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盲女念念
第 23 节 盲女念念
我瞎了,王爷弄的。
那厮向来暴戾恣睢,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偏方,糊弄了一锅药让我喝下去,说是得先替他那心肝王妃试试。
药自然是没成,咕咚吞下去,第二天两眼便一抹黑。
我娘抱着我的头痛哭流涕,眼泪花花泣了得有五天。
我听着不大成,摸摸索索抹着她的脸,“你再哭瞎了,我俩黄泉路上连爹都找不着。”
那天以后倒是没声了,可也听不见笑。
许是觉着讨不了公道不甘心吧。
毕竟王爷是主子,我只是奴才。
1
后来,王爷不再是王爷,我也不再是奴才了。
新天家大摇大摆进了京兆城,把旧天家的东西搞得一塌糊涂。
冲进王府的起义军看见我的时候,一把扯过了我全身上下唯一值点钱的玉佩。
我以为他们想要钱,刚准备跑回屋把零碎家当都拿出来换条活路,就听见有人在兴奋叫喊——
“将军,将军的玉佩!是将军的女儿!”
原来我是新朝征北将军的骨血,我又哭又笑。
2
他们都当我是乐傻了,其实我只是在不停想着他们手里砍刀的模样,沾着我娘命那把砍刀的模样。
经历过死里逃生,我才知道有时候做个瞎子是件好事。
就像我永远不会看清这群人里杀了我娘的究竟是谁,我也不必再见染了破伤风的便宜爹弥留之时究竟是何面貌。
只需听那断断续续如同老汉拉车的喘气,我就知道我爹还是得死,只是比娘预计的要晚上许多。
从早守到晚,床榻上的人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话,但那羸弱的身子终究只给他一次机会。
“你是念念?”
念念?也许我是准备叫这个名字的,可进了王府做奴才,连名字也必须讨主子喜欢。
“我叫子规。”
没听见声响,连喘气都没有。只当是人死了,我站起了身。或许是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老天爷竟是给了我爹再次说句整话的机会。
“你是念念。”
3
我有了个新名字,程念念。我还住进了个偌大的新宅子,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什么都有,镇国公夫人、小公爷,二公子、三小姐、一堆记不清姓名的姨娘小妾,就是独独没有镇国公。
不过虽然便宜爹死了,但我又得来了个便宜娘。
明明那时候还带着孝,镇国公夫人却突然问起了我的亲事。
“我娘给我许过亲,西铺子掌柜的儿子,姓张行二。”
那是个瘸子,瞎眼配瘸子,我娘在世的时候说,这门婚事虽然瞧着路就不好走,但总归有个人能陪着就是了。
可我那便宜娘不同意,她说我不能嫁给个瘸子。
我大概也能懂,这群人的规矩。
贵人不能和穷光蛋处一起。
所以两年后,她就把我塞给了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九千岁做小妾。
虽然成了小妾,但于我根本没有丝毫差别。
因为我是个瞎子,长得平平无奇的瞎子。
每日送到九千岁府上的美女众多,怎么也轮不着我。只是我那六妹妹有些可怜,才刚刚十六的年纪,却在入府第一天夜里就死了。
也没去打听她是如何死的,可她的尸体还是混着夺了我娘性命的那把砍刀钻进了梦里。
在那段时日,我又一次认清了,眼瞎是件好事。
这想法让我想起当初灌我汤药的王爷,一副狠厉的眼眸,虽然长得漂亮但也着实让人害怕,连那道声音都是,冷漠得全不把人当人。
不过终究是老祖宗说得对,祸福相依。
当初那么嚣张的人如今怕是早就坟头长草了,自己这样眼瞎的婢子说不定反而能活到长命百岁呢。
谁曾想就在第二天,满堂丝管笙歌里头,我又听见了,确实是王爷的声音。
“大人今日还过来么?”
没了以往的不怒自威,全是一番软语讨好,原来王爷成了九千岁的男宠。
这个时候,我又觉着眼瞎不是件好事了。
我毕竟是个俗人,喜欢看茶肆先生讲的那些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把戏。
所以头一遭,我加入了那些不入眼的小妾里边。
听着来来往往的诽语唾骂,总算给这事理了清楚。
王爷的命是被王妃一句话给留住的。
“多少治好了我的心疾。”
佳人娇声软体,太子大手一挥。
从此王爷便予了九千岁,而王妃却成了太子良娣。
真是令人唏嘘,这条命竟然是自己女人求来的。
“什么求来的,那是报复。”
一旁的人言语讥诮,似乎是在嘲笑我的脑子蠢。
但我打心里不明白。
宁愿委身他人也要换自己夫君一条
性命,这难道不是情深义重吗?
“也就你这样的会觉得这条贱命值钱。”
这话说得我有些无措。
这条命不值钱那还有什么值钱?
夜里躺在床上,我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左右全不过在问同样的话。
到底什么值钱?
好像是窗外淅淅沥沥落起了小雨,我恍惚又记起母亲那年抹了眼泪说的话。
“总归命还在。”
我仿佛是回到了以前在王府的日子,没人伺候,没人关注,整日粗茶淡饭,白日做活聊天混吃等死,夜里伴着风声做些没边际的梦。
独独不同的只是母亲不在了,梦也全成了噩梦。
前段时日刚庆幸有了乐子,结果才知道不可多说。
“因为贵人在哪儿都能成了贵人。”
这是那位时常嘲笑我的柳姨娘告诉我的。
“就算不是王爷,那也是整个府上最得宠的人,你看看这么多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有几个能得个独居的大院和一杆子下人?”
听了这话,我不得不感叹柳姨娘的敏锐和精炼。
果然是深山老林卧虎藏龙,看着她年纪比自己还小,居然也能讲出同“贵人不与穷光蛋处一起”这样异曲同工的话来。
柳姨娘还说她见识过王爷媚人的功夫,那可真是环采楼的头牌都比不得。
这听得我狠打了一个哆嗦。
许是因为实在难以想象当初那个暴戾之人如何做出惑人的娇艳模样,当天晚上我便做了个臊得发慌的梦。
梦里的人穿着一身薄纱,四周皆处昏暗,唯燎燎烛火映出了漫越的黑影,雄姿似鹰又如蛇,迷离忽晃时只有柔软光洁的模糊白肌绕腹贴颈,吐信微舐间,仿佛凉刺一片直激天灵。
这一下,冲得我猛然惊醒,心有戚戚。
鉴于无人倾述,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告予了柳姨娘。
柳姨娘眉头也没抬,只张嘴吐了一句。
“春梦,你发春了。”
她丝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不过也有表示理解,毕竟王爷确实长了一副天理难容的好皮相。
但她似乎忘了我是个瞎子,长得好不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抹黑的事。
不过也因着这个由头,我得以被她拉着去长了回见识。
“你对自己的处境有点数吗?”
大半夜,凉风嗖嗖地刮,蹑手蹑脚跑在我跟前的柳姨娘问了这么一句。
“算有吧。”
“那你就能明白了,在这儿得及时行乐。”
孤零零立在屋檐底下,听着屋内调笑渐起时我才明白。
原来柳姨娘说的乐是鱼水之欢,还是不要命的那种鱼水之欢。
小妾和男宠,还真是惊世骇俗。
回想她进屋时花枝乱颤的语气,我认定这事对她来说是真乐事,乐得人都傻了,居然让我一个瞎子替她把风。
瞎子是把不好风的。
直到人拎了胳膊我才反应过来。
“带过来。”
熟悉的声音,不待下一句,我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王爷恕罪!”
脱口而出,四下寂静。
我霎时意识到这话不妥,但收回已然来不及,只闭嘴等得心跳如鼓。
“叫什么?”
“奴婢子规。”
又是句不过脑的话。
我很懊恼,奈何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而对面又是个曾经让人害怕的主子。
“……”
依旧是沉默。
只听见脚步声一点点蔓延过来,一双手,沁凉入骨,触到我下巴的那一刻,我脑子仿佛又晃过了梦里缠绕危险的吐信毒蛇。
浑身一个激灵。
脸被猛地甩开,随即便是一声轻笑。
银铃微响,风林飒飒。
直至腿脚发酸,我才感觉人似乎走了,带了一堆窸窸窣窣的杂音和堵在嘴边的惶恐悲吟。
那天清晨,我没等来柳姨娘。
那天以后,我的梦里多了个柳姨娘。
4
柳姨娘的死甚至没在小妾的闲谈里落下一点痕迹。
明明那些遗物是被众人看着抬走的。
也许欢调笑遣真能掩住沉默惶惶。
我趴在窗前的时候,时常会这样想。
日子一如往常,总归都是九千岁酒池肉林的宴请。
处处萦绕的肆意,声声入耳的放纵桀笑。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再度开始幻想柳姨娘欢愉的嘴角,可倏忽一瞬它又划过了刀刃,与刺人锋芒和在一处,怎么也扯不开。
思虑得很疲惫,我悄悄溜出了前厅,想要回屋子摸摸那盆兰花叶子。
可为了避开人群,我终是把路给绕没了。
立在厉声鹤鸣底下,虽然看不见太阳我却能预料到它的焦灼。
良久,才听见远处有轻微的声响,我少
有地大了胆子,攀着灌丛走过去。
“哐当。”
似是酒瓶坠地。
当我俯身去寻时却被一道猛力牵掣了脖颈,直抵亭柱。
鼻息温热,言语却恰似梦中长蛇,如坠冰窟。
“别以为你能笑话我。”
指腹一寸一寸越收越紧,呼吸也被掐得越来越微弱。
我死命扣着这人的虎口,叽叽歪歪的呻吟仿佛拙劣的鸭叫。
“王……爷,奴婢没……”
突然一松,如蒙大赦。
跌跌撞撞扯了身边的东西爬起来,却不想手里抓住的丝绸顺滑而落。
“咚!”
又是一个踉跄,我狗啃地一样再次栽倒。
耳畔还是嗤笑。
这一次我倒确定了,他是在笑话我。
急慌慌收揽手里的绸缎,可越摸才越发觉着不对劲。
是件外衫。
心下一抖,我头都没抬,只换了个方向将袍子举过头顶。
“奴婢不……是有意冒犯。”
声音颤得很是清晰,腰背匍匐得也十分恭顺,或许看起来全然一派规矩模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在心里骂人的话。
真是没骨气。
明明是他青天白日还不好好穿衣裳!
恍惚感觉到手里的东西空了,我悄悄挪了步子,准备起身。
不料突然的冷言,干脆直接吓得我贴在了地面。
“你这一口一个王爷的,是想让我没命么?”
“奴婢不敢。”
良久皆是沉默,唯听见素纱曳地的声响。
“季嬴,记住了,我的名字。”
临走时他只落下了这一句。
我不免有些发愣,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然错过了时机。
原本我是想礼尚往来告诉他的。
我早就不是什么子规了。
我也有名字,叫程念念。
我爹我娘取的。
5
自从那天起,我似乎总能不经意见着王爷。
虽然他时常提醒我该叫他季嬴公子,可早些年的习惯总是很难改掉的。
更何况我隐隐有所察觉。
他是喜欢这称谓的。
毕竟每一次,就在他想要扑灭我那微弱命火的时候,都是一句“王爷”让他停了手。
也许如此这般待我,就是想迫着我说出那些恭敬话。
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我突然省悟了这个道理。
可旋即冒上来的念头仍旧只有不安。
他有闲心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我可没那么多命陪。
痛定思痛。
我决定主动一些,为自己博取更多活命的机会。
但当我把做好的一盒糕点递上去的时候,听到的却还是碟盘洒落一地的声音。
“就凭这些?”
他又走过来了。
几乎是本能,我连退了好几步。
“你觉得我这么下贱?连花子都不吃的东西,你拿来给我?!”
胳膊被狠狠箍着往前拽。
似乎是池中凉风在灌进领口,耳畔雨露打叶,莲茎微晃。
霎时腾起不好的预感。
“扑通。”
半截身子浸入了透凉的水里。
身下乱根缠绕,抓着我的脚踝直往下拽。
好在被甩出去的瞬间,我捞住了个汉白玉的石柱。
他的脚步还在逼近,我没有犹豫,用有生以来最大的力气喊了出来。
“花子吃!就算再难吃花子都会吃!王爷你不知道花子,我见过,你给他一块牛粪他都能吞下去!”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是一阵风也能把我拖下去,更别说是这条毒蛇了。
意外的是事情并未如我所料。
他拉我上去了。
风落花林,林叶隐动,恰与我颤抖的身子如出一辙。
约莫得有半刻钟的静默,他才放了我走。
拖着一裙冷水,在临去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畏畏缩缩问出了口。
“王爷,真有那么难吃么?”
为了做这东西,我皮都被切掉小一块呢。
“难吃。”
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堵得我连讪笑都摆不出来。
柳姨娘终究是在骗我。
王爷哪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脾气秉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小倌扶风弱柳的气质?
也许是我找尽办法洗了个热水澡,当天夜里我居然久违地迎来了好梦。
梦里白茫茫的,刺眼一片,什么都瞧不起清,独独耳畔全是浅笑细语。
似乎是娘亲。
循着那暖融融的光伸手往前寻,却倏忽碰到了一双手。
指骨分明,反手轻握。
“子规姑娘,下雨了,
逢巳送你回去吧。”
叮咚一瞬,沁凉雨水滴落在眉间。转头看见少年人的身影藏在氤氲里,与自己不过几寸远。
禁不住抬手,触及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化作了一缕薄烟袅袅飘过。
“你去哪儿?”
慌张迈步想要抓住什么,却不想又是一道刺人的光糊住了视线,再看清时,脚边却全变成了蠕动的毒蛇。
开口呼喊却是什么都叫不出来。
愕然低眸,这才发现嘴里的苦腻汤药奔涌不止,倾数下落,脏水汩汩蔓延,直流往一双锦靴。
远远的,披着玄色金袍的人,气息凌冽,眉眼如同出鞘利刃,脚步沙沙,寸寸逼近,恰似幽暗里的林响蛇动。
“别过来!你别过来!”
心中惶惶,酸涩禁不住冒上来,眼看着泥沼就快溺过鼻息,浑噩覆面之际,这才猛然睁眼。
还是一场噩梦。
我回过神,不免暗自长叹,却听见床畔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醒了就把药喝了。”
顿时往后一缩,连带着脑袋也撞在了墙上。
“王爷?”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抬手胡晃,触手所及确是熟悉的绸布罗帐,上面粗劣的牡丹绣样还是那样扎手。
是我自己的床没有错。
“不想死就赶紧喝了。”
烫手的陶碗伴着冷言一起塞了过来,刹那间便让我记起了当年接过的那一盏浑黑汤药。
只有脑子烧糊涂了才会给我如此决然的勇气。
“啪”一声响,热汤四溅。
“不喝!”
“我再盛一碗来。”
只有这句平静无澜的话,本该见好就收,但不知是有了赴死的觉悟,还是原本就是个得寸进尺的小人,我竟然再一次嘶吼起来。
“盛再多也没用,不会喝就是不会喝!”
“你想干什么?!”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别想再逼我,你早不是什么王爷了!”
寂静像是一把铡刀悬在头顶,我恍惚意识到什么,心中泛起阵阵懊悔,但转念想起娘说过,发出去的脾气泼出去的水,面上还是不要命地死死撑住了。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凌迟的第一刀。
只听见门咿呀相合的声音,人似乎是走了。
长呼一口气,身子瞬时软在了角落,却不料刚缩进被窝就又被狠狠拉了起来。
冰凉的手指紧捏住下颚,强迫着撑开了我的嘴,霎时一股热汤滚滚入喉,直烫得我眼泪连珠似地往下落。
“生病了不喝药,你还想活命!”
耳边是气急的低吼。
我却全然没理会,反而哭得越发撕心裂肺了。
直等嗓子喊哑,屋子才响起不耐烦的摔门声。
那天夜里,微风顺着纱帘轻拂过脑门,直刺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倒不是那风太凉,而是我终于反应过来白日的所作所为有多放肆。
本以为季嬴不会再来了,可不曾想连着几日,他都端着那碗药立在了我的跟前。
脑子不烧了,底气也就没了。
尽管依旧心下发虚,我还是二话不说咕咚吞下了他递来的东西。
约莫半旬,发觉自己身子渐好,我才总算相信那真是治病良药。
“多谢王爷。”
将一饮而尽的空碗送回去时,他又在我手心放了个蜜饯。
想来应该是贵人的习惯,太苦就得吃点甜的缓缓,但我这样的糙人着实用不上。
“奴婢不用,王爷你吃吧。”
恭恭敬敬将东西呈回去,旋即却被人给丢开了。
真是浪费。
我在心里腹诽,但也不敢说什么。
“不要再叫王爷了。”
讪讪发笑,只当是耳旁风。
床侧渐渐响起了瓷盏相碰的声音,想着他是要走了,摆出笑脸相送,不想迎来的是一句问话。
“你恨我吗?”
心神一滞,不知道此刻脸上究竟是个怎样的表情,但心里却当真只有茫然无措。
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我又该如何回?
我恨他吗?
想来应该是要恨的,但我打眼瞎以来竟是从未想过这件事。
只觉得像一场洪水,又或是一次饥荒,来了也就来了。
你会去恨老天爷么?
“奴婢不恨你。”
但我想离远一点。
后半句没能说出口,因为衣领又被猛地揪了起来,浑热扑面而来,仿佛盖住了所有生气。
“为什么不恨我?”
他想听怎样的话?
这是我脑子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奴婢不会恨自己的恩人。”
“恩人?我算你什么恩人?”
“若不是王府当初赏下那口饭,我和娘
也许早就饿得一命归西了。”
领口倏忽一松,我迅疾往后退了几寸。
气息渐远,长久的沉寂,直至屋檐掠过三两雀鸣,我才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她有情义。”
闻言微愣,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柳姨娘也没全骗我。
至少王妃不是因着情深义重才做下那样的事。
或许应该说柳姨娘根本就没骗我。
跪在偌大的殿厅里,匍匐佝偻着的人话似乎隔得很远,可我还是听到了,那卑怯的语气。
“大人,季嬴只是因为见着故人,有所感念罢了。”
“噢?故人?”
