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疏雨难逢
第 15 节 疏雨难逢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笑死,我爹砸钱让他读书考上状元。
上午放榜,下午就来退婚。
呵,男人,我当然是成全他喽!
1
我是京城首富的独生女,我们家祖上是盐商出身。
钱多得可以够后世子孙花好几辈子的。
这有了钱就想着权,祖上便让后人读书科举,希望出个大官,钱权一手抓。
想法是好,奈何我们家实在不是那块料,最大的官也就做到了七品。
还是砸钱砸出来的,说多了都是泪。
到我爹这儿更离谱,因为他只有我一个闺女,连科举都省了。
我爹觉得愧对祖宗,天天唉声叹气,最后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给我找个有读书天赋的上门女婿,让他去科举当官。
于是,我八岁那年冬天,他领回来一个脏不拉机的男孩,父母双亡,还是个哑巴。
我爹说,以后他就是我未婚夫,跟我姓,我叫季疏雨,他叫季云别。
彼时我还不懂未婚夫是干什么的,也没闹幺蛾子,他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对他不感兴趣,每天想的最多的依然是吃什么。
直到隔壁的武安侯世子许青阳一脸鄙夷的告诉我:
“蠢货,以后你家的钱就都是他的了,你就只能被扫地出门,跟路边的乞丐一样讨食吃。”
这我能干?信以为真的我直接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我爹把他送走。
我爹就我一个宝贝闺女,我娘死得早,他疼我跟眼珠子一样。
所以这招可谓杀手锏,百试不灵,我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让人搭梯子去摘。
可这天,失灵了。
我爹死活不同意送走他。
我越想越气,哭得惊天东西,最后我爹实在受不了了,一脸傻笑的忽悠我:
“阿雨,他读书厉害,以后考上状元,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当当,那多威风啊,许青阳看了你都要给你磕头。”
许青阳的爹是武安侯,皇帝老儿的心腹,他是武安侯世子。
我除非是踩了狗屎运嫁进皇家,不然这辈子也不可能看到他给我磕头了。
但我当时年纪小,这种鬼话我当然是……信了。
毕竟我和许青阳八字不合,说不过三句准能打起来。
孩童时期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这个世子爷给我低头。
奈何,每次打架都以我爹带着我登门道歉,罚我跪祠堂为结尾。
看我破涕为笑,我爹也欣慰的笑了起来。
我觉得,八成是笑我太蠢了吧。
2
季云别这个哑巴虽然年长我两岁,但营养不良。
长得和我一般高,面黄肌瘦,身无二两肉。
再看我,从头圆到脚。
为了他以后考上状元能给我挣诰命,我忍痛将自己的凤梨酥分了一半给他。
他不吃,抱着书头也没抬一下。
我坚持了两天放弃了,因为武安侯夫人下帖子请我们去赏花。
赏花我不会,不过他家厨子做的八宝鸭是真的好吃。
去赴宴前我爹将季云别带到了我面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他。
就在隔壁,还能吃了他吗?
我不情不愿的带着他登门,许青阳这个嘴贱的,见了我们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季疏雨,你怎么把你的哑巴相公也带来了?”
“他不是哑巴。”我得意的看着他,“他以后是要考状元,让我做诰命夫人的。”
许青阳和一群笑伙伴闻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又气又急,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生气的推了我一把:“季疏雨,我跟你拼了!”
他是真的拼了,我被他一推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池子里。
大冬天的,池水冰冷刺骨,我哪受过这种苦,扑腾了两下。
模糊间只看到季云别跳了下来。
有病啊,跳下来干什么,叫人啊!
水太冷了,还没等季云别摸到我的衣角我就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意识最后一刻我还在想,这回好了,不用当乞丐了,直接当鬼。
3
鬼是没当成,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醒了,我肥胖过度的老爹足足瘦了一圈。
趴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看我醒了又哭又笑,直说我娘保佑。
是不是我娘保佑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从那以后一落千丈。
冬天的池水一泡,我小命虽然保住了,但从那以后我就畏寒,凉的吃不得碰不到。
别人初秋还在穿长衫,我已经穿上长袄用上炭盆了。
一个不留神就是风寒入体,一趟就是半月起步。
养病期间我爹告诉我,是季云别救了我。
比我大两岁的孩子硬是撑着一口气把我拖上了岸才晕。
要是等小厮来救我,估计我已经和我娘团圆了。
值得说的是,季云别因祸得福,回来烧了两天,醒了之后居然能说话了。
真是奇迹。
隔壁武安侯也过来探望了两次,送了一堆赔罪的药材补品来,倒是没见着许青阳。
听下人说,他被武安侯打得皮开肉绽,八成还在养伤。
养病期间我爹不让我出门,我也无缘和他们见面。
等开春大夫说可以出门了,我才跑去看季云别。
我好奇他开口说话是什么样子。
不过两个月没见,季云别已经大变样了,脸上多了肉,皮肤白净了不少。
五官清秀,往那儿一站,妥妥的一小少爷。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居然长高了,比我高出了半个脑袋。
好气哦。
见了我,季云别主动停下了脚步,哑着嗓子开口:“我会娶你的。”
瞎说,明明是我娶你!
