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躺平后成为京城女首富
第 27 节 躺平后成为京城女首富
我明年就要病逝,而我的夫君将会迎娶他的白月光。
他们用我的遗产过上奢华生活,携手一生伉俪情深,在爱情故事里,我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我恨他们,我不再累死累活经商赚钱,彻底躺平摆烂,并计划死之前将钱财挥霍一空。
但哪知道,巨额财产用起来竟然无穷无尽,越花越多。
与此同时,朝廷盯上了我这个大富婆,派来一个完美的男人勾引我……
1.
五千四百八十万两白银,这是我的全部财产。
可以买下京城两个恭王府,或者贵州的茅台酒庄。
我来自江南丝绸世家殷家,父母因肺痨病逝,去年兄长也因这种病去世,偌大的殷家全落到我肩头。
我宵衣旰食地忙碌,维持家族生意。
如今我也感染了肺痨,春季的一个雨夜,我在梦中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殷如许,是一个炮灰女配,女主是我夫君的白月光长馨郡主——叶翩楣。
在我死后,我的夫君傅子檀将迎娶叶翩楣。
他们继承我的遗产做生意,一路顺风顺水做大做强,甚至开辟了丝绸之路,最后成为华夏首富。
到时候他们富可敌国,被皇帝列为贵宾,美名传遍天下。
而我,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
我不甘心,我怎么能甘心?
可我深爱的夫君并不爱我,他是荣国公的五世孙,百年前荣国公为开国皇帝立下汗马功劳。
百年间傅家经历过辉煌,逐渐败落,到傅子檀这一辈已经是强弩之末,坐吃山空到快要破产的地步。
于是傅子檀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傅禄山提出和江南富豪殷家联姻。
我们殷家有钱,但苦于是商贾之家,社会地位低。
而傅家很有名声地位,可以帮助殷家打入上流社会,联姻可谓是各取所需。
三年前春雨霏霏,杏花湿红,在长辈安排下我和傅子檀在京郊依云湖见面。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喜欢上了他。
他清俊潇洒,一袭白衣在风里翩翩拂动,如同天上谪仙,落到我面前。
婚后他待我十分温柔,尽到了夫君的责任,但我知道他不爱我。
他为了钱不得不娶我,以此来重振家道。
曾经因为家道中落,他错过了今生挚爱叶翩楣。
叶翩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家世好,才能高,相貌也美,即使性子高傲,男人们还是对她趋之若鹜。
她爱傅子檀,可是傅家穷,不能在物质上满足她。
等我死后就不一样了,我们殷家没人了,所有家产都由我的夫君傅子檀继承,到时候他有钱有名有才,无疑是京城最佳夫婿,迎来叶翩楣风光大嫁。
“你在想什么呢?”傅子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为我盖上毛毯,将窗户关上:“外面落雨了,雨丝渗进来,小心着凉。”
他的一举一动堪称温柔,看着他清俊的侧脸,我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
“檀郎。”我唤他小名。
“嗯?”傅子檀转头看我。
“你爱我吗?”
傅子檀皱眉:“能不能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他似乎意识到这话说的多伤人,片刻后试图找补。
“如许,你是我的妻,我会一辈子对你负责,你不要担心。我知道你病了,我会陪你寻遍天下名医,你一定能好起来。
傅子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是多么眷恋这种暖意啊。
但他很快将手收回:“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计划慢慢抽离自己对他的爱,并快快用掉殷家的巨额财产。
我不愿意给叶翩楣留半分钱。
2.
春日晴朗,我不顾傅子檀的劝阻,带领侍女上街闲逛。
我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该到人多的地方,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这人间了。
我不愿做久居深闺的可怜妇人。
我想在死前游览大好河山,品尝大千世界的各种美食。
在千里江山楼,我花高价拍下十多幅名画,其中有八幅是齐白山人的,我十分欣赏他的巨幅山水。
但是他的画一尺千金,父亲在世时舍不得买,只肯去朋友家看,过过眼瘾。
我们殷家家教甚严,节俭是第一大美德,所以我虽然有钱,但过去一直过着极其朴素的生活。
现在我再也不省了!省什么省?省给丈夫未来的妻子吃香的喝辣的吗?
我才不要当冤大头。
现在我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喜欢齐白山人的画,我一下子买八幅,冷了就当被子盖,死了就塞棺材板。
从千里江山楼走出来,我大摇大摆,心情畅快,觉得肚子饿了就登上八宝楼,不看菜单,让
伙计把所有菜全上一遍。
八宝楼的老板亲自出来接待我:“傅夫人!稀客啊,稀客稀客,您请上座!要不要找人专门给您布菜啊?”
老板眉飞色舞,我懂得了他的暗示,不一会儿几个美男鱼贯而入。
我听着琵琶,赏着舞蹈,慢悠悠品尝美食。
我问老板:“这蟹肉太涩了,不好吃,有没有阳澄湖的大闸蟹?”
老板点头哈腰:“回夫人的话,现在还不是季节,阳澄湖大闸蟹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我不想等,叫人送几船大闸蟹来,钱是小问题,好吃就行。”
吃完这顿饭,我熏熏然下楼,因喝了小酒,凉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我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病入膏肓之人,方才的快活都像一场梦。
梦散了,我又心事重重。
面前大路上尘土飞扬,是一队年轻人经过,举着大旗振臂高呼:
“保卫山河!护我华夏!誓不割让燕云十六州!”
