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春不渡
第 36 节 春不渡
慕时说过要娶我,最后却狠心将我送到了他的宿敌舒靖云手上。
舒靖云揶揄我,说我还可以争取给慕时做妾。
我当时不屑,后来却还是回头找了慕时。
只为了要他的命。
1
慕时要娶公主了。
他近来颇得皇帝赏识,短短三月便升了两级,赏赐更是不断,一时间风光无两。
还被最得圣上宠爱的初阳公主给看上了。
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这有婚约的青梅竹马。
只给我轻飘飘的五个字:“知意,对不起。”
五日前初阳公主威胁我主动退出时,我尚且能挺起几分傲骨。
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亲手砸碎。
这还不算完。
“东南王世子舒靖云说想要你,我答应了,对你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一个留在京中为质,有名无权的浪荡纨绔吗?
是了,我一介落魄罪商之女,也是配不上的。
“是公主的意思吗?”
“不是。”
我浑身都冷透了,转念又想到舒靖云的权势或许能对我有所助益,便挺直脊背站起身。
“你说的我可以答应,但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2
舒靖云之父舒城是先帝的义子,与先太子情谊甚笃。
今上夺嫡成功后对他心怀芥蒂,便封了东南王,远放东漠。
舒城雄才大略,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当地威望极高,美名甚至传进了京中。
今上不满,便以思念侄儿为由将舒靖云召入了京中。
舒靖云自小长在东漠,性格放浪不羁,钟爱除正事以外的所有乐子。
三年前秋猎,他和慕时因为抢猎物大打出手之后,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舒靖云是个狂妄的,某日提着长枪就找来了将军府,一身红衣翻飞,气势逼人。
我站在门内,强端着镇定:“不知世子有何贵干?”
他停下手,剑眉微蹙:“你就是慕时的义妹?”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慕时对外是这样解释我身份的,不由面色颓败。
舒靖云以为我害怕,反手收了枪:“妹妹莫怕,我从不对美人动手,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呢。”
我烦他轻浮,淡淡道:“将军今日不在府中,世子改日再来指教吧。”
未及转身,雪亮的枪头已擦过我发鬓,挑走了我一只耳坠。
“本世子从不空手而回,叫你哥哥带你登门来讨。”
慕时原本是要去的,被我拦住了,舒靖云也没再上门来。
那对翡翠耳坠就此剩下一只,被我随手扔进了妆匣里。
若是舒靖云还留着另一只,此去倒是可以凑个团圆了。
侍女翠竹背着两个大包袱跟在我身后,愤愤难平。
“慕时那混蛋得了我们家天大的恩惠,竟然敢这么对小姐!”
我胸口中像是藏着一块铁,冷声道:“就当做喂了狗吧,我也没让他好受!”
3
舒靖云亲自来接我,只骑了一匹马。
懒洋洋地同我打招呼:“你怎么墨迹这么久,是在同慕时依依不舍吗?”
我摇头:“只是同他讨还些东西罢了。”
慕时是我花二两银子买回来的。
彼时他十二岁,拿着破碗跪在冰天雪地里乞讨,还要被躲在暗处的人贩子殴打。
我和父亲乘着马车路过,便将他买了下来。
他就这样跟着我们一同进了京,一跟就是五年。
父亲从平民商贾做到了经营盐务的半个皇商,他也从我的跟班长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
慕时头脑灵便行事缜密,父亲时常夸他,却与我道慕时并非良人。
我因此与父亲闹了别扭,慕时便主动提出了要去参军。
父亲不肯答应。
是我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才终于换来了父亲的妥协。
慕时如愿去了军中,很快混得风生水起,第二年便立下了战功。
因着今上的皇位来得有些不大体面,是以格外重武。
慕时崭露头角以后颇得青睐,连父亲当年出事都没连累到他,如今更是即将成为驸马。
……
“所以,你到底要他还了什么?”
“我让他也在院子里对着我跪了两个时辰。”
舒靖云放声大笑:“宋知意,你可真是有趣!”
“那你家的银子呢,不一起要回来吗?”
“世子应该听说过两年前的户部尚书贪腐案吧,家父因行贿被问罪,家产被查抄,人也下了狱,几个月后就病逝了……我家里早就没钱了。”
当时案发还是慕时向圣上求情保下了我,便算他还了我儿时救他那一命。
如今又让他跪了我,我俩便不亏不欠了。
我咬唇,轻声道:“往后我便是世子的人了。”
他低笑:“倒也不必一上来就这么直白。”
“……那世子要我来是图什么?我以为是图我的美貌。”
“我只是听说你马球打得好。”
“那世子当真是……品位独特、刻苦钻研、精益求精、不耻下问……”
舒靖云低嗤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狂奔远去,寒风灌了我一嘴,呛得我连声咳嗽。
“哼,这就是对言不由衷的人的惩罚。”
4
舒靖云给了我极大的自由。
他将我放在世子府里养着,好吃好喝地伺候。
自己则出去浪荡,整日整夜地不着家。
各类商铺的小厮找上门来,说世子爷让找宋姑娘结账。
我站在当庭,目瞪口呆。
老管家麻利地拿了银子付给小厮,后者堆着谄笑,问我可有什么话带给世子的。
我是真没有,但是在老管家殷切的目光中,只得说:“……让他早点回来?”
