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莫向尊前奏花落
第 24 节 莫向尊前奏花落
朕以质子身份被押送到前朝时,是菖蒲在冷宫救了朕。
救命之恩,鱼水之情。
她唯独忘了,君王是容不下任何污点的。
所以朕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屠尽前朝余污。
1、
我是北梁的皇子,一朝国破。
梁王为保自身安危,直接将皇姐推出来,送与南朝。
皇姐容貌惊为天人,南朝皇帝怕是早就等不及了。
皇姐与我一母同胞,这北梁我也没兴趣待,自请同行,以便保护她。
离宫前日,我冷眼看着梁王万般悲切地拉着皇姐的手,要我们忍耐,只要五年,五年他便会把我们接回来。
我和皇姐当晚就被押送去南朝。
南朝灵帝将皇姐封为容姬,命其当众起舞,供群臣取乐,而我……他身边的那个膘肥体壮却又涂脂抹粉的太监朝我阴恻恻地一笑。
我最厌烦太监。
但我只能闻着一股子尿骚味,带着镣铐,身着囚衣,在冷宫众目睽睽下舂米——这原本是用来惩罚后妃的。
南灵帝这么对我,无非想讽刺堂堂北梁竟无一人是男儿。
呵,想得倒是轻巧。
死了一个,伤了两三个,我没有赢也不算输。
他们也没胆量把我弄死。
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端着裹着荷叶的水往里我嘴里送。
“放肆!”
小宫女穿得素,发色瞳色极淡,身材如柴火。
“没礼貌,我救了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我就这样看着不知从哪来的杂毛丫头。
“诶,这就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呀?属河豚的吗?”
怎么会有这么聒噪无礼的女子?这是我对菖蒲的第一印象。
我皱了皱眉,菖蒲却不知羞地伸手按着我的眉毛:“不能皱眉,皱眉会福薄的。”
菖蒲叽喳如麻雀,我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乐很久。我却憋不住了,问她是谁派来监视我的。
“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个公子,所以好奇来看看。”
菖蒲是地位最低的小宫女,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来传话的太监。
她出身不好,奴籍,连姓都不配有。
据说菖蒲二字还是她父亲为了好养活取的。她被送入这长明宫时极小,都不记得家人的脸,性格倒不知随了谁。
冷宫萧瑟,秋风过,更是没生气。
叽叽喳喳的菖蒲便是成了昏黄世界里的唯一亮色。
她喜欢穿着白麻衣,红绢系在腰间,偷空来找我,端水喂糕给我吃喝。
作为回报,我便教她认字,给她讲北梁的事。
我告诉她我见过最好的菖蒲,是在湖边江畔那一丛,绿的鲜亮,长得恣意,一点儿也不像宫这般蔫儿吧唧。
菖蒲学得很慢,她嫌弃自己名字笔画太多,在沙地上比划几下便去追一旁的沙子。
要不然就是蘸了口水在我的衣服上写,把我的衣服弄得乱糟糟,还嚷嚷。
“我们一个织布一个舂米,我不嫌弃你!”
一点不在乎男女分寸,没半点规矩。可我却找到了乐趣,希望她来。
她是最低阶的宫女,不识字,见识少。她什么都不是,不知怎么还整天傻乐。
倒也好,傻子供人取乐最为有趣。况且她还是一个能接近内廷的傻子。
那日她蹦蹦跳跳地前来看我:“阿止,我要被调回内廷啦!俸禄可以涨一点点,我以后可以请你吃加了糖的米糕啦!”
内廷,皇姐便在内廷。
往后,菖蒲来见我,必然带回皇姐的消息。
2.
菖蒲告诉我,皇姐的日子过得如何全看南灵帝的脸色,若是不好,即便是最低级的妃嫔都能踩上几脚。
“昨晚,容姬登上了朱雀台,穿着纱衣,唱了一晚上的歌。”
抱膝而坐的菖蒲摇啊摇,脖颈处似乎有些淤青。
“又挨罚了?”