周围行人议论纷纷,我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真相:原来这是太学生游行。
北方女真族侵略中华,朝廷不堪其扰,军队实力不足,女真族提出割地赔款,真是奇耻大辱。
我正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傅府的小厮赶来抓我了。
“夫人您可急坏小的了!这街上那么多腌臜物,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快上马车,我们送您回府。”
我摆手拒绝:“不必,春光明媚,我赏春游景,可以慢慢走回府上。”
这时马车车帘掀起,傅子檀端坐在车内,向我伸出手:“上来。”
他亲自来接我了,我心里不禁涌上暖意,很快这暖意就冷了,我时时谨记他不爱我。
回到傅府,立刻被傅老夫人叫去训话。
“殷氏!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既然已是成了家的妇人,怎么能往花街柳巷里钻?花钱如流水,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我看你是被邪魔附了体了!”
我厌恶傅老夫人,她是我的婆婆,我嫁到傅家三年,因为一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她待我越来越恶劣。
如今她开始劈头盖脸骂我。
可是我花我的钱,关她什么事!怕我死后不给她儿子留钱?我气不过,正要狠狠回嘴,傅子檀挡到我身前: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回房后会好好教训殷氏。”
傅子檀将我拉回厢房,手上力气很重,我的手感到疼痛。
“疼……”
他眼中透着些许厌恶:“你还知道疼啊?既然怕疼就老实点,不要再作妖,不然以后母亲罚你跪祠堂,我可没法救你。”
我深深记住了他此时的嘴脸。
原来这就是嫁给不爱自己的人的下场。
女人对男人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好好疼爱自己才是真的。
我变本加厉地躺平摆烂,花钱大手大脚。
3.
我万万没想到,巨额财产花起来竟是这样的难。
就在我购入齐白老人八幅画后不久,他老人家便仙逝了。
他生前所有画作立刻升值。
我手中八幅上佳的巨幅山水在市场上更是炙手可热。
保守估计,价格已经翻了三倍。
一个月前我买来六船阳澄湖大闸蟹,如今南方洪水泛滥,大闸蟹收成骤减。
京城几家顶级酒楼,都来咨询我提前购买并养在池塘里的大闸蟹是否愿意出售。
他们想出双倍的价钱收购。
所以我花出去的钱还没有我赚到的多。
傅府里传开了我“善于理财”的名声,甚至有偏房姨娘将自家积蓄偷偷交给我,让我帮忙“理财”
我无语了。
商人家出身的我,就算是花钱也忍不住暗中精打细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眼看钱要花不出去,我郁闷地坐在窗前。
细雨霏霏飘入,打湿书桌上的旧花笺,有一张三年前写的,业已褪色
“一愿身康健,
二愿与君常相见,
三愿江山永固,福祚延绵。”
那是三年前与傅子檀刚成婚时写下的,这些愿望随着我的病重,终将烟消云散。
第一个愿望是身体健康,已经夭折了。
第二个愿望是和傅子檀天天见面,可我早已和他貌合神离,每天都无话可谈。
我的视线落在第三个愿望上。
江山永固,福祚延绵。
这大概是每个国民都有的愿景吧。
但如今国事凋敝,北方辽族侵犯中原,边境打了十多仗,中原军节节败退。
因为朝廷百年来重文轻武,连战马都是家养的,远远比不上跟北方大草原的彪悍马匹。
听说另一个北方民族东夏族也善于驯养骏马。
而且东夏族不参与辽宁和中原的斗争,坐山观虎斗,企图享受渔翁之利。
我突然
想到:把钱捐给国家,让朝廷用我的钱向东夏族买马。
这样一来可以增强军备力量,二来可以花光我的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开始给孙伯伯写信,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曾是二甲进士,致仕后赋闲在家,很是德高望重。
他得知我想捐出全部身家助朝廷一臂之力后,感激涕零,帮我联系浙江省布政使,他们联名上报京城。
一时间我风头无两,街头巷尾都知江南女富豪为了救国捐出全部身家。
婆婆快被我气昏过去,她将我叫进祠堂罚我跪下。
“孽障!殷氏你既然嫁进傅家的门就是我傅家的人,不声不响就将财产全部捐了,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平静地忍受她的责骂,心中已经开始畅想代表朝廷去东夏买马的场景。
东夏的草原一旷无际,天蓝草绿,在上面纵马驰骋,多么快活!
没过半个月,朝廷派人来接我进京,届时我将参加皇宫春日宴。
我没有想到,这一次进京,将彻底改变我的人生,甚至,带给我全然一新的爱情。
4.
傅子檀陪我进京,他生气我擅自捐款,路上一直对我冷着脸。
春日里天朗气清,京城一片祥和,皇宫建筑美轮美奂地伫立在万丈阳光下。
宴会设在太液池旁,我受觐见皇帝与皇后的待遇,他们赐我一柄玉如意,还问我有什么愿望。
“民妇能为国效力,死而无憾,此生愿望唯有天下太平。”
皇帝连连叫好:“我朝女子能有如此心智,是天下大幸!
道法自然,钱财名誉皆是浮云,殷氏已经到了身外无物的境界,朕觉得你与国师可以互为知己。
这样吧,你们见个面,好好交流道法!”
我心中咯噔一下,皇上口中的“国师”姓邝名离芜,道号无则,是个深受朝廷宠信、颇有权势的“上仙”。
我素来对这些神棍没有好感,谁知道他是不是像当年北宋灭亡时宋徽宗轻信的郭法师,只会祸国殃民。
但纵有再多腹诽,此时我只能谢恩。
皇后笑道:“殷氏,本宫也有赏,你是巾帼,本宫的侄女是个英杰,这次你们去东夏买马,她可助你一臂之力。”
正说着,池边传来悦耳的马蹄声,叶翩楣身着紫色骑装,英姿飒爽地骑马而来。
皇后叫她陪我一起买马,那么我无私报国的名声要跟她分享!
