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贤后
第 18 节 贤后
我诛昏君,杀佞臣,开盛世。
人人皆赞我是贤后。
唯有那个自称是真千金的穿越女,倒在血泊中时还在骂我可怜。
“就算你赢了又如何!你的心上人还不是要另娶他人!”
是啊,我为了权利,亲手将自己的心上人送到了丞相之女的床上。
而被我害的子嗣尽绝的暴君,在起义军兵临城下之时,拉着我的手让我别怕。
1
一日前,突然有个乡下姑娘当街拦下我娘的轿子。
她说她才是元帅府的真千金,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而我,不过是个村妇生的冒牌货!
我娘在府门前抱着她哭得几近昏厥。
“女儿你流落在外受苦了!”
转身便在密室里得意地冲我笑:“怎么样?娘的演技不错吧?”
我大哥谢震战战兢兢地看着二老:“娘当初生小妹时确实是在破庙,会不会真的抱错了?”
他话音才落,便挨了我爹一脚。
谢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没好气地骂:
“你娘当初是路上遇险,生你妹妹于破庙不错!可单是照看你娘的仆妇便有十余人,更遑论还有精兵上百,这要是都能抱错,老子看你也未必是老子的种!”
谢夫人坐在旁边温温柔柔地笑,一扭脸发觉我正出神,又拉了我的手。
“宁儿宽心,方才滴血验亲能成,是谢雪动了手脚,在水里混了白矾。”
我慢吞吞地抬头,看着我娘发愣。
这出戏虽来的突然,但我也不是反应不过来。
之所以迟疑,大概是因为,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谢雪进门的第一日。
2
谢家几代守边疆,满身功名皆是儿郎们战场拼杀而来。
可功高震主,天子惧谢家。
更遑论,我这个谢家嫡女与顾家的小公子竹马青梅,有结亲之意。
天下兵权三分,谢顾两家各占其一,若两家联手,天子怎敢安睡?
近日来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欲废后再迎我入主中宫。
我们两家还没想出办法,谢雪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真千金”便送上了门。
我娘灵机一动,随着谢雪的意设计了这场真假千金的大戏。
前一世,我被谢雪算计,身败名裂后被逐出谢家。
而她,则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家!
我只得带着爹娘给的万贯家财游山玩水,顺带嫁给了假死脱身的小顾将军。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维持了不到七年,京城便传来了天子驾崩的消息。
这位皇上忌惮了谢、顾两家一辈子,在临死的时候发了狠,在一夜间屠了谢、顾两家满门。
可怜两家英豪,死前无人可辱,死后却被安上了乱臣贼子的罪名。
我与小顾将军揭竿而起,结合两家旧部冲入皇城,诛新君、杀佞臣、改国号,可终归换不回家人性命。
3
我迟迟未说话,密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谢夫人将我抱在怀中,愁苦地叹息:“宁儿莫怕,娘查过了,那谢雪并非良善,突然找上门亦是有所图谋,咱们算计她不算是伤害无辜。”
我抬头看娘亲,心中无奈,我怎么会觉着算计谢雪那贱人是伤害无辜?
谢老头气的直嘬牙花:“老子的女儿,就该风光大嫁!干嘛非得弄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谢震跟着叹气:“我也觉着太委屈妹妹了,要不,算了?”
我娘抽出鸡毛掸子:“少废话!若不是上头那位惧咱们两家联姻,我至于让宁儿受这委屈?”
她一挑眉:“不用这种下作伎俩,难道你们敢堂堂正正的抗旨,敢反皇上不成?”
我爹和大哥顿时耸耷着脑袋不吭气了。
我知道,他俩不敢,也不会。
对这两个愚忠的人来说,能配合我娘的计划,用这种欺君的方式将我逐出谢家,已经是他们的底线了。
“我没觉着委屈,只是不明白。”我小心翼翼的看着父兄,试探着道:“谢、顾两家联手,又何惧皇上?皇上看不惯咱们两家,咱们为何非要忍着?”
父兄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谢老头张嘴想骂我,却被娘一眼瞪了回去。
谢夫人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宁儿,只因他是君,咱们是臣。”
微顿,她又补充:“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虽是预料之中的答案,我还是觉着失落。
父兄未生反心,可皇上却容不得忠臣。
我想救出家人,却不能直接带着他们造反。
4
我们出去时,谢雪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身华贵的留仙裙。
她捏着衣袖,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才见到我们便落了泪。
“娘。”谢雪哭着上前:
“这位姑娘为何还在这儿?”
好家伙,这位张口就想赶我走啊!
“难道是爹爹和哥哥觉着雪儿出生乡野,不配做元帅府的女儿,所以要留下她将错就错吗?”
肉眼可见的,我爹面上黑如锅底,我大哥攥紧了拳头想动手打人。
谢夫人将谢雪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雪儿说的是什么话!”谢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我爹死死盯着我娘的手,唯恐她一个手抖将谢雪的天灵盖掀了。
“这些年你不在娘身边,宁儿替你尽了这么多年的孝,谢家给她一份尊荣也是应该的。”谢夫人说。
谢雪傻了眼,她支支吾吾地说:“可她明明顶替了雪儿的身份,若不是她,雪儿怎么会无法在爹娘面前尽孝?”
