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浮生梦
第 28 节 浮生梦
“不过是一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林贵妃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她出身高贵，深得皇上宠爱，在宫中长盛不衰已经近十年。
可我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凑近她，轻声道。
“只可惜，大家闺秀的身份，是个冒牌货。
林贵妃面色微变。
我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青州刺史的女儿，林贵妃，其实是乐坊里最低级的妓女。
而且，她也不会想到，我也是一个冒牌货。
我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1
乾元十一年，我是以选秀进入皇宫的。
后宫佳丽如云，我这张脸也不是特别漂亮。
所以在宫中足足三个多月，皇帝连一次都没有来看我，更别说是宠幸了。
直至春日宫宴，我一曲《青花瓷》惊艳全场。“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一句，令皇帝心动神驰。
那天，我大出风头，而林贵妃的脸色却很难看。
之后，我又写了三百首《诗经》，其中不仅有古代诗词，而且还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创新文字样式，堪称金章玉句。
尤其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更是深得皇帝的喜爱。
西洋使者到我朝而来，满口异国洋文，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有我站出来，用一口流利的洋文和他交谈，引得使者敬服，为我朝增誉，让皇帝龙颜大悦。
于是，我被册封为才人，与林贵妃结仇。
服侍我的是宫里的老人梁姑姑，一大早，梁姑姑给我梳头时，就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沈才人太出众了，风头太盛会招惹祸事。“她皱眉，小声说：“不知沈才人可曾听说过宫中的静嫔、江昭仪？”
我哑然失笑。
“我明白。
我们皇族的人才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静嫔、江昭仪，都是曾经的穿越者。
二人皆以才艺惊世，静嫔擅长发明，江昭仪则积极推行革新。
但她们的结局却是一样的，都是死在了林贵妃的手里。
如今，她又想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
2
这一天，宫里的妃子们照例来了清云宫。皇后之位空缺了许久，林贵妃的清云宫便成了六宫们的早拜场所。眼看着大家都到齐了，就要一起行礼，林贵妃朝我微笑着摆了摆手。
“沈家妹妹，不必如此行此大礼，我也清楚，在你心中，大家都是一视同仁。
这话一出，其他妃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笑容。
传闻中，静嫔和江昭仪，都是口口声声要与林贵妃平起平坐，不肯拜她。
她们等着看我步穿越女的后尘。
我整了整衣裳，一本正经地向林贵妃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厚爱，不过这是宫里，尊卑有别，岂能逾越。”
帘子一掀，皇帝就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众妃们吓了一跳，因为皇帝在清云宫，林贵妃却没有说。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的确。
她要我在皇帝面前承认，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皇帝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和平民平起平坐，就算他不惩罚我，我也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只是林贵妃万万没有料到，我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反倒让皇帝更加高兴。
“沈才人聪慧。“皇帝拍了拍林贵妃的手掌，说：“颇为能干，对你也很尊敬，要不，让她帮你打理六宫，怎么样？
林贵妃强颜欢笑地应了下来，背地里则用阴沉刺骨的眼神望向我。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和以前那些穿越者的思维完全不一样。
她很快就有了新的想法。
“宫中要绣一幅万里江山图，每一位妃子都要绣一幅，妹妹既然与本宫一起打理六宫，自然要给她们做个榜样，多绣几件。”
林贵妃给我带来了一叠丝绸和绸缎，说下个月就要呈上去。
女红是古代大家闺秀必备的技能，但一般的穿越者根本不懂。
过了一个多月，皇帝寿辰在即，林贵妃在饮酒之后，微微一笑，提醒皇帝。