我下意识看向傅子檀,果然我那亲爱的丈夫此时看她看得目不转睛,一如他们当年一见钟情时。
叶翩楣有闭月羞花的美貌,有卓文君鱼玄机的才情,此外她还能文能武,马上功夫了得,让男人很有征服欲。
傅子檀爱极了她,或许在他心中,我比不上她的分毫。
嫉妒几乎吞噬了我,我眼睁睁看着她策马而来,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优雅,身上浓郁的玫瑰花香蛊惑人心。
皇帝免了她的跪安,她俏皮地拱手道谢。
“这几天我细细算了从东夏族买马的账,一匹中等的马大概是四十两白银,天下各地的地方军,加上京城的羽林军禁军,满打满算需要七十五万匹骏马,大概需要三千万两白银……”
说到最后,叶翩楣转身看我:“傅夫人的捐款交给我,我必定圆满完成任务,还会省下五分之二的盈余!”
省钱干什么?省下来给她和傅子檀以后挥霍吗?我半分也不想省!
我再次向皇帝跪下:“民妇恳请皇帝开恩,此次捐款系民妇一人所为,民妇想亲自筹划钱款的用途!”
5.
宴会结束后,傅子檀黑着一张脸,疾声训斥我:
“你为什么不听皇后安排!以为这是闹着玩吗?你有什么经验?有什么资历?凭什么由你决定巨款如何使用!”
我冷声问:“你心疼叶翩楣了?”
傅子檀愣住了,随后又恢复疾言厉色:“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懒得再跟他争吵,独自一人走进避暑溪庄,这里是朝廷给我安排的在京城的住处。
六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些炎热,宫里跟来的公公谄媚笑道:“无则法师今晚来跟傅夫人叙话,不知您是先用晚膳,还是等他一起……”
“不必了,今晚我不想见他。”
我态度冷硬,毕竟财大使人气粗,朝廷现在有求于我,更何况我时日无多,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不给自己找罪受。
我随心所欲,泡澡熏香洗头发,晚饭吃各种做法刁钻的小点心,入夜后坐在茉莉花树下乘凉。
慢慢打着扇子,我躺在摇椅上品尝樱桃乳酪冰元子,好生惬意。
摇椅摇动,仰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镶嵌在横斜的树影间,夜空上繁星点点。
躺平的感觉真好呀。
虽是享受,但脑中翻滚烦恼,我该如何运用巨款,能不能用得比叶翩楣更好?
正想着,我猛然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大跳,此人身着黑袍,身高伟岸,宽大的衣袖行走时随风飘荡,有羽化成仙之感。
越走越近,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孔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俊美非凡的一张脸。
我曾以为傅子檀的容貌已是无人能及,此时才知天外有天。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弯腰看我手中的吃食:“你在吃什么?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但看他两眼清澈真诚,不像在开玩笑,莫非……他是个傻子?
“呃……这是乳酪冰元子。”
“我没吃过。”
“那……你要不要尝尝?”我颇觉尴尬,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大傻子?
大傻子拒绝了:“不用,你最好别吃了,肺痨者不该贪凉。”
我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有肺痨?”
傻子睁着两只真挚的凤眼,告诉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了,你已病入膏肓。”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郁闷不已。
虽然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但我一直有意瞒着其他人。
我害怕被算计、被另眼看待。
“你很能啊,那你能给我算算命吗?”我问。
傻子说:“可以,你随便说两个字。”
我想了想,轻声说:“如,许。”
是我的名字。
傻子低眉敛目静默片刻,告诉我:“你天生孤煞,幼年失去双亲,青年时婚姻不美,财富与你若即若离——你注定命短。
而且你生性善妒,爱而不得,殷如许,如水易逝,许多哀愁,不是个好名字。”
一时间我难受得心疼,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命不好,性格也狭隘,不然不会这么嫉妒叶翩楣。
我愤愤不平地反驳:“我的名字好不好凭什么你说了算?难道你的名字就好?你叫什么!”
傻子说:“我叫邝离芜。”
原来他就是无则法师。
6.
邝离芜,远离荒芜,和霍去病、辛弃疾是同一风格的名字。
我偏要挑出错来:“你的名字哪里好?霍去病天纵英才,不还是早早病逝了吗!”
邝离芜不与我一般见识,笑道:“你的命途虽是死局,但尚有一线生机,我赠你一个字。”
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水”字。
用水写水,可真够奇怪的,我一头雾水,不懂他的意思。
邝离芜提示道:“你目前的最大困境,是不知如何使用巨款。我看了你的卦象,涣亨,主水。
卦辞是: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利涉大川,乘木有功。”
我默念他最后那句:利涉大川,乘木有功。
大川是江河湖海,乘木很可能是乘船。
海、船、我的钱,联想到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赚那西洋蛮子的钱!
我看向邝离芜:“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借着对朝廷有恩的机会,恳请皇上重开南方港口,将我殷家的丝绸生意做到海的那一边去……”
邝离芜笑了:“没错,以财生财,方是用钱之道。”
我摇头:“没必要,我只想尽快把钱花完。”
邝离芜正色道:“朝堂闭关锁国已久,积贫积弱民生凋敝。
所以此次你捐款买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若想真正惠利民生,必须从开源做起,用从西洋赚来的钱解决北方战事。
殷如许,如果真能靠此法重振国威,你功在千秋。”
我动心了,谁会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是我更想躺平,更想舒舒服服地过完短短余生。
邝离芜补充道:“你只需点头,具体事宜我替你操办。”
我疑惑:“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邝离芜凑近我,淡褐色的眼珠在烛台火光下,像两枚清澈琥珀。
他说:“因为缘分。”
我心一颤,像深湖里一根琴弦拂动,带起的涟漪。
他顽劣地补上一句:“上天注定让我陪你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7.