我十分高傲:“等你给我挣了诰命夫人再说吧。”
“我会的。”季云别认真的承诺,“我给你挣。”
真是见鬼,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以前爱搭不理,现在这么听话。
不管怎么说,我和季云别的关系和睦了起来。
我爹十分欣慰,直夸我懂事,允许我每天多吃两块凤梨酥。
3
我再见到许青阳是三月三的上巳节,京城有放花灯,我跑去凑热闹。
我爹把季云别也塞给了我,我只能认命的带他一起。
华灯初上,我和季云别挤在人群中,没一会儿就感觉身边空空的。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别说季云别了,下人都不见了。
正犹豫,一个男人就将我抱了起来:“你这孩子咋跑这儿了,快跟爹走!”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
我一巴掌拍在了这个青年人的眼睛上,敢绑姑奶奶我?活腻了。
男人面容狰狞,眼看周围人看了过来,赶紧掏出一方白帕在我脸上抹了两下。
“你爹都不认了?兔崽子,看给你脏的,赶紧擦擦。”
好难闻的味道,我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手。
但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只能趴在他肩头,看着他将我扔在了马车上。
好在药量不重,今天人多,马车难行,我清醒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出长乐坊呢。
我趴在马车里不敢动,听他们说要在路边停一下去方便我马上装晕。
还好平日里没少和我爹来这一套,我炉火纯青的演技骗过了两人。
趁着两人在树下方便的功夫,我猫着身子跳下了马车。
“别跑!”
方便的两人看到我跑了赶紧追了上来,我仗着人小挤进人群,哪儿人多我往哪儿去。
“阿雨!”
我听到了熟悉的呼唤,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只手就牵住了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季云别。
“快跑!”
季云别拉着我跑得更快。
我吐血,你为什么没跟下人一起啊,有下人在还跑什么,打死那两个拍花子的啊!
后面的两人穷追不舍,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季云别二话不说背着我往前冲。
大街小巷,季云别似乎十分熟悉,背着我绕来绕去,愣是将那两个青年人甩开了。
我趴在季云别的背上,看着陌生的街道有些害怕:
“我找不到路,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我还想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可不想做乞丐啊。
季云别放慢了速度,踩着月光坚定的往前走:“不会的,我能找到路。”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我就觉得困,只能强撑着跟季云别说两句话。
“你爹娘呢?季云别,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被我爹捡到的?”
“我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名字,我在学堂边上拿树枝写字,季伯父说我写得好,有天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我听了忍不住叹气,我爹的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
真是难为他了,还能看出别人有没有天赋。
月光下,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实在是觉得有些困了。
正犹豫要不要睡一觉,就看到了正前方带着侍卫的许青阳。
“季疏雨!”
许青阳冲过来,看我完完整整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让季云别放下我,懵逼的看着他:“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该哭的是我好不好!差点就被拍花子拍走,以后再也吃不到凤梨酥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许青阳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听……我听你爹说你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呢。”
跟我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我不该推你,你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娶你个大头鬼,谁要嫁啊!
“还有你。”许青阳别扭的看着季云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季云别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许青阳拍着他的肩膀,“放心,我以后罩你!”
