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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窈窈我心

第 2 节 窈窈我心

前未婚夫裴砚权倾朝野之时,我沦为罪臣之女。

我被他禁足于摄政王府,等着为奴为婢或流放千里。

后来,我亲眼看见裴砚倒在我面前,后背的长箭穿胸而过。

可他却不顾疼痛,颤抖着声音说:

“阿窈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1

裴砚扶持幼主登基,被封摄政王的那天,我就知道季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只是没想到,抄家的旨意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快到我还没找到机会带弟弟逃走,就被官兵押走下了狱。

半月后,我把身上最后一根值钱的发簪交给狱卒。

这才打听到季丞相,也就是我父亲,因为参与太子谋逆案,已经被判了绞刑,明日午时行刑。

而我和弟弟,不是流放,就是要被官牙卖到富贵人家为奴为婢。

我心下一沉,身旁年幼的弟弟拉紧我的手臂,用稚嫩的童声说:“阿姐,我怕。”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临安别怕,阿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地牢里阴暗潮湿,弟弟躲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我父亲应该也没有想到,三年前被季家拒婚,后被太子赶出京城的六皇子裴砚,会去投军并一路杀回京城,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而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拿丞相府开刀,威慑众人。

片刻后,一名狱卒走了进来,厉声问道:“你们这里谁是季舒窈啊?”

他来势汹汹,我不敢轻易应声,他见无人答复,不耐烦地骂道:“官爷我问你们话呢,还不赶快回答!”

边说边抽紧手中鞭子,发出啪啪的吓人声。

和我关在一起的都是季府女眷,不知谁推了我一把,颤巍巍地说:“是她,她就是季舒窈。”

我眉头紧皱,只得走到狱卒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他找我何事。

没想到却被他厉声训斥了一顿,说是上头要提人,让我只管跟着走,多余的话就不该问。

可我看了看身后的弟弟,还是忍不住说道:

“官爷,小女的弟弟年幼,恐离不开小女,能否……啊!”

话还没说完,一道鞭子便打了过来,右臂即刻渗出殷殷血迹。

我被他粗暴地拽了出来,弟弟哭着想拉住我,却被他一脚踢倒在地上。

我挣扎着要往回跑,后颈却突然吃痛,然后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柔软的雕花床上。

右臂鞭伤已经被人包扎过,裹着层层白布。

突然想起什么,我掀开被子一看,身上的囚服没了,反而换了一身洁净中衣。

我虽清楚以我现在的处境,清白之身终究是守不住的,但还是下意识地撩开衣袖去看。

确认之后,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然后有人嘲讽道:“都沦为阶下囚了,还在意清不清白有什么用呢?”

我心脏一瞬间收紧,瞳孔剧烈振动。

这个声音,是裴砚!

我曾经幻想过我们会不会再见面,但怎么也没想到,是眼下这番景象。

不一会,他缓缓走了进来,我鼓起巨大的勇气,抬头看了过去。

三年不见,裴砚还是一如既往地俊朗挺拔,只是比之我印象中温文尔雅的模样,如今他周身满是肃杀之气,令人生畏。

他走到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眸中,蕴含着极度的危险。

然后唇角微勾,语气玩味地说道:“好久不见啊,季大小姐。”

2

我在心里默默说:好久不见,裴砚。

面上却还是淡淡地看不出喜乐。

想到狱中的弟弟,我快速下了床,跪在裴砚身前,拜首求道:

“小女季舒窈见过摄政王,求摄政王念在往日情分,救我弟弟一命。”

昔日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此刻卑微又渺小,低到尘埃里。

“往日情分?”裴砚轻声开口,“是你当众拒婚于我,令我被人耻笑的情分,还是你诬陷我纠缠官眷贵女,害我被逐出京城的情分?”