谢夫人只当没听懂,接着说:“再说了,宁儿素有才名,日后你们参加什么宴会诗会,她也能帮衬你一点。”
我默默地低下头忍笑,我若是谢雪,只怕此时气的肺都炸了。
果不其然,谢雪恨得咬紧了唇。
她委委屈屈地开口:“娘……”
“日后,你便叫她姐姐吧。”谢夫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拉着她的手夸我。
“宁儿单纯良善,定会好好照顾你。”谢夫人将她的手塞到我手中。
我忙摆出温柔地模样,对着谢雪讨好地笑笑:“妹妹放心,妹妹初到京城不懂规矩,姐姐定会好好教你的。”
“那就……多谢姐姐了……”谢雪小兔子似的,颤颤巍巍地说:“雪儿自小长于乡下,没什么见识……还要,还要姐姐多教导……”
听着她把话说完,我总算松了口气。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她都顿了几次来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好似随时都会断了气。
我还真有点听不惯。
“雪儿放心。”我说,突然觉着手上被掐。
这我能忍?我当即反掐回去。
谢雪吃痛,猛地挣脱我的手,身子顺势后到,重重的砸在青石地面上。
“妹妹!”谢震惊呼,脚步才刚刚迈出,又生硬的转向谢雪的方向。
我娘收回眼刀,连忙叫人扶起谢雪。
“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站着还会摔跤呢!”谢震连连追问,又对着下人大吼:“还不快请大夫来!”
谢雪举着被掐红的手哭嘤嘤:“哥哥莫要怪姐姐,姐姐绝对没有推我,雪儿是自己摔得……”
谢震果然皱着眉:“没推你你怎么就摔了?”
谢雪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就听谢震说:“难道你有腿疾?”
谢雪气的白了脸,哭着说:“没、没有。”
“哦。”谢震蹲在她旁边,盯着她手上的红痕看:“你这手又是怎么了?”
谢雪再一喜,她哭着改变了告状方式:“是姐姐,姐姐分明才答应娘要照顾雪儿,为何突然便要掐雪儿!”
谢震身子一僵,睁着眼说瞎话:“哦,宁儿自小舞枪弄棒,难免力气大了些,你怎么这么娇气?”
“咳。”谢夫人听不下去了,恶狠狠地瞪了谢震一眼,亲切地将谢雪扶起。
“雪儿自小受了那么多苦,娇气些也是应该的。”
谢夫人将人搂在怀里安慰,又瞪我:“从小你便是毛毛躁躁的,怎么见了雪儿也没个轻重?若伤了雪儿,我唯你是问!”
说完,由嫌不够。
在谢雪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谢夫人接连下令:“来人!请大小姐回临渊院!”
“娘,是她先掐的我!”我『试图』辩白。
“胡说!雪儿才刚刚回家,你便要给她强加恶名吗?”谢夫人横眉冷竖,拿出了平时教训我的架势。
“娘,你不要怪姐姐,姐姐定然不是故意的。”谢雪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姐姐,我只是想留在爹娘身边而已,我们好好相处好不好?”
“雪儿这般善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谢夫人嫌弃地看我:“这几日你便在院子里好好反省!直到想明白为止!”
5
不出半日,我被禁足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入京城各处。
一时间谢家嫡女失宠的消息,和真假千金的流言传的人尽皆知。
婢女红缨为我抱不平时,我正在屋中发呆。
闻言只得感叹我娘的办事速度。
这便是我娘的计划,她要将我的贤名与荣光尽数剥离,再将这一切施加在谢雪身上。
举谢府之力,做尽荒唐事,只为了骗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到了晚间时候,我房中密道开启,谢夫人拎着食盒走来。
“晚上怎么少吃了半碗饭?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我扒拉着食盒装委屈:“娘带着谢雪吃团圆饭,独留女儿禁足在院子里,女儿哪里吃的下去?”
“真要你去吃什么团圆饭,你才吃不下去呢!”谢夫人满脸嫌弃:“那个
谢雪,当真是矫情地很,一顿饭的功夫哭了七八回!”
“你哥被恶心的从头到尾就没动过几筷子……”谢夫人絮絮叨叨地,将晚上的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
“真当谁看不穿那种拙劣伎俩呢!”谢夫人摇头:“娘看过了,那谢雪身娇肉嫩,掐打皆易留痕迹,你以后莫再对她动手,免得落人口舌。”
她从袖中抽出根绣花针给我:“若实在气不过,用针扎。”
我接了绣花针,明知道娘是在玩笑,但还是觉着感动
这便是我娘,为了我什么都愿做。
“娘,我看那谢雪不像是等闲之辈,您,一定要小心,别着了她的道。”我嘱咐道。
前一世,若不是谢雪入宫后在暴君耳边吹枕头风,谢顾两家未必会满门皆灭。
“娘晓得,那就是只会咬人的狼。”谢夫人摸了摸我的头:“只苦了娘的宁儿……”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谢雪的身世已经查清楚了,这孩子从小到大皆与一般农女无异,可在一个月前落水后性情大变。”
“她的父母兄长在这一个月中陆续死亡,她一个孤女守不住家产,被宗族赶了出来。”谢夫人皱眉:“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将脑袋靠在谢夫人肩头,朝她撒着娇。
谢雪父母兄弟乍看是死于意外,可实际上是被谢雪所杀。
她的家人原本要将谢雪卖入山中,给几个兄弟做共妻。
原本的谢雪不愿,便投了湖,而现在这个谢雪,则是在原主死后附身而来的异世之魂。
用谢雪的话说,她是个穿越女。
“不是好东西,算计起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我慢吞吞地说。
谢夫人点了点我的鼻子,笑眯眯地摇头:“娘的宁儿就是心善。”
6
我是不是心善我不知道,但我娘绝对是个耍阴谋的好手。
有时候我都觉着她嫁给我爹是屈才了。
谢雪入谢家不过一月,便才名远扬。
听闻她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做出了:“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千古绝句,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听闻她在看见西巷贫困学子时,哀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得了无数读书人的追捧。
又听闻她在青楼中为失节女子打抱不平,说了:“女子可顶半边天”的豪言壮语,引得无数闺阁女子视她为榜样。
当然,她也因这句话没少被骂。
可她有钱啊,她拿着元帅府的银钱开铺子、通人脉,带着香气的胰子在贵女间疯狂流传,她也挣了个盆满钵满。
她还打造了比琉璃更剔透的玻璃、酿造了一沾就醉的烈酒。
一时间她风头无双,谁人不知这自幼长于乡野的谢府:“真千金”是个妙人?