我一句我不信还没说出口,就被匆匆而来的老爹一把在了怀里。
一口一个儿啊,一口一个心肝喊得差点没撅过去。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等回过神来。
我们三个已经被打包好塞进马车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4
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好了起来,不过我和许青阳还是经常吵。
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夹在中间的季云别劝和。
他读书厉害,大道理一讲一箩筐,不像我和许青阳,夫子能拿着戒尺追我们三条街。
季云别一开口,我和许青阳就非常有默契的握手言和了,暗地里再继续掐架。
我十二岁那年,许青阳养在江南的双胞胎妹妹许青葙回来了。
在这之前我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是因体弱寄养在江南的外祖家。
许青葙长得像武安侯夫人,瓜子脸,柳叶眉,活脱脱的美人坯子。
她回来后与我们一起念书,和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诗不同,她出口成章,是个才女。
才女配才子,她和季云别的关系更好,我常看见他俩吟诗作对,赏名家画作。
在又一次撞到许青葙送画给季云别时,我不地道的躲在假山后想要偷听。
结果一个字没听到,还被抓了个现行。
季云别这两年越长越好看,剑眉星目,仪表堂堂,最可气的是足足比我高出了一个头。
“阿雨,你偷听。”
季云别板着脸,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有点哑。
我心虚的别过头:“谁说我偷听了,我路过。”
“撒谎。”
他毫不留情的戳穿我,又有些无奈的劝我:“以后别干这种事了,阿雨,相信我。”
相信什么,我有些懵,抬头却见少年双目含笑,格外温柔。
“阿雨,日后我考取功名一定会娶你的。”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我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心跳骤然加快。
季云别俯下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我……我吓得落荒而逃。
这一年我想,我爹总算是做了件靠谱事了,给我选的上门女婿还不错。
5
读书这种事真是人各有命,十五岁我刚把账本看明白。
许青阳因为会试没过被武安侯一顿揍,许青葙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女。
而季云别参加了殿试,不出意外一甲是没问题的。
我爹高兴得很,财大气粗的包下了京城所有的烟花爆竹,要在长乐坊的河边放。
季云别和朋友吃酒去了,许青葙身子不适,只有我和许青阳乐呵呵的跑去看了。
站在樊楼的高处正好可以看见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刹那芳华,转瞬即逝。
兴奋中,我看见了河边的季云别,一身青衣,微微低头和面前的女子说话。
是许青葙。
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季云别不知道说了什么。
让许青葙羞涩的低下了头,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烟花还在继续放,许青阳这个傻缺推了我一把:“想什么呢?”
“没事。”我露出笑脸,若无其事的继续看烟花,“今晚的烟花真美。”
就是心有点痛。
回去的当晚我就发热了,大概是烧得糊涂了。
我看见季云别走了进来,低声同我说话。
我一句没听清,等再醒来的时候只有老爹在床前守着我。
我爹免不了又说我娘保佑,每次我生病都说,我已经习惯性忽略了。
“我生病有谁来看我吗?”我小口吃着药,打断了我爹的话。
“许青阳来了,我没让他进。”我爹说着直叹气。
“云别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你病了也没来一趟。”
看来真是我烧糊涂,出现幻觉了。
季云别怎么可能来。
6
我病的第二天就放榜了,我爹一早就派人守着。
得知季云别中了状元,赶紧让人将一早准备好的鞭炮拿出来放。
又抬了十几箩筐的铜钱往街上撒,引得众人哄抢。
“就是委屈你了,这及笄礼办不了。”我爹十分愧疚,“这赶上放榜,本是双喜临门。”
我爹在我生辰前半年就找了个大师给我算命。
说我十五岁后命运多舛
,恐有性命之忧,诸如生辰出嫁之类的不宜大办。
应低调行事,小心将养身体。
自从那年我落水后,我爹就格外迷信。
每年捐出去的香火钱算命钱祈福钱,我估摸着没有十万两也有八万两了。
还好我家钱多,但凡穷点,都不够他捐的。
看我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果断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叫上许青阳去看热闹。
也不知道季云别插花披红,跨马游街是什么样子。
可许青阳死活不去,还不让我去,美曰其名为了我身体好。
为防我偷溜出去,他顺口将我卖给了我爹,让我爹把我看好。
我被气着了,站在后院捡石头往隔壁扔,正好砸中了刚爬上墙头的许青阳。
“啊!”许青阳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季疏雨,我是为你好。”
听了这话我更气,转身就走。
“喂!”许青阳扔下来一个盒子,“送你的。”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是支紫藤花的金钗,坠着珍珠流苏,做工精致,巧夺天工。
“下雪了,你赶紧回去吧。”许青阳催促着。
“状元游街有什么好看的,以前我们也看过啊,等游完街回来你不就能看到了。”
我抬头一看,还真是飘起了雪花。
“季疏雨,你喜欢季云别吗?”
许青阳突然开口:“我觉得他没什么好的,要不然你嫁给我好了。”
“滚!”
我翻了个白眼跑回屋,将金钗随手扔进了妆奁盒里。
午后雪就下大了,寒风卷着雪花,犹如鹅毛般,纷纷扬扬。
我坐在屋里点了三个炭盆,裹着斗篷还是觉得冷。
季云别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插花披红,满身风雪,好一个状元郎。
我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直哆嗦,说话都带着颤音:
.“爹说等你吃饭呢,我不想出门,要不然在这儿吃?”
季云别还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进来。
“阿雨,我想退婚。”
看来我爹的钱没白花,算得真准。
7
我同意了退婚,我爹气得对季云别破口大骂。
但我没听到,还是丫鬟后来学给我听的。
那天后我病得更严重,烧得迷糊时我梦到了八岁那年上巳节。
季云别背着我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我记性不好,唯独这件事却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那晚的月色极美。
我病渐好,我爹害怕我因为季云别的事伤心,下令让府中的人不许再提他。
我也不主动提,安心养病,奈何总是时好时坏。
直到夏初我才彻底好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跑去后院扔石子。
扔到第三颗许青阳就爬上了墙头。
他瘦了好多,穿着青色的长衫,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季疏雨,对不起。”
我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道什么歉?”