“是,她……”
“不用你说,”尖利的细嗓片刻便朝向了我,“你来说。”
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冬日的呼气扑在冰凉的石砖上,倏忽泛起了一层露水。
“大人,妾身以前确实是在王府当差。”
没有回话,只听见越发逼近的踱步,翩翩衣纶扫过跟前,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是程家的。”
不是询问,我埋头怔然。
“听闻程风临死前才找着了失散的女儿,原来是你。”
“是。”
话还没落了半句,上首又传来了放声的嗤笑。
“真是没想象到,那老痞子找了一辈子的人居然落到了我手里。”
听得心下发颤,捏紧了手一刻也不敢抬头。
出神之际,一股气息突然凑到耳边,言语温和,听着仿佛只是一位尽心护佑小辈的长者。
“我与你父亲可是老熟人了。”
循着声音回眸,正欲应答,忽然,谑笑充斥了整个厅堂。
“不若然我又怎会一进门就照顾上你妹妹呢。”
只感觉那双皱巴巴的手伸了过来,下巴被轻轻抬起。
“倒是个水灵模样,季嬴,你说让她住到承露轩如何,那儿可比戚园近多了。”
“大人的定夺,季嬴怎敢置喙。”
指腹擦过嘴角,不过一瞬的触碰,却还是惹得我浑身都是激灵,面前的人亵笑不止,言语越发放荡起来。
“你可别再像你那妹妹了,才一个晚上就跳到井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她呢了。”
“能被大人看中,是妾身的福气。”
我努力压下了喉头的颤抖,想让声音显得没那么可怖,却不料那人的笑声突然就停住了。
“你不像程风。”
我茫然失语,脸被倏忽甩开。
“啧,骨头软了点,凑合吧。”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我这才恍惚反应过来。
那是第一次,我见到了让满朝文武憎恶却又有口难言的九千岁。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拖着枯瘦如同树皮的老肉,却能举起最锋利的尖刀,剐心剔骨从不手软。以至于离开程家那天,自己的便宜母亲居然意外地塞来了一副贵重首饰,言辞恳切仿佛我是亲生的一样。
“往后如何,你都与镇国公府没关系了。”
那时候,六妹妹的啜泣只让我以为这是对弃子下的宣判。
却不曾想原来是她放给我的生路。
不管发达还是遭殃,不管外人如何关联,我都不需要再顾虑程家阖府上下的性命了。
静默无言地躺在那张软糯的罗帐床上。
承露轩的味道远比以前那屋子来得细腻。
我想也许我不会像六妹妹那样难堪,因为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便也都没区别了。
可从夜半到清晨,推门进来的只有伺候的侍女。
沉默寡言的服侍让我感觉十分不自在。
毕竟在我心里,我同她们实则没有丝毫差别。
但我也知道若是不承下这份恩惠,这些小姑娘会死得更惨。就像当年被镇国公夫人打了几十大板的婢女,第二天她还是要言笑晏晏地爬起来替我梳洗更衣。
也许在她心里,我和季嬴一样,都不过是一场天灾而已。
我不想成为天灾。
强压下焦躁,等着那篦子从头梳到尾。
“姑娘今儿想戴什么簪子?”
她为什么还要叫我姑娘?
我转头对着她笑了笑
“随意吧。”
“姑娘好像终日都是戴的白玉簪,要不换个蝴蝶钗吧。”
素手拨开了桌上的钗环,只听见呤叮一声脆响,我猛然揽过东西,急慌慌捏在了手心。
簪头小小一块,但握着却很是温润。
“其他都随意,这个我得每天都簪着。”
“姑娘这么喜欢?”
我将东西递给了她,感觉到那一柄沁凉插进了发髻才松了气。
“是啊,我很喜欢。”
这些婢女没有继续问下去,但连着几日都跑过来的季嬴却是
问出了口。
“这簪子对你很重要?”
我不想回答他,也许是害怕他会把我最后的念想也夺了去。
“季公子这几日时常来,大人不会怪罪么?”
许久都没有回话,反倒是他手里的茶盏猛磕在了桌上。
这是他惯常发怒的方式,自从我也住进了独进的小院,有了一群婢女以后,他便再没机会对我的性命动手动脚,以至于最后只能以这种响声来威吓我。
不过还是有那么几次,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会逼过来,双唇贴近我的嘴角,好像是在低声呢喃些什么。
可往往这时候我都吓得魂飞魄散,到底是全没听清。
他肯定是不满我再也不叫他王爷了。
在某次又被箍住手腕的时候,我脑子里匆忙闪过这个念头。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也要活命,这里如此多人,万一谁听见告予了九千岁,死的只会是我。
“我只是觉着季公子你虽然最得大人喜欢,但也应该考虑得长远些。娘以前就同我说过恨都比恩宠来得长久,身处下位应该拿捏好分寸。”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奴才?”
一声不屑的轻嗤从对面传过来,我暗骂自己话多,面上却还是朝他笑了笑。
“只是担心而已。”
“担心什么?”
“公子哪天也会遭了天灾。”
“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根本不懂。
抿了口自己的茶,却全然没意识到我竟然逐渐有了胆子不回应他的问题。
身旁的人似乎有些气愤,兀自甩袖离去。
本以为他大概许久都不会有机会明白我说的话,却不想再过不了几天,天灾就会真的降临到他身上。
6
其实自打住进承露轩,我便一直有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愧疚感。
因为九千岁一次也没来过,但送往这儿的名贵玩意儿却是一个也没少。
盯着那些搬进院子的东西,我难免不怀疑他残忍的表象下实则潜藏了一颗仁爱的心。
也许当真是在照顾故人之女呢?
但梦里的六妹妹旋即又把这念头给赶到了九霄云外。
九千岁会有慈父心肠,但绝不是对着我。
唯一的可能只会是他的义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爪牙,把持着北镇抚司的沈千户。
其实我与这位从来都没碰上过,听身边的人说他叫沈继,这名字还是九千岁取下的,想来是希望他能继承衣钵。
“沈千户颇得圣上眷顾,只是近几年来事务繁忙,总是寻不到机会回京。”
说到这儿,声旁的婢女往往都闭口再不言语,不管我如何询问都还是讳莫如深。
直至这位义子就要回来的消息传遍阖府上下,我才在她们的埋怨里偷听到“这罗刹怎么又要来了。”
我不懂,沈继很吓人吗?
正是如此想,却不料脚下磕上了东西,一个踉跄就要栽倒下去。
面前似乎有什么人,轻轻将我扶起,握住胳膊的手力道恰好,不会硌着骨头却也不会没了支撑起的力气。
“没事吧。”
四周嘈杂,喧闹声混着辞酒令荡在整座大殿里。
九千岁的宴请向来如此,一团乱麻到常常听得我头疼。
立住了盲棍,我朝跟前的人多番道谢。
毕竟在这种席面里还能如此出手相助的人可当真不多。
但那人似乎早已走了。
我兀自向前迈步,却忽然被一道狠力拉住了手腕。
语气变得很是沉闷,听着还有些嘶哑。
“姑娘去哪?我送你过去吧。”
“不必麻烦了。”
我轻拂开那人的手,可腕间的指骨却越箍越紧。
忽然,季嬴的声音响在了身侧。
“千户怎的在这儿,大人寻你许久了。”
我霎时惊得呆在了原地。
原来这人就是沈继。
猛然反应过来,想要跪地请安,可他还是死死固住了自己。
“千户?”
季嬴似乎又走近了一步,虽只是平常的提醒,但我怎么听都觉着里边藏了些凌厉。
良久才被松开,夜风闯过窗扉拂过鬓间,倏忽也带来了沈继温沉的嘱咐。
“如鸣,你送这姑娘回去。”
檐铃微响,直待立在廊前,送走了那位锦衣卫大人。
我才笃定了罗刹的说法着实是没道理。
沈继怎么看也该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季嬴不这么认为。
第二日大清早,我好不容易才挨过梳妆,摆脱了左右围着自己瞎晃的婢女,季嬴这厮便突然闯进来,伸手糊乱了自己一脸的胭脂。
末了还恶狠狠地说:“丑死了。”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跌坐在地上,
我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待反应,他又是扯过了头顶的簪钗,按着记忆,我慌张察觉那白玉簪也被夺走了。
腾一下起身去拦,却猛然听见玉石四碎的声响。
“你以为多漂亮?你以为沈继是什么好东西?!”
低吼响在耳畔,但我却全都听不进去,匍匐着胡乱摸索,想要寻到那些碎片,可脑子就是嗡嗡震个不停,酸涩冒上喉头,堵得自己抽抽搭搭根本撑不起身子。
“啪嗒。”
泪水倏忽滴落在手背,摩挲到那一处湿润后便是再也抑制不住了。
为什么呀?
为什么他还是把这也夺了去?
“你哭什么?!”
静默无言地捡起了最后一块玉石,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会这人的无理取闹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屋子,直至蹲在水池边,我才意识到一双眼睛已然是哭得疼痛难忍。
兀自擦干了泪渍,起身转头,嘴角却忽然擦过男子削瘦的下颚。
“谁?”
良久没见有回应,这才不得不探手往前驱。
脚尖不经意踢到一双绣靴,疑惑之际难免疏忽了重心,眼看就要倒下去时,那人宽厚的臂膀刹那又揽住了腰腹。
“是我,沈继。”
顿时一惊,我攀着胳膊急切地往后,却不想后背拦住的手始终分寸未移。
仿佛是浑热的鼻息轻拂耳垂,颤声起伏急促,这模样与季嬴每次逼近的时候很是相似。
我僵着身子悬空了手,左右不敢动弹。
“大人?”
那人似乎完全没在意,只凑得更近了,倏忽一下,唇瓣轻点颈下,刺得我不自觉抓住了那双胳膊,奋力往外挣。
可越拱那头便陷得越深,喘气几近蹿进我的衣领,就在我要大叫出来的时候。
“千户大人。”
季嬴的声音!
趁人还在反应我迅疾迈步逃开。
许是有所察觉,沈继抓着衣袖的手匆忙紧了几分,但终究还是我比较快。
“千户怎么来了?”
四下的沉默似乎藏着许多不悦,良久,沈继才偏头不再朝着自己。
“这我也想问问季嬴公子。”
“大人近来很照顾程姑娘,季嬴这无依的浮萍不过是想寻些机会,看能不能攀着好事罢了。”
“他向你攀了什么,你要跑这儿来哭?”
霎时一顿,没想到他会转身过来问我,心里慌神,捏着东西的手不免握紧了几分。
“与季公子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是不愿意同我说。”
脚步渐远,突然一声刀响。
伴着利刃入鞘,我听见不远处季嬴一阵如鲠在喉的痛吟。
“那你也不该听。”
轻飘飘地随风就走了。
我慌张窜上前。
“季嬴!季嬴!”
胡乱抓到了他身上滑润的绸衣,呜咽越来越近,双手贴着脸颊摸索,直待触到鬓边空荡荡的那一块才明白。
没了,耳朵没了。
鲜血汩汩,和着簌簌而落的泪珠黏腻在指缝。
我哽咽着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也成了天灾。
成了他季嬴的天灾。
7
季嬴断耳的事没有带来任何变化。
除了九千岁几句不痛不痒的嘲笑,仿佛一切都与以往一样,恩宠依旧,地位如常。
可躺在床侧,回想那尖利细嗓说出的话,我还是不禁对季嬴的恭顺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同情。
那匍匐的背影里或许也有自己的影子。
听婢女们说,季嬴的右耳肯定是听不见了。
“不过总归还有一个留着,千户大人已经手下留情了。”
这满不在乎的话让我恍惚想到当初眼瞎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这般安慰的娘亲。
“命还在呢,王爷已经手下留情了。”
还真是天道轮回,现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慰他了。
忽然,屋门“咿呀”被轻推开。
我撑起身子,只当是婢女,蹙眉轻唤时却感觉那人掀帘躺上了床。
粗沉的气息,是个男人。
尽管一直以来都有所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浑身不住地颤抖。
吞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气凑近了些。
“大人,是你吗?”
男子也没回应,只双手环住我的腰身,宽厚的胸脯贴面袭来,尽是温热。
“大人,你……”
舌尖倏忽划过下颚,痒得浑身一颤,临到嘴边的话不自觉竟成了娇吟。
“媛媛。”
“嘭!”
猝然后仰,连着身子一骨碌摔到了床底下。
沈继?
为什么会是沈继?!
我怎么能和九千
岁的义子躺在一张床上?!
就在这时,有人轻推开了屋门,听见声响的我急得眼泪奔涌不止。
该怎么解释?
我还能活命吗?
呜咽哽在喉头说不出话,可还是费力地想要喊出来。
“我……”
“没什么事,出去吧。”
话没说完便被床上的人截了去,又是一声轻响,人当真就退了下去。
“过来。”
又是那道声音。
可不知为何它再不似印象里的那般温润。
我固执地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也许这种事在沈继不过是春宵一刻,可于我却是连命都得搭上。
“沈大人,你位高权重,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怎么非要来奴婢这个九千岁的小妾这儿找乐子?”
“小妾?”似乎是缓缓走了过来,“你算义父哪门子小妾?”
这话说得我顿时愣在了原地。
“你以为只要是送上府的人就算义父的小妾了?不过是个还没被用过的物件。”
“咚!”一声。
身子被拽着甩到了床上,感觉到他欺身而上,我霎时奋力叫了出来。
“那奴婢也只能听凭九千岁的差遣!”
忽然就停下了动作,仿佛是听见他在轻笑。
“我便随了你。”
本以为这件事应该就此结束了,毕竟沈继的算盘不过是想一时尽兴后再随便弃了而已。如今明白我不是能被玩弄的傻子,想来也不该再花费心思力气了。
可谁曾想,隔天自己就被九千岁叫到了跟前。
苍老的戏谑再次充斥整座殿堂。
“你若喜欢便拿去,就算我送的升迁礼了。”
一句轻浅的发落,我便从承露轩搬到了沈继的娄园。
当天夜里,一番颠鸾倒凤。
他搂着我呢喃的依旧是那个名字。
媛媛。
媛媛这称谓我以前便时常听见了。
那是我那便宜母亲对她嫡亲女儿的叫法。
媛媛,程媛,我的三妹妹。
印象里她话似乎不多,性子也很是娴静。
听程家下人说,她是府上所有姑娘里最有气度的一个。
镇国公夫人对她向来寄予厚望,以至于她年过十七都还未曾议亲,反正自己离开程家的时候没有听说程媛定下了亲事。
听着身侧人夜里一声连着一声的苦吟轻唤。
就算再没脑子我也该明白了。
沈继是将与三妹妹肖似的我作为了一种补偿,求不得的补偿。
只是想不明白,沈继都如此位高权重了,怎么镇国公夫人还不满意,偏就不将人许给他。
难不成还想做皇后吗?
“你以为呢。”
面前的季嬴嗤笑得都很是虚弱。
许是因为没了耳朵,话语也少了以往那般嚣张的气焰。
“都当上成王妃了,要说是想过清闲日子的人,谁会信?”
成王妃?
我愣在了原地,脑子飞快闪过这几日发生的事。
这才恍然,原来根源在这儿。
哪里是九千岁的仁心,不过是自己莫名其妙得来了个靠山罢了。
成王如今正受宠,大有夺了储君之位的势头,三妹妹坐上王妃的位置自然也连带着抬高了程家的门楣,以至于我这个被抛下的人也能沾点光,讨个狐假虎威的便宜。
可镇国公府着实算不上有助夺嫡的好岳家。
成王怎么会选三妹妹?
“当真做了成王妃?”
季嬴似是有些惊疑我会这般问,并未回答,反而开始诘问我。
“怎么,你羡慕她?”
“那倒没有,只是不懂而已。”
“呵!连你都能看出这婚事没有益处,成王那蠢货却还在为陈年往事发别扭脾气。夺嫡?哼,帝王术罢了。”
言语里的不屑真是让人恍若隔世。
在我跟前的仿佛依旧是那昔日的尊贵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一句吐露便能左右大片人的死生。
恍恍惚日子过了这么久,我竟然忘了当初的季嬴是何等地位,一个异姓王,却连前朝太子都得避让几分,那时街巷茶肆传的左右都不过是他如何的狼子野心。
娘亲曾说过,狗改不了吃屎,话虽是糙了点但道理没错。
沦落的虎豹终究还是杀人猛兽。
刹那,直觉纷纷然猛席卷上头,一个声音幽幽盘旋在脑海。
季嬴不会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总有一天,他会爬回去。
这念头唬得我有些怔然,以至于他之后说的什么竟是一句也没印进脑子。
想着自己终究是偷跑过来的人,没坐下片刻我便借口匆匆离开了。
可临踏出屋门,忽然转念想到成了沈继的人,往后便
是再没理由与他有什么牵扯。
说不定,这会是我同他的最后一面。
也不知是哪种心思在作祟,我驻足停步,扭身朝向了他。
“王爷,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多替你向佛祖求个愿,望你顺顺遂遂,一切安好。”
毕竟这年头活着就顶不容易了。
我一直认为这大概是最好也最实在的告别,正心满意足地重新转身,却不料身后的人一个箭步上来把我拉了回去。
手掌环住了脖颈,似乎是温热的呼气扑在下颚。
倏忽一下,指腹抹过那一块淤痕。
浑身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那是昨夜沈继意乱情迷时在我身上留下的东西。
慌忙拿手去遮,那人却意外地放开了牵掣。
“所以你才会问程媛的事。”
声音听着很是沉冷,惹得我不自觉退了几寸。
“沈继什么时候讨了你去他那儿?”
哑然失语,我没想到季嬴居然一瞬便猜出了关键。
“昨……日。”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猛力掐住了胳膊。
湿润的鼻息直压过来……
因着我始终在全力挣开束缚,跟前人的动作似乎开始变得越发不耐烦。
“嘶。”
一声惊呼。
我慌忙推开人,唇瓣泛起一阵刺痛,抬手去摸时才发现那儿是在渗血。
“你干什么?”
“离他远点。”
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掀起了怒火,他到底什么毛病?!
说得好像是我能选择的事一样,难道我想离远点就能离远点,那我还想离他远点呢,老天爷遂了愿吗?
含住血珠,我懒得同他再说,兀自迈步就要走。
可季嬴偏偏固执,一双手就是不松开。
“你当沈继是什么好人?”
“他自然不是,可又有什么区别?左右不是他就是九千岁,我还能逃到哪儿去?”
“沈忠那老匹夫可没胆子碰成王妃的姐姐,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始终不去承露轩?!”
“九千岁没胆子,沈继一个义子就有了?”
“你知不知道成王会娶程媛就是因为想要沈继难堪!”
霎时一怔,耳畔的声音依旧不止。
“这事京城谁都知道,一月前,沈继的红笺婚书可还大摇大摆送进了镇国公府!”