我心脏一疼,忍住想哭的冲动,带着微微发颤的声音回他:“自然是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

裴砚听罢蹲下身来,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复而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几年不见,季大小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好了些,不如我帮你回忆一下,是谁曾说要与我一刀两断,从此相见不相识的。”

我被他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无声的哀求。

我是愧对于他,可是我那年幼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呀。

突然裴砚变了脸色,快速甩开我的脸,嫌恶地说:

“别妄想用你那不值钱的眼泪来迷惑我,你有多无情我可是深有体会。”

我伸手一摸,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泪水已悄然流下。

刚刚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裴砚手心,他赶紧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然后皱眉将帕子丢在我身前。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原来这么恨我呀。

看到我笑,裴砚愣了愣,转而周身怒气更盛。

他回到床边坐下,思索片刻后,怒意逐渐消散。

在摇曳的烛火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丝狠厉又兴奋的笑容,看着我说:

“想让我救你弟弟也不是不可以,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来换,比如……清白。”

我惊讶于裴砚会说出这种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不过他却说错了,我身为女子本就步履维艰,在抄家祸事面前,沦为官妓也是可能的。

所以此刻我最不在意的,便是这副身体了。

更何况,他是裴砚,是我自记事起就放在心上的人。

于是我淡淡回他:“好,一言为定。”

3

我缓缓起身走到裴砚身边,犹豫片刻后,咬咬牙就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如此胆大,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剧烈,仿佛顷刻间就要破胸而出。

手抖得厉害,怎么解都不得要领,于是我求救似的看向裴砚。

他嘴边的笑容早已褪去,微红的双眸中尽是震惊与愤怒。

我刚抬头,就被他用力一扯放倒在床上,双手被齐齐扼住,动弹不得。

见势我紧闭双眼,可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耳边传来裴砚讥讽的话语。

“季舒窈,你真当我是什么人都会要的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让人倒胃口。”

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入狱半月有余,牢中饭菜难以下咽,稍微干净些的我都分给弟弟吃了,因此现在有些营养不良的模样也实属正常。

我刚要开口,他却迅速地从床上离开了,背对着我说:

“你且在这里养着吧,等伤好了,是为奴为婢还是流放千里,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

说罢便甩甩衣袖大步走了。

我听到门外有落锁的声音,连忙起身去看。

房门只能堪堪打开一道缝隙,我看着裴砚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

“我弟弟他,他年纪小身子弱,拜托摄政王一定要救他!”

裴砚脚步极快,不一会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心中惴惴不安,担心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裴砚一走,我又回到床边坐下,这才发现,原来这间卧房和我以前在季府住的小间布局一模一样。

眉头皱起,我默默告诫自己:季舒窈,你现在已经是罪臣之女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救出临安,带他远离京城,其他种种,都与你无关。

第二日一早,房门被打开,有人提着食盒进来。

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我那丫鬟兰儿嘛。

她激动地抱着我说:“小姐!呜呜呜,您没事真的太好了,可担心死我了,您这胳膊?”

我摇摇头说没事,然后问她怎么来的,记得当初抄家时,他们这些下人应当都被人牙子带走了才对。

她告诉我,是有人出高价把她买走,只说叫她来照顾一个姑娘,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我想应该是裴砚叫她来的,心里有些酸酸甜甜的滋味无法言说。

可下一瞬,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虽着男装,但一眼便知是个姑娘,看上去比我小些,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在我身前站定,上下打量我两眼,然后指着兰儿昂首说道:

“怎么样,我送你的见面礼可还喜欢?”

4

原来竟是她送兰儿过来的吗?

我俯身拜首,感激道:“小女深谢姑娘大恩,若往后姑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她听了这话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后就要拉我去厨房,说自己想学京城非常有名的那个酥酪,让我亲手教她做。

这姑娘是个直爽的,可我却犹豫了。

“怎么,刚刚说过的话这就不作数了吗,京城闺秀也不过如此。”她挑眉说道。

我连忙回她:“姑娘说笑了,我是罪臣之女,哪里是什么闺秀。再者,不是我不愿教姑娘,实在是身在屋檐下,不好迈出这间屋子。”

我还记得裴砚临走前告诫我在这里好好待着,我既还有求于他,便不敢拂了他的意。

那姑娘却笑了笑,拉起我的手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

“如果你是担心裴砚怪罪于你的话,不怕,有我替你撑腰,他总是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的。”