红缨不服气,整日里在我耳边抱不平。
我听着只觉着好笑,只自顾自提笔在纸上誊写诗句、装订成册。
红缨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念:“床前明月光……”
“粉身碎骨浑不怕……”
“黄河之水天上来……”
“呀,小姐,咱们把这些诗拿出去,难道还怕比不过谢雪吗?”红缨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摇了摇头,展开册子写:“……唯有牡丹真国色……”
这些诗词非我所做,亦非谢雪所写,我拿它们和谢雪比什么?
这些东西啊,有大用。
“小姐,您就一点都不着急吗?”红缨哀怨地叹息。
我挑眉看她:“我急什么?”
谢雪如今的好名声不过是空中楼阁,随便一推就散了。
至于她研制出来的那些好东西……
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如今谢雪身边的人,不是忠于我爹娘的老人,就是我爹娘用各种手段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包括她在街上捡到的的小乞丐。
有这些人在,她的那些宝贝秘方早就被谢府掌控,就算没了她,该运转的铺子也会照样运转。
她呀,不过是一只被高高捧起的富贵猫而已,难道还真把自己当老虎了?
7
月余来,我缩在小院中闭门不出,只偶尔吩咐暗卫做一些事。
可我没想到,谢雪这次来的竟然比前世还早。
月余不见,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头上戴的是镶了红宝石的头面,耳边坠的是千金难换的猫眼石,身上穿的是有价无市的蜀锦,怀里抱得是千里之外的波斯猫。
这猫儿我在皇后那见过,说是从海外送来的,整个昌国只有这一只。
谢雪在世家小姐们的簇拥下而来,高傲地像是一只花孔雀。
她得意洋洋地对着我笑:“呀,原来这里是姐姐的院子啊!雪儿听说这里的牡丹开得极美,便带着诸位姐妹来赏花了,姐姐不会介意吧?”
她身
后的姑娘故作惊讶:“谢小姐怎么还在谢府住着?雪儿好肚量,竟能容下这鸠占鹊巢之人……”
红缨气的直跳脚:“我家小姐的院子也是你们能进的?滚出去!”
“红缨。”我拦下跳脚的小丫头,平静地扫向她身后的这些小姐。
这些人我看着倒是眼熟,可却大多是高门里的庶小姐,真正的嫡女千金却无几人。
“姐姐这般小气做什么?”谢雪摆出一副泫然欲滴的可怜模样,“妹妹不过是想赏花而已啊,姐姐就这般容不下妹妹吗?”
“赏花?”我反问。
“是啊,娘说雪儿整日里闷在家中憋得厉害,专门为雪儿办了赏花宴呢!”谢雪笑眯眯地说,又故作愁苦地叹息,“没想到府中最美的花儿竟还在姐姐院中,娘当真是疼爱姐姐呢。”
“你既然瞧上了,那便搬走吧。”我说的平静,我不喜牡丹,早就看这些花儿不顺眼了。
偏偏这牡丹是圣上所赐,动不得弃不得,还只能让人精心养着。
谢雪眼珠子一转,故作迟疑的模样。
“这可是姐姐心爱之物,妹妹就这么搬走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妹妹喜欢就好。”我笑了笑,“姐姐怎敢与妹妹争?”
谢雪果然心满意足,她笑着环顾四周:“姐姐慷慨,妹妹可不敢独享,来人,将这些花搬到前院,与诸位小姐共赏。”
这些下人可不客气,搬走了这一盆盆牡丹的同时,还将我这小院毁了个七七八八。
红缨带着一众丫鬟想争,却被我拦下。
“小姐!”红缨委屈极了,“您还是谢家的大小姐呢!这些人怎么敢这样对您?”
我笑着为她擦去眼泪,这才哪到哪儿啊,有什么值得哭的?
这群人走后还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院突然有人来请。
我理了理衣袖,淡定地带着红缨前去。
引路的下人是我娘面前的老人了,她领着我前往赏花宴,路上压低了声音提醒:“夫人正在气头上,大小姐等会儿可莫要犯犟。”
“嬷嬷,我家小姐究竟犯了什么事?”红缨急的不轻。
嬷嬷犹豫着,不知该从哪里说。
“哪家的小姐出问题了?”我直接问。
“丞相家的嫡女李文静,碰了从大小姐这儿搬去的花儿后脸上起了大片疹子,太医来看过,说是……容貌毁了……”
“毁了?”我有些惊讶,前一世我与谢雪斗得那般严重,她做过的最恶毒的事也不过是推我下水而已。
这次怎么连毒药都用出来了?
