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 节 愿君与我共白首

第 3 节 愿君与我共白首

我是天群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今科状元都是我的面首。

当然是我强迫他的。

为了他家里人的安全,他不得不委身在我的裙下。

多年后,我沦为乞丐,他做丞相。

我问他,心悦过我吗?

他说,“从未。”

1

从公主沦为乞丐后,我每天以乞讨为生。

今天在一户有钱人家的门前等了许久。

等到朱红森严的大门打开,一双锦靴刚刚踏出。

我立即飞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大人,可怜可怜小的吧,家有病儿,炕躺疯母,幼弟痴呆,我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了,行行好吧!”

男人旁边还有个女人,看到一身脏污的我,尖叫了一声。

“这臭乞丐臭死了,卿卿,你的鞋屡都被她弄脏了。”

“松开。”

男人低冷的嗓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薄薄恼意。

我没松,手如藤蔓般往他腿上爬。

看着他腰间鼓鼓囊囊,晃来荡去的荷包,我立马伸手一抓,撒腿就跑。

男人反应过来,喝了一声,追随而来。

女人跟在男人喊,“卿卿,别追了,不过是个破荷包,都捎色了,本就和你的身份不符,给她就是。”

显然,男人并没有听她的话,不仅对我穷追不舍,还派出一批护院来拦截我。

要不是我身手敏捷矫健,熟悉各个小道,很快把他们甩开,恐怕此刻已经被他抓住打死了。

还好还好。

把我打死不要紧,奶娘的药钱没了可不行。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从怀里掏出荷包。

打开一看,傻眼了!

满满一包小孩玩的琉璃珠子,打磨的粗糙至极,根本不值钱。

荷包上绣着两只肥母鸡,口嘴歪斜,翅膀残缺,针脚错乱,粗糙到剌手。

而且有些年头了,颜色已经暗淡无光。

可是,我眉心猛地一跳,隐隐觉得眼熟。

这荷包,是我亲手绣的鸳鸯戏水!

珠子是我亲手磨的,整整一百颗,寓意着愿君长命百岁,君与我结百年之好。

我把它送给了我当时的面首傅摘星。

突然,我的脖子被人从背后攥住,手里的荷包也被人抢走。

“丞相大人,您的荷包找到了!”

男人疾步而来,面容冷峻,似雪山的冰莲高不可攀。

我从肮脏凌乱的发缝隙中偷偷打量他。

果然是傅摘星。

当年我贵为公主,在一众少年中一眼看中了这张脸。

为了博高岭之花展颜一笑,差点就要学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现在,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而我沦为脏污丑陋的乞丐。

傅摘星如获珍宝般捧着荷包,细细的用素娟擦拭上面的污泥。

那个女人也追来,“卿卿,今日是你回宫复命的日子,怎可因这荷包耽误了面圣。”

我才认出来,这女子是我二妹,冰嘉公主。

“卿卿,你留着宁宝珠的荷包作甚?”

“你忘了她当年怎么逼迫你羞辱你的?若不是她当年和我争你,我们早就成亲了,何须隐忍至今!”

傅摘星淡漠道:“这荷包是时刻提醒我,当日之辱不可忘的佐证。”

我心中一叹。

原来如此。

2

“大人,这小乞丐怎么办?”

傅摘星没答。

凝视我良久,淡漠的声音才缓缓传过来。

“荷包里的珠子少了一枚,你若是拿出来,我饶你一命。”

少了一枚?

我就是打开看了看,怎会少了一枚。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闷声闷气道:“我没看见。”

“既如此,便杖杀了吧。”

他的声音夹杂着寒霜。

眼看家丁按着我就要动手,我连忙道,“大人,虽然少了一颗珠子,但是寓意很好,九十九,代表着您和公主的感情长长久久!”

“这小乞儿倒是伶牙俐齿,说话讨喜。宁宝珠的东西倒是为我们的感情起了个好彩头,也算物尽其用了。”

冰嘉娇滴滴站在傅摘星的身侧,伸出手和他讨要珠子。

“脏。”

冰嘉一愣,随即认同:“宁宝珠的东西是脏。当年若不是她强迫你当面首,那些御史大夫怎么也不会以此抓着你不放,日日诟病弹劾。”

傅摘星没有理她。

突然疾步到我身前,厉声喝道,“你怎知她是公主!抬起头来!”