说罢停足转身看我,笑盈盈地问我她这样说我会不会生气。

我微微勾起唇角,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于我有恩,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生气的。”

而后便听到她拉长了话

音,喃喃自语道:“哦,那可不见得。”

我被拉着来了厨房,在她的坚持下,做了两碗桂花酥酪,可全程她丝毫没有要学的样子,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待我做好后,她拿起一碗尝了尝,然后笑得眉眼弯弯,柔声说道:“姐姐做的真好吃。”

我笑了笑,“姑娘喜欢就好。”

我弟弟临安也最爱吃我做的酥酪,每次也会和她一样,笑着夸我做得好吃。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裴砚到底有没有去救他。

正想着时,便见裴砚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我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捏紧了自己的衣裙。

那姑娘见他过来,小跑着迎了上去,挽着他的胳膊热情地说道:“裴砚哥哥你来了,快尝尝我亲手做的酥酪。”

裴砚……哥哥?

见他二人如此,我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正要告退,却听裴砚轻声开口道:

“李姑娘乃安平侯亲女,以后就不要来厨房这种脏乱之地了,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做就行。”

我心下大惊,我知这姑娘身份不一般,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和裴砚一道平叛除乱的大将军、如今的安平侯李延的亲女,李长月。

“那怎么行,”李长月娇嗔道,“我记得裴砚哥哥性命垂危之时,嘴里还念着说想吃京城的酥酪,可我之前送去的,都被人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所以我想,也许是这做酥酪的人不对,你瞧瞧今天这碗,可是我跟着季姐姐亲手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我眉头微蹙,裴砚性命垂危过?我全然不知。

然后只见李长月端起我做的酥酪,舀了一勺送到裴砚嘴边。

他没吃,反而朝外头挥挥手,吩咐来人将李长月送回府。

“好吧好吧,这不是我做的,是季姐姐自己做的。”李长月无奈地耸耸肩。

她也没生气,只是将酥酪还于我手,眨眨眼调皮道:“他生气了,我得先溜了,你自己保重哈。”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十分为难。

明明是她非拉着我过来的,眼下怎能留我一人独自面对裴砚的怒火。

我也想跑,却见裴砚禀退了其他人,厨房门也被关了起来,这里只余我与他两个人。

他一步步走近,在离我不足半步的地方站定,然后冷冷地说:“喂我。”

5

我愣了愣,结果他又不耐烦地说:

“你聋了吗,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有求于我的话,那就,喂我!”

我怎么可能会忘,于是一勺接着一勺地给裴砚喂酥酪。

他身量很高,却会极配合地弯腰来吃,有那么一瞬,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我们即将谈婚论嫁的那段时日。

可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已不再属于我了。

一碗见底后,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弟弟他,还好吗?”

裴砚没直接回答,只告诫我道:“若你还想活着见到你弟弟,最好别去招惹李长月,她和京城闺秀不一样,你和她玩不起。”

我心里发酸,面上却恭敬地回他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后,兰儿满脸焦急,说裴砚刚刚过来没找到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拉着兰儿四处看,问她有没有被处罚。

她摇摇头,复而递给我一个长盒子,说是裴砚刚刚留下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放着两枚玉佩,不禁潸然泪下。

这其中一枚是弟弟的,我想应该是裴砚已经把他救出来了,只是不知如今安置在哪里,身体怎么样了。

而另一枚,则是今日被处了死刑的我父亲的玉佩。

他虽是个贪官奸臣,更选错了人站错了队,犯下滔天大罪。

可他于我和弟弟终是有养育教导之恩,我无以为报,只盼他来生可以投个好胎做个好人。

我擦了擦眼泪,将两枚玉佩小心收好。

桌上已布好了膳,我叫兰儿与我一道用,眼下已没有什么主仆之分。

我俩刚吃完,便听门外传来阵阵骚动声。

不消片刻,院里便多了数名兵士站岗。

房门已经不上锁了,我走到门口小声问道:“兵爷,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围了我这间屋子?”