我到时谢雪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谢雪当着众人面指着我鼻子骂:“姐姐若不想将牡丹割爱,直说便是!何苦设计毁了妹妹的容貌。”
谢夫人沉着脸,对着我微微点头。
我明白,她是想让我装作无力辩驳,继而认下这罪名。
丞相府嫡女容貌被毁,其中还牵扯到了御赐之物,单单是这一桩罪名便足够我被逐出谢家了。
我也能少受点折腾。
可谁说,这一世我还要演这出荒唐戏了?
“你说,李小姐是碰了从我院子里搬来的牡丹,才被毁了容貌?”我不急反问。
谢雪抽噎着点头:“妹妹也不想,可大夫说这毒就是下在花上的!若不是李小姐,只怕现在容貌被毁的就是妹妹了!”
“谢宁!”谢夫人厉喝出声,“你做错了事,就要认!”
母女连心,她自然明白我要做什么。
“谢雪,你可知这牡丹是圣上御赐?”我不疾不徐地反问,只当没听懂我娘言下的阻止之意。
谢雪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反问:“是又如何?”
“牡丹金贵,皇上赐了花,自然也赐了打理牡丹的花匠,”我镇定地道,“自从牡丹入府后,一切皆由花匠照料,我敬畏天子威严,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于我院中,花盆三尺内皆为禁地。”我盯着谢雪反问,“依照妹妹的意思,难道是皇上命人在花中动了手脚不成?”
“宁儿慎言!”谢夫人爆喝出声。
周围人噤若寒蝉,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谁不知当今圣上暴虐?这种有关皇家的事儿也是乱说的?
偏偏谢雪不知,不但不否认,还梗着脖子说:“什么皇上不皇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牡丹是从你那出来后才害的李小姐容貌被毁!”
她顿了顿,底气十足地大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夫人捂着心口,差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前世见惯了她这蠢样,除了无语也没觉着有什么,只吩咐母亲身边的下人去查。
下人未动,只犹豫着看向谢夫人。
“娘,女儿不愿承受不白之冤!”我盯着娘的眼睛,说的坚定。
谢夫人叹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格外复杂。
“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能是我在害
你不成?我可差点也毁容了!”
“可被毁的终归不是你!”
突然有声音从庭外传来,众人回首,之间一红衣少年郎抱着锦匣大步而来。
他面冠如玉,偏又满身张扬,行走间步步生风,满身皆是光华。
他是我的,小顾将军啊……
谢雪盯着他,悄悄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若不是李小姐,我……”
小顾将军不看她,只对我笑笑,又捧着锦盒看向母亲:“伯母,这是家父早年在西域得来的天蝉,据说能解百毒,不如给李小姐一试?”
8
这药果真是好的,下人传来李小姐得救的消息时,我正在院中招待小顾将军。
小顾将军听到后一点头:“有用就好!”
我也算是松了口气,闻言不由得白他:“你就这般担心李小姐?”
“小没良心的。”小顾将军呲牙,“小爷是怕你平白被泼了污水!”
他笑着说:“我的宁儿这般善良,要是那姑娘真的毁了容,你可会自责?”
我歪着头瞧他,想了半天才低声说:“我也有错,没想到这一次她会这般恶毒。”
前一世这个时候,我没有老老实实缩在院中禁足,而是跑出去和谢雪打擂台。
在谢雪的映衬下,我这个【假千金】不堪且低贱,她自然也不需要下狠手来诬陷我。
小顾将军突然就恼了:“要小爷说,你们家就是胡闹!”
“我的宁儿,本就是天下最惊艳的女子!干嘛非要自污!”小顾将军挥着拳头,愤愤地说。
我笑着伸手戳他腮帮子:“谁叫我看上了天下第一棒的小将军?”
可是这一世,我不能嫁给你了啊……
我的小顾将军。
“你今日救了李小姐,他家若是要以身相许怎么办?”我笑着问他。
“那正好!”小顾将军一扬眉,“我来个拒婚,让我爹打死我好了!”
我没好气的瞪他:“你就不怕误了人家终身?”
“要是旁人我还真怕……可她么,谁不知道丞相家的长女为了个死人多年不嫁?”小顾将军反倒笑了,“可惜她那情郎是获罪后被满门抄斩,不然啊,她说不定会嫁与牌位。”
我看着小顾将军,心里也晓得他说的没错。
丞相夫人对这个女儿宠得很,由她在家中留到了二十岁。
可这两年丞相府其他几个孩子也到了说亲的年龄,她这个嫁不出去的长姐再留在家中便多有不便。
前世李小姐在一次赏花宴上落水后被小顾将军所救,没多久皇上便赐了婚。
我的小顾将军趁机假死脱身,可李小姐依旧选择了嫁与牌位,据说拜完堂后,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笑到止都止不住。
原本顾老夫人还心中有愧,听到这消息后脸都绿了,后来干脆趁着分家在隔壁为她置办宅子,让她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我半晌没说话,小顾将军心里发毛,当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小心翼翼的问:“你不高兴?”
我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不论日后你娶了谁,定要好好待她!”