“嗯。”
“这次又因为什么?”
“上次你让我机灵点,于是我很机灵地给了贵人喝了一半的茶续上满满的水。”
“贵人杯里的不是茶,是医开的药……”
行啊,贵人夹菜你转桌,贵人喝药你杯。我倒想看看她能蠢到什么地步。
菖蒲被我盯得不自在起来,伸手擦了擦脸,又看自己的手。
菖蒲现在是内廷的了,意味着她可以接近宫中权势最高的太监,沈掌印。
当时比起菖蒲带给我那点乐趣,更好的活着才是我的目标。
“菖蒲,你想不被罚吗?”
看着菖蒲盛着光的眼睛,我莫名有点胸闷。
不过她倒也听话,每次都按照我说的去找,不多时,我已经摸清了沈掌印几乎所有喜好。
这掌印生性多疑,胆子小得
很,再爱也只吃几口,要么是怕被下毒,要么是怕被暗杀。
终于,契机来了。菖蒲瞅着机会带着我去见了掌印。
我认了他做义父。
义子并不罕见,但皇族血脉拜太监为父的,古往今来唯独一个,世世代代被嘲笑。
但我已是个家国全无的人了,我巴不得梁王被嘲笑。
我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过子时,没想到菖蒲还傻愣愣地站在廊下等我,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发抖。
看到我出来她立即嘻嘻地朝我跑来,拉住我的衣袖。
我脑海里顿时出现了那个太监阴恻的笑脸和阴冷的触感,下意识甩开了菖蒲的手。
她愣了半晌。
“你是不喜欢这衣服么?没事,明儿菖蒲帮你洗得干净净……”
“我认了沈掌印为义父。”
我打断了她的话,菖蒲真的是蠢货。
可她依然在笑,暖暖的小身躯再次贴近了我。
“那好呀,你以后可要罩着我!”
“你的月钱那也要涨了,以后可买更多的米糕啦。”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还一个劲儿哄着我,女子果然容易哄骗。
3、
沈掌印守信,很快宫中欺辱皇姐的事便绝了迹,我也离开了冷宫和皇姐住在了一起。
我白天看护皇姐,晚上我便要换了衣服去伺候太监。
夜深路暗,宫廷好像被魑魅附身的的魔窟。
菖蒲总会在路的尽头吊一盏灯,光微弱。
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喜欢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只是不知怎么,每次我看着那盏烛火,便能寻到回去的路。
此次,菖蒲也裹着衣,提着灯,踩着碎步急急朝我奔来,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外拖。
上次,是她听说南灵帝和皇后看中了同一个男宠,大打出手。
上上一次,是有人说南灵帝的幼子长得像外戚,南灵帝拔了人的舌头。
这一次,我过了菖蒲,她站立不稳往后撞进了我的怀里,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的光。
“菖蒲,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公子多虑。”
菖蒲不肯回头看我,她未注意到,只有在心虚的时候,她才会唤我公子。
“这事很大,而且我有关。”
菖蒲缩了缩脖子,断断续续地说起她在替掌印磨墨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梁王又得了公子,立为储君。
我轻哼了一声,我的好父王,你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有违此誓,不得好死”吗?
现在是在给自己催命吗?
4、
宫人急报皇姐难产那日,我来不及细想消息怎么就通报给我了,便披着袍子急匆匆赶往。
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我回头看到了南灵帝。
“公子止,你长大了呀!”