等了半天也无人回答,我扯了扯嘴角便回床榻躺下了。

我想不明白如今裴砚对我到底是何态度。

若是恨,只管放我在牢里自生自灭即可,若是不恨,为何现在又这般囚禁于我?

还有那位李姑娘,我在闺中其实就曾听过她的名号,只是传闻中的她与今日所见之人大相径庭。

我曾听说她爱太子如痴,并为此做了许多傻事,京中贵女们没少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如今新朝换旧朝,她父亲眼下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宠臣,想来也无人敢再在背后对她议论非非。

她与裴砚,也算门当户

对了。

想着想着我便睡了过去,直到天色将晚时,我被人拍着肩膀喊了起来。

我刚睁开眼,便被眼前黑衣蒙面的人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就要叫出声来,却被来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6

“阿窈,是我。”他将遮脸的面巾拉了下来。

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然后指了指他捂着我嘴的手。

他低声道了句抱歉后便慌忙移开。

我得到空气后,诧异道:“顾朝,你怎么来了?”

顾朝是顾家嫡长孙,顾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要是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怕是要家法伺候了。

顾朝一边拉我往外走,一边低声说他是来救我的,让我赶紧跟着他离开这里。

刚走到外间,我便看到兰儿倒在地上,还有门外的兵士也倒成一片。

“他,他们这是怎么了?”我颤着声音问道。

“阿窈你放心,他们只是晕过去了,没有死。”

我犹疑地看着他,顾朝家教甚严,他从小就极守礼节从不逾矩,今日为了我夜探摄政王府也算豁出去了。

我内心是感激的,但我不能跟他走,我弟弟还在这里。

将出院子时我甩开他的手,轻声说道:

“顾朝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问我是不是因为还喜欢着裴砚,所以才不愿意跟他走。

见我没回答,他犹豫良久后复又说道:

“阿窈,裴砚他不值得,当初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将你害成现在这样,不仅如此,京城现在都在传,他马上就要和李长月……”

顾朝还没说完,便有一支长箭擦着他的脸颊直直射到身后的门框上。

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是拉弓而立眼神幽暗的裴砚。

他的身边还跟着李长月。

裴砚径直走到顾朝身边,压着声音说道:

“顾公子深夜来访,还迷晕了我府上的兵士,意图劫走我府上的人,是觉得自己的日子太平得久了,想来我这找点刺激吗?”

我眉头紧蹙,顾朝是因我而来,万不可因此事而毁了大好前程。

正愁怎么解释时,李长月先我一步开口道:

“阿朝,你也是替我来寻荷包的吗?”

说罢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解释道:

“季姐姐见谅,我这人总是丢三落四的,白日来你这儿时不小心弄丢了贴身的荷包,虽是小物,却是已逝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我下午和阿朝说起过这事,想来他也是替我着急,这才深夜扰了姐姐安宁。”

顾朝听了这话明显愣了愣,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真相为何。

可李长月既然愿意为他开脱,明面上便算是有了说法,裴砚也不好深究。

顾朝走后,李长月借口荷包一定是丢在摄政王府了,说什么也要在这里住下来。

裴砚无奈,却经不住她抱着手臂痴缠,只得答应了下来。

片刻后,李长月躺在我旁侧的贵妃榻上。

我转身去看,安静的睡颜让她此刻像极了不经世事的小白兔。

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开口道:

“李姑娘实在不必处处试探挑拨,裴砚恨我,且以我如今身份,我们断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了。”

7

李长月懵懂地睁开眼,柔声回我:“季姐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明白呢。”

我轻声叹息,而后言简意赅说道:

“你今日所做种种,一为试探裴砚对我是否还在意,二为告诉我裴砚身边已经有了你,这第三嘛,利用顾朝让裴砚对我心生误会,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复杂,不愧是将门虎女。”

说罢只听李长月低笑一声,眼神也明亮起来,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显得神采奕奕。

“季姐姐果然是聪明人,怪不得裴砚这厮油盐不进,十分难撩,我要是有姐姐这等佳人在侧,也是瞧不上其他人的呢。”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姐姐刚刚说漏了一点,我引顾朝前来救你,不止为了挑拨,更是为了让他承我个人情,顾家是清流人家,在朝中有不少文人跟随,也算能说得上话。”

我疑惑地问她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她转过了身子,抬起双手压在脑后,淡淡地说:

“姐姐若是愚笨点,我尚有把握可以走到裴砚身边去,但现在看来姐姐聪慧过人,倒是让我有些难办了,看来我若想得到想要的,还得另辟新径才行呐。”

我好奇地问了句:“那你想要什么呢?”