我听得呆在原地,倒不是因为惊异,而是觉得无措。
沈继为何不能再早一些。
如若是三月前。
也许我同六妹妹便不会到这儿了。
她的尸骨不会深埋在那枯井里,而自己也不会成为这段龃龉的牺牲品。
黯然垂头,轻拂开了那双紧抓着的手。
“终究是没办法同天作对的。”
就像他的耳朵,我的眼睛。
没了就是没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怎么捞回来,爬回去,不一样还是该不一样。
而那些一样的终究还是一样。
就像每日夜里的梦,见到的还是那些人,遇上的还是那些事。
袅袅绕绕,看不分明却让人凄惶不已。
算起来,我已经有好一段时日没得整晚的安眠了。
这样下去可实在不行。
要是哪天让沈继听见我在梦里喊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一个气急把自己脖子给一刀抹了怎么办?
所以头一遭,我向身边的婢女讨了安神香点在屋里。
当天夜里,安神香暖烘烘的气味的确帮我赶走了缠着自己的噩梦,却也让我遇上了最不想遇上的好梦。
仿佛耳边全是吴侬软语的倚唱。
薄纱翩飞翻浪,隐约勾勒着那个少年人单薄的身影。
觥筹烛火晃在眼前,辉映的光影间,还是一声清亮温柔的细语。
“白玉簪很衬子规姑娘。”
素手捏紧,倏忽不知为何触碰到一块温润。
什么时候在自己手上的?
错愕垂眸,却见空无一物,只耳边回荡着娘亲的浅笑。
“囡囡,你喜欢吗?”
慌神回头左右顾看,但眼之所及皆是一片沉雾
喜欢。
一滴泪珠落进了空荡荡的手心。
我很喜欢啊。
不管是那簪子,还是娘亲你为我选的张逢巳。
“啪嗒。”
忽然一声响,抬眼看见面前摆着的,正是那四分五裂再也黏不回去的碎玉簪。
望着地上的一片残藉。
我戚然醒来,顺手拭了眼角滑落的泪痕。
这安神香到底是没用。
兀自翻身,却猛然发现一旁传来了呼吸声。
沈继?他何时过来的?
我挪着靠近了几寸,鼻息贴面,厚重不匀,全然不似睡着时该
有的轻浅绵长
“妾身吵着大人了?”
那人像是有些惊异,语气带了些不可置信的笑意。
“你当真看不见?”
“眼睛不行,耳朵自然也就会好一些。”
身侧的人一如所料没有回话。
其实凭着这些时日的相处,我也发现了,沈继是个寡言的人。
不仅寡言而且轻易不会动怒。
此前,我一直只当他与当初的季嬴是相似的,傲慢放肆,秉性狠劣,稍不顺心便大发脾气。但直到那天我顶着嘴上的血污被他看穿时,我才知道沈继同季嬴是不一样的。
季嬴总是想让我知道他的怒火,而沈继却总是在隐藏他的情绪,就连那日被禁足,自己也是从婢女口中得到的消息。
我拽着被褥往里侧靠了靠,却还是被那双手揽住了腰身。
“大人怎么会来?”
“想来便来。”
怕该是白日又见到了程媛,心里堵得慌才会找上自己。
还没回过神,便感觉双唇粗暴地黏了上来。
直至一层薄汗糊满了肩背,自己握紧的拳头还是没松开。
伺候沈继,实在不轻松。
“媛媛,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声音低沉,言语尽是苦怨。
许是出于一个奴才的直觉,我腾出了手,轻拍着他表示安慰,却不想没几下,耳边就猛然一阵刺痛。
“嘶!”
我惊呼抬手,旋即便触到了那一块牙印。
“你是我的,媛媛,你该是我的!”
一边说着这话,人一边在怀里左蹭右拱。
我长叹一声,懒得再理会这人的呢喃,只揉了揉手心的指甲印,抹了抹耳边的牙印,兀自闭眼睡了过去。
本来这种服侍沈继的机会应该不会多,毕竟程媛也不是日日都能见上的人,但不想连着半月,沈继都躺在了自己身边。
“成王最近开了府,特意向皇上讨了沈大人,说是帮忙看看王府的守卫。”
婢女们的这句闲谈终是传到了我的耳朵。
我听得无奈对窗而坐,向着苍天默默乞怜成王那厮能稍微收敛收敛脾性。
可别再同沈继这闷葫芦死磕了。
8
可老天爷并没有遂了我的心愿。
成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招惹得沈继竟然白日都来寻自己。
凉风牵动其起池边的落叶,倏忽一下划过我的鼻尖。
坐在身后的人沉默不言,我也只能尴尬地继续撒着手里的鱼料。
一个错神,手里的东西就稀稀拉拉像小豆子一样从裙底溜到了地上
“你这么喂,鱼能吃到什么?”
声音缓缓逼近,温热的手伸过来,夺过了我攥着的东西。
“啪嗒”几声轻响便一瞬点在了水面。
“她们每日也会喂的,鱼吃多了反而不好。”
我笑了笑,退到一旁安静候着,但那人的气息却似乎始终朝向我。
“那还喂什么?”
沈继语气虽不耐烦,但还是一小把连着一小把地往水里抛。
“妾身不像大人终日忙碌,总要找点事来打发时间。”
忽然一声轻笑。
“你这是嫌我来得还不够勤?”
霎时感觉耳边一阵滚烫。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继喜欢同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呆在原地,无措失语,直等那人笑意不在,我才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又是一阵袖风,仿佛是将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撒了出去,我杵在林荫下边,恍惚不知过了多久才隐约听见他渐沉的声音。
“张逢巳是谁?”
我惊得猛然抬头,直觉反应太大,旋即又立刻低了下去。
难道自己当真在睡梦里喊出来了?
心中忐忑,指甲几乎都要陷进肉里。
头顶骄阳直刺在背,我头一回觉得冬日的太阳如此灼人。
拳掌紧握,唇齿嗫嚅。
“一位……故人。”
畏畏缩缩说完这话,我不自觉再往里退了一步。
可等了良久,只感觉沈继衣摆擦过脚尖,混着一阵环佩的响动,他便走了。
那天夜里,屋子的味道再不似以前。
婢女说是沈继的吩咐,这安神香气味刺人,所以换了一份。
我怔愣良久,这才意识到原来沈继都知道。
为了这么一张脸,他的退让还真是颇多。
我兀自缩进被窝,揉着自己的腮帮子。
难道自己同三妹妹真的那般相似?
倒是不曾听程府的人说过。
想来应当只是因为姐妹的缘故。
迷蒙了一双眼,恍恍惚惚似是又见到了耷拉在井边的六妹妹。
心里忽然便冒出了个念头。
若是她没死,说不
定躺在这儿的不会是自己。
娘还真是没说错,哪有什么一定的事,都是命罢了。
都是命,宿命!
才会让我不被禁足的第一天便碰上了煞星。
一早便听闻今日九千岁宴请了位贵客,想着中堂人多嘈杂,我便特意只走了偏僻小径。
可哪曾想就这样还让我遇上了,那害得自己过成如此模样的成王。
匍匐在地上,深埋下脸,上首的人却只兀自放声嗤笑。
来回踱步全然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得意儿劲儿,仿佛像是赢了大笔黄金的赌徒,一面啧啧称叹,一面又言辞激动地朝着身边的人发癫。
“去去去,把王妃叫过来,这出戏怎么能没了她呢?!”
我不可查觉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想要逃开,可卑怯的腿还是跪在地上分毫不动。
一声又一声脚步,匆忙的,平稳的,顿猝的。
好似全都聚在了身边。
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只猴子,偏偏还没个耍猴的同我一路面对这群人。
惶惶之际,一双细嫩的手忽然抓过自己的下巴扯向了对面。
“王妃,认识吗?”
“殿下。”
没等到回应,沈继却突然开了口,声旁的人未停下声音,语气反而更是戏谑。
“噢,原来沈大人认识,怎的也不与我们介绍介绍?”
虽是这么问了出来,那人的鼻息却越发逼向自己。
“不如你来说,你是沈继什么人?”
手指蜷缩抠地,想将脸埋下去,却终是被人狠力向上抬。
“奴婢是九千岁赏给沈大人的……”
“小妾!”
又是一声震耳的颤笑。
我盖住自己颤抖不停的手,悄悄想要挣开,却感觉到他双手捏得越发的紧,言语也变得越发的激动。
“诶,你与他春宵如何啊?想必沈大人的功力,十分销魂吧。”
“殿下!”
仿佛是自己许久没见的三妹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一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就像黄鹂般悦耳清丽,只是隔得太远了。
不管是以前在程府还是现如今在这儿,仿佛每次一开口便是她对我的莫大恩赐,以至于直到她站在这儿,我都从未抱过希望,这个三妹妹会拉我一把。
成王的细语还附在耳侧,如同蚂蚁啃噬,不绝如缕。
倏忽一瞬,感觉是刺骨的冰凉贴近了下颚。
利刃擦过脖颈,惊得我猛然后缩,但那双手却是如同钩锁死死缠住了自己。
“沈继,你就这么喜欢这张脸啊,你说巧不巧,我也喜欢,而且我也有一个,但是呢,我见不得别人同我有一样的东西。”
刹那,刀剑划过皮肉,温热的血顺流直下,濡湿了一片衣领。
我觉得喘不上气,踉踉跄跄往前爬,呼着嘴想要抓住什么,可终是全放了出去。
是不是还是得死成这副模样?
泪水和着嘴里喷涌的血液,让我囵吞一声都哭不出来。
恍惚有谁挡在了我的身前,“扑通”跪了下去。
可我早已没了力气去听清他到底是谁。
但我脑子不傻。
裹着脖子上的纱布翻身下床,头一回,我十分决绝地推开了阻拦的婢女。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凉风迷眼,泪水打转,就在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搁季嬴面前哭的时候。
那人却放声嘲笑起我来。
“你这鼻涕怕是有蛆那么长了。”
我惊愕顿住,抽抽搭搭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你……没事?”
“能有什么事。”
怎么也不信,我猛然蹲下身,攀着他的腿脚从下摸到上。
直触到最顶上的发冠,才发现当真是什么都没少。
季嬴怎么做到的?
收回了手,耳边还是他止不住的笑意。
那声音不知为何让我竟是想起了当初没瞎时见着的人。
少年玉立,神清气郎地站在跟前,一双嘴直咧到了耳根。
“算你运气好,领了赏钱赶紧退下吧。”
那是我第一次到内院侍奉,不懂规矩胡乱闯了季嬴的院子,本以为会得了发落,却不想居然还领到了赏钱。
捧着锦绣的钱袋子,我兴高采烈地跑回母亲那儿,说起这位主子如何的好。
母亲却神色平常,只拿过东西塞进柜里。
“别再叫主子了,今日下来的圣旨,这儿以后就是王府了。”
回忆里的声音轻飘飘掠过脑海,我呆愣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直至察觉手上忽然被塞来一个漆盒,这才猛地回神。
“一模一样。”
“什么?”
“与你那白玉簪一模一样。”
我
愣了愣,没待反应,那人便匆忙翻开盖子,将簪子放在我的手心。
“不信你摸摸。”
手指摩挲,触到的确实是熟悉的轮廓。
“为何要送我这个?”
“赔礼。”
反手递了回去,可还没开口,他却又把东西插进了我的发髻。
“你不是每日都爱簪着?现在这东西又有了。”
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告诉他。
其实那白玉簪长什么样子,我从来没见过,所以模样是不是一样全没差别,于我而言,送的人不同,那就是不同的。
想着左右已经确认季嬴无恙,我便也就告辞转身了。
不曾想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突然搂过自己,鼻头轻触耳尖,惊得浑身一个激灵。
我霎时一阵慌乱,双脚狠狠踩在他的靴面上,这才得了机会逃开。
那人也没说话,只像是手里轻抖起了快绸布。
刹那间,熟悉的安神香气幽幽钻进我的鼻子,忽然反应到什么,匆匆往腰间寻绣帕,却发现早就没了。
“季公子,你拿这女儿家的东西干什么?”
“总得讨个回礼吧。”
我被他这一句气得有些失语。
还能这样强买强卖的?!
“季公子,若是让沈……”
“他现如今自顾不暇呢,哪还有心思管你如何。”
霎时一怔,刚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脑子便忽然晃过那日成王的黠桀模样。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总泛起一种直觉。
季嬴或许不会在这儿待太久了。
但直至伤好,我这莫名的直觉还是没得到应验。
反倒是沈继每日的忙碌让我觉得,也许比起季嬴,他会更先离开京城。
毕竟好一阵了,九千岁的宴请都没了沈继的身影,有的只是季嬴对我越发放肆的举动。
而每次席上,当季嬴理所当然地拉过我的手把玩在腹侧时,我都免不了在心里敲起一顿猛鼓,就怕九千岁一声冷笑便将我打入了死牢。
可到底,一句发落也没有。
也是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
义子于九千岁而言,也许并没有太多其他意义。
这令我突然对沈继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
想来午夜梦回常常突然出现在身侧的人,心里一直很苦闷。
我靠着墙边,暗自掰了手指算计。
这该是这一月以来第十次了。
不像以往急切粗暴,只静默地守在一旁,一言不发。
仿佛是睡着了,但听着起伏的呼吸,我知道他还是清醒的。
“大人近来好像公务繁多?”
终于问了出来,面前人似乎有些错愕,但终是沉声应了一句。
“嗯。”
“多是好事,我娘以前同我说只有有本事的人才得不了闲。”
也没回应,只一声无奈轻笑。
看来自己那些粗朴言论并不能疏解他什么。
索性翻身,兀自酝酿起睡意。
可就在闭眼时,身后的人却忽然说起了话。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叫我罗刹吗?”
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可依旧惊得我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他知道?
心霎时猛地乱跳,半晌才支支吾吾说出了整句。
“怕不过是些胆小奴才私底下的宣泄而已,大人……”
“因为我的样子。”
忽然就打断了我,仿佛根本没在意我会如何答应,他只自顾自继续说着。
“因为眼角那块骇人的胎记。许多人说这东西是黄帝驭下之龙,肱骨臣象,但我记得清楚,进北镇抚司前,这种话从未出现过。所以我是感谢他的,没有他,我早死在生我那人的手里了。”
语气一贯的淡然,仿佛只是在讲今日的茶淡了些。
“只是这么多年,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的姓名是吴疵,瑕疵之疵。”
“人无疵不可与交。”
听得怔然,竟是恍恍惚惚念叨出了这句话。
仿佛是记忆里,自己还同另外一个人说过,只是终究太过遥远,只留下了模模糊糊的印象。
面前的人应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反应,语气隐隐带了些讶异。
“第一次见到成王妃,她便是如此同我讲的。”
霎时一愣,全然忘了反应,身旁人却是没在意,只继续说起来。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如此纯然地看待我,不因那块胎记,也无关乎身份、权势、其它任何东西。所以,我第一次驳了太子和义父的意思,冒着风险将婚书送进镇国公府,就算知道她不喜欢我,我还是胁迫了她答应。最终她转头去往成王那儿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情义,只不过是我大意放走了给予她选择的机会,若逼迫的人成了成王,劫走的换作是我,她一样会答应。”
“大人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幽幽夜风搅动着床头的纱帘,停顿良久,我才听见他再次开口。
“我不想没人知道,这一辈子我究竟活成了什么样。”
许是这句话太过触动我,又或许是那时候同情心泛滥,我居然没顾上一直以来恪守的原则,将手覆到了他的眼角。
“是在左眼?”
指腹顺着眉骨一点点移下来,零星发丝挠骚手背,直至触到鬓角,他的肌肤都是平滑一片。
我兀自笑了起来。
“摸上去倒是没什么区别,至少对我这样的瞎子来说,有不有都是一样的。”
那人的喉头仿佛有一瞬的哽咽,声音再响起时,竟是有些嘶哑。
“你怎么不再摸摸我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话让我有些无措,但到底还是再度将手放上了他的眼皮。
轻拂过一层翕合的睫毛。
“大人剑眉星目……”
顺着牵引又触到了他高挺的鼻梁。
“五官周正……”
直至最后才沾染到嘴角那一块湿润。
“是有福之人。”
收回手时,对面的人却忽然笑了起来。
“没了?”
“大人长得很俊朗。”
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糊弄,所以收敛了笑意,语气还说得很是正经。
原本还在等着他回话,却不料突然,一双柔软的唇覆了上来。
我惊得捶打他的肩膀,原以为又会是以往的粗暴掠夺,却不料他竟然停下了。
“你不愿意?”
声音温柔似水,与我印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
还没等回应,便感觉到一股热流含住了耳垂,蜻蜓点水,倏忽又移到了下颚。
许久的温存让我恍惚觉着这人不是沈继,我呆呆得停在他的怀里,任凭声音轻颤在耳畔。
“那便不了吧。”
“大人?”
屋外三两雀鸣一掠而过,他的声音却如同远处山寺响起的浑钟那般温沉。
“睡吧。”
那一夜太多事让我摸不着头脑,但人想不清楚的事还少吗?
所以,我还是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可有时候,有些事就是不会困扰你太久。
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便全明白了。
原来沈继就如同我的猜测一般,即日便要离开京城去往豫州。
听婢女们说他走得很匆忙,几乎是天还未白便出了府,静悄悄地谁都没打搅。
“他们都说活像……”
话说了一半便吞了回去。
我呆愣愣地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心里却是补上了后半句。
落水狗。
沈继走得活像一只落水狗。
难怪昨日会说那样的话,怕是他自己早就对往后没了把握。
人在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不都希望留下些痕迹吗?
就跟当初我那便宜爹一样。
死命想要蹦出些话,却死命怎么都抠不出来。
只是沈继留下的东西多少让我有些哑然。
居然是位大夫。
“沈大人特意的嘱咐,说这是治疗眼疾的好手。”
婢女把人领进来的时候,我僵着身子半晌没搭话。
从未想过他居然对治我的眼睛动了心思。
我原认为他是最不会干这事的人。
毕竟一个替身需要看清什么呢?
“哼,怕是存心想让你的眼睛再瞎点。”
每日跑来的季嬴都是如此一番冷嘲热讽,惹得那位慈祥的医者最后终于忍不下,只推脱着再不过来。
这反倒合了我的心意。
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治好这双眼睛。
“你当真这么觉得?”
季嬴虽然不解,但似乎也十分兴奋我能如此想。
他将脸再凑近了些,几近就快耳鬓相贴。
“现在这时候的确不合适,等往后时机成熟,我自会替你寻得名医。”
我别开头,皱眉闪躲着这人的鼻息。
他根本就不懂。
感觉到气息越来越近,我回过神,急忙推开跟前的人,可不料一个没注意,便又是被亲啄了一口。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些气急地起身,接连退了好几步。
“季公子,奴婢只是沈大人的小妾!”