南灵帝向我走来,背后突然出现的暗卫束缚住了我的手脚。
我脑海里回响起了菖蒲的声音——皇后和陛下看中了同一个男宠。
雨下得极大,不知下了多久,我听到了哭声,那声音像极了菖蒲。
容姬不是难产了,她是怀着孕不能伺候南灵帝,却又怕自己失宠。
屋外的树影和鬼一样落在地上,血从我的鼻孔、嘴里涌了出来,全身被一节节截断。疼痛和咸腥提醒我还活着。
我撑起身体,一步步地往前爬。挨到门前,怎么都直不起身体,我一巴掌打在门上,清晰的血手印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菖蒲扒拉着门,怎么都打不开。在仅能透出一丝光的门缝里,我向她伸出手,一截门缝里,菖蒲碰触了我的指尖,推开了门,紧紧抱住了我。
菖蒲,这次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别怪我拉你一起堕入这永劫无间的地狱。
5
我发起了高热,不知白天黑夜,瞳瞳人影去了又来,有梁王、有早逝的母后、有皇姐、有曾经的亲信、有太傅。
当我凑近他们,每个人都换成了魑魅魍魉的脸,把我推进万丈深渊。
堕入万鬼之道,永世不得超生。
菖蒲眼底发青,为我擦拭紫红的手臂,
我摸了一把,未觉不适,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菖蒲瞪着眼睛,转头拼命敲打反锁的门。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愈发快地替我擦身体,还塞了一块湿巾给我。
那晚我晕了过去,菖蒲顾忌我的颜面,用凤仙花和菖蒲叶的浇汁在我身上染了色,被宫人当成疫病送到这里等死。
“为什么藏我?我高烧时说了什么胡话吗?”
果不其然,菖蒲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说了三天,要把南灵帝千刀万剐,曝尸荒野……”
原来我睡梦中这么实诚,这疼痛确实能让人格外清醒,我瘫着,盯着屋顶的光影发呆。
皇姐,
容姬,她很好地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我这个弟弟算什么?来到南朝的那一刻,她就是容姬了。只是我忘了这一点而已。
自作自受。
菖蒲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抑郁,怕我寻死,便说要给我讲故事。她未读过书,见识少,只得以自己编了个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
菖蒲是真的不聪明,她的故事甚至连地名都没换,她的身世似乎我也有所听闻。
被灭族时,忠心的门客把自己的女儿换成了主人的孩子,也就是她。
偷天换日之下,门客整族被流放,为了保住她,让她降为奴籍送入宫中。
若是我,必然会追杀这些人不死不休,而菖蒲,竟然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
“阿止呐,那个孤女可不是为了一个人活着的。她是替全族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说不定哪天上天开眼,就有雪耻的那天呢?”
无知的人就是这样,把虚无缥缈的愿望寄托给同样虚无缥缈的神明。
6
我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回到了披香殿,依旧照顾容姬、伺候义父。
南灵帝来披香殿的次数勤了,朝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身为武将的南灵帝竟然连弹压的本事都没有,也不知这皇位是不是炸祖坟来的。
堂堂皇帝,竟然无处可去,只能到亡国公主公子这里找点帝王的威仪。
南灵帝扫了我一眼,询问起我的病情,我如实回答。他丢了个橘子给我,我跪下接住,他一摊身子,手指扣了扣皇姐的肚子:“若生下的是皇子,立为储君也不错。”容姬一眨眼,跪下谢恩。
“陛下切莫拿皇帝说笑,我俩是亡国的人质,要立为储君,言官口水都能把我们淹死。”
我把橘子一片片扔在案几上。
“言官,哪个言官?比当年的冯氏如何?”南灵帝夹起橘子,一片片送入口中。
“冯氏虽已死绝,却也不安生,边疆有报,当年他的门客赵氏,似乎有人回到了关内,真是不怕死。”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
赵氏,当年把菖蒲偷梁换柱送入宫中的那个门客,似乎就姓赵。
他们来上京,必定有比死更重要的事。
还未细想,掌印那边就传来了处死与我交好的侍从消息,说是因为不知感恩。
杀鸡儆猴给我看?他太着急了,为人子自然要有孝敬,我该回报给他了。
不叫的狗,掌印是不会要的。
那个侍从就是我的下场。
现在我不能死,我脑子有点混乱,便在披香殿附近漫无目的地闲晃,一头便看到了一处旧舍。
菖蒲,看,天都让你来“帮”我。
7
菖蒲不在屋内,多半是去见了偷溜回来的赵氏。
我更确定了我的猜想,只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烦躁——菖蒲也对我有了秘密,还是这么大的秘密。
我盘算了下,打发养大她的老嬷嬷去外庭,替我等个人。
我在菖蒲的屋内到处搜寻,翻出她的如意箱:一只菖蒲叶编的知了,是我教给她的;一块旧帕,上面绣着字。
我拿起了旧帕,那是菖蒲的生辰八字,多半是赵氏的东西。菖蒲推门而入,见我拿着旧帕,有些慌乱,冲过来想要夺回去。
“你去了哪里?”