我一惊,再不敢滞留。

狠狠一推羁押我的护院,拔腿就跑。

3

甩掉

那些护院后,我又七拐八拐,跑到一个桥洞底下才停下。

看着躺在桥洞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奶娘,我心里不太好受。

她的病拖不得了。

乞讨不顺,抢劫出师不利,我怎么才能凑齐药钱?

或许去求傅摘星?

念头刚起,我又立马摇头打消。

傅摘星恨极了我,不把我挫骨扬灰就不错了,怎么肯出手帮我。

当年他是三甲榜首,御赐状元,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而我是天朝最受宠的长公主。

我看上了他,强逼他入我公主府。

不论我如何痴缠,他都对我不假辞色。

我问他,如何才能对我展颜一笑。

他冷淡疏远地答,“我不过是公主指尖的玩物罢了,公主若要臣笑,臣不得不笑。”

只有床第之间,他疏离冷傲的眉目才泄漏几分情绪。

他长得极俊美矜贵,芝兰玉树,冰肌玉骨,皱着眉头,隐忍克制地喊我的乳名。

“娇娇……”

我喜欢他这样喊我,喜欢看他眼尾沾染上浓浓情欲,所以我总是拉着他往床上跑,变着花样的捉弄他。

他一身文人傲骨,生生在我的淫威下磨没了三分。

有时他也会抱着我,醉眼朦胧地看着我轻叹,“娇娇,你要我如何是好?你何时才不再胡闹?”

我瞪着他。

“你不过比本宫大了一岁,怎地语气比我父皇还老气横秋?”

我曾以为,他便是木头做的也该对我有些情。

后来母妃大病,被禁在深宫。

众人都在悄悄的传,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我惶惶不可终日,奶娘得母妃密旨,拉着我连夜逃走。

临走前我想见他最后一面,甚至期盼着他能和我一起走。

结果看到冰嘉拉着他的手说,“你搜集到宝珠的罪证了吗?除掉她,我就是唯一的公主,你就是我的了!”

我瞬间如坠冰窖。

等冰嘉走后,我佯装无事的来到他面前,问他,“你有心悦过我吗?”

他依旧沉默。

我气得眼眶发红,恨恨将他推出很远。

他捂着心口,只说了一句话。

“公主,莫要闹了。”

我擦掉眼角泪珠,笑得咬牙切齿,“你才闹!你滚!本宫玩够你了!你滚出我的公主府!”

他怔怔看着我,脸色苍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

现在想起年少时的轻狂,我都觉得荒唐。

无情岁月的洗礼后,我们都变了。

“你住在这?”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呆住,回头。

是傅摘星。

4

这一次我无处可逃,我奶娘就躺在这里。

我逃得了,奶娘逃不了。

我低着头,解释道,“大人,您放过我吧。我没拿那珠子,那个不值钱,我拿了一颗也卖不出去啊。”

他目光沉沉,盯着我半响,才缓缓吐出两字,“知道。”

“那您能放过我吗?”

他没答,目光扫过躺在的奶娘,“她得了什么病?”

“家母之前受了些伤,伤口未愈,又染上风寒。”

“这是剑伤?伤口很深,需要经验丰富的大夫为她处理伤口,再拖延下去,她的命就没了。”

我心里一沉。

就着昏暗的月色,加上自己披头散发的脏乱模样,索性心一横,“如果大人愿意帮助,小人愿给大人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你要给我当牛做马?”他声音低沉如水,说“当牛做马”这四个字时语气加重。

甚至带了些不可置信。

四年的乞讨生活让我的脸皮厚如城墙,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表达诚意。

“不许跪!”他低低喝道。

我微弯的膝盖僵住,不前不后的,有些尴尬。

“站着即可。”

短短四个字,像是破碎的冰玉,艰涩难言。

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但转念一想,他若是认出我,就算再大度,也不会救我奶娘吧。

我从头发缝隙中再次悄悄打量他。

清浅的月光将他俊美无双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柔光,冷峻的五官都柔和温情了些。

这样的他,让我想起他唤我娇娇的夜晚。

然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清冷如玉,“我不缺粗使的下人,缺个贴身丫鬟。”