“陛下……要给我妹妹和季云别赐婚,圣旨这两天就下来了。”
我淡定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口:“是好事,恭喜。”
大概没想到我能看得这么开,许青阳反倒是被气着了:
“季疏雨,你恭喜个屁,你没人要了!”
8
肤浅!
我怎么可能没人要,就冲我爹的钱,想娶我的人能从京城排到雍州。
事实也确实如此,季云别退婚后,我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
一个个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用词都不带重复的。
我爹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每天都在纠结选谁做女婿。
而我每天混迹于瓦舍,出手阔绰,在京城中一时名声大噪。
唉,谁能想到我出名是以这种方式呢。
许青阳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听戏,他抓着我肩膀晃得我头晕。
“季疏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振作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打赏了伶人一千两银子。
许青阳放弃了,开始陪我一起挥金如土。
不过他没我有钱,没两天就变成了看我挥金如土。
许青阳是个嘴碎,加上其他人的议论,我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了关于季云别退婚后的所有事情。
进了翰林院做编撰,得上司赏识,南方水患他出主意,北方蝗灾他找灭蝗虫的方子。
就连皇帝老儿忧心谁做太子他都能插两句。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马屁,季云别终于成功进入了皇帝老儿的视线。
成了新晋宠臣,求了他和许青葙的婚事。
这谁听了不感动,有情人终成眷属。
夏末的时候我也懒得出去了,天天在家犯困,却意外接到了许青葙送来的请
帖。
是她的十六岁生辰,送信来的丫鬟转告我,让我一定去。
我寻思着毕竟邻居多年,人家都这样说了,我不去不好,便让人备礼登门了。
许青葙在门口迎接我,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愧疚。
“阿雨。”许青葙拉着我的手。
“抱歉,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之前季伯父一直不让我见你,所以……”
“道什么歉?”我抽回手,“不是你的错。”
许青葙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想听她说了,转身去找许青阳。
走到月亮门时,我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季云别撑伞而来,细心的替许青葙遮去风雨,双目含笑的同她说话。
我们差不多有半年不见了,他还是穿着青色的长衫,同以前一般无二。
9
许青葙的生辰后我琢磨着要不要去雍州玩。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就有人告发武安侯贪污受贿,买官卖官,陷害忠良……
罪名列了足足五十八条。
其中最重的一条是十年前武安侯奉命前往江州赈灾时贪污赈灾银两。
当时的江州知府陈大人发现后带上证据准备进京状告。
被武安侯发现直接派人杀了陈大人一家十八口人。
陈大人的夫人当时回京探望父母,武安侯为了以绝后患,还杀了陈夫人父母一家二十口人。
我不知道真假,只能跑去后院扔石子,但这一次,我扔得手都酸了。
许青阳也没有出现在墙头。
当晚我做了噩梦,梦到官兵围了武安侯府。
一醒来才发现不是梦,外面吵吵闹闹的,兵马声和哭声不绝于耳。
我拿了斗篷披上要去看看,我爹让人把门堵死了,任由我说破了天也不让我出门。
我妥协了,回屋的路上我甩开了下人,跑去后院翻墙。
趴在墙头能看到武安侯府的门口,这会儿正围了一堆身穿盔甲的士兵。
带头的赫然是季云别,他负手而立,看着侯府的人被一个个带出来。
平日里气宇轩扬的武安侯,温柔端庄的武安侯夫人,压抑着哭声的下人……
我没看到许青阳,只看到了最后出来的许青葙,散着头发,身着白衣,抬头和季云别说话。
季云别说了一句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许青葙笑了起来,她笑容癫狂。
士兵推着她走,她却突然收了笑声,猛地撞向旁边的石狮子。
鲜血染红了她的面庞和白衣。
我手上一松,在掉下墙头前对上了季云别冰冷的目光。
我真是脑子有病,还觉得他和以前一般无二。
10
我摔伤了头,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不出意外我爹又守在床前念叨。
见我不说话,我爹叹了口气:
“放心吧,武安侯他们只是暂时被收押,我拿了些钱财给狱卒,托他们多关照……”
我听不进去,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三天头上我才好些,听闻武安侯的事最终交给了季云别去查。
我暗地里让人去找许青阳,那天被收押的人里面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能让人在京城找找,每天跑去后院扔石子。
后院的鹅卵石被我扔了半个月,都快薅秃了,终于有了许青阳的消息。
他跑去找季云别,被抓了。
我拿了钱想买通狱卒去看他,结果却被带到了季云别的面前。
拿人钱财还不办事,不讲钱德。
“阿雨,好久不见。”
季云别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眉眼间却带上了几分凌厉和阴郁,让我觉得害怕。
“武安侯……”我抓紧了手中的汤婆子,觉得有些冷,“能不能……”
“不能。”
季云别打断我的话,声音微冷:“我爹娘和外祖一家死在他的手里,阿雨,我不会原谅仇人。”
江州知府陈大人,是他的父亲。
手中的汤婆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一瞬间我想通了曾经很多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一个哑巴乞丐刚来我家就能写出《千字文》和《百家姓》。
明明不喜欢作画,却在许青葙回来后苦练画技。
收押武安侯原本怎么轮不到他,他却主动请缨……
原来是为了报仇。
“那青葙呢?”我手微微颤抖,“你喜欢青葙吗?”