菖蒲更慌乱了,说七夕将近,出去见人了。
“男人?宫闱之内,找相好的?”
菖蒲瞪着眼。
“才不是,就只是个朋友。”朋友,看她解释的慌乱,倒是真怕我误会一样。
“既然七夕节,不如你把这块手帕送我吧。”
菖蒲登时红了脸,她也不小了,在七夕节送帕子,还是自己生辰八字的帕子。给男人代表什么,她清楚得很。
“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
菖蒲合拢了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拿好,断不能给别人看去,不然她就死路一条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刚想走,菖蒲就拉住了我的衣袖。
既然拿了她的,我也得表示表示。
我上下打量,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如今,只剩下早逝的母后给我的羊脂玉,那是母后要我送给命定之人的……
命定?我瞥了一眼菖蒲,不屑地笑了,还是解下来交给她。
菖蒲碰了碰,又缩回手,她说这玉佩从未见我离身,是不是很贵重。
贵重?
我只说这是母亲的遗物,便折身前往诏狱。
诏狱里密不透风,经过严刑拷打的赵氏不肯松口,倒是有几分骨气。
可对于一个男人,最可悲的就是无用的骨气。掌印打算处死他,我主动请缨自己试试。
背后是按着刀柄的暗卫,一有怀疑,
他们会就地杀了我。
我掏出手帕替赵氏擦了擦汗,赵氏的眼神立刻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7
当晚,他就招了,暗线在宫内。
最有嫌疑的便是养大菖蒲的老嬷嬷——当晚被我派出去的女官。
暗卫下手很快,比杀赵氏还有利落。我站在高高的露台,墙角是捂着嘴想要上前却不敢一动的菖蒲。
我抽出手里的汗巾玩味地端详,这原本是赵氏藏在宫内的毒药。
赵氏也是瞎了眼,让菖蒲去给掌印下毒。
蠢货就是蠢货,当初掌印能诬告冯氏成功,还不是南灵帝默许的,要杀也要杀南灵帝,杀个傀儡算什么。
天落了暴雨,却浇不灭熊熊的大火。挫骨扬灰。
菖蒲蜷缩成一团,许是害怕,又许是难过。我盯着她,身后传来了消息——容姬难产而亡。
转身那刻,我收敛起笑容,嘴角向下,眼神呆滞,摆出我此生最难过的表情。
风吹灭了烛火,据说含冤而死的人会吹灭烛火,我摸了摸皇姐的脸,皇姐你别怪我,既有当初,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阿止……”
菖蒲的眼睛肿如核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都听到了。
菖蒲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自然犯了南灵帝的忌讳,被罚大不敬,跪在殿前。
菖蒲死死盯着我,她抖了抖嘴唇,我淡然地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
无言以对,也无需多言。
8
容姬死了,皇嗣也没保住。
南灵帝杀人杀到备选的宫女都来不及教导,就送上来伺候,于是死的人更多了。
宫廷内外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有大臣感叹皇姐是祸国妲己,有大臣说南灵帝用情至深。
不着急,他很快就可以下去陪我皇姐了。
哦,差点忘了,女儿死了,父亲怎么能不来哭丧一番?
“皇姐久未归家,陛下能否让梁王赴京吊唁?”