说完他伏下身,“把她放我背上。”

我有些犹豫。

“大人,您身尊玉贵的,还是我来背吧。”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戳到他的痛处了,他身体明显一僵,强硬道:“我来背,放上来。”

有人愿意做苦力

自然是好的。

只是我和奶娘已经半个月没有清洗了,身上的味道难闻至极。

我记得傅摘星是个喜净之人,焚香沐浴更是一天多次。

我甚怕他把我乳母扔下去。

我和他说,“大人,我和母亲都是脏污之人,恐污浊了您的鼻息,还是我来背吧。”

他的脚步一顿,把奶娘背的更实,头也不回的说,“我也是脏污之人。”

他的身影拉的老长。

我一滞,连忙恭维道,“大人说笑了,冰清玉洁,冰壶秋月说的就是大人,哪里脏污呢。”

“我的清白之身早就被人占了,被她变着花样的玩弄,你觉得我还冰清玉洁吗?”

我怔在原地,再说不出话来。

傅摘星。

他果然恨我。

5

我和奶娘终究在丞相府里安顿下来了。

翌日。

我梳洗干净后换好婢女的衣衫,又把脸蒙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在眼睛上涂了些胭脂,用指尖晕开,看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像台上唱戏的戏子一般,确定看不出眼睛原本的形状,才算松了口气。

然我跟着引路的婢女穿过长廊,看着熟悉的院落,内心又开始不安。

这丞相府和我当初公主府的风格构造极为相似。

丫鬟轻推了我一下,告诉我丞相让我进去。

我推开书房门,环顾四周,就连这书房里的东西和摆放的位置都和公主府的大同小异。

傅摘星是恨极了我,荷包留着是要记住我对他的羞辱。

那家里摆设成这样,岂不是日日在提醒他仇恨二字?

他要是认出我,会不会将我拆骨扒皮,挫骨扬灰?

傅摘星坐在桌前看书,我站在他身侧,有一下没一下的磨墨。

他忽地问询,“你不热吗?”

我知他说的是我脸上的面巾,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回道:“奴婢相貌丑陋,唯恐唐突大人。”

“不许自称奴婢。”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浓墨般的星眸定定看我,“我从不以貌取人,摘下即可。”

我只能干笑着说,“奴婢……我……的家乡有个规矩,未嫁的女子都要蒙面,若是有男子摘下我的面巾看到我的脸,就要娶我。”

他眼里闪过荒唐,随即沉吟思衬道,“我尚未婚配,家中有良田千顷,商铺五百间,你觉得如何?”

我一愣,没明白他何意,只能拍马屁道:“大人贵为丞相,自然是众女子的梦中情郎。”

“梦中情郎?”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也是你的梦中情郎?”

我心中寒凉,嘴里发苦。

当年我贵为公主,他对我不苟言笑,现如今我只是个小乞儿,他却热情缠绵。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乞丐都不如。

我冷漠回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6

“心上人?”

他并不吃惊,反而隐隐有些期待地看着我,“和我比如何?”

“他只是个普通人,怎可与大人相提并论。”

“他没读过书,长得也一般,不过力气大,对我很好,挣钱都先给我花。像我们这种普通女子找相公都是看真心与否,长得再漂亮的男子,华而不实是过不了日子的。”

我满口胡诌。

傅摘星的脸色阴沉如水,笑容全无。

我还举起自己的手,“这个草编的手环就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

这自然也是哄他的,是我闲着时随手编的。

傅摘星看向我,神色冰冷,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怒意,“他既然这么好,为何不见他在你身边保护?”

“大人,我们是走散了,他一定会找到我的。”

傅摘星忽然站起身。

他身量比我高一头,瞬间将我的笼罩住,带着迫人的气势。

“这种男人无才无德无能,你和他从此以后断了吧!”

说完拂袖而去。

7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宴会上见到傅摘星的情形。

当时他站在梅树下醒酒,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是花美,还是人美。

四目相对时,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半点不知羞意,大着胆子说,“我求父皇让你陪伴我身侧,帮我精进琴棋书画,父皇说要问问你同意与否,不可强迫。”

他愣了愣,后退两步作揖道,“在下才疏学浅,还请公主另寻高人。”

“你是今科状元,御史家的小儿郎,谁的学问有你好呢?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啊?”