“沈妹妹绣了一幅图卷，要献给陛下。”
她对我笑了笑：“妹妹啊，你太害羞了，本宫就帮你说了。”
我对上了一双期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臣妾多谢贵妃娘娘。”
我站了起来，梁姑姑已经把画卷拿了过来，我站在大厅的正中间，开始展开。
一望无际的锦绣河山，就这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皇帝大喜，林贵妃则怔怔地望着我，不知道为何是这样。
“沈才人的刺绣技术真好。本宫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不是很在行。”
我甜甜的一笑：“贵妃娘娘谬赞
了，臣妾一身本事，自然是要为陛下所学所用。”
宴会之后，我与林贵妃在御花园相遇。
四下无人，林贵妃也不再故作清高，她咬着牙，凑近了我。
“你们这些穿越者，真是太大胆了。”
“你不仅要做皇后，还想让陛下废掉六宫妃子，只娶一个女人。”
“我劝你还是少做这个白日梦了，只有我才能当上皇后。”
我不客气的打断说道。
“林贵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后。”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作为一个古人，我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把自己包装得跟个穿越者一样。
我只想要你们的命。
3
本朝只有三个穿越女。
静嫔，江昭仪。
第三个人不是我。
而是比她们早死了很多年的皇后。
我八岁那年，家里遭灾，被卖入宫中做宫女，在洗衣房里干着粗活，被嬷嬷们打得鼻青脸肿，衣不蔽体。
一次偶然的机会，皇后发现了我，她可怜我，就把我带到了她的宫殿，悉心照顾，自此衣食无忧。
“奴婢叩谢娘娘的再造之恩。奴婢愿做牛做马，给娘娘效命。”
她笑着将我扶了起来。
“谁都不应该是牛马。”她微笑着告诉我，“我早就想要一个妹妹，想不到竟然在古代成真了。
那时皇宫中并无其他嫔妃，皇帝和皇后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妇。
我一直认为，皇帝最喜欢的就是皇后。
后来的静嫔和江昭仪，都是穿越过来的，身上都带着一丝皇后的味道。
不过，皇后的心情并不好。
她随皇帝下江南，见官宦强征百姓良田，民生困苦，心中便难过。
她要推进改革，要削弱藩王力量，要铲除贪官污吏，要让女人参加科举。
可皇帝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黑。
他在江南的一处别院中住了下来。
我事后得知，当年在别院中陪伴皇帝的人，便是林莲儿，也就是现在的林贵妃。
皇帝喜欢的是皇后，但是林莲儿却可以让他觉得轻松。
当初，他还是皇子之时，与皇后一见钟情。那时候，皇后曾与他约定，可以助他登上皇位，但登基后皇帝便要废掉六宫妃嫔，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的丈夫有其他女人。
当年的皇帝信誓旦旦，满口答应。但时过境迁，现如今，他什么都没做到。
林莲儿知晓此事后，便在皇帝面前又是哭又是闹，又是上吊，她自然不甘心皇后一人独宠。
那天晚上，皇后彻夜未眠，我就在她的身旁，劝说她好好休息。
她摇摇头，冲我微微一笑：“阿怜，我教你的东西都学会了吗？”
“每天都在练习。”我回道。
皇后低着头，微微一笑，在这幽暗的夜里，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珠滑落。
“忘记它们吧。也许现在的时代，没有这些，反而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不能向林莲儿那样的人低头，她不能像贵族那样高高在上，她要让所有人都能平等自由而活。
而林莲儿则是趁此机会，每天都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
“陛下，皇后姐姐英明神武，决胜千里，所有人都说，是她的功劳。
这是真的，但皇帝陛下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所以，有一天晚上，当皇后准备和皇帝商议国事的时候，我听见了皇帝对着皇后的冷语。
“皇后，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后宫不能干政！”
“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皇帝一甩衣袖，离开了。
我怯生生地进去给她送茶，她冲我笑了笑，找了个装满金银的行囊，交到我手上。
“阿怜，你走吧。“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有一种不好的直觉，连忙道：“娘娘，我不会离开的。”
她微笑着对我说：“你先到江南，在一个村庄里等我，我马上就到。”
她对我撒了谎。
我在江南听说了这件事。
皇后造反。
她出兵谋夺皇帝之位，结果战败身亡。
这是我朝有史以来的首位女反贼。
