混得很好吧。」

「实力好有什么用，这个世界还不是靠资源说话。」

练习生们窃窃私语。

半决赛上，B 组表演的是《念奴娇》。

「她们怎么也是国风？」

「和我们准备的不会撞了吧？」

赵露咬着嘴唇，惊疑不定地瞥了我一眼。

而我专注地看着候场室的转播屏幕。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灯光亮起，轻甜软媚的嗓音丝丝入耳。

短旗袍，高跟靴，折扇挥舞，衣香鬓影。

造型是今年最流行的千禧辣妹妆，C 位的杨潇甚至换了个魅惑的黑短发。

雪肌红唇，分外动人。

一颦一笑，尽显利落漂亮的表情管理。

我皱了皱眉头。

这种程度的编舞，没有很深的功底是做不到的。

杨潇公司一定请了某位大神老师当枪手。

看来她们真的很重视这次半决赛。

台下观众欢呼尖叫。

「等比例真人洋娃娃？白到我眼瞎……」

「这是什么人间芭比！」

「妹宝走国风路线也太适配了吧？」

杨潇嘴角忍不住上翘。

看来，这次的造型很成功。

自己之所以黑料不断还能保持很高的人气，跟这张脸的美艳程度是分不开的。

毕竟在海外活动时，也一度被称作是「为国争光的美貌」呢。

等顾纤组顺利淘汰后……

自己总决赛 C 位出道，就如同探囊取物了。

「她们太强了。」温筠突然哽咽，「我有点不想上了。」

「什么都不要想，精神聚焦。」我平静地握着她颤抖的手，「看看镜头反光，你也很漂亮。」

镜头一转，切到前排观众席。

里面有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顾纤的前男友，余枫。

他正陶醉地望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杨潇，眼中的痴迷呼之欲出。

虽然戴着口罩，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还是无比醒目。

全然不顾自己也是个拥有众多女友粉的小爱豆。

余枫明知道顾纤也在同场演出，看来真是半点往日的情分也不顾了。

此情此景，如果换了原来的顾纤，只怕恨不得当场从候场室的窗户跳下去吧？

可惜此刻唯一能牵动我心弦的，只有坐在导师席的某人。

我悄悄咽了口唾沫。

就算真是他，我现在音容大改，小王爷也不会认得出来吧。

就算认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也不会公然向我索命吧？

欢呼声起。

B 组表演结束，得到了场上目前为止的最高票数，88 票。

以一票之差，甩开了 A 组的「全员 A 班组合」。

剩下还没表演的几支队伍中，A 班成员就寥寥无几了。

「C 组是废柴联盟嘛，不用担心。」

从候场室擦肩而过时，杨潇故意大声跟组员嬉笑。

脸上犹有亮晶晶的细汗，神色得意而骄矜。

我低头微微一笑。

废柴嘛，某种程度上也对。

但其实我们组……

不会跳舞的赵露，长笛十级。

唱歌破音的孟芙，芭蕾八年。

没有镜头的温筠，真实身份是影帝家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千金。

乖女儿参赛毫无水花，甚至还被节目组欺压的消息……

今晨刚被她爸知道。

而我为她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扬长避短的角色。

所以，谁是谁的炮灰，也许还真的不好说。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乐声响起，C 组踏歌缓缓出场。

赵露横吹白玉笛，露出半截皓腕，如凝霜雪。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温筠被我打扮得耳目一新，刘海梳起，露出与影帝一脉相承的姣好五官。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孟芙举腿过肩，划出形状优美的圆弧。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而我——