看他皱眉思索的样子,我噗嗤一笑,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长袖。

“我喜欢你呀,我已经十七岁了,你尚未婚配,我也是,不如你娶我吧。”

傅摘星怔住,清冷的面颊染上薄红,

高不可攀的少年郎沾染上了人间气。

我笑道,“我一早就喜欢上你啦,冰裳还想和我抢,说那天在殿堂上,你一直在看她!我不信,你那天明明看的是我,我就和她打赌,若你喜欢的不是我,我就终生不嫁!”

“公主,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他面上红霞褪去,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寒凉,“在下也不是玩物,岂能任由他人做赌!”

“那你不喜欢我?”我皱眉,心里酸涩。

他倨傲的撇过头,不再看我,“我有婚约在身。”

我强忍着泪水,不甘心地问他,“有我好看吗?”

“虽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却也温良贤淑,堪为良配。”

“说得这么好,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你有未婚妻?”我怒道,“我看也不是什么良配罢,还是和她从此断了吧!”

说完我拂袖而去。

——

时移势易,我们移位而处。

想想我当年真是孟浪轻浮,怪不得……

怎么也讨不得傅摘星喜欢。

8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的在书房伺候傅摘星。

他看书,我磨墨。

其实他没有书写,并不需磨墨,只是我自己闲不住罢了。

“大人,冰裳公主来了。”

“不见。”

“可是,公主说今日若见不到你,便不走了。”

“随她。”

我的思绪又跑远了。

直到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对上一双如墨星辰的眸子。

傅摘星缓缓松开手,“墨汁溅出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帕子擦溅出来的墨汁。

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一边擦拭,一边随口回答,“大人为什么不见公主?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吗?”

他眉目含笑,似乎心情很好,合上手中书卷,“我们是哪种关系?”

我抿紧嘴巴,低头不语。

他说,“我和她并无关系,莫要多想。”

我心里啧了一声。

也就骗骗小乞丐吧。

当年不是为了和冰裳在一起,要搜集我的罪证吗?

我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都叫卿卿了啊。”

“你在意这个?”

他眼中含笑,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那是她自说自话。

“我那日与她相见,是因为她说有我故人的消息。”

9

我从书房中走出时,和冰裳迎面相对。

她蹙眉打量着我,怒道:“你是何人,为何能进傅郎的书房?”

我迟疑了一瞬未答,她手中血红长鞭便带着罡风呼啸而来。

我瞳孔睁大,正要躲避,突然腰身一紧,被人抱在怀里。

鞭尾扫过傅摘星的肩膀,猩红的疤痕狰狞的钉在他身上,染红了衣衫。

我的心颤了颤,耳边都是冰裳的尖叫声。

“傅郎,你怎么……”

然而和我的视线相交的一瞬,她声音忽地顿住,满脸的震惊叫了一声,“阿姐?”

我立马伸手摸脸,面巾已经脱落。

我抬头,对上傅摘星深沉灼热的目光。

我慌忙要躲,他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把我的抱得更紧。

冰裳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柔柔一笑,“阿姐回来的真是时候,父皇已经同意我和傅郎的婚事了。”

“阿姐当年是父皇最喜爱的公主,想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也不会再追究你和你母妃的事了,我和傅郎的成亲那日,你可一定要来。”

说完又娇嗔地瞪了一眼傅摘星,“傅郎,她都沦为乞丐了,你又何必再让她当丫鬟羞辱她呢,还是让阿姐住到我的公主府去吧。”

原来他早就认出我。

什么丞相看上乞丐,都是为了羞辱捉弄我罢了!

我踉跄着跑出丞相府。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一直走到寂静深夜,才如梦初醒。

奶娘的病不能再跟着我风餐露宿了。

不过是些羞辱,能救奶娘的命,我认了。

丞相府的大门敞开着,我往里走,里面一个下人都没有。

正惊讶时,一回头,遇到刚从外面回来的护院们。

他们看见我,突然放声大喊,“丞相大人!找到了!”

我吓了一跳,这一幕似成相识。

出于本能,我拔腿就跑。

直到跑出丞相府好远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做乞丐做久了,成自然反应了。

我嘴角抽了抽,正要回去解释,却被人一把抱住。

我身子僵住,鼻尖萦绕着清冷的松木香,是傅摘星。

他用力抱着我,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你还想跑去哪?”