小太监送来了掌印的消息,掌印得了我的大礼,自然委以重任。在南灵帝身边极尽谄媚,添油加醋。
毕竟,宦官势力想要爬出这长明宫,只靠舔和杀是不够的。
不知何时起,我习惯了这里的黑夜,白天反而不自在。长廊的尽头比我脚下的影子更黑,已经没有替我点灯的人了。
菖蒲……
那日,菖蒲被罚跪了一夜,念在她刚死了养母,我说服南灵帝留下了一条命,打发去了浣衣局。
我摸着那块粗糙的帕子,想着她当日看我的神情。
浣衣局,那可是糟践之地。
要不要……
我打消了念头,菖蒲不在,我尚且顾念一丝旧情;菖蒲若是在,我怕控制不住灭口的杀心。
9
沈掌印很满意我的孝敬,打发小太监请我吃花胶宴。
虽为公子,看到沈掌印的排场我还是开了眼界,掌印拉着我坐下,看来这宦官已是半个南朝的皇帝了,
如今皇后母家一党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他可信任的只有这个太监。
沈掌印夹了一块花胶放在我的白瓷玛瑙碟中,道:“儿啊,你别看大将军和太师得势,但一定是我们笑到最后。知道为什么嘛?无后的人,皇帝用起来放心。有了后,自然要为后人打算!”
我虚与委蛇。
“您是三朝元老,他们怎么您的对手。”
我恭敬地起身为掌印斟酒,的确,宦官只能忠于君王。
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说宦官只能忠于一个君王。
酒足饭饱,已是深夜。
我漫无目的走过一个又一个宫室,凉风吹得我皮肤生疼,却畅快得紧。
干瘦的身影蹲着摸黑洗衣服,怎么这么蠢,又被罚了?
她在浣衣局里级别算高,为什么还能有人罚她?
我快步上前几步,又停了下来。我去做什么呢?
我转过身,拂袖而去。
“阿止……”
我被钉在原地,菖蒲径直朝我奔来,你瘦了你病了你怎么又怎么蠢挨罚了?这些还没说出口,菖蒲便堵住了我的话。
“你毒死容姬的药,是不是从赵氏那里拿的?”
我不欲多言。
菖蒲好像一片片碎裂了,她怔了很久,抖如鹌鹑。她忽然后退一步,吸着气说着果然是你,而后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直接推她到了墙上。手心滚烫,她哭得声嘶力竭,却只能发出呜呜身,身量未足的她只能拼命踢着我的小腿。
“你喊,你去喊,合宫上下都知道,看是你死还是我死?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你?”
“你把事情捅穿,只能让他们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死几个人又算什么?”
菖蒲愣住了,她
放弃了挣扎,我换换松开手,她好像麻袋一样瘫软在地上。
她再蠢,也知道了。
那晚开始,菖蒲不再同我说话。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们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我嗤笑,亲人?亲人让你送死去给掌印下毒?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10
我就把她调来了披香殿。当时,我一直嫌弃她蠢,却未曾注意过,她是在同期宫女里活得最久的一个。
安静的菖蒲,却让我很烦躁,几个新来的宫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个哑巴。
令我更烦躁的是躲闪的梁王,来上京就是不来见我。
反倒是当初随我一起进京的杜叡,想来见我,却被挡在门外,我俩之间的通讯都会被检查得一丝不漏。
菖蒲顺从地拿过了我的信,揣在怀里,近几日下了雪,我让人取来了披风。红锦绣着吉祥文的披风,衬得菖蒲白瓷一样的脸分外娇嫩。
我替菖蒲系好了披风,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看我。
她是恨我的吧?毕竟我杀了她唯一的亲人。
可她却又不得不依附于我。看到她这样,我莫名有股快感蒸腾在胸腔中。
她的身影隐没在雪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菖蒲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
10
梁王来上京的第三天,死于刺杀。
也好,以后祭日一次祭俩,也省心。
刺客,如我所料,是太师府的门客。
我听得这消息,直接装晕了过去,和那天晚上一样,高烧不止。
装模作样倒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梦里,那万丈深渊竟然变得亮堂,我独自前行,周围要么是躲闪的小妖,要么是跪伏的魍魉。
我回头是一条淌血的路,血上分明映着一个影子,我认得,那不是人影,那是修罗。
修罗是百鬼之主,若想无惧黑夜,那就成为黑夜之主。
“把菖蒲叫来。”
菖蒲一身素衣,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我床前。
“穿的这么素?你是奔丧吗?”