邝离芜当真为我铺平了前路。
他是国师,负责为国运占卜算卦,影响诸多朝堂决策。
他说服皇帝重新开放泉州港口。
并委派几名能臣去浙江,负责扩大今年的桑树种植规模。
桑叶养蚕,蚕吐丝,我殷家工厂日夜不休地织造丝绸。
中秋节皇宫中设宴,邀请东夏族王子完颜帙做客。
不仅为了详谈买马事宜,还为向他们展示天朝风情。
邝离芜安排我献上最新织造的丝绸锦缎。
天青色,月竹色,芙蓉色,胭脂色……琳琅满目光彩烨然。
我殷家织造厂本就有实力,如今在皇家面前露了脸,终于声名远扬。
宫里的三保太监亲自下西洋,谈成了五百万两的丝绸大单,以及三百万两
的精品刺绣订单。
皇上龙颜大悦:“好!殷氏织造的丝绸必然让西洋人大开眼界!只是不知刺绣工艺如何。”
我夸下海口:“陛下不必忧心,民妇自己就酷爱刺绣,曾培养了上百名绣娘,必定不辱使命。”
没想到这时叶翩楣又站出来逞能。
“我这两年对刺绣很感兴趣,琢磨了几个月,绣出这幅作品,陛下看好不好?”
她展示出一幅刺绣百花图。
设色鲜艳,将牡丹,茉莉,玫瑰,水仙,夕颜,杜鹃……全部绣得栩栩如生。
在场的人无不喝彩。
“叶郡主果然兰心蕙质,研究几个月便把刺绣做到了极致!”
叶翩楣笑容明艳,隐隐有几分得意之色。
她看向我,落落大方道:“殷氏可以拿我的作品去当绣样,让绣娘们照着临摹。”
我的天呐,她可真是半点也不谦虚。
我身旁的傅子檀立刻谢恩:“臣求之不得,谢郡主赏赐。”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含情脉脉不得语。
我顿时感到恶心,我还没死呢,他们就这样眉来眼去。
而且叶翩楣明里暗里地出风头,处处想压我一头。
我难免黯然,忽有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郡主的作品美则美矣,但无灵魂,近乎艳俗。”
是邝离芜。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倒是殷如许的作品,时常让我耳目一新。”
那一刻我心中生出无限勇气。
我站起身笑道:“国师谬赞,不过民妇确实也带了几幅作品来,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点评。”
我让贴身侍女捧出我的作品。
这段时间我一直躺平,时常觉得无聊,便做了些绣活打发时间。
如今我要大吹特吹自己的作品,杀杀叶翩楣的锐气!
8.
第一幅作品,是深紫色绸缎上暗绣花草,郁郁萋萋,透出种隐忍的美感。
我介绍道:“民妇居住的茉洲殿外有一棵晚香玉,夜间仿佛弥漫紫色香雾,前人有诗作:“庭宽忽开玉蕊洁,风细微觉晚香温”,民妇有感而发,便用针线将这种朦胧感觉表达在丝绸上。”
第二幅作品是天青色底上,用豆绿色丝线绣出山水,干净清越。
“这一幅,意境取自齐白山人的水墨画,雨后天地空濛,青山不语仍自在,微水无痕亦从容。”
第三幅作品,典雅的珍珠灰香云纱上百花次第傲放,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周围空气仿佛都晕染了淡雅光芒。
我最得意的细节是绣在角落里的红蝶,整幅淡灰色刺绣上只落那一点娇红,盖章钤印似的,是点睛之笔。
皇后惊叹道:“殷氏果然好品味。
叶翩楣不服气:“我看殷氏的作品配色不错,但花草绣得不够逼真,有点敷衍。”
邝离芜笑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殷氏擅长捕捉万物最精粹的神韵,远比那些一板一眼追求形似的作品来得珍贵。”
叶翩楣挑起眉:“听国师的意思,我的百花图竟是一文不值?”
邝离芜笑得从容:“不敢,郡主的绣品如同上好的工笔画,而殷氏的绣品如同水墨写意。
你们代表不同风格,各有千秋,没必要非得较个高低上下,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学习工笔画容易,每年宫廷画院里毕业数百个学生,人人都能将花鸟人物画得惟妙惟肖。
工笔画,说白了纯粹是技巧。
但写意不同,需要创造者心中有千丘万壑、有兼爱天地的灵气,方可成就大作。”
叶翩楣冷笑:“绘画是绘画,刺绣是刺绣,国师何必把二者扯到一起,刺绣远没有绘画这么多门门道道,绣得越像技艺才越高超。”
我接话道:“郡主此言差矣。”
所有人都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一字一句认真道:“刺绣是艺术,绝不比绘画浅显。平日里我向绣娘们传授技艺,不仅讲“技”,还要讲“艺”,我会告诉她们怎么样去捕捉神韵之美,而不是一味追求形似。”
叶翩楣挑衅我:“敢问殷夫人对艺术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我思索后答道:“艺术是捕捉到某个瞬间独一无二的情绪,将它永远封存。就如同琥珀镇纸中的亡花,永远保持坠落的状态。也如同王羲之醉酒后写下《兰亭集序》,让后之来者有感于斯文。人事有代谢,我们的生命在历史长河里太过渺小,而艺术有跨越时代的魅力,让千百年后的人了解我们此时的心迹、与我们共情。”
四周的人因我这番话而静默下来,连傅子檀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可思议。
叶翩楣向来恃才傲物,怎会情愿被我抢了风头。
她很快反唇相讥:“听起来真是理论高深,但仔细一想实则言
之无物,不能解释你为何要把晚香玉绣成紫色、把花草绣成灰色、把空气绣成绿色……”
她急了她急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毫无风度。
我淡淡一笑:“自然界的颜色有定势,但是艺术中的颜色随人心而动。一切花卉、山水、鸟兽、人物都有性灵,无论是秾艳还是清淡都不能拘束它们。就像天下大道,顺势而变,不可能墨守成规。”
“好!”皇帝抚掌大笑:“侃侃而谈,出口成章,殷氏女真让朕刮目相看!郡主啊,朕看你那“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恐怕要易主啦。”
他的评语一锤定音。
这场交锋中,我大获全胜。
9.