他咬牙切齿地

问我,清冷的声音抖的厉害,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像是被人抛弃一般,有点可怜。

他说,“你又要像当年那样抛下我离去吗?”

我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无力解释道:“我没想走。”

他喉咙间发出一声轻哼,恨恨地在我耳边控诉,“娇娇把我睡也睡了,玩也玩了,说走就走,可恨我不是个女子,若是我有了身孕,看你还敢抛下我不成。”

我震惊傅摘星居然能说出这等话来。

以前都是我千方百计的调戏他,我说给他生个孩子,他就羞恼地瞪着我,“殿下,怎可白日宣淫!”

当时我摇头叹气,说自己喜欢上了一块木头。

我实在没忍住,问他,“画本子里说的夺舍你知道吗?”

他呼吸一滞,反应过来,似乎被气笑了。

“娇娇,我们分别四年了,木头也能打磨成圆石。”

我轻轻一叹,“说的也是,公主都能打磨成乞丐,世间又有何事能永不变。”

“休要妄自菲薄!”

他泄愤般轻咬住我的耳尖

“公主也好,乞丐也罢,是你便好。”

10

我成了丞相府里无名无份的“主子”,还有了两个贴身丫鬟伺候。

丫鬟桃儿看着我的脸怔怔出神,半晌才说,“大人之前一直在寻找一位姑娘,那姑娘的画像和您是一摸一样。前几天大人突然吩咐不必寻找了,奴婢们还纳闷是何原因,原来找到了,真是不枉大人情深一片。”

我忽地想起,傅摘星说见冰裳是为了打听故人的消息,还有他之前对我说的情话,脸上不禁发热。

这木头难道真的开窍了,并且也心悦我吗?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我打开房间一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喜。

有个仆人喊着,“都手脚利索些,轻点,这可是大人和公主大婚的东西,小心脑袋!”

我关上门,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桃儿劝我,“姑娘,等公主嫁过来,大人一定会抬你做妾的,大人喜欢的是你。”

做妾?

原来之前的糖衣炮弹,都是为了做妾的羞辱!

深夜,傅摘星来到我的屋内。

他上了床抱住我,下巴埋在我的肩颈处,身上带着酒气。

“娇娇,你回来了,我总怕是一场梦。”

我抿住唇,没有理他。

他像猫儿一样亲昵的蹭着我,吻像雨点般落在我的发间、眉间、颈间、腮间,最后又重重落在我的唇上。

银色月光透过窗棂处微微洒落,暗夜中,我隐约能看清他缱绻深邃的双眸。

炙热且急迫。

浓浓的情意仿佛都倾注在他唇间,又渡给了我。

我浑身轻抖,如同被夺了魂魄,失了心智,迷失在他编织的梦里。

四年前我对他执迷不悟,四年后亦是如此。

想起当初我强迫他时,我说,你既然不愿意娶我,那就只能做一个无名无份的面首。

现在我的处境,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真是讽刺。

但为了让奶娘活下去,我只能小意讨好他。

我轻轻推开他,眉梢一挑,媚眼如丝,像是当年第一次勾引他那晚,千娇百媚地喊他,“阿星。”

他身形一顿,黑沉沉的眼眸痴痴地看着我,伏在我发间呢喃:“殿下,臣在。”

我顿住。

又很快轻笑一声,像当年那样命令他,“叫我娇娇。”

11

第二日一早。

他为我梳洗更衣,还在镜边为我画眉,一笔又一笔,认真又执着。

以前我也吵着让他帮我画眉,他是不愿意的,勉强又敷衍。

我问他,怎么就转了性。

他认真的凝视着我,“少年不更事,过于傲慢,看不清自己的心,错过了太多。”

“现在看清了?”

他没说话,怜惜般在我眉心处轻轻落下一吻,“娇娇可喜欢我画的眉?”

我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如远山,深浅合宜。

这些年,他手艺进步了许多。

他还给谁画过眉呢?