“当然!”小顾将军一口应下,嬉皮笑脸地道,“日后我定听娘子的话,娘子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笑着看他,前世他真的做到了,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随我归隐山野,又随我推翻王朝。
可这一世,我终究要负了他。
9
谢雪做得那些事,也只能在明面上糊弄人而已,压根禁不起查。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她是怎么收买下人,怎么买毒药,怎么下毒等等一系列事都被查了个一清二楚。
丞相夫人气的当场要进宫找皇后告状,娘废了不少心思、许了不少好东西才将此事暂且揭过。
但刻薄狠毒的名声,谢雪是逃不掉了。
人人提起今日的事,只会说一句不愧是自小在乡野里长大的,就是比不上留在家中教养的。
谢夫人气得不轻,晚间时候才入了密室便命我跪下。
谢老头怂的一批,试探着为我说情:“你罚她作甚!她也没错!老子的女儿,作甚要蒙受这不白之冤!”
谢震在旁边狂点头:“爹说的对!”
谢夫人凉凉的瞥了他俩一眼,伸手拿起了旁边的鸡毛掸子。
谢老头顿时一跃而起:“军中还有事,为夫先去处理。”
谢震紧随其后:“爹等等儿子!”
我悄悄瞪两人——没义气!
谢夫人挥动着鸡毛掸子不许我起身,待到这两人走了之后,才低垂着眉眼问我:“说吧。”
我瞧着娘亲这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小时候我不愿读书,娘打我板子前就是这副不怒而威的模样。
一面让我交代,一面连打我后用多少药能治好都想全乎了。
“娘当真觉着,咱们家能躲得过这一遭?
”我认认真真地问。
谢夫人的眼皮子颤了颤,不疾不徐地告诉我:“这招虽不堪,保你脱身足矣。”
是啊,我能脱身,可谢家呢?
难道要我再一次看着谢家满门被灭?
“娘,女儿想通了,女儿要进宫为后。”我盯着谢夫人,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女儿的孩子,要当皇帝!”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想要谢家安宁,唯有主动出击,将暴君掌握在我的手心!
谢夫人看了我许久,叹息着抚摸我的长发:“娘的宁儿……长大了……”
“既然如此,那谢雪……”谢夫人接着说,“娘就处理——”
“留着她。”我打断她的话,“女儿留她有用!”
谢雪这个人啊,虽然愚蠢又恶毒,但不得不说她脑中的那些稀奇想法确实是世间罕见。
留着她,才能一点点将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榨出来。
我们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闹哄哄地声音。
隐隐听来,似乎有人在叫什么二小姐。
我与谢夫人对视一眼,当即有了决断。
离开密室前,我突然道:“娘,这件事暂时不要让爹和大哥知道。”
这两人若是晓得我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怕是要先把我打晕送到天南海北去。
我才出了密室,谢雪便已经闯了进来。
“妹妹不在院中禁足,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我皱着眉问。
谢雪气急败坏的指着我鼻子骂:“贱人!你竟敢害我!”
我听了这话,只觉着好笑:“难道是我要你在御赐的花中下的毒?”
谢雪气的不轻:“不过是个落后的古代人!也敢和我斗!”
这话我前世也听过,这会儿再听仍觉着有趣。
“古代人?”我装作茫然地模样重复。
谢雪上前半步,恶狠狠地说:“你除了在这里装无辜还会什么?绿茶婊!”
“你这种愚昧的女人,恐怕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吧?”谢雪扬起拳头威胁我,“识相的就早点离开谢家,别逼我对你下手!”
我只觉着好笑,难道这段时间来的暗中打压和今日的陷害,还不叫对我下手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雪觉着自己被轻视,不由得大声嚷嚷道。
“爹娘养育我多年,我自然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我笑盈盈地看着她,“妹妹深夜而来,若只为了此事,便可回了。”
“你、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谢雪梗着脖子质问,“我才是这家的亲生女儿!”
“嗯,可惜妹妹长于荒野,实在是不知规矩。”我说着,提高了音量对外面喊,“来人!送客!”
10
不过是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大族培养多年的大家闺秀?
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本该被死死瞒着,可也不知从哪里走漏了消息,竟闹得满城风雨。
不过短短数日,谢雪恶毒的名声传遍了京城。
文人骂她徒有才名,持心不正!
贵女说她是乡下的泥腿子永远不可能变成凤凰!
就连她开得那些铺子也受到了影响,好在娘亲接手才支持下来。
谢雪听了外头的消息,在爹和大哥面前哭了几日。
“雪儿冤枉,究竟是谁要毁了雪儿?
“是雪儿不好,让家里蒙羞了,左右有姐姐替雪儿尽孝,不如雪儿还是回乡下去吧……”
诸如此类的话不在少数。
谢震听完她的哭诉,非要跑过来学她说话恶心我,我抡着鸡毛掸子好不容易才将他赶走。
可这些怎么够呢?
谢雪见爹和大哥不给她主持公道,便开始装病缠娘亲。
谢夫人被她缠一个月,差点得了偏头痛,只得拿出长公主赏荷宴的帖子来哄她。
我听着这位自幼教我谨言慎行的娘亲,温温和和地对着她说:“世人多健忘,你若能拿出足够优秀的诗词,说不定众人便会忘了之前的事。”
谢雪重重的点头,小声嘟囔:“这个老娘熟,不就是炒热度嘛!”