茉洲殿外花香四溢,宴会结束后我踱步归来,心跳仍未平复,还沉浸在激动中。
傅子檀追上来:“如许……”
我加快脚步不想等他,他焦急地唤我姓名,最后一把抓住我手臂。
我发间的玉兰簪磕到身后太湖石上,发出泠然脆响。
傅子檀面带怒意:“你为什么不等我?”
“等你做什么?等你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叶翩楣留面子吗?”
傅子檀语塞,拒不承认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叶翩楣眉目传情。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跟叶翩楣没有任何关系。”他装傻。
我静了片刻,开口道:“檀郎,我们和离吧。”
他愣住,清隽的脸因震惊而微微变形:“你,你在说什么……”
我一字一顿,再次重申:“我们和离吧。”
“为,为什么?”
傅子檀一脸惶然,他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可纵使再博学多才,也从未听闻有妇人主动向夫家提出和离!
“傅子檀,哪怕如今我已有了第一才女的盛名,你还当我是傻子不成?你以为我不知晓你心中的真爱是何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叶翩楣的情意?”
“如许,你听我……”
“傅子檀,既然你不爱我,我也不必再爱你了。我们何苦彼此纠缠,相看两厌?和离吧,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尽情去追求心中所爱了。”
我抑制不住眼眶中决堤的泪水,不顾傅子檀在身后的呼唤,转头匆匆离去。
眼泪狂飙,心跳剧烈,刚跨过门槛我就吐出一口血。
我从未这样痛苦过、从未这样激动过。
不仅仅是因为傅子檀的绝情。
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变心了。
就在方才皇帝大力赞扬我后,我第一反应不是看向傅子檀。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邝离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去我想在傅子檀那里得到的理解、欣赏、爱慕,已经完完全全转移到了邝离芜这边。
我渴望被邝离芜注视,渴望受到他的鼓舞,渴望继续被他庇护。
在我心如死灰后躺平的这段时间里,邝离芜帮了我太多,多到让我燃起不该有的妄念。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梳洗,准备前往天巽阁。
自来京之后,皇帝要求我与邝离芜讨论道法,我们便每隔三日在天巽阁见一次面。
今日我走出厢房,竟然看见傅子檀坐在室外。
抬起头,他满面疲倦,下巴上冒出短青胡茬,他声音沙哑:“我在这里坐了一夜。”
我心无波澜:“何必呢。”
“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你心里清楚,一直以来你从未爱过我,你爱的是叶翩楣。我们尽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我转身要走,傅子檀低声道:“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我有些烦躁,本以为和离会很顺利,怎知他如此不识趣。
傅子檀认真地上下打量我:“你要去见谁?竟然打扮得这样出挑。”
我被他戳中了心事,下意识垂下眼皮。
傅子檀自问自答:“去见无则法师?你跟他……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毕竟他是“半仙”,看不上我等凡夫俗子,恐怕你有再多绮念也无济于事。”
夫妻一场,他最知道怎样能戳痛我的心。
“随你怎么想。”我抛下这话就走。
湛蓝天色下,天巽阁雄踞在紫禁城最南端。
我刚步入大殿,就迎上邝离芜的灿烂笑脸。
“喂你看看这个!磨合乐,很好玩的!”
他兴冲冲地把玩着这民间儿童热衷的玩具,眼神清澈而专注。
窗外微风和煦,珠帘摇晃,发出泠泠琅琅的声响。
我坐到他对面,静静地俯身趴在臂弯里,感觉格外安心。
10.
傅子檀开始折腾我。
他每天盯我盯得很紧,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除了遵循皇命进天巽阁,其余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
他母亲傅老夫人从杭州赶到京城,帮他一起盯着我。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离
。
因为我有钱,他们想从我身上捞钱。
和西洋人做生意之后,我如今身价更高,被戏称为“京城女首富”。
邝离芜笑道:“海上丝绸生意再做两年,你能成为全国首富。”
我也微笑,片刻后又惆怅道:“可惜我没有几年好活了。”
邝离芜递来一个小瓷瓶:“每天吃一颗。”
“仙丹吗?”我开玩笑。
“不,是我刚炼好的枇杷丹,清润养肺而且药性不寒,很适合你。”
那瓷瓶上沾染他的温度,我默默握紧,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邝离芜抬眼看我,他的凤眸形状极美,琥珀色瞳仁仿佛能洞悉人性的幽微暗火,让人相信他是仁慈的,近乎于神。
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但这时有人来找他,是当朝丞相肃隆,特地来跟他探讨朝政。
我识趣地起身要走,邝离芜却说不必。
于是隔着半道屏风、几盆雅兰素竹,我影影绰绰,看见他密谋政事时专注的脸。
不同于其他男人谈论政治时煞有其事地滔滔不绝。
邝离芜很平静,眼睛像深潭,偶尔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直切要害。
我忽然明白,他身为国师,为何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而且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对他信赖有加。
不是因为他多智近妖。
他的算无遗策来自于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深藏不露的政治手腕。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眸看过来,轻轻一笑。
温柔地,安抚性地。
犹如黑铁剑锋上飘落一枚洁白羽毛,倏然而逝。
我心疯狂悸动。
仅凭这一眼,我几乎确信,他对我的心思也不清白。
11.