白纱覆面，金环绾臂。

赤足铃铛，一步一响。

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的莲池旁。

随弦鼓声起，我飞旋起舞。

裙袂好似流风回雪，又像蓬草迎风旋摆，足上金铃沙沙如急雨。

「美到失语！这样的妹妹才适合当门面啊。」

「可……不就是胡旋舞的转圈吗？」

「就这？好像也没什么难度啊。」

「学过民族舞的都会。」

「确实，跟隔壁 AB 组比起来，好像差点意思。」

这首曲子，确实是我根据西洲曲与胡旋舞改编的没错。

可作为大唐第一舞姬，我的胡旋舞，自有过人之处。

昔年，胡人给玄宗献宝，其中便包括十八位舞艺精湛、貌美如花的胡姬。

当时受宠的是武惠妃，工于心计。

为巩固自己的地位，故意在盛宴之上对胡人言语相激。

胡人酒后激动，果然口出狂言，说长安舞姬不值一哂。

玄宗脸有愠色，武惠妃及时解围，让我上前献舞。

我将一只釉彩瓷瓶置于地面，赤足而上。

脚踏瓶口起舞，跳的还是胡人最引以为傲的胡旋。

罗衣飘摇，急速旋转。

翻飞如盖，迅疾如风。

一舞过后，瓷瓶却纹丝不动，亦无裂纹。

胡姬当场失色，讷讷称奇，再无献舞勇气。

玄宗也露齿微笑，眼中光彩奇异。

武妃为免分宠，令我不得摘下遮面轻纱，然后连夜将我送到宫外——

玄宗第八子，光王李琚的府上。

曲水池旁，芙蓉花开。

长安那场盛筵，也是我与他的初次相见。

那时的他，也像今晚一样……

微微眯起眼睛，湛黑色的眸子流光溢彩，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接触到江羡的目光，我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窒。

不能在这里漏出破绽。

勉强定了定神，我跃上荷花池中开得最盛的一朵莲心，稳稳定住。

「怎么可能？！」

台下传来一阵惊呼。

乐声节拍越来越快，我也越舞越快，飞旋似一只白色金丝蝴蝶。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这真不是杂技吗？」

「怎么借的力呢？牛顿看了都一怔。」

「天呐……这下我相信，赵飞燕掌上起舞是真的了！」

现场观众皆瞠目结舌。

整个舞台的聚光灯，独独落在莲池中央的女孩身上。

水面波光潋滟，闪烁如碎星银河。

她宛若荷叶仙子一般，团团如盖，凌波起舞。

许久许久的寂静之后，观众才刚清醒过来似的，掌声如雷。

紧接着就是一片唏嘘。

「顾纤这种水平，应该直接出道当导师吧？」

「我看，至少比那个韩国女团出身的 Sue 强多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场表演获得了令我都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一百四十个投票名额，C 组最终成绩是一百二十八票。

发现我们组是场上最高分时，队员们眼泪都快下来了。

猩猩导师兴高采烈，给了我们组非常高的评价。

尽管这场表演里并没有 rap。

然后轮到其他导师发言。

可江羡只是冷笑。

Sue 也端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好奇怪哦，怎么导师表情都怪怪的？」

「对啊，明明非常精彩的表演……」

「江羡老师，请问您对 C 组表演的评价是？」

主持人有点尴尬，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堪堪扬起下巴，眼角狭长，带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愿做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可惜美人蛇蝎，只可远观也。」

大家都一怔，紧接着窃窃私语。

「我江哥今天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他不会是喝酒了吧……」

「蛇蝎？他在说谁啊？」

我一阵怔忪，思绪飘转。

那夜盛宴已散，我被武惠妃派人塞入马车，送到光王府上。

名为讨好，实际是派过去名暗探，时刻监视儿子竞争对手的一举一动。

李琚怎么会不明白？

可小王爷，还是微笑着用白玉扇柄抬起我的下巴，一口要下了我。

给我盖了风荷小筑，日日宿在这边。

转眼数年。

我以为，自己只是武惠妃的一步闲棋。

可她最后还是出手了。

为了让儿子李瑁上位，她设计让太子李瑛、李琚等三人携带武器入宫剿贼。

那天，小王爷最后一次来我的风荷小筑。

他身披铠甲，满眼疲惫。

他说：「太子一意孤行。可我只信你。武妃说的话，可信吗？」

我想到了被逼留在李瑁府上作侍女的妹妹。

于是勉强笑道：「王爷何必多虑？」

是夜，太子等人披甲入宫。

玄宗大怒，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先后赐死了这三个儿子。

我坐在湖心亭，准备了一捧白绫。

武妃答应过我，这次之后，就放妹妹与我出府团聚。

而且，最多让他被贬为庶人。

她食言了。

经过一番挣扎，我丢掉了白绫。

宁愿苟且偷生，绝不能就这么死去。

武妃的儿子李瑁，娶了杨家的女儿。

此女闺名玉环，姿容非凡，堪称国色。

我假意接近，将舞技倾囊以授。

后来，玄宗看到了寿诞时献胡旋舞的儿媳，心甚悦之。

再后来，寿王李瑁因为被父亲夺走了妻子，郁郁而终。

武惠妃也因幻视李琚等人鬼魂作祟，离奇死亡。

赛后，我正在化妆间卸妆，江羡突然闯了进来。

还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完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霾，忽然笼罩在心头。