“什么?”谢夫人不解。
谢雪忙装柔弱:“雪儿多谢娘亲……雪儿这样的人本不该出门,可……”
谢夫人这段时间听这些话听得都快吐了,忙打断她的话,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她。
无人告诉谢雪,她在这府中禁足才不过一月就敢出席长公主的赏荷宴这件事,对丞相府来说意味怎样的挑衅与侮辱。
谢雪开开心心地赴宴,才下了马车便将我当奴仆使唤。
“你,扶本小姐下马!”
我白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随着宫人的脚步往前,独留她一人跳脚。
长公主才见了我,便抬手招我过去,对着我不住地打量
。
“难怪皇弟要废后另娶,果真是一副狐媚长相。”
前世听见这话,我吓得魂不守舍,唯恐明日就被接进宫。
可这一次,我只是微笑着红了脸:“臣女不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长公主冷哼一声:“你识趣最好。”
直到宴席开了,谢雪才姗姗来迟。
她脸上的妆花了,鬓角也湿漉漉的,就连衣袖都出了褶子,看来是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如今这天已经开始热了,在大太阳地下走了这么久,难怪会如此狼狈。
离她近的贵女嫌恶地掩鼻:“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谢雪眼中蓄泪,白着一张脸看向我:“姐姐为何不等妹妹……”
我笑着打断她的话:“我胆小。”
谢雪不解,旁边的人已经笑出声。
“谁遇到这种妹妹不绕着走?”贵女们笑着说小话。
“可怜李小姐,到现在还没好全呢!”
“她倒是敢出来现眼了!”
首座上,长公主举杯喝茶,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闹剧。
谢雪在原地看了一圈,发现无人帮她说话后,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挤开旁边人坐下。
“你也就会用这点把戏了!”谢雪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愚昧的古代人!呵!”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前世的那些赏花宴游湖会,几乎成了她的诗词大赏。
这一次,她只怕又要故技重施。
果然,赏荷宴进行到中段,她信口吟诵:“冰清玉洁出红尘,摇摇曳曳落凡间。哪知左右浮萍荡,且唤清风归九天!”
只可惜这一次,无人叫好。
有贵女讥笑着发问:“好诗!这是谢二小姐所作?”
谢雪微微一笑,脸上自得之色几乎藏不住。
她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谦虚地说:“观荷花有感所得,不敢称得上是好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讥笑。
有人调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来一首。”
她歪着头,故作思量,而后笑着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她顿了下,俏皮地问:“哎呀,前两句是什么的来着,妹妹愚钝,记不得了,哪位姐姐能帮忙提醒一下?”
周围又笑成一片,几人齐齐道:“可是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肉眼可见的,谢雪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你、你们……”
“真当看了几本古籍背了几首诗,那些佳句便是自己的了?”有人不屑地开口。
半月前,打东边来的学子进献了数本古籍,古籍上有诗词不下三百首。
且篇篇都是可千古传唱的佳句。
古籍一出,京城纸贵。
我站在长公主身边,平静地看着手足无措的谢雪。
若这个穿越女真的有才学,我的计划也不会成功,可前世的种种告诉我,这个人不过只是个拾人牙慧的花瓶而已。
这一次赏荷宴,谢雪彻底丢了才名。
长公主亲自训斥,要求谢家好好管教这个从乡野里找来的女儿。
这回,谢雪彻底没了人身自由。
她去闹,谢夫人便抱着她叹气,说不敢抗旨不尊。
顺带匡她搞发明做生意。
随着谢家铺子爆火,赐婚的圣旨也下来了。
——是给小顾将军和李小姐的。
11
听见消息那日,谢雪冲到我屋里来嘲笑我。
“就算你赢了又如何!你的心上人还不是要另娶他人!”
我平静地命人将她拖出去,心里毫无波澜。
谢震赶来安慰我:“别慌,顾家正好借此机会安排顾君那小子假死脱身,这婚成不了。”
“大哥,我没事。”我摇了摇头,心平气和地告诉他。
毕竟前世,也有这么一封赐婚的圣旨。
我的小顾将军并未负过我,是我要负了他。
当晚,小顾将军爬墙来看我,急的满头是汗。
“小宁儿,我爹要打死我,明儿起你怕是见不到我了。”他语速飞快,“你别怕,我先假死出京,给咱俩置办新房去!”
我贪婪地注视着这个月下少年,在心中一遍遍描绘他的眉眼。
直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我才开口:“别,你娶了她吧。”
“什么?”小顾将军一愣。
“我说,你娶了李小姐吧。”我慢吞吞地说,“丞相是文官之首,你们家得了他家助力,日后会更安全。”
“你傻了?”小顾将军抬手摸我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他见我不说话,絮絮叨叨地和我分析:“皇上清楚李、顾两家不可能结亲,故意赐婚就是想让我们两家结仇。”
“嗯,你娶了她
吧。”
这样就不会结仇了。
小顾将军神情暴躁:“我不娶!咱们不是说好了,我假死你自污,一起离开这肮脏地界!”
他扯着我的袖子:“你说想四处走走,我带你去看大漠!去爬高山!你说喜欢书中所写的江南美景,我们便去那儿定居!”
“小宁儿……你别反悔……”
我盯着他,眼眸微动。
“你也重生了对不对?”我问。
前世,谢雪找上门后,我的小顾将军隔三差五便要爬墙来看我一回。
可这一世,他一次也没有来过。
小顾将军拉着我衣袖的手陡然收紧,他低着头,许久未言。
“我们走了,爹娘怎么办?两府上下七百三十三条人命怎么办?”