“很快就不是了。”
声音笃定又自得,让我有一瞬的错愕。
可旋即还是慌张逃进了屋里,外边笑声逐渐远去,心下的不安也跟着越发扰人。
头一遭,我竟是希望沈继能再给他一刀。
灭灭他的自鸣得意和张扬作风。
也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是脑子不好使还是纯粹想捉弄我。
真真切切希求的事向来没遂了意,但一时上头的气话,他却总能满足我。
季嬴的张扬或许真坚挺不了一月。
因为成王造反了。
就在昨夜,火光遍布京城,照得黑夜几近接近白昼。
从宫城外的朱雀大道到城门那一方石墙,四处响起来的全是刀戟马蹄声。
整整一天,府上的人都不曾合眼。
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终究是没带来任何消息,但心下隐隐攒动的不安却不得不让我预计着最坏的结果。
若是成王失败了,不光季嬴,我也一样会死得很难看。
“姑娘,九千岁大人请你过去。”
屋外,一声轻语猛然把我从芜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顺着意思出了院子,一路徘徊踱步,直至踏进熟悉的殿厅,脑子里想的竟始终是当年镇国公夫人对着我说的那句。
“往后如何,你都与镇国公府没关系了。”
这话说到底还是徒劳的客套,除了自己,不会有人认为我不是程家人。
颤颤巍巍地向前挪,俯首叩头之际,上首的人却忽然向另一边谑笑起来。
“这才有意思。”
衣纶曳地,虚浮的步子缓缓拖向别处,听着声音渐远,我才明白这殿里还有一人。
正满心狐疑猜测,刹那便听见木几上银盘落地,杯箸倾倒。
猛然垂头匐地之际,双手却触到了轱辘滚到跟前的金樽。
指尖回缩,不料那东西也跟着逼了过来。
“啪嗒”一下,额间冷汗滴在手背,耳畔终还是九千岁苍老沙哑的声音。
“拿上来。”
仿佛是不带情绪的口吻,可伴着自己一寸寸地接近,那粗重的呼吸怎么都听着像是隐隐带着兴奋,简直就与那日在成王刀下所听闻的如出一辙。
约莫走进只几尺远,我才探身将金樽重新放在木几上。
脚边桌布堆叠,倏忽转身便是瓷玉脆响,就算是看不见也能预料到此处的狼藉。
生怕坏了什么事,我左右不敢挪步,立在原地等候吩咐,也是直至这时我才听清,就在不远处,压抑着的低吟交杂着迷离的喘气已经荡漾了许久。
太过熟悉了,每夜沈继攀在我耳侧时,周围便都是如此声音。
恍惚闪过的念头使得我迫切想去印证什么,缓缓朝前迈步。
“别过来!”
却突然,一声怒吼震住了我所有的动作。
是季嬴。
在这殿里的另一个人是季嬴。
可为什么……
“别过来……”
一阵勉强吞回肚里的呻吟。
气息旖旎,好似沼泥黏糊全身,弄得心口霎时涌上许多不适。
吞咽下一口唾沫,明明手心除了汗什么都没有,但我却还是一个劲儿地用裙裾擦拭,直磨地发红发热也不想停下。
交替着亵笑与咒骂,那道高昂尖细的声线像是逐渐化作了从头刺到脚的酷刑。
“呵呵,也是我太纵着你了,不过比起以前装出来的模样,这副嘴脸,倒是更讨人喜欢。”
话音未落便又是“砰”的巨响,感觉到不远处的人被摔在了地上,心下跟着也是一颤。
“啧,只是你这小子还是太会审时度势了。”
好像有一股灼热的目光如盘旋秃鹰投向了自己,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漫延起的惶惶却是越发强烈。
尖笑响起,步伐急促,瘦骨嶙峋的拇指刹那就要掠过胳膊。
忽然,一股滚滚热流洒向我的眼角。
睫毛翕合间,浓稠血浆顺滑而落,滴落在那双我不舍得扔掉的旧绣鞋上。
“扑通。”
枯骨顿垮,犹如去势巨兽猝然栽倒。
鲜血未有一刻停下漫延,直至染湿了所有的裙边,我才恍然意识到发生的事。
季嬴………
杀了九千岁。
甚至于不明白是该高兴还是害怕,脑中空白让我只留了全然呆滞的神情。
仿佛是他,踉跄脚步走向了我,静默抬手,轻抚着擦掉眼下那抹血渍,直到额头埋在肩膀,我才感觉到他全身微弱的战栗。
“没……关系,没关系。”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我轻拍起他单薄的背,口中喃喃不止。
屋檐之下银铃微晃,伴着簌簌夜风,窸窣的急促步伐犹如潮水涌进我的耳朵。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活不过今天了。
“咚!”
一声巨响,殿门被猛地踹开,又是一片刀剑出鞘。
双手轻拍未止,可泪珠还是忍不住划过了嘴角,压下啜泣,恍惚听见下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出去。”
沈继?
他什么时候回京的?
面色微滞,我扭头想要听得更分明一些。
“大人?千岁……”
“全都给我滚出去!”
怒吼随着刀剑响动渐渐隐去,我听见他沉稳的脚步一声大过一声。
“过来。”
“不要过去。”
季嬴急迫地抓紧了我,逼得那双悬空的手只能无措地僵硬着,感觉到步伐还在一点点接近,寂然的殿厅没能带来丝毫安慰,只让我心里越发焦灼。
许是因为对于灾祸,我一直都有敏锐的直觉。
果然不及再说什么,便感觉刀风掠耳,刹那直压跟前人的脖颈。
“你想他死在这儿?”
难得有了许多情绪,我使劲抠开箍着自己的指缝,直至就要栽倒在地上,才得以从季嬴的怀抱里挣出来。
“沈大人……”
“我会保他平安出城。”
顿时哑然,再没将后半句话说出来,只静默地候在身侧。
房梁麻雀啼鸣,半晌以后,我才听见满堂再次响起叮铃哐啷的声音。
季嬴应就是在那时候被人压走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榻如此瞎想。
本是以为可以早早入眠,却不料到底是被那季嬴临走留下得那句话扰了整晚的安睡。
“他和沈忠有什么区别?”
来来回回地思索,我依旧不明白季嬴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沈继和九千岁当然有区别。
九千岁什么都会干,但沈继至少在某些事上还是值得信任的。
就像这次他答应我的事,没几天我便从身边人的腹诽里隐约揣测出了大概。
季嬴当真平安出了京兆。
意识到这件事,我的内心竟然还是泛起一阵戚戚。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记得娘亲每年清明给爹烧香时都会念叨这么一句。
“能平安送走便是天大好事。”
我一直认定这话是有理的,因为不管此刻有多少离别愁绪,往后日子一久,季嬴再如何都不会招来我的忧虑了。
更何况如今我哪有心情去担心别人的处境。
“千户大人说了,除了这个院子,姨娘哪儿都不能去。”
听着跟前如鸣不耐烦的语气,我恹恹地什么也不回。
左右不过还是老一套,除了这看守的人略微让我不安,一切都还是与以前无甚区别,唯一扰人的不同大约只是沈继的小妾太少了。
连着几日左寻右堵,我终究是什么能说话的也没找着。
面色黯然,出神轻叹,一番举动到底招来了如鸣的嗤鼻。
“别白费力气了,千户大人没功夫搭理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了沈继吩咐以外的话,我循声扭头,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咽回了嘴边的辩驳。
也是那天,我到底明白了如鸣对我的不喜。
许是瞧不起吧。
以色侍人的东西而已。
“人活一世,哪儿能时时讨好呢。”
月夜风凉,我终是忆起了灯烛里娘亲安慰我的话。
霎时立身将屋门一关,独留了院里的如鸣孤零零地错愕。
那之后,我再未自讨苦吃地去询问如鸣任何事,直到听见下人暗地里的那句絮叨。
“有情人总算是成眷属了。”
“什么有情人?”
突兀地扣下人询问,得来的却还是支支吾吾。
嗫嚅附耳,门头又是一声蔑笑。
我知道那是如鸣惯常对我的态度。
“自然是千户大人与程三小姐。”
“三妹妹……”
怎么可能。
思绪顿猝,耳畔仿佛又是夜里一次又一次的苦唤。
怔怔坐回了桌前,双手放开方才还死死箍住的手腕。
似乎是仓皇而逃,婢女的脚步慌乱又急促,以至于不经意还撞上了倚靠门扉的如鸣。
“你现在该知道了,就算模样再像,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轻飘飘一句话,如鸣掩了不屑踏步转身。忽地微风拂铃,鸟雀飞檐一掠划过。
我恍然顿悟。
原来,如鸣不喜欢我是因为三妹妹。
9
如鸣喜欢三妹妹。
意识到这件事,我才明白三妹妹来探望我时,他的逃窜并非是避嫌而是羞怯。
“听闻是沈继的手下在看着你?”
“对啊,三妹妹你认识他吗?他叫如鸣。”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我心里冒出了许久都未曾有的快活,但似乎三妹妹并不与我感同身受,只是放下了茶盏,默然离去。
“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地说这件事?”
匆匆返回的人对着我便是一顿斥骂,虽是不懂,但我依旧傻乐了张脸。
自此以后,如鸣时不时说我心如蛇蝎,可听着他越是气急的言语,我没由来地竟是越发欣悦。
因为在荏苒时光的另一头,我的记忆里
时常也会有这般对话。
“子规妹妹,啊!不,该叫子规娘子啦。”
“整天娘子娘子的,你个没出嫁的姑娘不知羞!不知羞!”
少女忿然疾步,一瞬磕倒在地。
那些窘迫情态飘飘落落,埋于心底许久才终是被如今这突兀的心意给再次掀开,以至于连带着日夜所梦的娘亲、六妹妹和柳姨娘都有了盈盈欢语言的模样。
但到底老天不曾将运气总是抛给一人。
锣鼓震天,喧嚣杂起。
沈继和三妹妹终究还是成亲了。
夜里的沈府热闹异常,独独只我这一处静得沉闷。
“今日千户大人大喜,你别想着捣乱闹事。”
仿佛还是轻嗤,只是怎么听都再不似以往坦荡。
“千户大人与三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可别痴心妄想了。”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破院子里孤独终老吧!”
话音一落,猛然呛声,细微地呜咽终是在一片寂然中没了掩面逃窜的机会。
我摸索着将手里的红枣递给他。
“今日粗使婆婆给我顺来的,你吃一个吧,挺甜的。”
许久才是缓缓接过,如鸣的泣声一点点隐去,直至彻底化为了三两哽咽。
“你……”
没有问出口,终是囫囵吞了下去。
虽是隐约知道如鸣想问什么,我依旧还是呆呆静默了良久,直至听着屋外又响起一阵欢谑,才将话头悄然藏了进去。
“张逢巳。”
猝然一惊,如鸣似是看向了我。
“你说什么?”
“我以前也有个喜欢的人,他叫张逢巳,但在旧朝覆灭后我便再没听闻过这个人了。”
“那你见过他的样子吗?”
吞吐犹豫的语气传进耳朵,我不自觉抬手抚了抚那柄白玉簪。
“没见过,我娘说他腿脚不好,否则凭那样的家世是断不会看上我这个瞎子的。”
院外朗笑渐稀,除了灯芯噼啪炸开的轻响,一切终是归于沉寂。
如鸣许是觉得牵起我的伤心事过意不去,分外倔强地压下了最后几声抽噎,但我心里倒是没那么哀怨,反倒呵呵笑了起来。
“不过他的声音却很好听,就像月亮底下的泉水,侍奉过那么多达官贵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是吗……”
虽是询问但又丝毫不带疑惑,如鸣的声音只是越低越沉,仿佛几近融在浑然一片的沉默里。
那天夜里,他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我并不喜欢沈继,而我也总算知道了。
他之所以总说我心如蛇蝎,是因为那些对三妹妹说出的话,在他看来,全都不过是获得宠爱的炫耀。
宠爱?
沈继对我的拘禁在如鸣眼中竟然只是挽留所爱,这当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如此思索着,终日脑袋昏沉,以至夜里沈继再次踏进我的屋内也没得半分改变。
鸳鸯帐暖,绣鞋潦倒。
藏在薄纱之后的旖旎让我的心陷得越发迷糊,粗粝厚掌揽过腰身,温暖鼻息倏忽扑耳之际,在他紧贴的胸膛里,我终是突兀地问出了口。
“大人……”
“嗯?”
“你喜欢我吗?”
遽然松手,夜风忽至。
我感到身后的人默然掀开了锦帘。
衣纶牵摆微响,一阵窸窣脚步越传越远,临到踏门的那一刻,才终是轻飘飘向我丢了答案。
“安安分分在这儿,别多想。”
猝然门闭,掩了一地的寂寥。
重新垂下纱帘,我兀自听着窗外搔枝不止的三两莺鸣,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如鸣错了,沈继根本就不喜欢我。
但他依旧不这么认为,三妹妹也不这么认为。
带着一众人立在跟前,对着扶首跪地敬称夫人的我,三妹妹言语温柔,却未有一句让我起身。
烈日焦灼,煎熬等待一箱又一箱的赏赐放进院里,我的双耳全是嗡鸣,早已听不清她话里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了。
“咚”一声响。
终于,最后一个婆子摇出了院子。
我抬头等着她向我告别,好早早结束这场较劲儿,却不想开口的一瞬,所有温柔都化成了坚冰。
“不觉着耻辱吗?”
愕然失语,连一声“夫人”都唤不出来。
“你可是我的姐姐。”
“三妹妹……”
“还是说,这般浑噩日子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也挺好的?”
一滴汗水霎时落在衣衿,满心怔愣什么都没说出口,我听着那扭步离去的声音。
忽然懂了。
为什么沈继会对三妹妹汲汲以求,为什么如鸣会甘愿
埋藏那份心思。
她确实堪配名门贵女的气度,不像我左右忍耐都不过是为了能平安度过眼下。
恍惚良久也忘了起身,直到一双手蛮横地将我扶起身时,我才勉强缓过神。
“活该。”
冷峻的语气就像锥子一样倏忽扎进了心里,蓦地猛推开身侧的人,霎时跌落在地上。
一股子刺人的疼痛直涌全身,直冲破了努力压下的酸涩喉头,没等来如鸣错愕地责难,我就已经呜咽得说不出话了。
活该!活该!活该!
我当真是活该!
在那场凄惶的哭喊后,我整整在床头呆坐了五日。
众人都以为我是因为新夫人撒泼打滚,却只有如鸣看出了不对劲儿。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我好转,所以只得立在门口,朝着靠墙缩成一团的人唠叨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小时候在河间郡有一个教我武艺的师傅,自己说自己是前朝斥候,可我看他那三脚猫功夫,半丈远的靶子都射不准,多是跟我吹牛皮。”
“不过那时候年纪小,我娘忙着下地挣钱,我爹又死得早,都没人管我,天天上树掏鸟,要不是来了个师傅,不晓得荒废到啥时候。”
“嗐,虽然他爱吹牛,但也挺谢谢他的,我娘的棺材钱还是他帮忙掏的呢,年前好不容易攒够钱,我才拜托他给我娘换了块好碑,也不晓得那碑长什么样子。”
说得断断续续,事儿倒是一件件全接得清楚。
终于在啰嗦完如何上京得了北镇抚司的差事以后,我晃晃悠悠爬了起来。
“如鸣,我没什么事。”
接着便坐在铜镜前,手里扣着一串串金玉珠链,从早到晚也没挪动一步。
这番举动终于招来了沈继。
他立在我的身后沉默不言,我却是隐隐从那几声呼吸里察觉到了隐忍的怒气,与季嬴杀了九千岁那天所听见的一样,沉郁又绵长。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终是在我的寂然里,他率先斥问了这么一句。
手指微顿,我将手边的东西悄然移到一旁。
“你能不能别让人看着我了,难受得紧。”
没得回应便是踏门而走。
第二天我再没听见如鸣的念叨。
往后一月,日子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荒芜的小院除了沈继,连日都没有任何人探访,仿佛就是遗忘了一般,杵在后宅深处,绑着我溺进了一片沼泽。
许多人都觉得沈继的这位姨娘终于老实了,甚至连沈继都如此这般认为。
“明日我会让媛媛给你这儿安置点人。”
环臂紧拥的人抵着我的头言语轻浅,陷在那股温热鼻息里,我只是点了点头。
“大人明日还过来吗?”
撑着胸膛询问,但后背攀附的手却是紧了紧。
“怎么,你会想我来?”
默然失语,沈继却是附身,倏忽一下含住了耳垂,直见我羞怯扭身才是发出一声浅笑。
“明日是媛媛的生辰,我得陪着她。”
手心微缩,掩下异样的我内心所念,只是等着这一句话的应验。
第二日,如其所言的忙碌和喧嚣。
听着远山浑钟渐稀渐远,我终是从屋内拿出了准备已久的包袱,按着记忆直穿后方一片荆棘林叶。
其实,我比沈继更清楚三妹妹的生辰,因为那是镇国公府每年的大事。
早在一月前,我就曾不经意在他面前提起。
如此久的谋算,所为只是今日能够逃出沈府。
拉紧包袱,我有些气喘地立于一片阴翳中,左右探寻许久却听后方突然响起一声刀震。
“谁?”
头一次,没有后退,反而上前逼近。
对面那人许久不说话,只是后移几寸。
花林隐动,再不继续,停顿只肖一瞬,我便扭头转身,丝毫没得留恋地疾步而去。
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儿,我甚至打听过这一路出去又将到达京城何处。
我日日夜夜抠着算清那一箱箱赏赐到底有多少珍宝,我处心积虑讨得沈继的信任,让他带走如鸣。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费了那么多力气。
却还是在最后被他挡住了生路。
“所以你昨日问我今天还来不来?”
刀剑相指,兵卫相围。
孑然僵立着的我早是被方才突如其来的一刀吓掉了挂在肩上的包袱。
到底是失败了。
什么也不打算解释,我只是垂首静候着沈继临头的最后一刀。
愤然不匀的呼吸一点点淹没在寂寥的暗夜中,终是在檐下雀鸣倏忽划过的瞬息,我听见了四处兵卫收刀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要走?”
没得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审讯。
我并不抬头,攥紧襦裙,声音轻浅
。
“大人,你已经达成所愿了。”
良久的寂然,沈继踩步走近,抓过我的手腕,温热鼻息直逼双眸。
“那又如何?”
“大人……”
“我告诉过你我的姓名,”沈继抓着手腕的指腹越锁越紧,“怎么,到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开口?”
霎时一挣,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虽然气喘不止,却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喊出了声。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依旧狠蹙起了眉头。
“你不也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脚步顿猝,许久都没了动作。
在一阵沉默里,我只是拍拍袖袍,摇摇晃晃扶墙起身,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跟前人突然开口。
“无依无靠,你能逃到哪儿去?”