许青葙回来那年才十三岁,他也不过才十五岁。
我不信他能有这样的心机,那时候就在想着利用许青葙。
“阿雨。”
季
云别上前抱住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叹了口气,似乎喃喃自语般:
“我怎么会喜欢我的仇人。”
“我喜欢的是你。”
11
我最终没见到许青阳,是季云别送我回家的。
临走时他告诉我,等武安侯的事情了解了会上门提亲。
我没说话,当晚就让我爹给我选个好人家,嫁得越远越好的那种。
老爹问我是不是又病了,我只能告诉他季云别要来吃我这颗回头草。
我爹直接连夜将之前来提亲的那些男人画像翻了出来,问我喜欢哪个。
我扫了一眼下人拿着的画像,随手指了离我最近的一个。
苏州,微生启,年十七。
长得够好看。
我爹没什么不满意的,以前他恨不得在季云别额头上贴上女婿两个字。
如今只要不是季云别做他女婿他都行。
定下来,我爹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了起来,微生家也是做生意的,在苏州颇有名声。
接到我爹快马加鞭送去的信很快就回了一封信,说是即日启程,上京议亲。
我转眼就把这事儿忘了,天天差人打听许青阳他们的状况,让人去给他们送些吃食用品。
武安侯的事牵扯甚广,证据也需要一一核对,半个月过去这事儿还没个下文。
我想再去看看他们,又怕碰上季云别,可还没等我去,就听说武安侯畏罪自杀了。
我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塞了银子给狱卒,想去探望武安侯一家。
这一次我进了地牢,但我没看到许青阳,听说被提审了,只见到了武安侯夫人。
她不复以前的温柔端庄,她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
穿着囚服目光呆滞的坐在角落里。
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抬起头,目光聚在我身上终于有了点儿光彩。
武安侯夫人哭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隔着牢门伸手替她擦眼泪。
“阿雨,看在你和青阳自幼相识的情份上,你去求求季云别,我们死了无所谓,放了青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武安侯夫人的话似乎还在耳边,我走出刑部大牢,却见季云别撑伞在我的马车旁等着。
微雨中,我有些看不真切,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是雨是泪。
季云别撑伞过来,他的面容逐渐清晰。
“看也看过了,别哭了。”
想到武安侯夫人的话,我打了个冷颤,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你放了……许青阳,行不行?”
雨渐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我不敢抬头,低着头看雨水落在地上,溅起小水花。
“我听说,季伯父准备和微生家议亲,让你嫁给微生启?”
12
我回到家里老爹正在招待微生家来的人。
他们很重视这门婚事,来的人除了微生启,还有他的大哥大嫂。
微生启长得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袍,比画上还好看。
我心里想着事儿,匆匆见了一面就回屋去了。
老爹安排他们住下这才来寻我,问我可否满意。
絮絮叨叨的说起了他们准备的聘礼,要为我备什么嫁妆……
“爹……”
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脸这么红?”
老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跳起来赶紧让人叫大夫,我只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这一次我病得严重,大夫说我忧思过度,郁结在心。
迷糊间我抓住了老爹的手,心里想着,我要是死了,这老头该怎么办啊。
早知道就劝他续娶位夫人,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等烧退下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睁眼没看到老爹。
反倒是看到了季云别,他坐在床边,细心的替我掖被角。
见我醒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阿雨,还有哪儿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疼,就连声音也是哑的:
“季云别,你放了许青阳,我不嫁给微生启了。”
季云别说,只要我不嫁,他就放了许青阳。
“阿雨,等我。”
季云别握住我的手,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怪我,可我要为家人报仇,我娘就死在我面前。
“当时她上京是为了给我姐姐议亲,姐姐和表哥青梅竹马,还有半年就要成亲了。
“却被那些人侮辱杀害,我的好友,因为恰巧来找我玩,被他们当做是我,一剑穿心……”
这些事我从来不
知道,季云别总说他父母已经死了。
他记事起就是乞丐,我一时间倒分不清真假了。
“阿雨,我想娶你的,我说过要给你挣诰命的。”
“你不是说想去雍州的鸡鸣寺吗?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
“阿雨,我答应你,放了许青阳。”
13
武安侯被罗列出来的罪名坐实。
陛下下旨诛三族,旨意下来的那天武安侯夫人在狱里自尽了。
我病得起不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叫几个下人拿着银子买通狱卒将她好好安葬了。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我的病拖到除夕前还没好起来的迹象。
一天只有三四个时辰醒着,起来走两步就喘不上气来。
季云别便请了不少名医来看诊,就连宫中的太医也来了好几趟,但始终不见好。
其实之前我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太医同季云别说的话了。
无非就是小时候留下的病根,要是好生养着说不定还能多活个十几二十年。
偏生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接连生病又劳神过度。
陷入沉睡前我还在想,十五岁前我爹给我算的命到底算准还是不准?