片刻后,寂静的房间萦绕着她的声音,坚定又充满力量。

“我要权利,更要自由,这个时代给了女子诸多枷锁,可我偏要随心而

活,畅快自在地活。”

闻言我晃了神,心中似有团火苗在往外蹿,久久不得平静。

第二日我醒来后,发现李长月已经离开了。

我望着空空如也的贵妃榻,不禁暗暗想:李长月固然聪慧,可她追求的东西如夜之明月,美则美矣,却是永远也无法触摸到的。

既如此,李长月所行之路注定困难重重。

我虽敬佩她的肆意洒脱,却也不愿看着她将裴砚也拉入那危机四伏的险境,我得做点什么。

于是晚膳时分,我带着白日闲时做的点心,往裴砚的院子走去。

我小心地将食盒护在胸前,生怕脚步会碰坏了点心的形状。

记忆中,裴砚曾经也无数次这样为我做过,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片刻后,我的脚步停在了裴砚的院门口,抱着食盒的手也微微颤抖。

我不敢相信,院子里抱着异域舞姬饮酒作乐的人,竟然会是裴砚。

这就是李长月说的另辟蹊径吗?

我心里刺痛,转身就要离开,可却被裴砚高声叫住,他冷冷地说:

“你若敢走,我明日就去顾家把顾朝抓了送进大狱!”

听了这话我滞在当场,怎么也迈不开离去的步伐。

现在的裴砚我一点都不了解,亦不知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吓吓我还是认真的。

我不能拿旁人的性命前途去赌,于是只得听了他的吩咐,转身回到院中,为他和舞姬添酒布菜。

可我却发现,这样听话的我似乎让他更恼火了。

裴砚的眸光幽深,在他的注视下,我淡然地将食盒放在一旁,又用带子将宽大的衣袖绑在身后,随即在裴砚身旁伺候起他用膳来。

舞姬始终黏在裴砚身旁,她时不时用纤长的玉指将剥开的葡萄送到裴砚嘴边,裴砚也会笑着吃下,然后说两句情话给她听。

见他们如此亲密,我始终将下唇咬得死死的,不消片刻嘴里便有了丝丝血腥味。

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波澜。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以后还能继续面对裴砚,直到我亲眼见到临安,带他离开为止。

就在我快要忍不下去之时,裴砚似乎也烦了我的无趣,将我赶了出去。

刚走出院子,泪水便夺眶而出,我跌坐在地,背靠在院墙上,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真是没出息呀,我这样想。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离开没有多久,裴砚便砸了桌子,将身边人通通轰走,黑着脸独自喝起了闷酒。

是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正要去外间给自己倒杯水喝时,却见一人正翻窗而入。

这人的身形我再熟悉不过,正是裴砚。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紧紧拥进怀里,浓浓的酒香随即扑面而来。

“裴砚?”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没回答,只是用脑袋又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眉头紧蹙,他这是喝了多少酒啊,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我无奈扶他在床边坐下,准备给他也倒杯水清清口。

可他刚坐下便抱着我的腰身不撒手,脸还贴着我的脖子下。

我耳根微烫,连忙伸手掰开他的脑袋,想将他推得远些。

可手掌附上他的脸颊时,我却愣住了。

他脸上的是眼泪吗?