这一问倒是问得我有些发愣,但旋即只觉得沈继脑子不好。
哪一个出逃的会告诉主家自己去哪儿?
见我一直不语,终是轻笑了声,不待反应便又是一阵窸窣脚步渐远。
“你走吧。”
蓦地愕然,甫一反应便捡了地上的包袱,重新挂在肩上,转身之际终是顿了顿。
“大人,若是能活得过你,我不会忘了给你烧纸钱。”
说完,留下一院子哑然的人,我扭头踏出了沈府。
10
但新生来得并不顺趟,我所期待的许多事,都在盘缠被人劫走后化作了乌有。
京兆原来已经成了如此样子。
流民乱窜,乞丐横行。
竟是与当初天下大乱时是一般模样。
身无长物的我终日晃荡在城门口,一天又一天蹉跎着早已下定的决心。
为什么行至此处,人反而踏不出去了呢?
“啪嗒。”
硬邦邦的东西忽然从上头砸到了我的手里。
扑鼻的香气,那是一张馍馍。
愕然抬头,但到底眼前还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所以,我只能嘴上朝那人嗫嚅。
“谢谢。”
真是个好心人。
似是脚步拖拽着向前,那人再没回头。
我藏好得之不易的东西,只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凉风徐徐,吹得脑子一片清醒。
“程姑娘。”
突然,一道嘶哑的声音响在身后,像是喉头堵上了千斤坠,一副嗓子拉扯难听得不成样子。
我仓促吞咽口中的东西,怔愣之际却听上首传来了继续的询问。
“是程姑娘吧?”
这个人是在叫我吗?
哑然起身,循声而对,但到底没有回应一句。
跟前人仿佛看懂了我的警觉,即刻绕着我走了两步。
一踏一踏,那响动我很熟悉。
瘸子走路的声音。
“是我啊,张逢巳。”
除了怔然,我完全不知作何回应。
耳边左右只有跟前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解释。
他说他的嗓子是被叛军割坏的,他说张家家当早已被战乱烧没了,他还说他成了亲,此去出城便是去寻到北边躲难的夫人。
“北边?”
“是啊,程姑娘要去哪儿?或是顺路,我可以捎带你一程。”
攥紧怀中的馍馍,眼前人语气欣然,一点也不似自己的颓疲。
直至馍馍纠成一团,我终是松了手。
“张公子,我不是姑娘了。”
“什么?”
“我已经嫁人了。”
指着头上梳起的发髻,我这才能笑出来。
“嫁给一个贵人做偏房,不过最近犯了事,被赶出来了。”
所以才说眼瞎是件好事。
虽然看不见想看见的,但也能不看见不想看见的。
就像现在,我根本不用在意说出这句话时,张逢巳到底有怎样的一副面孔。
只需听着他沉默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的笑意。
“是,该叫你程娘子了。”
我点头回应,心里却想着他何时才能与我寒暄结束,又何时才能一走了之。
但跟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如此想法,左右言语尽逼着我说出所行之地。
“张公子不必再问了,我……与张公子不顺路。”
“程娘子要去南边?”
“是,我听娘亲提起过,她原本是宣城人,我想回那儿看看。”
仿佛愣了愣,张逢巳略一沉吟,踌躇几步到底开口。
“这样吧,我将程娘子送到宣城,再北上。”
笃定的声音惊得我僵立在原地。
“张公子……”
“当初我娘子逃难也是自己一个,想能安然到了老家,路上该是碰到不少好心人帮忙,我这番做也算报天恩了。”
也不知是出
于私心,还是原本自己的处境就十分糟糕,在推托不得后,我终是答应了张逢巳的提议。
默默跟在他的后边,走走停停,一路南下。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左右待我都还是那般温柔,除了那个声音。
“我声音听着不大舒服吧?”
乡邻的牛车上,我再次听见身旁的人这样问自己。
遽然微愣,只轻摇头。
“不会……”
人无疵不可与交。
忽然,本要说出口的话霎时咽回了肚里。
天边小雨,淅淅沥沥拍在脸颊,不知从何处借来了斗笠,张逢巳就这样不加询问地戴往了我的头上。
如同记忆里的人,举着油伞,倏忽站到了身边,撑过自己的头顶。
“子规姑娘还记得吗?逢巳以前来王府送东西,是你帮我说了这句话,堵上了笑话我的人,我们以前是见过面的,那时候子规姑娘眼睛还能看见。”
“所以我……”
不自禁呢喃出声,却是在抽回神时猛然顿住。
“怎么了?”
面前人似有不解,边摆正自己头顶的斗笠边出口询问。
声音低沉嘶哑,仿佛烈风穿洞,疾疾徐徐。
“一点也不好听。”
“什么?”
“你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
“啊,这样……”
似乎有些失落,伴着那落雨,我眼角猝然滑下一滴泪。
我想他应该看不见。
毕竟此刻所有泪都融在了雨里。
11
自那天起,我再没跟在张逢巳的身后。
反而大步流星,不听话地只一个劲儿往前,可每每要走,便被他竭力制止住。
“你先不要走,等我收拾好了跟在我后边。”
“我不要跟在你后边。”
“你别闹了,现在四处都是流民,很容易出事的。”
可我依旧不愿意听,没了办法,终是在一天夜里,他抢了我的盲棍攥在手里,死命也不撒手。
“天都黑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知道抢不过他,只得怀着心里的愤然,去向了另一边。
山寺篝火燃得微弱,暖和全然漫延不到我的身上。
直至耳畔掠过一声乌鸦啼鸣,我才感觉到肩背倏忽搭上了那么个东西。
“夜里风凉,你披一件再睡。”
语罢便是扭身,听着脚步渐远,我终归埋头,只嗫嚅声音还遥落在嘴边。
“这些事,我自己明明也可以做。”
但他总是不愿意相信。
以至于就算已经到了宣城,他还偏要跟着过来。
“好人做到底,报天恩嘛。”
扶着包袱的人,气喘如牛,绕过自己便是兀自向城里去。
动作快得回应的须臾都不留给我。
终是在人行至几丈远时,我再也忍不住,猝然哭了出来。
绵延断续,一声一声拖住了前方的人。
我听见他停住了脚步,我听见他转身看向了我。
但我始终没听见,他上前走过来的声音。
或许,他认为这时候不应该是他来安慰我。
蹲身埋首,终是将所有呜咽藏进了胸腔。
“真是坦荡啊,张逢巳。”
坦荡的张逢巳总是只找一个理由。
报天恩。
因为报天恩,他拿着积蓄给我租了间小院子;因为报天恩,他替我寻到了一件洗衣裳的活计;因为报天恩,他去做了铺子小厮,说要等我安顿好再走。
因为报天恩,他代我写了一封信给故人。
“写给谁?”
烛火“噼啪”一声响在耳侧,我揉了揉有些发干的手,良久才是开口。
“如鸣。”
似是怔然了一瞬,跟前人这才提笔。
“哪个如鸣?”
“有如之如,雷鸣之鸣,他在北镇抚司当差,是个百户,算是我为数不多还分外挂念的人。”
“要写些什么?”
思索片刻,仿佛是窗外又刮起了寒风,我再是暖了暖手脚。
“嗯……就写我已经平安到了宣城,如今早已安定,一切顺遂,还望他莫要担心。”
张逢巳俯头,一边细语着一边写下了口中之句。
“还有吗?”
捏了捏指腹,我咽下心头的颤抖。
“还写……我很感谢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猜得出,逃出府时没有拦下我的锦衣卫大人就是他。现如今与他相隔万里,往后也难能再见,所以写这封信便是想祝愿他能万事安好,往后衣锦还乡,还能去瞧瞧亡母的新碑到底是如何模样。”
倏忽一声雀鸣飞掠屋檐,冷风灌屋,刹那撞倒了支起窗户的木棍,张逢巳起身前去捡了起来,站在窗前,这才问出了第三句。
“还要写什么吗?”
“还有我很珍惜……能够遇见他,算是娘亲死后我所碰上的最开心的事,希望就算日后再没有机会见面,他也能记得,海内天涯有这么个时刻挂念他的故旧。”
默然回身坐在了桌前,我听见张逢巳的笔窸窸窣窣划过粗纸,直是蜡烛再一次炸开,他才将东西递回给我。
“差不多写好了”
“多谢张公子。”
拿过手心不过一刻,到底又塞了回去,附带着的还递上了另一封空信笺。
“劳烦张公子帮我寄往京兆,或许张公子趁此也可以寄回封家书?”
许久寂然,张逢巳才接过东西。
“程娘子竟还想着我家中的事。”
“毕竟张公子在这儿也已经许久了,怕是你家娘子很担心你。
终是笑了笑,人便起身告辞。
月挂树梢,鸟雀闹林。
躺在床侧的我想,这一次他应该会走了吧。
他还是没有走。
第二日傍晚时分,院门前依旧来了那么个人。
“信我已经寄出去了。”
声音沉缓,我听得垂首,终是没再让他进来。
“劳烦张公子了。”
“昨日我见你总是搓手,都揉红了好一片,便给你带了润脂膏。”
忽地,小小一瓶塞到了怀里,我怔然捏紧瓶口,心里没由来地又是一番犹疑,但到底只是应谢。
就在要转身合上门的时候,却听外头的人突然急了言语。
“程娘子,我听闻回春堂的郎中医术高明。”
兀地一惊,登时失语。
“你……要不要去试试治好眼睛。”
这种话,不止一个人在我面前说过。
但唯独这次,我真心实意想要答应。
“那便去试试吧。”
可哪有那么容易,回春堂的郎中与京兆遍寻的大夫一样。
“拙技之人,无能为力,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句话太过熟悉,以至于没能掀起我心头任何的失落,反倒是一旁的人宛若当年陪着我的娘亲。
语气沉郁,怎么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只呆呆坐在医馆,等着太阳东升西落。
终是在四起杂谈渐趋结束时,我兀自起身,朝向了一直沉默的人。
“张公子,你要不要顺便看看你的腿?”
“什么?”
“怎么说也别白来一趟。”
或许是我极力的劝说,又或许是他原本就还抱着希望。
张逢巳犹豫着应了我的请求,将腿脚抬起,给郎中瞧了个遍。
好歹今日确实没有白来。
收捡了医箱,郎中的语气多少比方才那句要欣悦不少。
“公子这腿能治好的。”
还不曾笑出声,却听那人又是添了话。
“只是不能用劲儿,怕是就算治好,公子往后也再不能入行伍了。”
“嗐,没事,我以前就没入过行伍,往后也不打算去。”
声音郎朗,笑意盎然,似是全然不在乎。
但远远立在后头,我的心里仍旧泛起了一阵郁郁。
总算是明白了。
当听见“另请高明”这句话时,娘亲是如何心情,而他又是如何心情。
12
“倒霉的时候,坏事总是一件接一件,但等到了头,便都会是好事了。”
这是娘亲每逢新年便会在我耳畔念叨的话,而我今日也准备说给前来拜年的张逢巳听。
可到底还没说出口,这话便得了应验。
掂着两坛好酒的人甫一进门,就是一阵笑声,快意欢畅,不尽欣然。
“何郎中说,我的腿已大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便是围着我走了好几圈,临末还不忘替我添了一盏清酒。
“而且王掌柜与我说,他已经决定来年回乡去陪孙子享清福,临走前向主家老爷推荐了我,念念,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做上掌柜了!”
一声念念让我霎时僵在了原地。
愕然无措地听着他一句又一句的话,一碗接一碗的酒。
直至人终是醉倒在了桌前,我才禁不住悄然对着自己呓语起来。
“念念……”
“念念。”
忽地,身旁人又是跟着一句呢喃。
我凑近了去,感觉到均匀鼻息,到底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你醒着吗?”
却没有回应,只听见浑然的扭头。
还是睡着了吧。
簌簌夜风吹拂,激起后颈一片鸡皮疙瘩,疑虑一阵,我终究还是起身,拖着人安置到了床榻。
俯身替他盖上棉被,却是在扭身要走时,被一双胳膊缠住了手腕,霎时倒在了他的身侧。
也许我很暖和,又也许今夜实在太凉。
当
呵气扑向他的唇边时,他竟无知无觉地攀上手,瞬时将我揽进了怀中。
左右蹭着额头,寻了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我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离开,可那份温度却总拽着我陷入一片痴缠的眷念里。
他明天会后悔吗?
听着屋檐下的风声,我的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若是能知道这个答案,我便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他给了我答案,但却是我从未想到的答案。
踱步在屋里懊恼的人一会儿朝向我,又一会儿扣着头。
“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又重复了这一句,可似乎依旧没有缓解他心里的焦灼。
他只是继续来回晃荡,声声响动绕得我竟然也开始有些茫然。
终是起身朝向他。
“我想你应该……”
“念念,我们成亲吧!”
不对,不应该是这句话。
我霎时愣在了原地,左右没了反应,只听那人上前想要抓过我的手,却是在甫一碰上时便被我甩开了胳膊。
“你的娘子呢?”
问得有些发颤,心头的怒气一股股直冲天灵。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跟前的人遽然怔住许久,直至初春暖阳照进屋子,他才是退往了另一边。
“念念,对不起。”
声音依旧那般沉哑,穿肠刮骨,向来都弄得我好不舒坦。
“对不起什么?”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娘子……”
几乎是长松一口气,却不想没等缓神,那人的再一句即刻又将我打进了谷底。
“只是有一个嫁给了别人的心上人。”
指甲陷进皮肉,掐出了一道又一道红印,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我终是勉强出言。
“所以呢?”
“所以我才会骗你,说自己成了亲。初次见你时,我是真的很想帮你,但又不愿意让你误会,更不愿意履行那个媒妁之言的婚约,但如今我觉得,或许有我在,你会过得更好,总归那个心上人都是别人的了……”
而与你在一起,我也没觉得有多厌恶。
默默在心头补上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我终是咽下了喉头的苦味,背身而应。
“你让我想想吧。”
雀鸣搔枝,日复一日。
说是让我好好想一想,他却仍旧如常到我这儿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照顾我,一句又一句地唤着“念念”。
以至于时间久了,竟也让我生出了许多念想。
想着是不是终有一天,他能够忘记心头的人,能够将这个口上的“念念”当作是自己真真切切的意中人?
如此这般的希冀让我总是犹豫不决。
尽管自那之后,张逢巳再未问起过我同样的事,但我仍旧会为了答案终日忧虑,脑袋昏沉。
也是因此,终于在某天夜里,我忆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那是大喜的日子,王府的大喜,季嬴的大喜。
迎亲的红绡铺满了宁远坊的街巷,白马花轿,徐徐缓缓,驶过一楼又一楼探身而望的人群。
我悄然立在府门后,觑向从轿门里缓缓而出的新娘。
端庄娴雅,容姿妍丽。
娘亲说她是京兆数一数二的闺秀,也是季嬴汲汲许久的佳人。
“那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我自顾自地呢喃,想要以此来疏解看守洞房的百无聊赖。
红烛照映,回眸瞥见窗户上的人影纠缠缭绕。
正是红脸时,却听屋里“啪”一声脆响,我霎时与另一位侍女面面相觑,犹豫瞬息便是跟着上前,俯首推门,但到底在歇开半缝时听见了里头人的怒喝。
“滚出去!”
畏畏缩缩合门,房里低语未止。
脚步微转之际,我终是听见季嬴隐忍着苦痛的哀求。
“情义本就自私,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在我身边,这有什么错?”
没错吗?
那时候的我得不出答案,现如今的我依旧如此。
但至少是知道了,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因为我答应了张逢巳。
我想嫁给他。
可是当一个自私的人并不好受。
端坐在鸳鸯帐下,顶着凤冠的我心里一阵煎熬。
外边到处都是酒辞欢谑,碰杯高歌的人一团接一团,左右不绝如缕。
张逢巳说他特地将成亲的日子安排在了王掌柜走之前,因为这样会更热闹,婚事会更喜庆。
但这反而才更令人难受。
扣着指甲,我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来了乱哄哄的人群。
嚷闹纷然环绕,终是将醉醺醺的新郎官拥进了洞房。
隔着一扇门,我清楚听见外边戏谑四起,而屋内却是一片寂然。
仿佛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不过一丈远的人始终坐在桌前,不转身,也不开口。
天边响起串串炮仗,宛若滚雷,直逼得我泪眼盈盈。
我原本以为是能瞒住他的。
却不想就在这时,他掀开了我的盖头。
“怎么哭了?”
蹲身扶在我的膝上,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没得一点怪罪,却是牵连起鼻头浓重的酸涩。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怎么,你不想嫁给我啊?”
终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记得一个劲儿地摇头。
“对……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混着哽咽呜吞,我猝然呛声。
他的手就这样抚上了我的眼下,又轻又柔,擦拭着接连而落的泪珠。
“倒没想到你还这般爱哭,小哭包。”
边是笑语,边是替我解下了厚重的头冠。
我不明白此刻他到底是真的在笑,还是纯粹的安慰。
只是觉得在他面前,眼瞎真的不算是好事。
我明明能够知道更多,却因为这堵黑墙,对他怎么也捉摸不清。
泪水顺流,倏忽划过嘴角,一双温热唇瓣就这么轻覆而上,吻掉了那滴泪珠。
“别哭了好不好?”
身边尽然都是他的扑耳轻语,我抽抽搭搭,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着实不知该如何做。
只能感觉到温柔的手指将发丝别在我的耳侧,摩挲许久,才是捏起了耳垂轻轻压了压,像是请求,又像是笼罩着的安慰。
“你今天很漂亮的,别哭了。”
遽然停下,想是循声看向他,却不料甫一抬头便是察觉到凑近的鼻息。
“不过就算是哭了,你也漂亮。”
泣声终是隐没在了外边的吵闹里,我静静听着跟前人的呼吸,竟是不自觉贴近,将唇就这样点在了他的唇珠上。
似是笑意,本要退开的身子就这样被跟前人环抱紧拥,连带着头整个一下倒在了床榻上。
一遍又一遍地唤我“念念”。
火热包裹,陷在迷离中的我也想出声,也想叫叫他的名字。
但终是全然吞回了喉咙,只肖从眼角冒出一滴余泪。
舌尖微揽,倏忽含住那颗泪珠。
我听见他揶揄的喘气扑耳而来。
“小哭包。”
“我没有。”
言语嗔嗤,却是将人锁得越来越紧。
似是有所感觉,他笑得恣意,一张嘴就这样黏上来。
那天夜里,我知道了,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那份欢愉真的能让人沉沦许久。
13
成亲以后,张逢巳便再没允我去做那些洗衣裳的活计,反而总是喜欢将我的手纂在掌心,一夜都不愿松开。
他似乎喜欢把我当作什么金贵的人。
“你现在是掌柜娘子,当然金贵。”
面前人拥得紧,我也就吞下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左右我也清楚,他一次又一次回绝我出院子的请求,更多还是因为现下世道又乱了。
听邻里闲谈,京兆发生了大事。
东宫失火,太子薨逝,就连皇帝也因此得了大病,长卧不起。
“最惨的是太子宠妾!”