我爹来看我时唉声叹气的,让我在除夕前做个决定,和微生家的婚事要不要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微生启很好,我病着他几乎天天过来探望。
时不时给我带些小玩意,同我说京中的趣事。
我还没做出决定,季云别就来了,他瘦了些,坐在我床前不说话。
我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微开着透气的窗户卷进来几片雪花,落在炭盆上消失不见。
“阿雨,我不能娶你了。”
季云别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微生启是个不错的人,你嫁给他挺好的。”
“上巳节我让人送许青阳出京,城外的十里长亭,你们可以见一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除夕后我的病逐渐好了起来。
婚事也定了,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宜嫁娶,是个好日子。
微生家的人启程回苏州,我爹也张罗起了我的出嫁事宜。
那天见过季云别后,我未再见过他,只听说他升了官,刑部尚书。
真是得宠,我家这么有钱,砸钱也才出过一个七品官。
他这升迁的速度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三月三上巳节,我在十里长亭见到了许青阳。
他瘦得不成样子,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坐在马车里看着我。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下车,只是笑了笑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离开,扬起尘沙,我没忍住落下泪来。
此去,此生难逢。
14
送走许青阳,我没再见过季云别。
但同在京中,我常能从下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蛊惑陛下,大兴寺庙道教。
听多了我也觉得无聊,好在婚期渐进,我便暗示我爹再娶位夫人。
哪怕纳妾也行啊,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我儿。”老爹连声叹气,“爹对不住你,早知道……”
“千金难买早知道,爹,你又说废话。
我实在不想听他说些没用的,索性让他再考虑一下。
老爹摇头拒绝了:
“爹有你一个女儿就够了,我女儿漂亮聪慧,是最好的,等过两年我也去苏州过悠闲日子,你和女婿常来看我就成。”
他说得太美好了,我觉得能行,怂恿他现在就去变卖家产。
等我出嫁的时候跟我一起去苏州,提前享享清福。
他翻了个白眼不理我。
我嘟囔了一句:“小老头,过两年还能享福吗?”
我爹以为我咒他,气得爬起来拖着肥胖的身体追着我打。
15
九月二十,我出嫁,临出门前季云别差人送人一个木匣子。
我打开看了一下,是一支做工精美的万年吉庆簪。
丫鬟问我要不要收起来带走,我想了想,让她收到箱底。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花轿出城时我撩开帘子往回看。
泪眼朦胧间我似乎看到了身着青衣的季云别。
那个说要给我挣诰命,说要娶我的少年郎。
此生再难相见了。
16(季云别番外)
八岁那年母亲带我回京替姐姐议亲。
姐姐要嫁的是外祖母家的表哥,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姐姐比江州也一直有书信来往。
我还记得外祖母笑起来很慈爱,舅舅会耍长枪,舅母总是很温柔的笑。
表哥会带我在京城玩,他和姐姐站在一起就如同戏文说的那样,金童玉女,好不般
配。
直到那天父亲的手下带伤来京,母亲看了包袱里的信件白了脸。
左思右想将它埋到了院里的桂花树下。
我看母亲恍惚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那天晚上冲进来一群所谓的盗贼。
母亲将我藏在床下,叮嘱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那群盗贼烧杀抢掠,我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血从她身上涌出来,染红了衣裳。
外面传来舅母的惨叫,表哥的哀嚎,盗贼的淫笑。
我不敢出声,我听到他们在找我,直到隔壁的伙伴过来找我。
我听到他的声音想让他快跑,但我说不出来。
犹如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走了,我爬出去想要叫母亲,母亲撑着一口气,指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都是血。
母亲死了,姐姐死了,外祖母一家都死在这个晚上。
还有偷溜过来找我的小伙伴,死在门口,被那些人一剑穿心。
只有我活着,我不知道去哪儿,也说不了话了,只能跟街上的乞丐一起讨食。
他们划了地盘,发现我在他们的地盘讨食总会打我。
我只能去偷东西吃,结果被摊主抓到打了一遍。
我实在饿极了,便去庙里偷贡品,我知道不对。
只能给菩萨多磕几个头,若日后我能出人头地,给它重塑金身。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我被庙里的和尚发现了,他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饿了两天,我有些头晕,走到了一场宅院,上面写着季府。
他们门前在施粥,听说是季家每年都会做的善事。
时隔将近一年,我吃饭了一口热饭。
他们施粥半个月,我吃了半个月,最后一天我看到了那位季家小姐。
穿一身粉色的春装,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
她跑上来同我说过,就蹲在我面前。
“你冷不冷?”