恍惚间听到裴砚好像在低声呢喃,于是我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就听见他委屈道:

“季舒窈,你怎么不要我了,你这个没有心的坏女人。”

“阿窈,我好想你啊,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啊。”

“你这个大坏蛋,你怎么能不吃醋呢。”

“阿窈,连李长月都看出来你还是爱着我的,可你怎么却想着跟顾朝走呢。”

……

醉了的裴砚不知道,听了这些话的我心都要碎了。

我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回应着他的每一句话。

后来,屋外风声簌簌,房内缱绻旖旎。

这夜过后,我本想将以前的事一点点解释给裴砚听,可接下来的这段时日,裴砚不知怎的总是早出晚归,我基本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直到半个多月后的这天傍晚,府上乱作一团,而顾朝又来找我了。

8

此刻我坐在顾朝准备好的马车里,身旁是和我同样紧张的兰儿。

顾朝在外间拉起缰绳,喝了声“驾”,马车便载着我们三人向前跑去。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明白,裴砚出事了。

我撩开马车侧帘向外看去,就在我们离开之际,有大队兵士点着火把冲进了王府。

模糊中好似听到带头的将领喊道:“捉拿叛贼裴砚,死活不论!”

我收回了手,定定地看着驾车的顾朝。

他上次夜探王府,是李长月暗中指引,这次他能提前得了消息

,并以临安之物迫我出府,八成是裴砚在背后授意。

若说裴砚是叛贼,我半个字都不信,可他究竟在筹谋些什么呢?

片刻后,马车停在京郊一处小院外,我刚下车便见到了坐在院子里的临安。

他瞧见我后惊喜地跑了过来,“阿姐!我好想你啊。”

临安抱着我的大腿哭,我轻柔地抚着他的脑袋,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阿窈,你先与临安在这里住下,京城最近不太平,你千万别四处乱跑,生活上的必需品我都会差人送来的。”

顾朝眉头紧蹙,似是要得了我的承诺才肯放心。

我点了点头,向他道谢后轻声说道:

“你别担心我,快回顾家去吧,京城风雨欲来,你也要小心行事,不必日日往我这里跑。”

他抿了抿嘴,像是憋了什么话,思虑再三后终于开口。

“阿窈,裴砚他,他以后怕是护你不得了,等风波过去,我会说服家里,你放心,我会娶你,照顾你们姐弟二人的。”

说罢便红着脸离开了。

我轻叹口气,不知何时竟让顾朝误会至此,下次得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才行。

我关上院门时,隐约觉得暗中有眼睛盯着我,可四处望去并无旁人,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在这里安然度过了五日后,终是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里面的人开门,官府抓贼,例行检查!”门外的兵士大喊道。

我让兰儿带着临安进了屋子,然后开门将兵士迎了进来。

“官爷,我家只我和幼弟还有丫鬟三人,从没有生人来过,并无官爷要找的贼人,还望官爷明晰。”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点银子打点。

谁知这人见我如此,反而色从心起,抓着我的手不松了。

我心里直犯恶心,拼命抽回了手,并当即甩了他一耳光。

那兵士也是没料到我会如此,顷刻间恼羞成怒,拔出腰间长刀向我挥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兵刃即将碰到我的时候,李长月飞身而来,一脚将他踢出了两米外。

那人爬起来还要再战,却在看到李长月腰间的玉牌时,吓得跪倒在地。

李长月冷哼一声,淡淡道:

“这处宅子的人我安平侯府保了,回去和你们官老爷说一声,若是再有不长眼的敢来此处撒野,小心我要了他的脑袋,现在,还不赶紧滚!”

那人一刻不敢停留,连跪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身旁的李长月,一袭红衣,肆意盎然,暗暗想:只怕如今京中已是安平侯一人独大,权势通天了,否则那小兵也不会见着个玉牌就惊惧至此。

李长月转身看我,还是笑盈盈的模样,“季姐姐,好久不见呐。”

9

我以为她也是来找裴砚的,便皱眉说道:

“李姑娘,若你也想抓裴砚的话,找我就找错人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李长月愣了愣,而后捧腹大笑,片刻后缓缓开口:

“若我说我能带你找到他呢,你见不见?”