走出天巽阁,傅子檀立刻迎上来攥住我手臂。
“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今天母亲办寿宴你不知道吗?”
他低声斥责我。
我本想回嘴,却在他身上闻到一种特别的气味。
玫瑰香,似有若无。
全京城里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联想到玫瑰香,因为每次遇到她,她身上都携带这种香气。
叶翩楣。
我状似无意地问傅子檀方才去了哪里。
他有些慌乱,说:“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在天巽阁外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
我不动声色地揽住他的手臂。
他似乎对我的主动亲近很是满意。
其实我在用手指暗中摸索他的袖笼。
果然,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质硬物,像是书信。
傅子檀携我走入傅老夫人的生辰宴。
宴会上聚集了京城诸多贵妇夫人。
我那位婆婆坐在最上首,正滔滔不绝道:“……殷氏命苦,父母双亡兄长早逝,我一直拿她当亲女儿待,她常跟我们说,命苦了许多年,嫁到我们家,才知上天待她不薄……”
我心中一阵恶寒,高声道:“老夫人言重了,我殷如许虽然家庭破碎,但幸而有钱财护身,并不觉得命有多苦。”
傅老夫人被我驳了面子,当即脸色阴沉,很快又佯装慈祥:“你这孩子真是顽皮,我是你婆婆,你见了我喊什么“老夫人”,该喊“娘”才对。”
“不敢,毕竟我是即将和离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傅子檀急得浓眉竖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闭嘴!”
当着众多人的面,我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我要和离。”
傅老夫人当即发作:“殷氏!你挣了钱了想踹开我们家是不是?当年在杭州城你家跟我家结亲,图我家的名声和人脉,现在你傍上朝廷了,有了更大靠山就忘恩负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傅老夫人懂得先抢占道德高地。
但是我更有绝招,我剧烈咳嗽,声泪俱下:“老夫人,这些年我在您家过得怎么样,您心里没数吗?
檀郎不爱我,您动辄责骂我,家里下人有样学样,都看低我,我所到之处凄凄惨惨冷冷清清,连个得力的丫鬟都没有。
更何况,檀郎早有外心,爱慕别家女子……”
我情绪越发激动,捂住胸口喘不上气。
傅子檀要来扶我,我推开他,傅老夫人怒道:“殷如许!你少来造谣!别的不说,至少我儿娶你进门后就从未纳妾,何来“爱慕别家女子”一说?”
我冷笑道:“纳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可是长馨郡主叶翩楣!人家那样尊贵的地位怎会做妾?只怕檀郎一直盼着我早死,他好娶郡主进门!”
我直接将叶翩楣的名字捅出来,宴会上的宾客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傅老夫人顿时气得发抖:“你……你……诛心之论!胡说八道!污蔑我儿……”
我眼泪直流,哭诉道:“
若非亲眼所见,我怎会当众直言?
傅子檀,你敢不敢告诉大家,我在天巽阁内和无则法师论道时,你在哪里?”
不等傅子檀开口狡辩,我就继续说道:“你在和叶翩楣私会!你们早就互通书信,现在你袖子里就放着一封!”
傅子檀睁大眼:“我没有!”
“好,你没有,那你现在敢不敢把袖子翻起来?”
傅子檀冷了脸:“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清者自清,你……你不要逼我太甚。”
我知道他心虚了,我装出更伤心的样子:“君子敢做敢当,你连当众自证清白的勇气都没有……”
宾客们都眼神狐疑地看着傅子檀。
我想要的目的达到了。
我再接再厉,做出极度伤心的模样,步伐踉跄,晕晕乎乎,突然口吐鲜血。
所有人悚然大惊,几位胆小的夫人吓得尖叫。
现场一片混乱,立刻有丫鬟小厮围上来,要送我回房。
我大声哭喊:“不要!我要和离!在傅家这些年我病情越发严重,再住下去会死的!”
这场表演半真半假,但我还是感到彻骨的疼痛。
在世上,我已没有亲人,是浮萍一根,谁会怜惜我呢?
忽有一人从门外疾步赶来。
是邝离芜。
他的黑袍临风飘然,宽大而舒缓,如我的慈悲舟,来渡我过情关。
我立刻提起裙裾,向他飞奔而去。
穿过人海,撞入他怀,他紧紧搂住我,用白净的手指,轻轻擦我唇上血。
“带我走。”我恳求。
邝离芜点头,将我打横抱起,走回来时路。
12.
我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人尽皆知。
街头巷尾,无处不在讨论京城女首富的坎坷情路。
有人说我命苦,亲人离世,子息单薄,夫君早早变心。
也有人说我狐媚,勾引了当朝国师,让他当众失态,竟然抱住我……
但无论流言蜚语如何诋毁我,却终归有一件事结果是好的。
我与傅子檀成功和离了。
他抵挡不住街头巷尾对他的谩骂,主动托人向我送来了和离书,我二话不说,当即大笔一挥署上了我的名字。
自此,我和他傅家再无半分关联,我自由了!