果然，他扫视着我的舞服，似笑非笑。

「在我区区王府，是委屈了你的才华跟本事。」

「小王爷，好久不见。」

我不自觉后退，右手紧攥着桌角，艰难启齿。

「是很久了。」

他伸手玩弄我肩上散落的长发，忽然用力，将我扯得往后一仰：

「告诉我，我死之后，你去了寿王府，还是回了王宫？」

都不是。

武妃倒台之后，我带妹妹上了五台山道观隐居，终身未嫁。

我吃痛，却一言未发。

江羡唇角上挑，冷冷微笑：「说！」

「我哪都没去。」

「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像你这种女人，会甘心在王府守一辈子？」

他目光阴沉，嘴角笑容未减，缓慢而用力地扼住我的喉咙。

顶灯明亮。

淡淡的金色光线，把他整个人映得纤尘不染。

好像一树刚刚经过暴雨洗礼的白梨花。

他将头慢慢低下。

轻颤的羽睫如蝴蝶的翼，离我越来越近。

「小王爷……」

「可我就是无法恨你。」

喉咙一松，紧接着视野一黑。

突然被拦腰抱住，滚烫的唇已经烙上来。

我挣扎，反而令他拢得更紧。

酒气弥漫，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眩晕。

他录节目时果然是醉着。

砰砰砰——

门外是经纪人恼羞成怒的声音。

「江羡，还不赶紧开门！」

一分钟后，浑身腱子肉的经纪人怒气冲冲，破门而入。

江羡回头望了一眼，也终于体力不支，疲倦地倒在了他身上。

经纪人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今晚的事不能说出去，你明白吧？」

片刻后，我独自面对着化妆室的一片狼藉。

镜子里的女孩残妆未褪，嘴唇已经被他噙出了血。

甚至脖子上也有一块鲜红的指痕。

只好拢拢头发盖住，去便利店买创可贴。

一路上，都在想着刚才化妆室发生的事，精神恍惚。

路过货架时，还被某个穿灰色运动裤的女生使劲撞了一下。

我抱着被撞痛的肩膀，出神地又拿了一瓶 AD 钙奶。

「七块。」

新来的收银员慢吞吞的，显得很不熟练。

黑色口罩后高挺的鼻梁却似曾相识。

「余枫？」

我眉头一皱。

「纤纤，你小声点。」

他有些尴尬地摘下口罩，露出那张俊秀的脸。

顾纤前男友应该正在隔壁录男团节目，跑到这里干什么？

「偷偷来这跟潇潇见面是我的主意，你别发到网上。」

原来刚才那个撞了我的灰色运动裤，是杨潇？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这不是潇潇的错。你不要去找她麻烦……」

「我？为什么要伤心？」

回过神来，我怔愣地抬头。

余枫低垂下眼帘：「别嘴硬了。你心里还没放下我，我明白。」

「呃，我觉得你不明白……」

「我承认，这段时间，其实我也有想你。」

他打断我，以一种悲悯的语调开始抒情：

「但回忆是不该有任何力量的，我们都该向前看，不是吗？放下我……」

「找钱。」

「什么？」余枫一呆。

「刚才给了你十块，找我三块。」

「哦……在……在这。」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钱，边专心插钙奶的吸管，边向门口走去。

身后余枫还一直愣愣盯着我的背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当夜，我出现在了很多条热搜里。

#选秀黑马顾纤渣过江羡#

#顾纤 蛇蝎美人#

#江羡失恋醉酒录节目#

#化妆室十五分钟#

这都哪跟哪？

在温筠她爸和江羡公司的帮助下，凌晨，词条热度终于降了。

取而代之的是 C 组舞台。

我一遍遍点开自己的直拍视频，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看。

这次，我的舞……终于不单单是王孙贵族的消遣了。

好多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顾纤这个名字和她的舞。

下周，就是最后的总决赛。

我已经想好了最后的表演。

周二凌晨，我从舞室出来，在楼梯间撞见了杨潇。

她脸色惨白，紧盯着我。

「你知道，我为了等到这个 C 位，努力了多少年吗？」

「你知道，公司为我花了多少钱吗？」

杨潇步步逼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