“你家人呢?”
我觉得她好恬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她学着我的样子缩在我旁边。
说学堂里的夫子太严厉了,隔壁的小伙伴太烦人了,每天只能吃一点凤梨酥太少了……
临走时,她取下自己的荷包给我:
“给你,你拿去买点吃的,可惜我爹不让我往回捡人了,不然我就把你捡回去陪我了。”
荷包做工精致,绣着一串紫藤花,角落里绣了“疏雨”两个字。
季疏雨。
荷包里装着两颗金花生,我害怕丢了,将它贴身放着。
此后一年我和其他乞丐抢食,可我太小了,很多时候抢不过他们。
最饿的时候我抢过狗的吃食,被追了两条街。
那两颗金花生我一直没用。
又是一个冬天,我十岁,那天路过学堂,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我想到了父亲,父亲曾经亲自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我没忍住泪水,捡了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云。
“字写得不错,有天赋。”
我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就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的看着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17(季云别番外)
我又见到了季疏雨,这一次我不是小乞丐,我有了新的名字——季云别。
我在季家住了下来,季伯父人很好,让我去学堂念书,吃穿不愁。
听下人说,他是想让我以后做上门女婿。
我隐隐有些高兴,但季疏雨好像不喜欢我,她更喜欢吃东西。
自己不够吃还一脸不舍拿来给我。
我没吃,看她吃得开心我就高兴。
年后武安侯夫人请我们去赏梅花,季疏雨为了维护我。
被许青阳推到了池水里,我救了她,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能说话了。
我跑去找季疏雨,想跟她说说话,但却听到大夫同季伯父说她的病情。
我不懂那些话,只记住了一句。
恐怕以后子嗣艰难。
我明白这话的意思,我心中愧疚,不过我告诉她,我以后会娶她的。
还有,我很喜欢她,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十五岁那年,我回到外祖家宅院,挖出了母亲当年藏的东西。
知道了是武安侯害了我们一家人,我恨,我更没想到仇人就在身边。
也是这一年,许青阳的妹妹许青葙回来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故意与她套近乎,她喜欢诗画,我就苦练画技。
她在家不受宠,我就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喜欢上了我,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在等一个机会将他们一击毙命。
十七岁我中了状元,当天武安侯找到了我,他知道了我和许青葙的事情。
告诉我,要么和季疏雨退婚娶他的女儿,要么他就把女儿送回江南许配人家。
当天我告诉季疏雨,我要退婚。
我想,我一定要往上爬,我要报仇,等我报了仇,我还要回去娶我的阿雨。
所以我做了个翰林院编撰后开始揣摩圣心。
皇帝年纪大了,多疑又敏感,我就顺着他说。
我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因武安侯施压,我向皇帝请求赐婚。
许青葙十六岁生辰这天,我见到了季疏雨。
许久不见她瘦了很多,眉眼间不复以往的活泼,多了几分忧愁。
我知道,我不能拖了。
我将武安侯的罪证呈上,皇帝表面上信任武安侯。
其实早就觉得他功高盖主了,我的这些证据来得正是时候。
我带人去抄许家的时候,许青葙问我是不是爱过她,有没有一点真心。
真是笑话,她爹杀了我全家,我怎么会爱上她。
她疯了,一头撞死在了府门口,我似有所觉,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趴在墙头的季疏雨。
她掉了下去,我去了季家将她从墙角抱会屋里,没等她醒来我就回宫复命了。
因着抄家时没抓到许青阳,我一直让人抓捕他,却始终没消息。
没想到没多久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他死了没关系,让我好好对季疏雨,八岁那年的事,他一直很后悔。
我自然会好好对她,不用任何人提醒。
许青阳被抓的消息放出去,季疏雨很快就来看望他了。
我让狱卒将人带到了我面前,她又瘦了,她想问我能不能放了许青阳。
我告诉她不能,告诉她,武安侯曾杀了我全家。
她有些震惊,问我是否真的喜欢过许青葙。
傻丫头,我怎么会喜欢仇人。
18(季云别番外)
没看到武安侯死我是不会安心的。
我将心思放在了这件事上,说服皇帝早日杀了他。
其实也用不着我说服,皇帝怕是比谁都想让他赶紧死。
再次看到季疏雨是她去看望武安侯夫人,我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她。
她看上去精神有些恍惚,问我能不能放了许青阳。
她和许青阳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们情义深重。
看着她消瘦的面庞,我答应了,前提是她不能嫁给那个微生启。
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送她回去的路上我想,动尽快去提亲才好。
我想尽快娶她过门。
我准备了提亲的东西,找来工匠,亲自做了一支万年吉庆簪,将上面的云纹刻成了平安二字。