说罢指了指门外的两匹马,便径直往外走去。

我抿了抿嘴角,来不及思考,吩咐兰儿照顾好临安后,便翻身上马,跟着李长月扬长而去。

快要行至京城外的庆云关时,远远的我便听到了前方有兵戎相接的声音。

我心里隐隐不安,身前李长月却停了下来。

待两匹马并肩而立,她看着前方淡淡说道:“我爹麾下的人围了裴砚,他有旧伤,恐不好突围,你可想救他?”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长月唇角微勾,“很好,你去吧,等会只管往前跑,一刻都别停。”

随即我双腿狠狠夹了马腹,然后朝在人群中奋力抵抗的裴砚冲了过去。

他见到我后满脸不可思议,我顾不上解释,只探身递出了一只手,高声喊道:“裴砚,上马!”

不过一瞬,裴砚便握住了我的手,而后翻身上马,稳稳坐在我身后。

我牢记着李长月的话,一刻都没停地驾马而去。

裴砚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上,双手环着我的腰身,颈间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的,片刻后,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是傻的吗,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些生气,哼了一声道:“我来做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吗?”

裴砚呼吸有些急促,轻声回道:“我不是责怪你,只是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我眉头紧蹙,直觉告诉我裴砚的状态不对。

于是我担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上的旧伤复发了。

他说没有,只是刚刚打得有些累了,还说往前不远有个村子,只要过去歇歇就好了。

我回了声“好”,然后不自觉地夹紧了马腹,只希望身下的马儿跑得再快些。

半晌后,我终于见到了

村庄,高兴地喊裴砚下马休息。

谁知裴砚竟没了声音,而后背上一轻,他竟侧着身子倒了下去。

我这才发现,裴砚的背上竟插着支长箭,而他胸前早已血红一片。

我当即泣不成声,抱着他的身体仰天长啸。

“裴砚,裴砚,你不要有事,你不能有事!三年前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啊裴砚!”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颤抖着声音说道:

“阿窈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10

我在裴砚床头守了两天,他终于将将退了烧,胸前的伤口也不再往外冒血,算是性命无忧了。

想到之前他也曾这样性命垂危过,我的心便揪得生疼。

我不禁想:管他什么身份地位,新人旧人的,只要裴砚醒来,我就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他,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其他的都是小事。

我枕在床侧,由于太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晚些时候肩上一重,我睁开眼发现床上已没了人,而我背上披着裴砚的外衣。

我着急起身寻找,转身便看到他只着中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差点要了他命的长箭。

我缓缓走去,将衣服披在他身上,柔声问道:“伤口还疼吗?”

他摇摇头,而后笑着拉我坐下,解释道:“放心,这箭是李长月射的,她有准头,我不会有事的。”

我心下一惊,这倒是令我十分意外。

本来应该问他和李长月究竟有什么计划,可看着他对李长月如此信任,我心中酸意上涌,只怕再不解除误会就来不及了,于是慌忙说道:

“裴砚,三年前的事情,我想告诉你当时我……”

“我知道。”裴砚打断我。

我眉头紧蹙,他说他知道?

“阿窈,你拒婚于我也好,设计将我赶出京城也罢,我都从不曾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彼时太子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你父亲也想借机除掉我,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保我安全。”

听了这话我又惊又喜,可转念一想,他那时肯定也很生气吧。

气我什么都不和他说,气我轻轻松松便放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气我对他如此狠心。

于是我低声喃喃道:“对不起,当时是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决断,我以为这样是为你好。”

泪水划过脸颊,被裴砚轻轻拭去,他紧紧拥我入怀,柔声道:

“是我不好,我自私,小气,回京时因为以前的事故意说了许多难听话让你伤心,就是想让你也体会下我之前的感受,对不起,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我哭累了,便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擦干眼泪,又看到桌上的箭,于是问道:

“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竟然要以身为筹这么危险,如今京中都说你是叛贼,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砚眼神幽暗,哼了一声后冷冷道:

“京中是有叛贼,不过不是我,而是安平侯!”

11

几天后,裴砚收到密信,他展开一看,面露笑颜,愉悦道:“可以收网了。”

我接过信来看,上书:京城已尽在我手,速回!