菖蒲点点头。
“怎么?梁王都值得你奔丧?”
“不是梁王,是杜鹃。”
杜鹃是菖蒲同室的宫女,似乎有些脸熟,最近一次……我想起来了,沈掌印那边缺一个人给太师府的人送礼。
我伸了个懒腰,问菖蒲怎么不报我的救命之恩,当初要不是我,送死的就是她了。菖蒲闻言,退后几步,给我磕了个头。
定是这风寒太过厉害,烧的我五脏六腑都开始痛。
“菖蒲,你恨我吗?”
菖蒲没有回答,反而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来。
“你曾经告诉我,湖边江畔的菖蒲是最好的。”她一直这么相信着,从未怀疑过。
11
梁王之死,让南灵帝大杀特杀,太师皇后一脉直接被挖了个干净。
外戚一派,一蹶不振。父子纲常,南灵帝准许我出宫祭拜父亲。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顺利到出奇的盘算,立刻迎来了杀机。
有人向南灵帝告发了我,说我派人拿走了梁王的传位诏书。
南灵帝派人封宫搜查时,正值晚膳,他欣赏我的绝望,一面让人继续传膳,一面让人搜查:书画、字据都被翻了个遍。我眼见着他们朝书架走去,我把诏书藏在了那套论语里。
侍卫搜查一番,却只有一张我用来随手画的宣纸。
我亦纳闷起来。一回头,我眼神一紧,菖蒲用来垫手的,是写有传位诏书的麻布。
菖蒲把花胶汤递给了小太监,把诏书对折,放在案几上,把花胶汤拿过放下,接着乖顺地跪在地上。
一个时辰,侍卫一无所获。南灵帝的脸有点挂不住,我直接跪下,自请成为披香殿的新主人——南灵帝的男宠。
世间有王子复国,但从未有男宠复国。果不其然,南灵帝心情大好,拂袖而去。
南灵帝一走,我立刻喝退左右,独留菖蒲。
菖蒲的身体一抖,似乎在害怕,到底还是稳稳的跪在地上。
12
“欺君是死罪”
抽掉垫花胶汤的麻布,摊开。菖蒲不愿意面对我的眼睛,我掐住她的脖子,强行让她看着我。
“怎么发现的?”
“书架上都是绢帛,唯独这是麻布,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还知道多少?”
“吉祥文,我披风上的花纹其实是文字”
是啊,我忽然忘了,菖蒲在浣衣局和织造局都当过差,吉祥文怎么会骗过她。既然她知道吉祥文是传递信息用的,为什么还愿意冒着风险去?
“刚才是你杀我的最好时机,错过了,就没有下次了。”
菖蒲听得我的话,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我想要的那根稻草终于落下了。
南灵帝完全信任了掌印,朝中都说他纵容宦官,逼杀臣子,第一个逼杀的就是他的结拜兄弟——皇后的哥哥,封疆大吏阿部伋。
我当然要好好恭喜他,恭喜他把自己送上亡国之路。
南灵帝心情不错。
他要我懂事,无非是屈服,与其说他耽于男色,不如说他只是想要成王。
他带着醉意,拉着我的手,当我以为他又要动手时,他突然推开我,快步打开门,一把拉过正在门前侍奉的菖蒲。
他端起菖蒲的下巴,拂过她的脖子。
“朕,怎么不记得,披香殿有你这么号人。”
南灵帝带来的酒性太热,热得我双目发红,擂鼓的心跳几近失聪。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公子!公子!”
“阿止!”