因为是谋逆，所以没有封号，所以她的尸体就被丢进了乱葬岗，而她的名字，也成为了禁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至于林莲儿，则是被册封为贵妃，后宫里的妃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但是我将永生难忘。
我还记得她对我微笑，我还记得我生病时她搂着我的身体，我还记得她笑着喊我妹妹，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人。
我是因为她才离开的，我也是因为她才回来的。
十年不见，
我长大了，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风姿绰约。
谁也不会认出，我就是当初跟在皇后身边的那个瘦小女孩。
我从皇后那里学到了所有的穿越者知识，诗词歌赋、拗口外文、数理科学，视野也不再局限一朝一代，而是有了纵观天下的眼光。
但我对改变这个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想报仇。
林莲儿，还有皇帝，你们都得死。
你们都是罪有应得。
4
越是仇恨，我就越是要表现的平静。
每天下午，皇帝都会待在御书房里，时而批阅奏折，时而翻阅书籍。
每次这种情况下，他都会有一个红袖在一旁伺候，以前都是林贵妃在处理这些事情，但现在，她居然说要让我陪着陛下。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个爱吃醋的人，实在是委屈了陛下。“林贵妃扯了扯皇帝的衣袖，楚楚可怜道，“宫中能有个妹妹让陛下更加舒心，我真是太开心了。
林贵妃朝我嫣然一笑：“沈才人聪明绝顶，见识也很广，或许能帮到陛下。
来了，又来了。
同样的套路。
当年，她就是靠着这一招，设计皇后娘娘的。
现在，轮到我了。
我心中一片冰凉，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恭顺应下。
御书房外，树木茂盛，我磨好了墨，将茶水煮好，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仿佛自己也是一棵树。
皇帝在我身边批阅着奏章，时而微笑，时而恼怒，最后，他皱了皱眉头，将奏折扔到了我的面前。
“沈才人，你怎么看？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我站在很远的地方，举着蜡烛，皇帝也会用同样的姿势，将奏折交给皇后娘娘，而皇后娘娘，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那时候，我还小，还以为皇上会因为她的聪明才智，对她更有好感。
没有人知道，他一次又一次的夸赞和惊叹中，隐藏着恐惧和怀疑，就像是一颗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瘤。
我跪在地上，把折子拾了起来，交还给皇帝。
“陛下，后宫不能干政，臣妾不能逾越。”
“唉，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皇帝挥挥手，“一般的女子见识浅薄，在政事上当然是胡言乱语，但像你这种女子就不一样了，朕很愿意让你参谋评析。”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皇上对我的赏识和信任，我是无以为报的。”
“只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于这些朝堂政治上的事情，真的没什么兴趣。我在宫中的职责，就是要一心一意的服侍陛下。”
皇帝将奏折一收，神色平静：“以你的见识与才智，困居后宫，却不能对这个天下有所助益，岂不是浪费你的才华吗？
“陛下说笑了，朝堂之事有衮衮诸公打理，陛下更是英明神武，总理万民，天下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说，“臣妾的见识，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沉默。
幸好我穿了一件厚实的衣服，不然的话，遮不住我背上的冷汗。
林贵妃的手段很高明，她把我拉到了一条铁索上，不管我往哪里走，都是一条绝路。
我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太过显眼，皇帝肯定会过问国事，如果我不回答，那就是违抗圣旨，很可能会激怒皇帝。
但是，如果我真的按捺不住，在皇帝面前卖弄见识，肯定会步皇后娘娘的后尘。
我在赌，我得通过那条铁索，在绝境中活下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皇帝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你怎么跟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人家都有大志向，你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妃子？“我微微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我对陛下情深难却，陛下便是我的大志向。”