前世两府满门一夜俱丧,只因为暴君临死前的一个念头啊……
“就算……就算你留下……”小顾将军声音沙哑,不觉间红了眼眶。
“我要进宫。”我平静的告诉他。
我的小顾将军啊,大漠、高山,我看过了,小桥流水的江南,我见过了。
这一世,便让我陷在京城的污浊里吧……
“谢宁,何至于此……”
“顾君,好好待她,日后,她便是你的妻了。”
12
圣旨下,顾家的婚礼办的匆忙。
爹爹和大哥气得差点闹上门去,被娘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才泄气。
谢震抱着头蹲在地上,红着眼睛嘟囔:“顾家不守信用!顾君那厮娶妻了,小妹怎么办!”
我缩在谢夫人怀里哭嘤嘤:“抗旨是满门抄斩的罪过,女儿不怨顾君,只恨……”
恨那位天子,不给我们活路!
我抹干眼泪凄惨地笑了:“长公主说皇上即将废后,女儿不孝,先走一步,免得到时候叫爹娘为难。”
我说着,挣扎着起身朝着柱子撞去。
谢老头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住塞回娘的怀里。
“你、你别急啊!爹这不是正想着法子了么!”谢老头急的直挠头。
可惜不等他想出办法,皇后便病逝了。
同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来自宫中的密旨。
当晚,我在五百禁卫军的看护下,被一顶小轿抬入坤宁宫中。
暴君见到我满目欢喜,拉着我的手长叹:“如今这情况不宜大办,委屈你了。”
我对着这个年逾四十的老头扮羞怯:“臣女……臣妾不敢。”
呸,暴君!才害死皇后便来祸害我!
暴君喜欢我喜欢的紧,恨不得将我挂在腰上,就连去御书房都要带着我。
他说当年在宫宴上,一眼便瞧中了我,可惜我爹说什么我只为人正妻不为妾。
他说他觉着我爹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她最好的。
他说,料理先皇后费了些时日,让我久等了。
我呸!
他说这些话时,我便双目含情,柔柔弱弱地瞧着他笑。
“皇上终归还是来接臣妾了,臣妾不觉着委屈。”
我只是想弄死你而已。
未过三月,我便怀了身孕。
听闻顾元帅府里的那位新妇也是如此。
怀了孕后,暴君更是疼我疼到了骨子里,甚至在御书房里给我备了软塌,让我歇息用。
他用金子融了锁链系在我脚上,我在软塌旁休息的时候,他便攥着链子,时不时拉动一下,直到我恼了才肯安分。
他总说:“朕恨不得铸金屋将你藏起来。”
我很不给面子的吐了,然后缠着他派人实验水泥。
自我进宫后,那个穿越女便被我娘囚禁在地牢。
她身旁只有笔墨纸砚,每日里唯有将脑子里稀奇古怪的点子和发明写下,才能换的一点吃食用具。
这水泥,便是她写出来的发明之一。
谢雪说水泥这东西可用来铺路造房,可防雨水不说,还结实稳固。
最难得的是原料易得,且用起来方便快捷。
若以水泥铺就从边关到京城的驰道,边关军最多十日便可赶至京城。
只可惜谢雪说自己是什么文科生,许多东西只知其形,不知其理。
好在工部养了不少能工巧匠。
水泥被研究出来的那日,皇帝抱着我直转圈。
“不愧是朕的好娇娇,你有大功!朕要昭告天下宣扬你的功绩!”
我笑着拒绝,只说想吃边塞的小羊羔,求他早点将路铺通。
水泥铺路这种事,换了旁的皇帝来,说不定是功在千秋的美事。
可换了这位暴君来办,只怕这水泥路下不知要埋葬多少累死的冤魂。
暴政之下,从京城到边关的水泥路在我生产前铺通。
我如愿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小羊羔。
未过多久,我被人下药,难产三日
才诞下小皇儿。
暴君震怒,命人将下药害我的太子重打四十大板。
可怜太子回去后就因为伤口感染发了高烧,连半个月都没熬过去便撒手人寰。
太子出殡那日,暴君抱着我沉默了许久,小孩子般喃喃:“朕、朕没想过让他死……”
我拍着他的头说:“臣妾知道,皇上是慈父。”
想让太子死的人是我。
在他的伤药里混入金汁,害他伤口感染的是我。
“只是四十板子而已,太监又不敢下狠手,太子怎么会就这么去了呢?”
我叹息着回忆:“这种板子,臣妾大哥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回,哪次不是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就能活泼乱跳了?”
暴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看向我时眼睛发亮:“当真?”
我迟疑着发问:“难道,这里面有别的蹊跷?”
暴君抛下我,冲出去命人彻查,果真查到了大皇子头上。
这位与太子对立许久,难得找到机会,自然想要教训教训太子,于是偷偷命人下了重手。
他在暴君面前痛哭:“儿臣只是想让他多疼几日,没想过要害死太子啊!”
这话我是信的,大皇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想让人打断太子的腿而已。
暴君冷眼看着他,亲手为他送上了鸠酒。
只因我半夜做了噩梦,对着暴君说:“大皇子今日可杀兄,那有朝一日,可会弑父?”
同一日,这也成了暴君的噩梦。
13
李小姐来见我时,我吓了一跳。
她比我生产晚一些,算时间还没出月子,可整个人却苍老的像是脱了一层皮。
我屏退宫人将她从地上扶起,没忍住问:“顾家待你不好吗?”