是菖蒲一脸惊恐地拉着我,南灵帝从我手心滑落,我探了探鼻息,还活着……我刚才,差点打死他。
我终究是舍不得菖蒲,她该是活着,干干净净,平安地活着。
南灵帝醒后气疯了了,他把我关在大殿中央,日日让菖蒲跪在殿外,看着我被各种刑罚轮流招待。
菖蒲没有哭,她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头却高高地昂起,直直地看着我。血和雨糊上了她的身躯,到比我更像从一个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我的好菖蒲,再等等,快了。
13
阿部伋叛乱了。
大军直逼上京,七日便直逼宫城。
南灵帝疯了,他提着唐刀在皇宫里,抓到一个妃嫔,无论有无恩宠,提起便砍。
皇城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披香殿的宫人害怕早已抱头鼠窜,我踹开人群,拉着被挤倒的菖蒲愣是杀出一条血路。出去的路这样长,时不时还有禁军过来搜宫,过了宫门,就是一览无余的广场,毫无遮蔽,我和菖蒲毫无胜算。
菖蒲突然拉过了我的披风,把她的披风披在我的头顶。
菖蒲拔腿就跑,我一把拉住了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菖蒲的眼睛亮亮的,她深吸一口气,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颈窝,她的嘴唇落在我的脸颊。
她突然告诉我许久之前问题的答案。
“阿止,我不恨你。”
菖蒲把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还未等我反应,她用尽力气一把把我推进了内河。水四面八方朝我口鼻涌来,刺得我生疼,水面上是菖蒲晃动的狂奔的背影,紧接着,是一队御林军。
我被河流往宫外冲,甩掉了沉重的披风,抹了抹脸,从一个死尸上扒拉下箭袋,往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
长明宫皇城在燃烧,到处都是哭喊。
“菖蒲!”
“菖蒲!”
“菖蒲!”
我抹了一把眼睛,前方的露台是高举唐刀的南灵帝。我张弓搭箭,一下射穿了他的头颅。南灵帝肥硕的身躯从露台上坠下,火烧得更旺了。
“殿下!别往前走了!”
穿着御林军装束的杜叡如约前来,一把拉住了我。
“殿下,梁军在百里外等候了,殿下!”
我摊开手,手里抓着一块羊脂玉,是当时我骗菖蒲帕子用的羊脂玉,是我母后说给命定之人的羊脂玉。
菖蒲,你是想和我两清吗?
“殿下,殿下,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殿下……”
“你怎么哭了……”
14
长明宫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阿部伋在废墟上自立为帝,国号为新。沈掌印立刻宣布为新帝马首是瞻。
只不过这个新帝,只坚持了不足半月,就被梁军攻入上京。
阿部伋倒是条汉子,宁可战死亦不投降。
沈掌印好像一条狗一样,朝我爬了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老奴已将不懂规矩的人都处理干净,静待圣朝,沐浴清化。”他倒是机灵。
披香殿什么都没留下,我派人四处寻找,也只寻来了半片烧焦的披风,杜叡收了 988 具尸身,其中 512 是女尸,201 具还能辨认,剩下的面目模糊。
“都是为人子女,好生安葬吧。”
“杜叡,朕要翻案。”
新君翻旧案并不是新鲜事,可还能官复原职的是极少数。
世间都说北梁的公子是贤君,愣是把前朝冯氏的案子都给翻了,还造了祠堂,准许那些流放的门客悉数回朝。
还有人说,北梁的新君念旧,悬赏长明宫尚在人间的宫人若无生计,可重新回宫,予以厚禄。
15
杜叡很头痛,自从悬赏发布,冒充宫人的人只多不少,新君似乎毫不在意。作为发小,他几次建议新君还是应该有国君的样子,去正殿歇息,但陛下总推说他不喜欢,在一个宫女房睡得安稳。
杜叡记性好,他听说这住过一个小婢,最后死在了长明宫的大火。这个小婢,似乎叫做菖蒲,那个
穿着吉祥文披风前来送家信的小宫女。
新君找的是她吗?杜叡不敢问,从他下令刺杀生父嫁祸太师时,他就知道公子变了。
国仇家恨固然没齿难忘,可是公子连亲爹都能下得去手,一个小宫女死了便死了啊……
“杜少卿,又来了领赏的。”
得,又是骗人的。
“奴才不敢欺骗陛下,奴才是御膳房的,当初是靠着一辆水车免于大火,我还救了一个小宫女呢!”