皇帝默默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将我拉到自己的怀里。
龙涎香的味道扑鼻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我终于通过了。
但事情还没有到尽头。
“林贵妃，是不是故意为难你了？”
我大吃一惊。
“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每天下午在御书房侍奉，这是一件美差，不但能陪朕一起用晚膳，还可以翻一下你的牌子。”
“这么多年来，林贵妃也就让出去过三次。”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了。
静妃、江昭仪、还有我。
前两位都是因为干政的原因，被皇帝厌弃，死的无声无息。
我迟疑着，胆怯地说：“那么，前两次呢？”
“林贵妃的心思，朕是明白的。”皇帝捏了捏额头，对我笑道：“没关系，你跟她们那些女人不一样。”
我心中不安，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容。
“林贵妃也太不能容忍别人了，你如此乖巧温顺，她还在想办法对付你。”皇帝说，“也是朕这些年把她宠坏了。”
皇帝对林贵妃的宠爱越来越淡了。到了晚上，他就住在我的宫中，林贵妃假装生病来找皇帝，他都不耐烦地拒绝了。
那天夜里，月光皎洁，我酿的桃花酒也是好喝，皇帝喝了好几杯，就不绝微醺，醉眼迷离。
他握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望着月光。
“子菡。”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是皇后姐姐的名字。
皇帝已经喝醉，说话也不利索了，嘴里还念叨着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而皇后又是宫里的女臣，在下雪的时候，他被父皇罚跪，她偷偷给他打了一把伞。
那是爱情的开始。
他从来没有求过先皇，但他却求着她成为他的妻子，他们曾经有过最美好的时光，他带着她去看月亮，立下豪言壮语，说他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她在暗中为他出谋划策，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他化解了江南的大旱，使他的政绩得到了朝臣们的称赞，得到了先皇的赏识，这才得以一步登天。
他登上帝位，册封她为皇后，他握住她的双手，只觉得心满意足。
月亮被云遮住了。
皇帝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了。
帝王都是冷酷无情的，兔死狗烹，概莫如是。
他可以和那些乡巴佬的兄弟们并肩作战，等他登上皇位之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她给他打了一把伞，不需要时便可以毫不犹豫的丢弃。
对于女人，他只会更无情。
至于无情的内疚，也就是感动了他自己，而不是我。
我给他盖上了被子，然后冷冷地站起来，绕过那些仆人，直奔太医院而去。
我自有打算。
从太医院回来，我又陪在皇帝身边闭目养神，没多久他便醒来了。
他现在头脑清醒的，问我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
“陛下喝完酒就睡觉，直到现在。”我轻声抱怨，“这桃花酒很容易让人喝醉，可陛下却不相信。
后来，皇帝在宫中称赞我，说沈才人是整个宫中最温柔体贴的妃子。
我暗自冷笑。
久未得宠的林贵妃，终于忍不住了。
她原本是要害我的，所以让我在御书房里陪着皇帝，可我却趁机吹风，让皇帝对她产生了敌意。
我在她宫里的眼线告诉我，林贵妃每天都在练习舞蹈，为的就是在中秋节的宴席上表演一曲，让她恢复往日的宠爱。
我把所有的侍女都打发走，在安静的大殿里，我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很好。
我要等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5
中秋节，满月如银盘高悬。
合宫内所有的嫔妃都聚集在一处，各人身前都是丰盛的蟹宴，还有点心和美酒。
林贵妃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柔软的纱衣，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珠子，将她的容颜衬托的更加美丽。
林贵妃对皇帝盈盈一拜：“臣妾好久没跳过舞了，今天陛下和诸位妹妹们都很开心，所以臣妾就献丑了。”
皇帝好久没有来林贵妃的寝宫，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故人，自然会觉得新鲜，所以他笑着点了点头：“我最爱莲儿的柳枝舞了，莲儿醉后舞姿，远胜乐坊歌姬，那纤细的腰肢，就像是一根柔弱的柳枝。”
林贵妃面色微动。
皇帝将她与乐坊歌姬放在一起比较，听着颇为刺耳。她乃是青州刺史的女儿，平素里自认是大家闺秀，身份不知比乐坊歌姬高上百倍。
如今，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林贵妃心中刺痛。