应当不会啊!顾家家风清正,顾老夫人虽然泼辣了些,但却是个好相与的。
至于顾君,既然娶了她,定会给她应有的尊重。
“顾家人极好。”李小姐惨笑,“是臣妇福薄,大夫说,应当挺不过这个冬日了。”
我愣在原地,轻轻啊了声。
前世,嫁给牌位的李小姐活的很是恣意,怎么会……
“臣妇知道,臣妇是占了您的位置。”李小姐直白地说。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认认真真地告诉他:“顾君是个好儿郎,他既然娶了你为妻,自然会将你放在第一位。自你们成婚来,我们便断了联系。”
李小姐忽而落泪:“臣妇知晓,若非如此,臣妇绝不敢来见娘娘。”
她从座位上滑下,再度走到我面前叩首:“臣妇自知寿数无多,求娘娘庇护小女。”
我突然冷静下来,心里的那点愧疚和难过荡然无存。
什么庇护?眼前这个人,是怕我对她的女儿下手吧?
她跪了许久,久到宫人来提醒我,皇上要下朝了,我才回过神来。
“顾宁。”我道,“你的女儿,便用这个名字罢。”
宁是我的闺名,我给她的女儿用了这个名字,自然会将那个孩子视若己出。
李小姐这才安心,再度叩首道谢。
她离去时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视线尽头唯余空荡的殿门,才慢慢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红缨,我有这么吓人吗?”
竟逼得小顾将军的夫人未出月子便进宫求我。
殿中寂静,无人回话。
我这才想起来,此次我进宫并未带她。
“娘娘,皇上正在往咱们宫里来。”宫女进来提醒。
我嗯了声,命人为我梳妆。
瞧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艳丽妩媚,我才突兀地想起:我是个坏人。
是个躲在暴君后的坏人。
14
进宫两年半,暴君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宠幸我的时候总力不从心。
好在有国师进贡的丹药,才勉强为他吊起精神。
至于他的儿子们,将我们母子视作猛虎,常对我们用些腌臜手段。
好在暴君疼我,不但将阴谋挡下,还替我重重罚了他们。
可惜,三皇子在远赴藩地的路上被山匪截杀。
四皇子在禁足期间行事荒唐,死于马上风。
五皇子被罚去护国寺跪经,偏偏遇到了护国寺大火,不幸身亡。
六皇子被七皇子失手砸死。
七皇子非说自己是清白的,为了证明,自戕于天牢。
据说他死前大叫妖后误国,残害皇子。
吓得我做了好几日的噩梦,然后将他的同胞弟弟八皇子送去地府陪他。
我是个坏人,进宫两年半,宫里独剩下我生的九皇子。
暴君自觉年老,在我的劝说下立了小九为太子。
他在朝堂上提出册封之事时,我爹第一个答应。
旋即顾元帅和李丞相俯首称:“皇上英明。
”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他们跪下时我正在珠帘后看着呀。
暴君如今越发虚弱,我这个贤后,自然要帮他处理政务了对不对?
当然,我们没让任何人知道。
15
暴君做了许多好事。
他将水泥路铺向各个重要州府,他推行新的冶炼技术为边军更换利刃,他收敛四地之粮养肥了兵马……
繁华的表象下,哀鸿遍野。
我崇拜地伏在他的膝头,歌颂他:“皇上功在千秋。”
可惜这千秋,与他无关。
不过半年时间,起义军打到了京城下。
暴君闻讯被气得昏倒过去,醒来后已经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抚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宛若从沙子里打过滚。
“带着小九……从密道走……”
他费力地对我露出难看的笑:“别怕……暗卫会护着你……”
我按着他的指示,拿到了掌控暗卫的令牌。
前一世,便是这支暗军灭了谢、顾两家满门,我找了许久,却不曾想它一直在我的枕头之中。
“去吧,去江南……去你最喜欢的地方……”暴君虚弱地叹息。
“这一世……朕总算得到你了……”
16
暴君的声音太轻,轻到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当然不怕,起义军里混的有我娘的人、顾家的人,而京城中,则有我爹守着。
至于我大哥,早就去边关调兵了,依照现在的行军速度,数日内便可归来。
起义军水分太大,暴君死去的消息传出来,军心便散了大半。
边军一到,剩下的那些人也选择了投降。
我抱着小九登基,替暴君写下罪己诏,又赦免天下起义之人。
趁此机会,我杀贪官,减赋税,轻徭役,将地方上的蛀虫一网打尽。
朝堂上官员被杀到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留下的不是碍于生命威胁被迫当好官之人,便是真正的清流。
丞相上书说许多官位空缺,我便趁机开办官学推行科举取士。
不过八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至于在背后提出这些主意的那个人,被我砍去双腿、斩断双手,塞到了坛子里。
对我而言,只留下谢雪的大脑便够了。
前世的她靠着聪明的大脑,编造谢顾两家通敌的罪证,害的两家英豪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含冤而终。
前世的她靠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和发明上位,踩着两家人的尸骨成就贤名。
前世的她风光无限。
而今生遇见我,是她的报应。
世人说,我是贤后。
可我清楚,我不过是个舍弃自由陷入泥沼的可怜人而已。
我手掌权势,亦手染鲜血。
但心甘情愿。
作者:冰糖葫芦 yy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