“那朕是要给你双份的赏赐了,还有个小宫女呢?”
“她,她肯定是畏惧天子威仪,不敢前来。”
“是嘛……?”
宫人连连磕了几个头,唯恐新君欺瞒:“是真的,那个小宫女还说我要是去领赏,怕就回不来了。”
“是吗?”
这下宫人带着哭腔,一下子倒了出来:“绝对不敢欺骗陛下,那个宫人名叫菖蒲。”
16
三月草长莺飞,一处破旧的茅屋。
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捧着笸箩,正在晒满院子的菖蒲。她的笑容融在了三月的春光里,身后飞起了一群燕雀。
菖蒲看着四周靠拢的士兵,缓缓地回过头。
我站在人群正中,看着菖蒲放下笸箩,跪了下去,俯首贴地。
17
菖蒲说得对,那些宫人没多久便丢了命。没别的,我只是想杀。
我瞧着她,又是那样顺从的模样,看着欢喜又看着讨厌。
论姿色,她只能算清秀;论乖巧,她远不如歌姬舞姬。
我俩就这么对坐着。
她长高了,可是我眼前浮现的,还是过去的菖蒲,学写字的菖蒲、挨罚的菖蒲、哭泣的菖蒲、傻笑的菖蒲。
笑?对了,上一次菖蒲对我笑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谢陛下为家父伸冤。”她又跪下了。
“还有呢?”
菖蒲依旧趴在地上,叫着我陛下。
“菖蒲,你就不怕死吗?”
菖蒲抬起头,直视着我,笑了起来,重新磕了下去。
我咬着牙,一拍桌子,起身离开。
18
当初的宫人只剩下菖蒲一个。
我的嗜杀之名也迅速传开,一个月,我从明君成了暴君。
不少言官都来劝我,笑话,我何时说过我要做个明君?
这幅身躯,从来只是为了复仇。天下与我何干,百姓与我何干?
我把菖蒲带到了诏狱,诏狱的刑架上挂着沈掌印,他的肩膀被铁柱贯穿,生不如死。菖蒲没见过这阵仗,低下头,似乎在求我:“让他死吧。”
我拉住了想要抽身的菖蒲,强迫抬起她的脸,贴着她的耳边:“菖蒲,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那你呢,菖蒲!”
菖蒲拼命在我怀里扭动,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手,有烧灼的痛苦,比那次被南灵帝欺辱时更叫我痛不欲生。
“是你告诉我,湖边江畔的菖蒲长得最好!”
“为何还要带我回来!”
“我宁可死,我都不想再这宫里了!”
“难道这宫殿,你住的下去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是国君,你是公子,唯独不是阿止,阿止早就死了!”
我松开了菖蒲,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身后的侍从一把把她按倒在地,我居高临下看着她。
“唯你最深得朕心,也独你不识抬举。”
19
她的面前左边是坠有东珠的苏绣锦衣,右边是淬了鸩的米糕。
我眼见着她朝着米糕伸出手。
她就和我第一次遇见她那样,菖蒲,从始至终,都是个蠢货。
她终是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阿止,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菖蒲毫无惧色地抬起头,好像我们初见那样,得意地看着我,我仿佛不是君王,还是那个在舂米的公子;她也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个自在的小女官。
番外
北梁公子止复国不到三年,暴毙。
其弟五岁公子安即位,杜叡为顾命大臣。
有人传言,公子止滥杀无辜才招致暴毙之难。
也有人传言,公子止在南朝受尽虐待才英年早逝。
不过也有人传言,在临江边,菖蒲长得最茂盛的地方,有一对卖米糕的夫妻,丈夫倒有几分公子止的模样。
全文完
作者:莲蓉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