愿她一生平安。
还没等我找媒人上门就听说她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刚退烧。
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我陪着她说话,说我的爹娘姐姐,说我的仇恨,说要带她去雍州的鸡鸣寺……
她的病一直没好,武安侯的罪名被定下,诛三族。
我松了口气,开始找名医为她治病,可都说是心病。
什么心病,我不信。
我求了皇帝让太医院院正为她诊治,隔着帘子,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
院正出来冲着我摇了摇头:
“小时候伤了身子,这些年按理说应该是养得不错的,不出意外活个十几二十年也是没问题,可偏偏病了这么多次又劳神过度,怕是……”
我心中难受,院正的话还在继续:
“且这是心病,忧思成疾,药石难医啊。”
“有什么……调养之法吗?”
“或许……远离这些是非还能多活几年,江南的风水养人,季大人不如送季姑娘去江南调养,那边有我一位师兄,极擅调养,若是季大人需要的话,我可去信一封,请他出山。”
江南啊……
我沉默半晌,压下心中的酸涩:
“麻烦院正了,请您……替我去信,只要能帮她调理好身体,什么都好说。”
院正应了下来,看他走了我才去进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偶尔清醒一下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到外面飘起了雪花,她才睁开了眼,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对我而言,许家是仇人,他们都该死。
可我忘了,对季疏雨而言,许青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无关情爱,是知己,是朋友,也是半个家人。
让她嫁给微生启,去江南也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
至于许青阳……为了阿雨,放他一条生路也没什么。
我拿死囚代替了许青阳,让他们三月初三上巳节在城外见了一面。
季疏雨也好了起来,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口气。
19(季云别番外)
季疏雨和微生启的婚事定下来我就没再去季家了,而是怂恿皇帝大兴寺庙道教。
当年我在菩萨面前磕过头,要是我出人头地就给他重塑金身,如今是我兑现的时候了。
我不仅为他们重塑金身,还替他们重新修缮庙宇,我只求季疏雨平安。
只要她平安,日后每年我都愿意出钱给他们修缮。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是九月二十,她出嫁了。
我将当年那个装了两颗金花生的荷包放在了首饰盒的暗格里。
将那支万年吉庆簪放在了上面送给她。
只可惜了,是送给她做新婚礼,而不是送去提亲的。
我站在城楼,看着她的花轿出城,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上。
此去山高水远,季疏雨,你一定要平安。
20(季云别番外)
那年院正说的师兄果然是一位极好的大夫。
季疏雨出嫁两年,身体一直被调养得很好。
暗线从江南传回来的画像上,季疏雨同微生启一起出游,一起逛街,一起弹琴作画……
看着那些画我时常恍惚,或许我如果没有那么执着,如今该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我让暗线不用盯着了,微生启待她很好我就放心了。
她出嫁的第三年冬天,微生启冒雪进京,出现在了我面前。
季疏雨病重,想见我一面。
我和微生启出京,快马赶去苏州,我害怕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七天的路程三天我就赶到了,时隔三年我又看到了她。
她人已经不清醒了,躺在床上似乎没了呼吸一般。
只有胸口偶尔的起伏告诉我,她还活着。
微生启说,今年季疏雨的身体急转直下,在初冬的一次风寒后久病不愈。
一直替她调养身体的林大夫看过后,说是这一次的风寒激发了她的旧疾。
且之前本就积郁在心,现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积郁在心……
我守着季疏雨,一晚上她都没醒,一直睡着。
终于在天微微亮时清醒了过来,见到我双眸含笑,顾盼神飞。
“季云别,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她似乎很高兴,挣扎着坐起来,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我安静的听着,偶尔说上两句。
天亮了起来,她似乎也说累了,靠在我身上,看着窗外的雪。
人也开始迷糊了起来,说起了那年的上巳节,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季云别,你食言了,说好的要娶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滑落在了床边,那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我抱着她,声音哽咽:“阿雨,我来娶你了,我来晚了……”
那年,他甚至连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只为娶他心心念念的阿雨。
季疏雨,是我来晚了。
作者:一个卿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