傅摘星告诉我,外面的喜庆布置是为了和我成亲弄的。

他说冰裳假传圣上旨意,已经被禁足在宫中反省。

桃儿却告诉我,外面人人都知道冰裳公主和丞相大婚之事。

圣上嫁女,特赦天下。

桃儿还告诉我,冰裳公主之前经常留宿在丞相府,她进去服侍时曾看见丞相大人给公主画眉。

我凄凉一笑。

假装相信傅摘星的话,顺从又配合的扮演着他和我的恩爱情谊。

直到一个月后,他和冰裳的大婚之日,他让我也换上婚服。

他命人带我去成泽王爷府,到时候会去那里迎娶我

。

临走时,他笑望着我,眼里盈满了细碎的星光,“娇娇,此生我要与你共白首。”

我喉间发涩,勉强露出一个笑,“好。”

三个人的婚礼,我这个妾只配在侧门进入。

可是傅摘星,你还是不了解我。

哪怕我沦为乞丐,此生也绝不给人做妾!

12

前些日子,奶娘的伤已经好了。

我让奶娘悄悄出了府邸,在城外给她安置了一处宅子,又给了她一笔钱财,保她后半生无虞。

奶娘年纪大了,不适合东奔西跑的生活。

我却不能再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我用早就准备好的迷药,迷晕了看管我的下人,躲过护卫,爬上墙头,跳了下去。

然而匍一落地,就被一柄冰冷的匕首抵住脖颈。

是冰裳。

我被她挟持着坐上了一辆马车,她说,“宝珠,你可没有了当年的自信,桃儿随意挑唆几句你就落荒而逃。”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匕首擦过我的脖颈,很疼。

冰裳眼底带着恨意,“卿卿就是养不熟的饿狼,说要娶我,让我放松警惕,大婚前夜却抄了我的公主府,搜集到我家里私藏的龙袍!原来他之前和我好是为了找我的罪证,若不是我的心腹拼的救我,我早就死了!”

我愣住。

“大婚前夜就抄了你的府邸,今日的大婚是?”

“自然是为你准备的,”她嘲讽道,“可惜你逃跑了。”

我震惊的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堵。

我想起他亮如星空的眼睛,说要和我共白首的真挚。

我真的是乞丐做久了,脑子也不灵光了,竟然分不清真心和假意。

”当初我们一起看上傅摘星,我陷害他父亲入狱逼他就范,你非要横插一脚,去求父皇让他做你面首,还帮他父亲洗脱冤屈。你不肯和他成婚,不就是怕他成为了驸马,以后只能做个闲散官职。”她嘲讽道。

“是你亲手把这头狼养大的,让他有机会成了丞相,让他权大势大,怎么都不肯与我亲近。宝珠,我好恨,唯有送你去见阎王才能解我之恨!”

我屏住呼吸,把最后剩的迷魂药洒在她的脸上。

匕首滑落,晕倒在地。

马车外的车夫问,“公主,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悄悄靠近车夫,一个手刀将他打晕。

然后,跳下马车,撒腿就跑。

我想去找傅摘星,我想和他说清楚,但是马车走了太远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儿。

后来好不容易来到一个小镇上,身上的金银细软又被小偷偷了。

我只能又干回老本行,一边沿街乞讨,一边往京城的方向走。

13

又走了几天,看见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在找人。

我刚想上前打听,就被旁边刚认识的一个乞丐拦住。

“小白,你别往前走了,官爷们最厌烦咱们这些乞丐了,若是心情不好,说不定还会打你一顿哩。”

我置若罔闻,依旧往官兵的方向走。

他又拉住我的胳膊,“小白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不会是生病了吧?哎,你一个女子如此辛劳,不如嫁给我,以后我来乞讨,你在家里等我就成。”

我嘴角一抽。

先不说我并不叫小白,但我与他认识统共也不过一炷香时间,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就算是自来熟,也不能熟成这个样子吧?

“娇娇,你千辛万苦的逃离我,就是为了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念的声音。

我猛然转身。

看到傅摘星的一瞬,我的眼眶有些疼。

他消瘦憔悴了很多,微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时,我几乎以为他要乘风归去。

我跑过去抱住他,也不管自己身上臭不臭,是不是又把他洁白无暇的衣衫沾染黑了。

他吃惊我的主动,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紧紧抱着我,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体内,咬牙切齿地问我,“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未婚夫?”

我连忙摇头,“我说刚认识的,你信吗?”