我心里一紧,知道接下来必有一场恶仗,便再三叮嘱裴砚定要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在我额上落下一吻,便驾马而去了。

而此刻以为裴砚已死,自己可以稳坐皇城的安平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自家女儿与裴砚设的局,只为请君入瓮。

是夜,我没等来裴砚,倒是李长月先他一步将我接走了。

我看她坐在桌前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着急道:

“今夜京中大乱,你不用去帮忙吗?”

李长月笑了笑,“姐姐,看你这么紧张,想来这几日与裴砚感情增进不少呀,若是你们成亲了,别忘了也有我的功劳啊。”

我撇了撇嘴,幽怨地盯着她。

她这才拉我在一旁坐下,轻声说道:

“哎呀安心啦,我父亲以为我射杀了裴砚,早就乐不思蜀做起了春秋大梦,京中如今都是我的人,裴砚就是去收个尾,没那么危险的。”

我松了口气,看了眼身前的李长月,问她就不担心裴砚将她父亲杀了吗?

李长月这才稍有正色,肃着脸说:

“野心之下无亲情,李延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若甘心做个闺阁女儿,被家族摆布一生,或许还能全了与他的父女情分,可我不愿,我生来便是高山而非溪流,不可受人掣肘。”

李长月与所有我见过的女子都不同,我也曾受家族所累,在痛苦边缘苦苦挣扎,如果是她的话,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只能说幸好这样的人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裴砚回来了。

他满身肃杀之气,对李长月冷冷地说:“下次你若再敢自作主张,将阿窈牵扯进来

,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李长月耸耸肩,轻松道:“得了,要不是我,你俩指不定得别扭到什么时候呢,也不知道感激我,枉我昨夜亲自护了她一晚上,好心都喂了狗了,哼!”

裴砚作势还要再说,我连忙上前,关切地问他昨夜是否顺利。

他沉了沉气,将视线从李长月那边收了回来,而后柔声回道:

“嗯,安平侯妄想挟天子以令天下,如今已经伏法了,还有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下了狱,等天子降罪。”

我看向李长月,正想问她还好吗,却听她故作轻松道:“行了,你们小两口既然和好了,我也不在这干杵着了,走了啊。”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莫名有些心疼。

12

后来,京城总算恢复了往日平静。

天子下令:安平侯意图谋反,择日处斩,几个儿子流放千里,总不可赎。

而李长月大义灭亲且救驾有功,本来应该被褫夺的安平侯的爵位,在裴砚的坚持下,由李长月承袭。

自此,她便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侯爵。

她穿着朝服来找我时,满脸畅意自在,我问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她轻笑道:“这才哪跟哪呀,要是天下女子都和我一样,能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只是仰仗着夫君而活,那时你再问我吧。”

她总是带给我惊喜和震撼,我笑了笑说:“我记下了。”

以前我总觉得李长月所求之事如明月,可望不可得,如今却明白了,月光其实早已洒落满地,只是我没察觉到而已。

裴砚放权于幼主,他现在已不再是摄政王,和三年前一样,成了个闲散王爷。

他用满身权势与救驾之功,换了我与临安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京城。

请旨赐婚前一天,他带我去了京城外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我见到了我父亲。

“阿窈,季丞相参与前太子谋逆案,只能处死,可我不想我们之间隔了杀父之仇,便偷偷保了你父亲一命,你若想见他,便去吧。”

我喜极而泣,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见了,我知他活着便好,见了面没准会再生事端,裴砚,真的谢谢你,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呢?”

他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柔声道:“那不如,以身相许吧。”

“好。”

春暖花开之际,我于新的季府出嫁。

幼弟牵着喜绸走在前面,兰儿帮我托着长长的裙摆。

我都要出府了,李长月还持剑堵在门口,问接亲的人要红包。

远远地,我便瞧见裴砚一身大红喜袍,负手立在门口,分外俊朗。

这情景我在脑海中已想过无数次,今日总算实现了。

李长月自是拦不住裴砚的,他款款行至我身前,接过临安手里的喜绸,用极好听的嗓音说道:

“阿窈,我来娶你了。”

(全文完)

作者: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