闻言不禁侧身靠近了些,只听那人继续添嘴。
“生前大美人,身后一堆灰,说是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太子宠妾……是良娣方氏?”
遽然出声,惊得围拢一块的人都顿了顿。
“是啊,不是那位还能是谁。”
霎时没了言语,我恍惚又是忆起了季贏。
虽然知道如此猜测无甚根据,但我依旧还是直觉,这场祸事想必与柳姨娘当初说的报复一样。
不过是仇怨的再次轮回。
想到这里,我头一次庆幸自己从未得罪过季贏。
这份心思自然没被张逢巳察觉,倒不是因为我从未与他提起过之前的事,而是最近他总爱兀自喝酒。
一杯接一杯,一壶连一壶。
不发一言,独坐寂夜。
我不知应当怎么询问他发生了何事,只得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替着斟酒。
终是一声苦笑后,身旁人举杯一饮而尽。
“念念,明日你随我一同去拜访主家老爷吧,他一直说想见见你。”
虽是疑虑,但仍旧还是应下了这件事。
听着身边人终日藏起来的叹息,我原以为主家老爷是多让人烦心的人物。
直至那天踏进了院门,听见跟前男子言语慈蔼,我才知道一切都该当是张逢巳的多虑。
“弟妹,快来坐。当初大喜之日没能见到你的面,今日可总算是见着了。”
平白受着这番热情,多少让我有些窘迫,张逢巳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到底是握起了我的手
。
“过了这般久才来拜见,还望老爷莫怪罪。”
“哪儿的话,不过华先生今日出城去了,怕是……”
略一停顿,我听见身前的人只是笑着说不妨事。
接着两人也不知走到了何处,独留了我一人孤零零在那厅堂里无措。
清风拂过,敲着屋檐下叮叮咚咚的银铃,仿佛人的脚步渐趋渐近。
我慌张起身,细听着屋门前猝然停下的步子。
话到嘴边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正是犹豫间,猛然发现那人急匆匆跨了过来。
就在人至跟前,我才反应过来该是说明来历。
“我是张掌柜家的,随夫君来此拜访。”
遽然一顿,那人就这么静默了半晌。
屋外窸窸窣窣又响起三两轻语,我隐约听见那是张逢巳的声音。
霎时如释重负,绕过了人便是要出去,却在转身之际,手腕被一顿蛮力猛地拉住。
心下微惊不过片刻,又感觉手上力道突然一松。
疾步声声,不留一句。
莫名其妙的人就这样先我一步出了屋门。
一时不禁有些怔愣,直是听见张逢巳的轻唤,我才彻底回过了神。
“念念,我们过几日再来吧。”
“什么?”
“今日主家老爷还有客人,我们下次再来吧。”
“哦,好。”
失魂落魄地跟着人回府,直是西山日落,我也没明白张逢巳走这一趟为何要带上我。
能看出来的只是他的确向我说了谎话。
主家老爷并不关心见没见过我。
就着习习风声,夜里,我终究是在他的怀里没忍住说了这话。
“你在骗我。”
只感觉拥抱着的手突兀地一紧,跟前人霎时低头。
“你说什么呢?”
“华先生是谁?”
许久的沉寂,只感觉一双手覆上了眼皮。
“是位贵人,许能帮到我们的贵人。”
然后我便知道了,张逢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娘子的眼睛也不是无可救药。”
“此话当真?”
“老朽不敢保证,但是可以姑且试试。”
一句连一句,一声高过一声,而我却只顾着怔然。
直是感觉到一双手紧紧握住了掌心才是稍微反应过来。
“念念,华先生是当世难得的名医,他的话一定可信。”
“我自然是相信的。”
只是张逢巳又如何认识这样的人物?
垂头静默,终究是没将心里缠杂的念头说出口。
那段日子我独坐在院里,常常从清晨到夜半也等不回来张逢巳。
他说铺子生意太好,忙不过来。
他还说毕竟华先生是主家老爷请来的神医,承了恩惠总该在其他事上更尽心些。
“主家老爷家里也有人生了大病?”
“这倒未曾听过。”
“那缘何会寻到华先生?”
张逢巳拢了披在我肩上的被单,伸手更裹紧了一些。
“主家老爷替贵人办事,华先生是贵人的人,我也不过是从他那得了点门路而已。”
贵人?
忽地心头莫名一阵跳动。
我猛然抓住张逢巳的衣袖,却是半晌也没能抖出一句话。
只当我是近来念他念得紧,他低低笑了一声,再是将我拥进了怀里。
“我知道的,明日无事,我已经同主家老爷告休了一天,可以陪着你。”
虽是得了这句话,手指攥着的领口却丝毫未有松开。
贴近了几分,直将整张脸都陷在他的肩里。
“那你陪我去买个簪子吧?”
感觉到抚着后背的手稍微顿了顿。
恍惚再回神时,我听到的只有跟前人应下的一句“好”。
因着这声“好”,我算是没花费半点心思便得来了一柄玉簪。
掌柜说他玉料上乘,盈盈透光。
簪在头上,最是能显出娘子的清韵。
可摩挲着那滑润的轮廓,我只觉得熟悉。
“白玉……”
嗫嚅出声,倒是惊得身旁的人顿了顿。
“念念?”
“用的是白玉?”
“是,没想到娘子瞧不见,却还能摸出来。”
一旁的掌柜恭维得诚心,我却没由来地郁结不止。
“不要白玉。”
遽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这倒是我头一回在张逢巳面前表现得那般决绝。
他多少有些发愣,只捡了簪子递回给掌柜,温声细语地再问我。
“那念念想要什么样的?”
微微捏紧了袖中巾帕,我循声朝向了他。
“你喜欢
什么样的?”
“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簪子?”
半刻的寂静,谁也没再往下说一句。
直是一旁看得笑咪咪的掌柜打岔,我才是稍微敢松开手。
“女为悦己者容,郎君不如看看这些簪子里,最看得上哪件。”
本以为又会是许久的沉默。
却不想不过顷刻,站在身旁的人就出了声。
“蝴蝶簪。”
说着便是径直迈前插进了我的发髻。
“蝴蝶簪最衬你。”
似乎是一阵风扑在脸颊,暖烘烘地惹红了耳。
我不知该羞还是该笑。
只疾步匆匆地起身跨出了店门,独留了他一人向掌柜付银钱。
那天的夕阳顺着杨柳缠乱了心思。
我静静藏在街巷的喧嚣里。
等着他。
等着他暗暗的嗤笑,等着他回答我。
为什么是蝴蝶簪?
“因为念念你该在那儿。”
“在哪儿?”
“天上。”
“什么意思?”
“以前小时候窜树上见着的,太阳底下,白云里边,有一只蝴蝶在飞,你该在那儿。”
恍恍仰头听着院墙内那抹天空中的飞鸣。
我终究还是没懂张逢巳那日说的究竟是何意思。
到底只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簪,我循着门外人的呼唤坐上了马车。
今日是去向恩人道谢的。
因为张逢巳说华先生前几日专门差人送来了好几副名贵药材。
“我原以为不过都是药铺寻常能见着的,结果问了才知道,那些东西值不少银子。”
说着又是扭头,他捧过我的脸细细端详了好一阵。
“这些日子喝了这么久的药,感觉有好些吗?”
却也是没回话,只朝他粲然一笑。
仿佛是藏起了轻叹,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终是在捏了捏鬓边的耳垂。
“想来也不会那么快就好了。”
那句话里怎么也能听出许多无奈,我默默抚上他的手,总算让他稍微展开了笑颜。
“念念,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惊得发怔。
“我……没见过你。”
“所以啊,我才总着急你的眼睛,只有你见着了我的样子,才会知道陪着你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吧。”
车外闪过稚童的欢声笑语。
我抓着它的手,一刻也不想松开。
但终归是不能总那么攥着的。
会被人看笑话。
立在主家老爷跟前,我终归安安静静地候在了旁侧。
张逢巳早前便与我说,华先生不是宣城人,来这儿一趟,是暂住在了主家老爷的府上的。
“那那位贵人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呢喃出声,独留在厅堂的我忽地被这念头惊得一愣。
恍惚忆起上次那莫名其妙的人,心上竟也没由来地不安起来。
犹豫几息终是提裙往屋外去,却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刹那,撞上了人。
惊遽退步,兀自欠身。
可跟前的人却没得半分回应,只压着那粗沉的呼吸,步步迫近,直逼得我无处可去时,他才兀地呛声。
混着嘶哑的呜咽,一股脑埋进了我的脖子里。
这让我想起了九千岁死的那天。
有一个人也是如此固执地箍着我。
“季……嬴?”
一声长呼,贴着我的人并不言语,只继续和着扑耳的热气黏在我的身上。
再不询问,我只奋力挣开他。
满目慌张地移开了好几步。
“王爷怎么会……”
“我向沈继讨你,但他说你自己走了。”
心神一顿。
握住了盲棍,我这才反应过来季嬴话里的意思。
他爬回去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戏码终归是落了幕。
意识到这一点,我全身都难免有些僵直。
一时间竟不知到底是该站着同故人叙旧,还是应当跪下向贵人叩拜。
总归只能局促地放下了手里的盲棍,犹疑着蹲身。
“好在……王爷一切安好。”
仿佛有一瞬的寂然,他朝向了我。
“你呢?”
“什么?”
“安不安好?”
“多谢王爷挂念,奴婢一切都好。”
“是吗?”
冷语入耳,引得我不禁抿了抿双唇。
刚是要拂身告辞,却察觉他的双手忽地揽过腰身。
“我不好。”
鼻尖相贴,温热之气呲溜一下窜进了衣领。
急忙推开,但终因力量悬殊而还是被他死死箍在怀里。
“一点也不好。”
声声诋语挠着我的耳朵,惹来了一阵慌乱。
直到衣襟被蹭的略微散开,他才松总算松手。
我以为是季嬴良心发现放过了我。
却不想屋外响起的话到底是让我认清了现实。
“念念?”
遽然微僵,我煞是挣开了跟前人的怀抱。
檐铃晃荡瞬息,牵过声声黄鹂啼鸣,仿佛过了许久,我也再未曾听到任何言语。
那些寂然让我越发慌张,是要去捉住什么。
我踉跄向前,却是在一迈出时乱了脚步,霎时扑在张逢巳的身上。
他确乎抬臂接住了我,但那份至始至终的沉默透漏出的只仿佛都是疏离。
夕阳渐没,遥遥在前的步伐隐在一派寂寥中。
不知是恼怒,还是放弃。
我不敢去问答案,只默默候到天暗,靠在床侧,听夜风拍窗,一下又一下。
本以为该是一次寒夜,埋脸再次缩进被窝。
却不想那个怀抱还是拥紧了我。
“念念,我们离开这儿,去北边,去河间,好不好?”
话音轻颤,热得我双耳滚烫。
许是那满腔委屈决堤而泻,我几近急切地回抱向身后的人。
一寸又一寸,手指越箍越紧,脸越埋越深。
直陷在那片暖人的鼻息里,不断点头。
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张逢巳却像是想了许久。
第二日一清早,他便去往了铺子,说是得最后向主家老爷告别。
“晌午便回来,念念你收拾好必要带走的东西便是。”
提着酒壶的人,临到门口终归回身向我嘱咐。
默然应下,觉着是他的手抚过了我的掌心,一瞬触碰,旋即便又转身迈远了步子。
不知晓是突如其来的不安,还是每日送走他惯有的不舍,陡然七上八下的心直是等备好所有东西也不曾安分。
必要的……
摸摸索索清点着东西,我终归还是在这木盒里的白玉簪这儿犹豫了起来。
许是许久都未曾拿出来,那镶着的玉石竟也有有些微微发涩。
“砰!”
煞是合上木盖,到底出了院子。
一路沿着墙脚跟,凭那模模糊糊的记忆,我总算是寻到了地方。
竟也还记得,那首饰铺子的掌柜待我一踏进门便匆匆迎上来。
“娘子怎生一个人来?”
没应这话,我只从袖中掏出了藏起的东西。
“叨扰掌柜,不知你这儿收不收旧簪?”
似乎是一愣,伸手接过东西的人仔细瞧了一阵才又将盒子好生置于桌上。
“收是收的,只是......”
垂眉静待跟前的人继续往下说,却不想突兀一声温语响在耳畔,霎时刺起了一片激灵。
“簪子是旧了些,倒也该换新的。”
惊遽回身,可根本迈不出一步。
身后不知何时围起了层层人马,全堵住了去路。
“王爷,这是......”
“喜欢什么样儿的?”
根本未曾回那询问,季嬴随意拨弄了缕耳鬓碎发,直将钗环簪往了我的发髻上。
“这碧玺杏花雕的还算不错。”
“王爷,奴婢不是来这儿换簪子的。”
“不过终归宣城的玩意儿次太多了。”
狠力攥紧,连着那发丝,簪子就这样被人摔在了地上。
“啪!”一声
两半四碎,满堂寂然。
仿佛是掌柜的惊惧,一声一声隐忍着的颤抖在一旁。
我捏紧衣袖,任凭豆大冷汗钻进领衿。
直是熏风灌过,吹得脑子晕沉恍惚,才猝然发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当年。
匍跪半日,只为等跟前金绣锦纶的玉面人睨着看那苦命汤药穿肠下肚。
烈阳焦目,直刺腹底。
可耳朵听见的却终归还是那一句。
“给点赏赐吧。”
可这又算什么赏赐?
咽下长呼,我有些颓然地立在原地,任凭跟前人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试探。
直是日中渐近,街巷人声越发繁杂,我才察觉他总算失了兴致。
“这次我不会放走你了。”
却是寥寥冷语。
我彻底松开了攥紧的袖裙,只听着他脚步缓缓,擦身而过。
“你起初喜欢的不也非是这蝴蝶钗吗?”
14
季嬴只给了我一个时辰。
“你若到时还未从这院里出来,我便杀了他迎你出来。”
也不知如何吞下的苦味。
我只默然应下他的话,脚步微挪,撞不开跟前那扇朽门。
如此才觉着方寸空地原来煞是磨人心志。
“念念你回来了。”
到底推门而进,匆匆迎头过来,却终是在瞧清我身后的车马时猝然顿步。
霎时拽过我的手腕,张逢巳拉着我进了里屋。
莺啼一瞬,满耳杂声。
似乎是来回地踱步,又或者是三番五次地关窗。
我知道,他这胡乱地动作其实无非是想另寻一条出路。
但,寻的到吗?
“其实也能跟你无关。”
“什么无关?”
头一遭那般隐忍着的怒喝,他遥遥立在那头,不动不近。
“怎么无关?”
寂然得只听声声呼吸,我垂眉扣紧了指腹。
一股一涌,酸涩堵喉。
“此番就当是......当是从来未认得......”
“你便是决定要如此做?”
顿时岔过我的话,那忿然的语气像是利刃逼过心口,我掩下长呼,只勉强笑了出来。
“你也说过自己曾经是有心上人的,如今不是正好?你能继续守在她身边了。”
“念念......”
“我知道你向来心善,总是不愿狠下心肠,可这么次次对我将就妥协,你往后真的不会怨恨吗?”
“你缘何会如此想?”
“其实早就该说清楚的,是我一直没那决断,利用你的心软将你锁在身边,就算你不曾怨怼过,我又何尝不觉得自己无耻,本就......我本就已经对不住你了。”
倏忽一滴泪落在手背,我想是起身,却忽然听闻那道声音越发沉哑。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囵吞咽下哽咽,我只藏起泪珠。
屋檐铃铛草草一晃,顺走了所有的燕鸣春语。
只略一阵苍风卷过而已,空中蝴蝶折翅消散,顷刻落进土里。
是的,早便知道了。
这个世道没那么好,能叫多年重逢还是故人。
张逢巳哪会知道程念念呢?
他只晓得子规罢了。
王府的奴婢子规罢了。
知道程念念的那个,总借口报天恩的那个。
要往河间去的那个,心有所属的那个。
以及因帮我而受罚,搞坏腿脚喉咙,再做不了锦衣卫的那个。
都该是当初向我温语诉说的如鸣才对。
“念念!”
猝然一声唤,像是身后慌张追来的人像是被架倒在了门前。
刀枪所指,寸寸勾肉。
那藏起的呜咽剜在指印里,好似一寸也不曾松出去。
我垂眸僵在车内,由得熏香呛鼻。
“王爷答应过我的。”
猛然一甩帘,车轱辘直滚。
马蹄踏尘,到底踩过了那声声。
“念念。”
15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娘亲到底是如何能对着爹的坟墓说出那样淡然的话?
我如今倒是不懂了。
“娘子,这耳坠是公子特地命人为你镶的,整个宣城找不出第二副呢。”
又是这般稚嫩欢畅。
我恍惚回神,这才察觉小姑娘早已不由分说地将那东西挂上耳垂。
该当是第六次了,送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
季嬴似乎开始变得和沈继一样,一边囚着自己,一边又想着赏个枣吃。
我笑得乏力,终归还是伸手卸下那玉珰递还回去。
却是窸窣一阵衣纶摆地,熟悉的气息。
“还是不喜欢?”
我煞是立身候往了旁侧。
轻浅几下步伐遥遥渐隐,雕门微合,整个屋子到底只剩了我与他俩人。
“站着做甚,过来。”
话音温柔轻浅,倒像是不多得的云中清风。
犹豫几息,不想那人却揪过我的裙裾顺着腰肢靠了过来,脸颊贴腹,呼吸沉沉。
“我知道你恨我,但如若你不在我身边,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烛火悄然绽开,响起丝丝窸窣之声。
我愣在原地,全然不明白季嬴的意思,只挣扎着退了几步。
不料他倒是先松开了我,
“他已经出城了。”
语闭,不再纠缠。
听得“咿哑”一声门响,人便离开了屋子。
不知心头冒起的是什么滋味。
我只是咬住唇,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不管如何,季嬴遵守了承诺。
他能平安无事。
已经够了。
不该再希求什么多的。
所以......
“勿念。”
轻启唇齿,我到底向身旁书信的小姑娘说完了最后一句。
“勿念......”