可还没等我来得及庆祝,叶翩楣倒先找上门来,怒骂我败坏她名声。
我平静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郡主难道没有跟傅子檀私会?难道没有刻意把身上香气染到他衣袍上,好引起我注意让我嫉妒?”
叶翩楣被我说中心事,她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檀郎爱我!他只爱我一个人!你不过是有钱罢了,浑身铜臭气……
况且,你以为邝离芜会真心接纳你?呵,痴心妄想!
邝离芜是半个神仙,他向来洁身自好目中无尘,世家嫡女、宫中帝姬他都看不上,更别提你这种和离过的弃妇了!”
我恨她羞辱我,却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说对了。
邝离芜不会全心全意接纳我。
他的心广怀天下,纵横宇内,而我只占小小一隅。
有时他会悲悯地看着我,低声说抱歉。
我会笑着回应:“没关系,我又没盼着你娶我,反正我没两年好活了,余下的时光里有你陪伴在身旁,足矣。”
邝离芜眼中的悲悯之色愈浓。
偶尔我会跟他调情,问他是何时起对我动心的。
他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好奇,为何你这个人很爱嫉妒,处处嘴犟使小性儿,却有一双忧伤的眼睛。
后来慢慢相处,我发现你内心质地柔软,才思敏锐又虚怀若谷,不像叶翩楣那种所谓的“才女”天天显摆。”
听完他的叙述,我不失望也不惊喜,原来是这样啊。
邝离芜被我的良善和一点才能吸引,但也就仅此为止了。
像他这般神通广大的人物,见多了三教九流,我的这点魅力能吸引他多久呢?
没关系,我不强求长久。
反正左不过一两年,我就离世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生命寸寸流逝,本以为这就是结局。
没想到,我生命的尾声里,再起掀起了惊涛骇浪。
东夏族王子完颜帙向皇上求娶我,要我做他的新娘。
13.
自去年起朝廷用我赚来的钱从东夏族购马,用于和北方女真族的战争。
一年时间内我朝战绩辉煌,女真族节节败退,胜负之态越发明显。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东夏族坐不住了,提出和我朝联合,协助我朝一举消灭女真族。
皇上欣然应允。
东夏族免费提供兵马,何乐而不为?
皇上问他们需要什么赏赐,东夏族王子完颜帙提出和亲。
和亲,以此来巩固两
朝的结盟。
宫内没有适龄公主,完颜帙指定要娶我。
皇帝将我招入太和殿,问我的意见。
我只觉得荒诞,我跟那名王子素未谋面,他无非是看中我的钱财。
皇帝却道:“朕亲自过问了完颜帙,他说在去年中秋宴上对你一见难忘,听闻你已经和离,他觉得这是天赐的缘分。”
听皇帝话里的意思,他竟是支持完颜帙的。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殿内有很多人。
皇后、太子、当朝重臣、诰命夫人、傅子檀、叶翩楣……
皇帝开口道:“别找了,邝离芜不在,朕命他去皇陵斋醮了。”
我心下一沉:“陛下,民女福薄,难堪大任,恐怕不是和亲的好人选。”
皇帝道:“你向来义薄云天,很让朕佩服,必然能如王昭君一样为国出塞。”
皇后跟着夫唱妇随:“你的身体本宫知道,可怜的孩子,好在完颜帙并不了解内情,你嫁过去以后,还能好好享受几年荣华富贵。”
我震惊,他们好狠的心!
就把我嫁到条件极差的漠北,还劝我多多忍耐,因为我本就活不了几年了。
我问:“民妇蒲柳之姿,不可能受王子青睐,他看中的必然是民妇的财产……”
皇后笑道:“是,完颜王子知道你有钱,但不知具体数目,所以你的陪嫁……带上五分之一就已是巨资,剩下的,朝廷会帮你安排用处。”
我看见叶翩楣笑了,那嘲讽式的笑容让我遍体生寒。
她仿佛在说:怎么样?最后的赢家还是我。
皇后让我留下五分之四的财产在国内,等我死后,这笔巨资由皇室随意支配。
叶翩楣身为皇室一员,自然可以享用。
我不愿意!
可是我无能为力。
这就是政治的可怕之处,我有用时,当权者对我和颜悦色。
当我的价值被榨干后,他们便将我抛弃,让我如坠深渊。
我空有巨财,却无依无靠,没有人脉,更没有军权,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我只想问最后一句:邝离芜知道吗?”我问。
皇帝久久不语。
叶翩楣的声音响起:“他知道。他让我转告你:忘了他吧,有缘再见。”
14.
车轮在尘土中辘辘滚动。
我头戴面纱,端坐在马车里。
这条路通往京郊依云湖。
皇帝的态度柔中带刚,胁迫我和亲。
我提出要在和亲之前先见完颜帙一面。
许是因为亏欠我太多而心虚,皇帝同意了。
宫中太监和锦衣卫护送我来到湖边。
远处,完颜帙被亲卫们簇拥着走来。
他长相粗鄙,身材魁梧,汉语说得不错。
时值隆冬,我身穿厚厚白狐裘,还是忍不住发抖。
完颜帙邀我坐上他的马车,刚上车,我就口吐鲜血,染红了前襟。
狐裘雪白,鲜血溅上去格外可怖。
完颜帙瞪大双眼:“你,你……”
我苦笑道:“抱歉啊,我患了肺痨,有传染性,殿下最好离我远点。”
完颜帙活像见了鬼一样,立刻坐到对面去。
我慢条斯理地擦擦嘴上鲜血,抬头冲他笑笑。
“我来,是想给王子殿下指出一条明路。”
“什么?”