皇帝倒不是故意为难林贵妃，而是他打心眼里，根本不在乎她的心情。
十多年来，他对她的宠溺，从来都不是疼爱。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林贵妃心中难堪，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让皇帝恢复对自己的宠爱，自然假装没听到，反而笑道：“既然陛下喜欢，那就让臣妾献上一曲醉后柳枝舞。”
她端起桌子上的桂花酒，一饮而尽，然后来到院子中间，跳了起来。
林贵妃这么多年来受人宠爱，自然有她的道理，此时她在月光下翩翩起舞，风情万种，让皇帝都有些失神，而那些厌恶她的小妃子们面面相觑，眼里尽是无奈，林贵妃，恐怕要重新恢复宠爱了。
我假装喝酒，让酒杯遮住了我的笑容。
是时候了。
林贵妃翩翩起舞的身子，忽然一颤。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脸的痛苦。
“莲儿
”皇帝刚刚站起来，林贵妃就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御医！御医！
6
“恭喜陛下！林贵妃有喜了。”
御医诊脉后，立刻对着皇帝拱手道贺。
皇帝大喜。
其他妃嫔也都跟在他后面，我能看出一些不会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嫔妃们，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莲儿怀孕多久？”
“回禀陛下，已超过一月。”
皇帝陛下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根本就不需要调查。
这两个多月，他连林贵妃的行宫都没有进，一个月的身孕从何而来？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他迈开大步，进入了内堂。
林贵妃尚未苏醒，还在床上晕着，皇帝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下了床。
林贵妃从剧痛中惊醒，惊呼一声，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将这贱人打入冷宫，严刑伺候，一定要找出奸夫！”
今夜仿佛骤然降下了一层凉气，宫里的寒风吹来，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在宫中等候，梁姑姑探得消息，向我禀告。
“林贵妃始终没有承认，一直说自己是无辜的。”
“是啊。“我点点头：“姑姑在冷宫里有什么关系？让我与林贵妃见上一面。”
“这……可以，不过还请您多加小心。”
深夜，我来到了冷宫。梁姑姑领着看守离开，我在林贵妃的对面坐下。
她被挂在一根木桩上，头发乱糟糟的盯着我。
“是你，是你背后捣鬼的？”
“是啊。”
见我这么快就承认了，她吃了一惊。
“是我坑害你。”我淡淡的说：“你没有怀孕。”
“我知道你跳舞之前要喝点酒，所以我事先在金桂酒里下了药，让你在中途就昏过去。”
“当着陛下和后宫嫔妃的面，你闹出这种大动静，必然要立刻请御医前来诊治。然后，便轮到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御医登场，为你献上致命一击。”
“在这么多人面前，陛下最要面子，你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就会被大刑伺候。”
她怒视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沈才人，你可想过欺瞒陛下的后果？等明天陛下来了，我就请所有御医来为我诊脉，自证清白！”
我冷冷道：“别做梦了。你还以为，我会让你一直活到黎明？”
林贵妃惊恐地望着我，长睫颤抖：“你为何要冤枉害我？”
“因为你害死了她。”
“谁？”
“她没有要造反的意思，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放弃对皇帝的爱，否则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是你一直在误导皇帝，利用他的猜疑与顾忌，最终迫使她出兵。”
林贵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的是……皇后？”
“是啊。我低低地说，“其实我不是穿越者，我只是十年前宫中的一个小小宫女。”
“你，你为何要怪我？“林贵妃被死亡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她开始胡言乱语：“要不是陛下的意思，哪怕我再怎么抹黑，她也不会有事！是，是陛下害死了皇后！不是我！”
“放心吧。”
我朝着她冷冷一笑。
“你走了，他便是下一个。”
7
林贵妃之死的消息，在皇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她不肯把自己的奸夫供出来，在冷宫里自杀了。
皇帝剥夺了她的封号，把她丢到乱葬岗。
林贵妃的事情，让皇帝怒火中烧，身体不适，一连好几天都没能上朝，即便是服用了太医院的药物，也没有任何的起色。