复语写下终是搁笔,百灵叠好收进
信封。
“今日便替娘子送出去。”
“多谢。”
“娘子不用向我道谢,你是公子寻了许久的心念之人,百灵替你分忧也是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仿佛是一声莞尔浅笑。
“若非公子搭救,百灵许早就在京城那场兵变里没命了。”
饶是蹙起眉头,不想竟是吓到了跟前人,百灵如临大敌登时端正了姿态,一个劲儿慌忙解释。
“百灵只一心报答恩情,绝无非分之想,娘子千万......”
“为什么要救你?”
“娘子?”
“季嬴......”
为什么会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又怎么会有善心去搭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怎么会救下你?”
全然不解,小百灵垂了声音,似是一瞬漠然。
“公子心如朗月,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大善人,路遇贫贱危难者,从来都是施舍相助,娘子怎的会问出这样的话?”
“善人?”
百灵欲是要开口,却终归是反应过来什么匆匆顿住,言语低回,竟疏忽带了许多劝解。
“娘子,百灵越矩,没想过娘子的境遇,但......”
“百灵。”
突然一句沉语打断了继续要说下去的话,我闻声而侧,恰是几声脚步渐近,老者放下东西只平淡朝人吩咐。
“替程娘子去将这几服药煎了吧。”
百灵略一犹豫,到底欠身。
“是,华先生。”
语闭便是往廊外退了出去。
我怔怔听着那步子,一阵绕心,直拨乱了满盘思绪。
茶盏落桌,倒是华先生率先朝向了我。
“百灵不知道那些事,程娘子不必在意她的话。”
“我知晓的。”
静默片刻才又上前,华先生沉吟一瞬到底再次开口。
“也没想到,季公子苦寻之人竟是张掌柜的,”像是顿了顿,华先生到底吞回那话,“程娘子,这件事确实是季公子为执念所误,但也只有这样,才可能解开心结。”
“什么心结需要这样解开?”
却是沉默,跟前人寂然良久。
“京城早被那群祸害弄得满目疮痍,诺大的城池,连一个百灵那样的姑娘都容不下,这大庸朝不过堪堪十几载便走到了头,所以我不会相信那些以前的朝廷鹰犬能成大事,季公子,”抿下口茶,华先生到底稳了声线,“是我、胡老爷,还有百灵所有人认定的明主。”
“出身卑微难懂得天下大事,华先生也不必说与我这些。”
“我知道,因为程娘子的眼疾,我算得唯一知晓内情的人,过去无可改变,不敢要求娘子当作一切从未发生,但让季公子去弥补,不为往事所困却不算难事,华盛只能在此恳请娘子能给回头之人一些机会,莫眼睁睁看着季公子就此颓溺丧志。”
老者声声殷切,促得我不知缘何反越发捏紧了手中的衣袖。
倒不曾想,比那昔日漠然姿态更迫人的,竟是如今这事关情理的苦言。
由得那长叹埋进喉咙,我应得缓缓。
“总归无依浮萍,华先生又何必对我有如此忧虑。”
16
“若戏中奸佞未得恶报便寿终正寝,该如何?”
“便最是不堪,错了情仇,无源可溯,可这也反倒是世间常有的事,所以才让你诚心拜佛,不求此生顺遂,但求有个因果,免得陷在这无涯苦海里,一辈子都挣不出来。”
想那时候,自己是不明白娘这话的。
坐在亭内,我滞然听着华先生的三两言语,脑子却只在想曾经王府的日子。
或也不该说是王府。
因记忆里英雄戏搬演上场的年岁,季嬴还只是总角孩童,而王府也不过一般的官宦大家而已。
官宦大家权势不显,却偏生得了两位宝树。
一名为禄,一名为嬴。
禄在前,嬴在后。
禄有天之才,嬴有人之秀。
只可惜禄自小体弱,无缘鸿鹄志,只得终日养居道观,清修静心以缓和身疾,每隔半年才回府一遭,而那英雄戏便是季家夫人为自己的爱子所操持的迎贺之礼。
是沾了那位的福气,我得在很小的年纪瞧见那样引人入胜的好戏。
所以记得清楚,端端坐在上首的两个小人。
一个金冠宝簪,一个子午素髻,眉眼七分像,脾气却全不一样。
大家都说,少了一岁,便什么都少了点。
季嬴比之那大郎君终究是差一些。
差一些,差一些。
说了十几年,说中了姻缘。
自小与季嬴定下娃娃亲的方家娘子方纾,不心仪未婚夫郎,反惦念夫郎胞兄。
年少不知荒唐。
少
女骄横不顾,声声苦诉,跪地哭求只想嫁与心上人,恰是两家心软时,偏少年凛风执旗,败敌而归,封做了连季家都管不得的异姓王。
这场婚事终归是变不了,谁也变不了。
饶红白事会凑往一处,都变不了。
“大哥生大哥的病,本王迎本王的亲,两不相干,谈甚耽误?”
撂下这句话,在季禄没撑住最后一口气的夜里,季嬴与方纾入了洞房。
也是那天,守在红烛屋前的我看见了遥遥远处挂起的行行白灯笼。
娘说,季王爷这是在寻现世因果。
“什么现世因果?”
“『差一些』的因果。”
“那寻到了吗?”
“哪那么容易,怕往后都只有『如若人没死』的业报了。”
“如若你没死......”
所以混在一派渺渺焚烟里,当初我透过乌泱泱的人群听见季嬴说的,依旧还是那句话。
“如若你没死。”
华先生说那是季嬴的诚心。
“原本都已经逃出城了,但季公子还是因那点难能确认的消息,坚持涉险取回胞兄的灵位。程娘子既是季公子故人,想必也清楚来龙去脉,当年不知深浅犯下的过错,不该彻底埋没了如今向善赎罪的心,季公子已不再是当初那薄凉冷血的人了。”
可我没敢应什么,只寂然原处。
听那铃铛叮咚随风,牵得思绪里的香烛虚气袅袅,漫天遮身的阴翳从宗祠的匾额上投下来,恰没了记忆中季嬴的半面神色。
或许他真想求什么,但断不会是回头路。
因为除开那块被供得恭敬的牌位,还有永远没在火海中,死无全尸的方纾。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的梦魇再次寻上了门。
又或者,对于方纾的死,我实则分外执念。
没来由地,我越发顾念起了如鸣。
“娘子,此去河间上百余里,饶是快马加鞭也不至几日便能送到那儿,更别说回信更得多耗许多时日,你这般焦急,以至于隔几日便送去一封,又是……”
却是一沉声,百灵顿了言语,寂然许久才嗫嚅出后半句。
“何必。”
明明该是劝慰,但隐约从那悄然低下去的语气里,我又察觉出了好几分犹豫。
似是不应说,但打心底偏又掐不断这念头,以至连着几日,都是模模糊糊的态度。
百灵姑娘似乎是在被什么纠缠着。
这多少让我想起了当初的如鸣,真假相杂,喜忧参半,徘徊于难成的情义,惹人不忍心戳穿。
“百灵姑娘很珍惜这份救命的恩情吧。”
遽然出言,跟前人摩挲着信封的手仿佛是倏忽一顿。
“娘子……缘何这般说。”
却是并未应答,我垂下眉,由得凉亭外的秋风习习刮过脸颊,耳畔仿佛是伶仃几声颤响,牵引得我不自觉开始摸起了那柄蝴蝶簪。
“如鸣于我而言是一样的,救命的恩情。”
“……”
“所以我懂得百灵姑娘,就像……”
“娘子。”
猝然一声颤语打断了我所有的话,好像是突然跪地的声音,跟前人隐忍着呜咽,只佝偻脚边。
突如其来的啜泣似拉弦,挠骚刺耳。
是拼凑着,我得以理清了她一句接一句断续相连的话。
她说如此这般都是为了我。
为了不让我误会,不让我冲动。
不让我无法相信季嬴想要弥补一切的心。
不让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捏着襦裙,囵吞咽下心头涌上的不安,我终归是止住了她不堪成句的哽咽。
“娘子,对不起,您的夫君,在出城第二日便坠河身亡了。”
那一刻,我竟恍惚忆起了儿时灯烛影绰中的娘亲。
眉眼万般柔顺,嘴上却说着爹早已战死沙场。
那番神色也许恰像此刻的我,平静无澜,听尽百灵的最后一句却依旧毫无实感。
17
“囡囡,快!带好那些东西,跟着……”
是猝然散落一地的声音,伴着倒地的巨响,还有仓皇逼近的脚步。
于我而言,娘亲的死便是这样。
不知道血流往了何地,只是戛然而止,像兀地绷断的丝线,一晃就再寻不见踪迹。
所以我才会总是一遍又一遍的梦见,血泊中的脸,枯井旁的身子,惊慌无措的眉头,还有仰躺床榻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珠。
那是我推测中,梦境里,不断描摹的死。
是娘亲、六妹妹、柳姨娘,还有我爹的死。
没有溢血的腐肉,没有根根捋清的发丝,没有爬过指腹的飞虫,只有胡混在一处的色块和渐远的声音。
像是幻境,渺渺于云岫,暗藏在黑雾里,根本给予不了一丝确切的认
知。
恰仿佛此刻我脑海中的如鸣,除开那耳畔不间歇的哭声和想象中荡漾在河边的浮尸,什么也联系不上。
似乎死在我这,与离别的意义一样。
不过就是……缘分已尽而已。
可百灵的愧疚,道歉,还有那些替我心碎的声音却偏又在提醒我,不是这般。
呆呆地,我听得她匍匐,呛咳,鼻涕眼泪塞着的话,想是流出一滴泪,但心头却始终是一片白晃晃的茫然。
“娘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你不要怪罪公子,不要怪罪……”
急促的哭喊没能没过屋檐飞掠的鸟鸣。
我恍恍滞然,孤坐许久。
不记得这些芜杂的哭声究竟是如何从耳畔消失,只睁圆了木然的眼,受着凉风迎面撩拨起的酸涩,不发一言。
那天夜里,季嬴再次踏进了我的屋子。
伴着簌簌风声,他沉声说,百灵再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循声扭头,这才终归从那溺人的苦思里回神半息。
“跟我也没关系。”
却是决然的声音,季嬴好像是想证明什么,连声线都比以往颤了几分。
“我没有杀他。”
旋即只是长呼,我没有应话,只继续盯着永远都看不见的远方,沉寂在一片昏黑的视线中。
身旁的人并不甘心,扯过我的手腕,迫近了呼吸。
“你不相信?”
“不知道。”
甚至是笑着轻应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
倏忽一瞬的凉意,兀地滑过眼尾。
“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笃定不了。”
18
自那天以后,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伴随着泪水。
华先生说若是再这般下去,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这双眼睛。
季嬴在一旁听了这话,什么也不说,只是闷声坐着。
似乎是望向了我,许久沉吟才终归嘱咐一句。
“请华先生尽力吧。”
我并未从那语气里听到太多不甘心与执着,所以也从未想到业报轮回会那么快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一日复一日,我麻木地灌进华先生呈上来的苦腻的汤药,感受着那份涩味像镰钩,穿肚刺肠,仿佛拉扯血肉直至浓血奔涌,溺尽了我的呼吸。
明明是治病的东西,却在每夜挥之不去的梦魇和可怕的直觉中变成了要命的沼泽,寸寸没过鼻腔,然而我却连挣扎都不想再做了。
像娘以前说的那些沉沦之人,自欺,逃避,因为拨不开的喑哑,只终日原地踌躇。
我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将是如此,淹没在黑暗、歉疚、自责、和无尽的苦痛。
但不想火光熏眼。
燎燎贴肤的滚烫浓烟和刺白双眼的烈烈熊焰裹挟着我,终让我看清了那焚在草席上的少女。
惨白,稚嫩。
就那般僵硬地躺在影绰的火影,任凭焰梢胡乱飞舞,侵蚀着她那看似安详的面庞。
“程娘子!你快出来,那儿很危险!”
耳边尽然都是这样的劝说,可我脑子却只听得嗡嗡震响。
不知道是因为视线越发清晰带来的惊惧,还是方才华先生那番冷漠解释带来的骇然。
我步步逼近,想要用手拨开烟尘。
但到底是一道猛力拉扯,我迫着离开了那个被烧灼得模糊的少女。
“你疯了吗?!”
遽然扭头,由着那刺眼的太阳射进瞳仁。
我循声看过去,直直盯着,看见跟前那身影透过光影显出面目,唇齿张合,一只断耳,戚戚凝眸恰看向我。
“你非要这么折磨我?!”
“为什么要杀她?”
一瞬滞然,堪堪对上的视线让男子眼底闪过许多错愕。
“你……你的眼睛。”
“季嬴,你为什么要杀百灵?”
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脸让我很是恍惚。
季嬴似乎变了。
胡渣挂颚,一席素衣,浑然不似当年仰着脸的恣睢模样。
可多久变的,变了多少我都不知。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该问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在说你早不似当年,那缘何还要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杀害这么一个无辜的人,甚至是连全尸都不肯……
“百灵是替娘子试药死的。”
却是没等来跟前人的回答,候在身后的华先生率先开了口。
“什么?”
“她是京城的奸细,本就该死。如今娘子眼疾要治好只能用险药,公子不愿冒险,自然便先用这始作俑者了。”
踉跄一步。
我浑然听不清华先生后面的话,只觉喉头涌出一口腥血,堵着心窝,烧着眼下那盈尺黑影。
黑影如记忆,漫漫盖过视线,混着顶头烈日,如芒刺背地威逼着我。
我仿佛又见着了那双耀着隐光的玄金靴面。
居高临下,冷如蛇蝎。
“呵。”
也不知这声轻嘲是过去还是如今。
跌坐在地上的我呆呆望着眼前那烧不尽的烈火,脚下泥沙划过紧扣的指缝,一粒又一粒,倏忽溜走,像逃窜的黑鼠,也像曾经许多次,我如何也握不住的命运。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19
“你的回头路还真是从未变过。”
这是我走时对季嬴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我不晓得这句话是否伤害了季嬴,但至少自那天以后,他确实再没有来寻过我,反倒是华先生。
垂着白眉,步履蹒跚。
枯槁的双指伸向我,只交过了一个木盒。
“这是后来从百灵房间里搜出来的,娘子瞧瞧吧,有不有遗物。”
看了一眼那其中杂七杂八的物件,我并未动作。
“华先生不必如此,我除了像你们认为地这样使性子,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像是一声沉吟,身边的老人没应,只将那东西推近几分。
“在百灵说出这件事以前,公子与我都不知道张掌柜已然身亡,城中根本没有传出这号人的消息。”
饶是一愣,我到底撇头看过去。
“所以娘子的夫君定然不是因为意外才去的,该是京城那批豺狼的手笔,为了离间娘子与公子。”
“离间?”
“百灵告与娘子这事,无非就是想让娘子痛恨公子,仇怨懑心,然后借刀杀人。”
听着这话,眼睛还是投向了木盒。
堪堪一块亮色,珠钗玉镯、胭脂粉面,零零散散女儿家的东西,却唯独一个素净的小麻袋夹在其中,分外刺眼。
日光穿透孔隙,隐约映出袋子里装起的东西。
我犹豫着,脑子胡晃闪过此前少女跪地匍哭的断续声音。
呜呜咽咽,恰像断线的串珠,零落勾勒起隐约藏起的欺骗与肺腑之言。
“明明自己也可以,这计策未免太蠢了。”
终归是叹息,我未曾理会华先生脸上的疑惑,只是拿起麻袋,抽开了那系绳。
倒是忽地一阵风起,吹落片片灰烬,粘在袋口。
我缓缓抖动拨弄,直至许久才寻见一方能见着字迹的纸片。
那是一句“念念”。
一句离别之语。
一句“这封信你大概是看不见了。”
“娘子亡夫的信想来也是被这群人烧烬的,当作能被利用的东西了。”
身旁的沉声仿佛参杂着丝许劝慰,像是想要预料我的愤怒,又像是想要安抚我的无奈。
啼鸣绕梁,呼吸渐落。
听得华先生一句接连一句的话如蝇蛾飞不进耳朵,我纠缠在那芜杂的思绪里寂然良久也不出声,直待是重新系好东西放回原处,瞧得那素白的颜色埋进阴翳,才终扣下盒盖。
“她是把选择推给了我。”
“娘子说什么?”
倒是不知该作何感叹,我浅笑着摇头,隔断了华先生企图问清的心思,只独自模模糊糊地心语。
是把要不要杀季嬴的选择推给我。
让别人来做决定。
让她自己能在情义和忠心的纠缠里有一分踯躅的余地。
20
“人很精明的,会拿命运做台阶,甩开那些不愿面对的事儿。”
记不清这寥寥一句是多久从娘那儿听来的,只记得是在爹那干瘪的牌位前,三根香烛袅袅而立,挡住刻字,也挡住了人背过去的面目。
那一夜,娘说了很多和爹有关的事。
说他重情重义,说他脑子聪明,还说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啊,我当时还没怀你呢,就非吵嚷着要把楼里的花魁弄回来做小,拿刀大骂几天,以为多情深意切呢,一阵以后也就没再提这事了。”
“就这还重情重义呢。”
却是没接话,记忆里的人缓缓扭身,一双淡然的眸子映着火影无甚波澜。
“所以才说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
“死了,临到头想的是我们,没死,心里念的是我们,若真待一块,倒说不准了,你爹在我心里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吧。”
那话可真让当时的我嗤之以鼻。
因为年年月月,每逢祭奠的时候,娘都不会忘了爹。
所以我一直认为那纯粹就是娘的自我安慰,直到后来她死了。
我才知道,当年宣城的饥荒拖了半月才闹大,而我娘给我爹的最后一封信也拖了半月才寄出。
因为骚乱,信不知所踪,断了联系。
娘对
我说是天命难为,但她心里却清楚。
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骗不了自己。
我自然不晓得百灵临终时有没有骗自己,但我自己却是断不该再如此稀里糊涂,浑浑噩噩地随着命途往下走了。
所以头一次,我主动寻了季嬴。
却是压根没有机会。
刚一迈步进去,我就被人遥遥堵在了门口。
“娘子,公子正在商谈要事,不便见你,还请稍后再来吧。”
昏黄灯笼摇晃在寂夜之中,我未曾反驳,只觑眸看着屋里烛光映着几人的剪影显在窗前,张扬又消沉。
怔忡许久,晃耳仿佛是回忆起了当年大厦将倾的声音,日薄西山的一口残气吞吐在房梁瓦垄,惹得我不禁想要往前确认什么。
横亘在前的手煞挡住前路,犹豫一瞬,我终归还是退了回去。
月夜雾沉,凉得紧脖。
直至夜半,孤坐在屋里的我才等来门前一“铃叮”的声响。
“他们说你去寻过我。”
着了薄衫的人笑得不算舒朗,反倒勉强得很,兀自推门坐了进来。
“还真是难得。”
一声轻嗤,让我不禁望向了他,看他自顾自添茶饮尽,仿佛旁若无人。
心上思虑万千,嘴上却又无一点开口的头绪,隐约只想着必须要抓住什么,左右摩挲衣袖,到底还是问出了声。
“季嬴,你喜欢我?”