“王子殿下求娶我,真是下下之策,我已病入膏肓,钱财被朝廷慢慢攫取,所谓的“京城女首富”不过是个空名,可以说是毫无联姻价值。”
完颜帙皱眉。
我认真道:“放眼全国,其实配得上殿下的只有一人:长馨郡主叶翩楣。”
“哦?”完颜帙起了兴趣:“我记得她,中秋宴上你打败了她。”
我笑了:“那次只是侥幸,长馨郡主是京中第一才女,容貌绝佳,还是正宗的皇亲国戚,王子殿下若能娶到她,我朝和东夏族必然永结秦晋之好。”
“这……”完颜帙还在犹豫。
我补上一句:“王子有所不知,其实长馨郡主早已对您芳心暗许,只是碍于面子无法表示。
若是王子以和亲的名头娶了她,她必然求之不得……”
下了马车后,我感觉身心敞快。
皇帝老儿大概想不到,我会胆大包天地摆了他一道。
他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他不义!
15.
依云湖宽阔浩大,无边无际。
可笑,和傅子檀的初次相识,也是在这里。
我痴痴望着冬日里银白色的湖水,忽然觉得心如死灰。
太监和锦衣卫们紧紧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跳湖寻死。
我淡笑道:“我没事,就算是死,也不会连累你们……”
太监吓得要给我跪了:“殷姑娘行行好,随
小的回马车上吧!”
我不听,往湖边深处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可是我见不到明年的杨柳依依了。
人生至此,已是暮年。
我感觉胸口剧痛,耳畔嗡鸣,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眼前白雪上绽开红梅点点。
我又吐血了,这次是真的,我能感受到生命从身体里的流逝。
远方忽有马蹄声踏破雪的静谧。
深黑骏马,以及马背上的黑衣男子,由远及近,他出碎玉琼浆。
“如许!”是邝离芜的声音。
他翻身下马,将我抱起,温热的手掌抚摸我冰凉的脸。
“你……滚……”我记恨他不管我,跑去皇陵斋醮。
邝离芜脱下斗篷披到我身上,将我抱上马,不顾锦衣卫劝阻,一马当先带我奔回紫禁城。
他有宫中踏马的权利。
银白天空下,金銮殿鎏光飒芒,层层拱门洞开。
邝离芜一直驰骋到太和殿前。
皇帝骂他放肆,他立刻道:“臣为陛下的言行所不齿!殷如许为国献出万贯家财,陛下怎么忍心将她推到边境和亲?”
皇帝很擅长狡辩:“历朝历代,英雄都以战死沙场为荣,英雄不怕死,怕的是不能死得其所。
殷如许身为女中豪杰,用生命的最后一年为国尽忠,有何不可?朕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邝离芜反问:“谁说她的寿命只剩下一年?”
我惊讶抬头,但见邝离芜目光如矩地正视前方。
“臣已经以太和殿为乾,万翠山为坤,天坛为离,紫光阁为巽……布下六十四卦阵,祈告天地,为殷如许逆天改命。”
轰然一声电闪雷鸣,天上黑云密布。
皇帝大怒:“你竟敢用紫禁城做法场!”
邝离芜擦净我身上的血,轻吻我枯瘦的面颊。
“陛下不必担心,我不会为祸人间。
此次做法,是以我的阳寿为赌注,若是能成,我便与她平分寿命。
若是不成,我便和她死在此地。”
皇帝更是震怒:“你是国之重器!竟然为一残花败柳舍出性命!”
“她不是残花败柳!”邝离芜怒视皇帝,一字一顿道:“殷如许,是我的心上血。
多亏了陛下,是你让我认识到这一点。
你将我骗去皇陵,当我得知你们所有人瞒着我残害她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对我来说重逾生命,我爱她,不求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雨瓢泼而下,我泣不成声:“别这样,我不配,你本该长命百岁……”
邝离芜再次吻我,温柔道:“别怕,我阳寿长,分你一半照样寿比南山。”
在倾盆大雨中,我们紧紧相拥,对抗整个世界。
16.
一年多以后。
我还活着,我身体瘦弱,但尚算健康。
三月初春的阳光柔柔倾泻,花间,蝴蝶上下飞舞。
邝离芜在长亭吹尺八,曲声悠扬清越。
曲毕,他亲我一口。
“这是给我曲子吹得好的奖励。”
我笑着推他:“自大狂,谁说你吹得好?”
邝离芜洋洋得意,他的脾气像小孩子一样,说变就变。
有时深沉,有时纯真。
此刻他又灵光一闪,问我要不要跳北方流传来的胡旋舞。
提到北方,我不免想到远嫁东夏族的叶翩楣。
当完颜帙提出将和亲换成她后,她发了疯,跪求皇帝拒绝。
但皇帝无情无义,要求一切都为统治服务。
所以叶翩楣不得不成为当朝“王昭君”。
她出嫁前一天来我家门前大骂,声音比蝉鸣还大。
当时我翻个身,抱着猫继续睡觉。
“想什么呢?”邝离芜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笑道:“可是我不会跳胡旋舞啊。”
“我教你!”他兴冲冲地蹲下身,为我脱下丝履。
然后将我抱起,让我踩在他鞋面上。
白皙的脚掌落在乌黑皂靴上。
春意暖暖融融,邝离芜揽住我的腰,让我搂住他的背。
他牵起我另一只手,带我踏步、转圈。
纱衣在半空翩飞。
邝离芜温柔地直视我双眼,轻轻打着节拍:
“一——二——三——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