嫔妃们争先恐后地伺候着，唯独我说自己是受了风寒，无力伺候皇上，闭门不出。
当然，这只是一个幌子，我伪装一下，然后从一个小门离开，直接去了冷宫。
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为我开了门。
这人，乃是静嫔所收养的宫女，与我相似的身份。
当初静嫔与江昭仪虽然被皇帝赐死，但她们都曾各自收养宫女，当做亲人对待，并将自己的一身所学尽数传授。
这人便是学到了静嫔的后世科学手段。
而另一名江昭仪的养女，则学到了她的治国练兵手段，当年曾与我在江南相遇，相交甚密。
林贵妃暗害静嫔与江昭仪，所以这两人也与她仇深似海，与我相识后便定下攻守同盟，誓要报复。
我们三人各自分工，我在宫中应对皇帝，并伺机坑害林贵妃。而这人则帮我打探宫中消息，埋下棋子，并以特殊手段伪造了林贵妃自杀的假象。
最后一人则留在宫外，收拢皇后旧部，训练军队，静待时机到来。
而这个时机，即将到来。
“皇后曾说，没有人应该是牛马。”我轻声低语。
脑海中又闪过皇后姐姐抱我走出浣衣局的场景，顿时我眼眶一热。
她沉默片刻，道：“皇帝境况如何？”
“皇上近来身体不好，我让太医院给他开的方子都有问题，短时间内是好不了的。”
“你是怎么把太医院拉拢过来的？"她问。
我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而是皇后娘娘。娘娘在世时，曾有一次皇帝重病，迁怒御医，要将所有御医满门抄斩，是娘娘求情救了他们。”
她一时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我们从来没有见到她，却在她的庇护下生活。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握住了我的手。“该是我们为她，也为我们自己复仇的时候了。”
日期是中秋节后的一个月，十五日的月亮是鲜红的，在古代神话里，这个颜色的月亮被称为魔月。
于是，一场大战爆发。
秘密训练了多时的兵马，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直刺皇城，这是以江昭仪手段操练出来的精兵，军械铠甲是静嫔留下的炼钢手段打造而成，远超守卫皇城的御林军。
我望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箭矢，心里暗暗想到——
皇后娘娘，当年你被迫造反之时，是不是也是喊杀之声响彻云霄？
我提着长剑，直奔太清宫而去。
垂死挣扎是没有意义的，长期的平静生活中，御林军每天都在饮酒赌博，根本应付不了皇宫里的这场变故。
当我们赶到太清宫的时候，皇帝身边除了两个太监外，其他人都吓得四散而逃。
皇帝一袭明黄的龙袍，端坐在最中间，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临死之前，他看着我们，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畏惧。“沈才人，”他冷冷地说：“想不到竟然是你？枉朕如此宠爱你。”
我哈哈大笑。
“陛下，你识人不明也就算了，想不到这时还如此自大。”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从进了皇宫，我就一直想要杀死你。
他盯着我，半晌，才凄然一笑。
“很好，都挺好的。”
“朕的女人，总是让朕大吃一惊。”
他望着我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兵，微微一笑。
“朕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你们，跟朕一起死吧。”
他一挥手，太清宫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封死，与此同时，十多个木桶从房顶上倾泻火油，刺鼻的味道渗入了皇宫之中。
我顿时面色一变，太清宫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一旦被点燃，很快就会火势连绵，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攻破。
皇帝弯弓搭箭，一根火红的箭矢已经搭在了弓弦上，他将箭矢对准了那堆被火油浸泡过的干草。
“黄泉路再见，我亲爱的妃子们。”
我飞快的冲了过去。
箭矢在一刹那刺入我的胸膛，熊熊的烈焰把我的衣衫都给烧了起来，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扑灭了这团火光。
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一片寂静，喊杀声、哭喊声全都逐渐远去，我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我看见江昭仪养女手持长剑，冲到皇帝面前，一剑刺入他的心窝。
我看见静嫔养女跑了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她对着我撕心裂肺喊叫，可是我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我把脸转向皇帝。