他松开我,浓墨般的眸里带着痛恨,“为了这个男人,你竟主动投怀送抱!”

我:?

算了,我还是先洗洗澡,在整治他!

谁知,我不吱声,在他心里成了默认。

他落寞地看着我,一甩袖袍上了马车,不再管我。

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也有过冷战。

我这人天生喜欢热闹,受不了他的冷漠,总是想法子去和他闹腾,或者使用美人计逼他就范。

但是使美人计,我也得香一点吧。

“阿星,这旁边就是客栈,我先去洗个澡。”他没应声,我就当他答应。

正要往客栈里走,他忽然掀起车帘,冷冷地瞧我,“你又想使

什么诡计?这回你跑不了的。”

我无奈地看着他,提议道:“要不一起洗?”

他冷哼一声,放下帘子,不再理我。

我在一群侍女的监视下洗了个澡。

洗完后我上了车,他也没有看我,只看着手中书卷,淡淡吩咐道:“回府。”

马车慢慢前行,我无骨一般贴在他的身侧,“阿星,你怎地半天没有翻书,一个序需要看这么久吗?”

他握书的指节紧了紧,往后翻了几页。

我直接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忍不住笑,“阿星,你连翻几页,这样看书岂不是吞多不咽?这可不好。”

他斜睨了我一眼,“殿下,你贴这么近,于理不合,被你的未婚夫知道了可不好。”

我抱他抱的更紧了些,假装委屈的道:“阿星,我不再是公主了,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果然,他立马抱住我,轻声哄我,“娇娇,不论你是不是公主,我都永远是你的臣子,以后还会是你的夫君。”

我立马瞪鼻子上脸,更加委屈地说:“那我唯一的臣子怎么还欺负我,不听我的话。”

他轻叹一声。

“殿下就是要臣死,臣也愿意。娇娇莫要再说这些伤感的话,让我难受。”

14

没多久,冰裳就被抓住了,桃儿也被撵出了府。

父皇听闻我回来的消息,激动不已,召我觐见。

父皇说,当年我母妃是被人陷害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处置我,只是母妃担忧我也被人陷害,才让我逃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四处寻我,只是一直没有寻到。

隔了多年,我又成了父皇最爱的女儿。

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公主府里,我问那个为我画眉的男人。

“阿星,原来你当年早就知道我是为了救你和你的家人,才让你当我面首的?那你当初怎么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当初年少,知道你救我,但是觉得自己无能,自尊心作祟,不肯对你展颜相对。”

我怒道:“那当初你和冰裳要找我的罪证给圣上是什么意思?”

“当冰裳对你心怀不轨,我假意和她共谋,就是为了看看她还有什么诡计,没想到被娇娇看见误会了。”

“那当时我问你,有没有喜欢我,你怎么不吱声?明明是你不吱声,我才没和你知会我要逃走的事,你怎么还能怨我抛下你不管?”

“娇娇,我错了,当年我面皮薄,又是你的面首,怎么好意思说心悦你。”

我气哼哼地说,“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眨了眨眼,把我抱在怀中,与我五指相扣,浅笑道:“娇娇猜猜。”

我窝在他的怀里,努力回想,“我送你荷包和珠子的时候?”

“不是。”

“我救你家人出狱时?”

“再猜。”

“总不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喜欢上我了吧?”

“正是如此。”

我仰头看他,“那时我和冰裳坐在一起,你总是看向这边。冰裳说你看她,我说你看我,后来我询问你,要你娶我,你还不承认,我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

“好啊你傅摘星,你当初要是直接娶了我,哪里还有这么多事!我真想打死你算了,你甚至还编了一个未婚妻!”

傅摘星连连赔罪,“我也恨极了年少轻狂的我,娇娇打的好!不过娇娇后来不也编了一个未婚夫吗?”

“你还敢揪我错处是不是?那明日我不嫁你了。”

“娇娇,为夫错了。”

他低头堵住我的嘴,把我的怒意全部吞灭。

他问,“娇娇,明日能嫁我么?”

我嗔他一眼。

他便又亲了我一口。

“如此呢?娇娇能嫁我么?”

我羞红了脸,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又被他握住手,拉到他怀里。

“娇娇,嫁给我好么?”

“好。”

(完)

作者署名:草莓味的车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