似乎是微微一僵的手,季嬴瞥眼对上了我的视线。
“寻我就是为这事?”
“我……”
“你呢,你喜欢我吗?”
却并未想过要等我回应什么,男子掩映在冰凉的月光里,薄唇微启,顷刻便截断了我的话。
我瞧着他似笑非笑的脸空对窗沿,像是对我的沉默有所预料,转着杯沿只再次开口
“或者说,你恨我吗?”
略一蹙眉,我不明白季嬴缘何要问这些,只是盯着他,瞧他神色渐寞,混在那方阴翳里,分不出愁容。
“我毁了你的眼睛,你不恨我?”
“我逼着你迎合我的心思,你不恨我?”
“我让你与他分别,你不恨我?”
“就连我可能杀了你的心上人,你也不恨我?”
“你明明应该……”
一瞬沉下去的呼吸,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里。
我坐在原处,离他尺寸,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仿佛压抑着浓烈苦怨,一口一口地掐住咽喉,让他缓不过来。
“终究不是你杀的如鸣不是吗?”
死一般的沉寂,跟前人似乎是藏起了一瞬的讥笑。
“如果呢?如果是我杀的,你会恨我吗?”
“你想要我恨你?”
“你不该恨我吗?!”
突如其来的怒喝,让我不禁有些怔愣,看着他那双眼眸混沌又执拗,倒让我依稀见着了曾经那个肆虐着也要证明自己的少年。
一闪而过的念头,伴着脑子无数的回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袖拳捏紧,面目泠然。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我终归说出了心里所想。
“恨太远了,季嬴,我与你的关系仅此也就罢了。”
我不记得那天夜里,颓疲的人是如何走出的院子。
我只记得,是锋芒倾折,拖了一地的嘲弄,季嬴结束了那番丧心病狂的询问,而我也彻底知道了如鸣究竟因何而死。
季嬴的确不曾在这件事上骗过我。
如鸣是因他曾为百户的身份,曾为沈继下属的身份死的。
“用京城军密换华先生对你的救治,沈继不可能再心软留他。”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癫狂后,我所得到的有关如鸣之事的回应便是这么一句话。
原以为至此,一切真相都能接受了。
可不想这件事还是犹如最利的针刺一头锥进心脏,塞得污血呛住了心咽,浑身颤抖。
“啪!”
是晃身扶错了地方,吃力一扯,带着桌布拉碎了一地的瓷盏。
我吞着抑制不住的痛苦朝向季嬴。
“你一早就知道求你的是如鸣和我?”
却是平静的笃定,眼神不经变化,只那般给了我答案。
天崩地裂一刻倾塌,明白那记眼神的我只觉得急促呼吸一瞬漫过一瞬,酸了鼻头,湿了眼眶,左右搜寻,好不容易才得能寻得一丝缝隙。
如鸣竟是因为这样才丧的命。
因为我的愚蠢,我的懦弱。
我的……
“你玩弄他。”
也不知这狠厉的话究竟是说给的谁,痛苦剜刀一样地切下皮肉,我瞠红双眼,穿透一片模糊的氤氲看向眼前那个漠然的人,看他唇齿微启,看他神色泠然。
“锦衣卫本就难得善终,他得过一次机会,是他自己不要的。”
自己不要?
自己不要。
霎时滴落的泪遥遥打在脚边,是烧灼,是刻苦铭心,焊进了皮肉。
直至瞥见那方的衣纶翻飞没过墙角,我终是再也支撑不住地跌落下去,缩在月光背后,佝偻在墙角黑影里,扣着砖缝,和着血泪,一声一声终是埋过了所有生气。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当初在我的眼睛被弄瞎的时候,我娘不顾一切,疯婆子般地去抓季嬴的衣裳。
虽然仅那一下,人便被多番桎梏送去了材房,可我还是明白了。
她心甘情愿忍受,却不愿我做不成人。
就像我无所谓天灾人祸,却不愿如鸣连死都被人玩弄利用。
等得是胡老爷丢下宅邸奔命江南,华先生匆忙骑马前往城郊,一切都将倾覆焚尽烧灭,全随飘渺尘烟滚滚散尽的那一日。
我终握起匕首,听着院墙外围起的军械刀枪,穿过庭中瑟瑟凄惶的人群,走到了季嬴的屋门前。
余路断尽,他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泠然推门踏进去,屋里举杯瘫倒的人依旧不曾移动眼睛,只望着房顶,眸光如秃鹰,没有意气风发,只有藏不住的萎靡。
“你没走啊。”
也不曾应话,只是几步上前替人添了盏酒。
屋外憋闷着的噤声被拂掠而过的鸦啼肆意讥刺着,季嬴懒散起身,盯着我,那眼神好像是看穿了一样。
我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惊惧,却不想竟是没来由地轻松。
退开一寸,手心握住的刀柄微覆薄汗,我犹疑半晌,终归是下定了决心出手,可就在那刹那,胡散着发髻的人却倏忽抿下热酒,像断头台上的囚徒,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她说我只知喜恶,不懂爱恨。”
皱起眉头,我的动作到底停在了身后。
“她就算到死也仍旧说我是远不及那个人的疯子、蠢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见过的对吧?那个人,季禄。”
淡漠的偏头,季嬴的眼睛掩着沉光直直射向了我。
像要等到我的答案,又像不愿知道,沉默许久还是自说自话。
“你知道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穿着喜服去看他的最后一眼,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
“戒痴。”
猝然一声荒唐大笑,季嬴垂面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让我戒痴,像个兄长,谆谆教诲,就仿佛我俩当真是情义笃敬一样。他不知道吗?我最讨厌,最痛恨的就是他,总是拔出一头,事事占先,父亲喜欢,母亲宠爱,穿着身道袍,什么都不用理。季家,朝堂,撇之不视。仙风道骨一身好模样,腌臜脏事却全丢了我。到头所有人还让我学,说他是天才,我不及。我不及。是啊,当然了!一个病秧子,我何必去及?一个病秧子,一个从来就没喜欢过人的道士,他就有情,就比我懂那瞋痴爱狠?!”
“啪!”
伴着扔出手的四碎酒盏,我这才瞧见静悄悄立在旁侧那方矮几上的东西。
萧索死沉,恰正是季禄的牌位。
倏忽仿佛是回忆渐起,我脑子里闪过的字句一点一点与眼前重合。
“如若你没死……”
“如若他没死……他会看得更清楚!他懂的我也懂,他做不得的我做得,我季嬴不差他季禄一分一毫!说我不懂爱恨,有何不懂?你如今不就是在恨我吗?”
刹那的猛力忽地固住手腕,就在他落下这句的瞬息,我手中的匕首被扯着亮在了月下。
银白的锋刃泛起浸凉的光,照出几近癫倒之人的瞳仁。
也许是有一瞬而过的犹豫,逼得那掐在手腕的力道又狠了几分。
拉扯着,强迫着,将刀尖径直对准了他自己的胸脯。
看得是一寸又一寸,陷进衣衫,刺进皮肉。
浑圆的血珠滑过刃口濡湿了虎口,我垂下双眸,终归呼出了一口长气。
“季嬴,你不爱我。”
“怎么会呢?”
不及听完这一句,窗外便淹过了震耳的喧声。
是烧杀抢掠的无情叫嚣,掩着我匕首彻底刺穿他的心脏。
低眉看见如愿的笑,夹杂着口中的腥血,仰头想要抚摸什么。
指尖一触划过眼尾,眼睁睁地,我看着他终在我放开双手后匍倒下去。
赤红染尽,拽着步伐。
在起身离去的最后一眼,我看着他奄奄一息却又瞪大的双眸。
“季嬴,你应该问自己,问自己想要什么。”
也不曾想过要听一个垂死之人的回答,我言罢便是扭身,强压着颤抖预要推开大门。
却是道断续残存的气息。
遥遥徘徊在那头。
“眼睛……”
“一双信任……也永远注视着我的……眼睛。”
“咿呀。”
终归雕门轻合,不曾停留。
走出院子的我还是将话关在了过去那方屋里。
21
不曾想过自己还有机会活命,但满手沾染腥血的我还是凭借着府上胡窜的人流,一路藏躲树丛,看过无数绑跪的奴仆,越过无数斩落的尸体,步步寸近忍耐,摸爬着滚过了狗洞,逃出了生天。
就这样一路北上,直抵河间,在打听如鸣踪迹的途中,我终得闻。
新帝登基,天下易主。
吴姓成了国姓,吴疵成了新君。
这莫名让我想起那日兵荒马乱中四目相对的一瞬。
黑甲军前,日光照耀下的马上郎,顶着块似腾飞盘龙的玄色胎记,眼眸沉沉。
像是发现了我这漏网之鱼,要近一步,又终在怔愣无措的瞬息,蹙眉片刻,扭过视线无视了我。
我至今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故人。
只是越发觉得苦憾,越发急切地想要寻得如鸣的旧识。
从郡到县,从城到乡。
每至茶铺,我都纠着可能识得的老人麻烦、盘问。
“您可曾听说过如鸣这个人。”
“如……鸣?”
却非是两眼昏黄的老者应了我的话。
循声低头,我看见咬着糖人的总角小孩在一旁瞧得嘟嘟囔囔。
“如鸣……”
“小郎君认识?”
“不认识。”
千篇一律的回答,我笑得有些黯然,正待要走就听小孩又说了后半句。
“听着倒有些耳熟,感觉像是……爷爷说过?”
遽然回身,我几步凑近了去。
“小郎君当真听过?”
“娘子得允我回去问问。”
狠吞了糖人的一角,也不待我说什么,那小孩便飞奔一样地跑远了。
甚至都不曾抱过什么希望,心里笃定这不过全是小孩的胡言乱语,可没来由地,我还是站在原地,从日中等到了日落。
心绪点点随着夕阳往下沉,听得是乱窜的欢声笑语一句一句渐渐没入寂静的夜空。
我仰头咽回叹息,预要迈步回去。
“等等!娘子等等!”
却是夹杂着急促粗喘的呼唤霎从后头传来。
我转过身,看着纸灯笼摇摇晃晃,在一片黑暗里摆荡得厉害,似乎是个穿着长衫的人带了晨时那男孩,急步匆匆。
“娘子,是你问的如鸣对吧?”
有些不可置信地点了点头,我看见身前人顿时摆出了笑脸。
“我爹认识他。”
轻落落一句倒震得我僵在原地。
“这混小子回来全忘了这事,到夜饭才想起来,还好娘子你没走。”
一边说一边还敲了孩子脑门。
眼中看得人是在讪讪同我解释,我却只知瞧着灯笼,跟着人走。
石板小径笔直穿过,就着屋檐那浑光才算到了地方。
一方小院子,点了几盏灯。
昏昏幽幽,许像当年我与他住的一般。
“爹,人来了。”
闻音而望,那正中闭目养神的人煞抬头看向我,眼中不无狐疑。
“是……娘子在找齐风?”
“齐风?”
“噢,对,那小子原本叫齐风,后来得贵人赏识才叫的如鸣,娘子是齐风京城认识的人?”
“是。”
不知为何冒出的酸涩被压了下去,我勉强一副笑脸。
“如……齐风是我的夫君。”
“嘿呀,原是嫂子!”
一旁忙活着的长衫男子听了这话突然插嘴,我应得盈盈,看他唤来自家人好像是要招呼我,可老者拦了下来,默不作声良久才开口。
“齐风那小子,过得还好吧。”
心尖一颤,我没曾想会经这一问,抬眸对上老者仿佛倏忽落下神的眼睛,到底许久也未能说出答案。
了然似的,老人瞧着也没多说什么,反倒显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胡斥。
“这小子,成了亲都不同我说,真是发达了就忘了我这师傅。”
“爹你怎么这么说,往常齐哥可没少给你寄信。”
“这会儿倒叭叭叭个不停!你那榆木脑袋懂个屁!”
前头爷俩闹得紧,后头小孩看得欢。
咯咯咯笑个不停的声音到底也让我稍微松了疲惫的情绪,只听得老人慢悠悠说起如鸣以前的事,缓缓徐徐,倒像圆月下的风林。
“以前烦得很,上树下河,捉都捉不住,教训他吧,嘴巴还不饶人,叽里呱啦,晓得哪儿来那么多道理。”
“要说懂事还真在他娘去了以后,这人啊,没了庇护就长大了,知道谋生路,找奔头。”
“你可别看他后来瞧着有模有样,那小子以前鬼着嘞,长得个招风耳,眼精眉尖儿,一看就是个机灵像,也难怪贵人能瞧上他,不像我这小子,傻愣愣的,还觉着自己聪明。”
“爹!好好的你怎么又说上我了?!”
“你那斤两还怕……”
“老伯,你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遽然打断了那话,我忽得问出声。
像是有些不解,老人回得疑惑。
“这话问的,那时候天天见,自然记得了。”
“那你能……给我画画他的样子吗?”
饶是一愣,也没立即拒绝,跟前人面色看着颇有些为难。
“我这五大三粗,向来不善写画,怕是画不好。”
“没关系,能有就是了。”
瞧我语气恳切异常,人左右犹豫几番,也不推脱了,就着身旁递过来的纸笔,抓握着囫囵几下又几下,连看得缩在胳肢窝的小孩“噗嗤”掩笑。
“爹,你这画得啥啊。”
老者被说得有些狼狈,磨蹭许久才到底将东西交到我手里。
“莫嫌弃才是。”
轻轻摇头,我接下那透光的纸。
昏沉光线里,三两轮廓交叉着的弧,潦草描起了少年的眼睛、鼻子、眉毛。
明是胡混乱飞,却依稀又似奔驰过山野的风,瞬时便拂过了眸中水气。
“爷爷鬼画桃符呢,哈哈哈。”
“就是啊,爹,这人能看出来才怪了。”
“像。”
却是猝然一滴泪,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抓皱了那张薄纸,一瞬也不愿移开。
“像他。”
“真的很像他。”
像他的手,像他的声音。
像朦胧光影染着纸扉才得透出的星点烛火。
藏在圆豆的墨色里,扑闪着曦光,是枝头蝴蝶拍翅飞去才得见的太阳。
【正文完】
22(番外)
1.信
念念。
这封信你大概是看不见了。
因为我不会寄出去,也难能寄出去。
沈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
如若不是他,我做不了锦衣卫,去不得京城,谋不到生路,更不可能活成这副人模狗样。
所以,你要原谅我。
原谅我如此选择,也原谅我没办法在你面前那般坦荡。
其实我不曾告诉你,我另有一个名字,叫齐风。
那是我没读过书写过字的娘,就着忽起的山风随意取的。
名字平庸,远不如沈大人取的如鸣,那般威风,般配得起百户的身份,也般配得起北镇抚司的冷血。
你兴许不知道,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向我道的谢是我来京城后听得的唯一一句纯挚之言。
那时的我笑你傻,笑你蠢,笑你不知自身处境,心存妄念,毫无自知之明,但午夜梦回,每每沾染人血辗转反侧之际,安慰我的竟还是你那句不甚聪明的“多谢”。
程家矜贵的三小姐劝解过我
她说蝼蚁没有资格谈论善良,自然也不必愧疚于自己无能造下的冤孽。
我一直坚信着这句话,坚信着,也撑起了自己挥向无辜之人的利刃。但你的出现,终究还是刺穿了这城墙一样的谎言。
蝼蚁忍受着苦难,却也不会想要波及别人。
你说是你亏欠的我,使我沦落,做不成锦衣卫,可其实那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愚蠢,也坦荡的选择。
只是我不曾想,当逃离了那地方。
当我再次需要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用的竟然还是一个不坦荡的理由。
自作聪明,以为给自己留下了退路,却没料到实则是将自己锢死在了这身份里。
无数次,我自作孽,理不断你想嫁给的人究竟是谁?想不清自己能不能用这张脸永远代替了别人。
我真是怨你。
不告诉我。
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是我在陪着你。
可我又如何能怨你。
那些话,那些事,都是我说的,我做的。
念念,我只是后悔。
过了这么久,你却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我对你是怎样的情义。
最后一次了。
念念。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2
搁下笔的人就这样滞然良久。
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甘心。
反复搓着,碾着,任凭泪珠滴落晕开了墨迹。
但终归还是在屋外响起的叩门声里,将信丢进了桌旁燃着的火炉。
愣神直至见着边角的火烬星星落落,盖过自己铭心一样的字迹,他才终是起身,一步一步推开了门,看向院子持刀围门的众多兵卫。
“大人,如鸣……已经办妥了。”
背身而立的男子不发一言,只略一抬手,身后窜起的兵卫便将他彻底压跪在了地上。
“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你。”
泠泠的声线,藏着愠怒
。
“你违抗军令,我留你一命,放你归乡,你却来宣城与季嬴勾结,我待你不薄,你倒为了个女人就如此报答我?”
如鸣并未抬头,只垂眸盯着摇晃的黑影。
“自知辜负大人恩义,如鸣无话可说,无论此番如何处置,如鸣都无半分怨言。只是……”
侧眸的视线,沈继觑向那佝偻着背的人。
“如鸣恳请大人,若是再见念念,可否……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如鸣你?!”
没等来身前沈继的回应,一旁压着他的人反倒霎时低喝出来。
是恨铁不成钢,也是不可理喻,恼怒的神色迫得他再使猛力,仿佛如此便能将身下的人掰回来。
“行了,退下吧。”
忽然的吩咐多少让人愕然,左右俩人松开手,看着沈继步步上前,蹲下身子终归对上如鸣的视线。
“记得第一次见你,我同你说过一句话。”
“先为刀……再为人。”
“这些人里,我起初确实最看好你。”
“大人恩重,是如鸣无能。”
倒呼得一口叹息。
沈继摊手拿过下属递上来的绣春刀,一瞬的光影,血珠飞溅染眉。
拔刀回鞘之际,听得“扑通”一声响,潦倒的人就这般挣扎着倒在了地上。
“我答应你,放她生路。”
浑然的视线,看不清远去的行列人马,只那迷蒙合眼时,还得觑见是火花,烧灼着墨迹,随那零落灰烬化成虚有。
“大人姓如吗?”
恍惚中又是少女,眉目莹润,话音轻浅。
“不是。”
“那大人......”
“你没必要知道。”
噎得是讪笑,屋檐下的铃铛晃晃入耳。
如鸣站在那儿,不知道是何时的自己,只孤零零地想再听一遍。
“我只是想多谢大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