他还没有死，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身上的黄色龙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但他依然如恶鬼一般，向我爬了过来。
江昭仪养女拔出佩剑护住了我，皇帝并没有要我的命，只是盯着我，唇形微微颤抖。
我能听懂他的话。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
“若来生，我不在皇族。”
“我们的爱情，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吗？”
原来如此。
他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穿过我，落在了另一个女子的身上。
十年前，她被他害死了。
现在，因果报应，他却在宫变中被我害死了。
鲜血从我嘴里流出来，但是我的脸上却挂着微笑。
皇帝陛下看着自己眼中最温柔、最听话、最卑微的沈才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和厌恶的笑容，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的脸上。
“谁特么下辈子还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真恶心。
他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慢慢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8
她们两人扶住了我，让我再撑一会儿，我就能活下来了。
我微微摇头。
我的胸膛上的伤不疼了，我知道，我的血快要流光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张开嘴，低低地说：“我要……我要看见你。”
她们把脸凑到我的唇边，把我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没有人压迫人的世界。”
她们在哭泣，泪水打在我的脸上。
“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给你看！”
她们泪流满面：“你不要死，你要撑住……”
“您瞧，我们的宫变是成功的，我们有了军队，有了人民，我们就可以改变世界了。”
我的双眼渐渐闭合。
我看见了。
我看到，没有一个人能像我的父亲一样，无缘无故地被处死。
我看到，再也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像我这样，一辈子都被关在皇宫里，没有自由。
我看到不会再有人像我的家人那样，被充作奴籍，被日日打骂欺凌。
我只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因为这些异世而来的女人，我活了如此精彩的一生。
真好，我知足了。
最后一幕，我看到在熹微的晨光中，皇后姐姐朝我走来，她拉住了我的手，用温柔的眼神看向我。
“没有人该是牛马。”
我笑了，我又变成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我牵着她的手，一心一意地跟她走，我并不知道她要带我走向哪里，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带我去一个更加充满希望、更加美好的远方。
才人沈氏，乾元十一年入宫，于乾元十三年死于宫变中。
彩蛋——
像是经历了长久的黑暗。
我在混沌中漂浮，直到最终睁开了眼睛。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雪白的天花板。
我坐起身来，在我眼前的面容如此熟悉。
“皇后……皇后姐姐……”
“我叫秦子菡。”眼前的女孩冲我温和地笑了笑，随即朝后面喊，“喂，你们两个，新室友来了不打招呼的吗！”
静嫔端着一本厚厚的书，脸上架着一个有两个玻璃片的奇怪物件——皇后姐姐后来告诉我，那个东西叫眼镜——朝我走来，脸上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那门运筹学明天要课堂小测，等我先复习完再说。”
她旁边的江昭仪正在进行一项更怪异的举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举着两个铁坨子上上下下。“看我这二头肌练得怎么样，不给体育生丢人吧？”江昭仪看向我。
我没有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好结结巴巴地回应。
“不……不丢人。”我说，“你可是一个人能干翻三个御林军的。”
她们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你俩先别忙了，复习和锻炼都等会儿回来再说。”皇后姐姐——哦不，是秦紫菡——笑着拽过我。
“我们先一起带阿莲，去看看这个世界。”
【完】
作者署名：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