小厮高声应喝:“得嘞,放心吧您,小的必定把话带到。”
当夜里,舒靖云便回来了,远远便笑开:“小意儿可是想我了?”
他眉眼本就比中原人硬朗,隔着檐灯又多了些深邃,看人时显得十分专注,犹如漩涡般吸人。
我觉得有些头晕,别开眼:“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否则若说没话,岂不下了你的面子。”
“你若非正有所思,又岂会随口而出呢?”
好吧随便,我寄人檐下,取悦对方也是应当的。
但他似乎并没开怀,右手背在身后,脚步看上去有些沉重。
我叫住他:“世子是有心事,还是喝多了?”
舒靖云眯着眼看我,突然拍掌大叫:“不错不错,你果然对我生出了关切!不枉我近几日筹谋,这招『欲擒故纵』实在好用,隔壁街王二诚不欺我!”
……
王二应该忘了教你闭嘴。
“这招好是好,只是成本未免太高了。”
我将近半月来的账单拿给他看,他闭着眼睛装睡:“小意儿别眼馋,明日我就带你去消费,不,挥霍!”
我是为了这个吗?
倒也不是不行。
我素来最爱花钱,家道中落后便失去了这唯一的乐趣。
既然有人买单,便挑了京中最豪华最贵的成衣首饰店。
从前那些送上门供我挑货的伙计如今已不大识得我的样子了,只是跟在舒靖云身后殷勤。
被他一把推到我身边:“不知道给谁挑么,老子穿裙子啊?”
我被他的口无遮拦逗笑,又觉得这般嚣张果然很爽,便有样学样。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通通拿来给我试穿。”
伙计动作麻利地捧到我面前:“这些都是我们店里的新款,夫人果然好眼光!”
舒靖云在旁边“噗嗤”一声乐了,掏出两粒金瓜子扔给他,“你也很有眼光。”
我在伙计一叠声的吆喝中红了脸,拿了衣服就想去试衣间,被人从后叫住。
“站住!”
5
初阳公主一如往常地倨傲美艳。
慕时跟在她身旁,手里提着食盒记的点心,是我最喜欢的乳酪酥。
前几日皇帝已经下旨为他两人赐婚了,昭告天下,婚期定在两月后。
当日舒靖云一大早就带着我去了城外的庄园里打马球,直到天黑才回府。
听翠竹说起此事,我捏着茶杯的手只顿了一下,便匆匆一饮而尽。
整日的疲累让我无力去在意这件事,这大概就是舒靖云的目的。
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细致的心思,只不过演技实在是拙劣。
明明就是马球高手,偏要装作生疏,还故意从马上摔下来两次,姿势滑稽,引得我笑弯了腰。
眼下见我看点心盒子,便问道:“咱们也买些回去?”
我还没点头,初阳就一声冷哼:“不巧得很,所有的乳酪酥都被本公主买下了。”
舒靖云“哦”了一声,转头对着身后的掌柜说:“把你店里所有的女装和首饰全都给本世子包起来,一件都不许留。”
掌柜惊喜地鞠躬而去,初阳气恼又期待地看向慕时,后者却端端而立,没任何反应。
舒靖云拱拱手:“恭喜慕兄如愿调任京畿调度使之职,上万禁军尽归你手,可见圣上对你的信任。”
慕时回礼:“承蒙皇恩,为臣者自当为圣上尽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舒靖云盯着几个伙计抱起衣饰盒子出了门,才同慕时告辞。
揽着我从初阳身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自己没本事拿下男人的心,就拿不相干的人撒气,可真是丢人!”
初阳这般咬着我不放,恐怕是和慕时相处得并不那么顺利
。
我忍不住回头,被舒靖云一把捏住了下巴。
“有什么好看的,还想不想吃乳酪酥了?”
6
食盒记的乳酪酥每日都是限量供应。
在掌柜再三表示没货了之后,舒靖云直接买下了铺子,顺理成章地把点心师傅带回了世子府。
“小意儿你瞧,什么跋扈蛮横,那都是世人对我的误解,其实我做事最讲规矩的。”
是了,方才掐着掌柜脖子让签字的人绝对不是你!
下人们很快准备好了原料,点心师傅却因为太过惊慌手抖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连连告罪。
被舒靖云揪住衣领拉起来:“你,在旁边,教我做!”
就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浪荡公子,挽着华贵的衣袖学了起来,间或几句不解的提问。
直到下人们都站得腰酸背痛了,舒靖云还在弯着腰一遍遍地尝试。
或许他确实对我有意,我必须把握住,才有机会借用他的权势帮父亲翻案。
我深吸口气,走到他身边:“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舒靖云不耐烦:“这都塌了半边了,哪里好!是我手劲太大了吗,还是搅拌的时间不够长?”
他面圣时恐怕都没费过这般多的心力。
我轻笑,伸手捻起一小块塌掉的乳酪酥放进嘴里,竟然已有了师傅的八成水平。
“味道是很好的,真的!”
“那我也尝尝,看看小意儿你是不是在哄我。”
舒靖云说完后却不动,勾唇看着我,示意我喂他。
我脸颊轰然一热,只觉得满院的晚风和人语都寂静了,只余下他炙热的呼吸声。
犹豫了一瞬,他已经兀自端起了盘子,狼吞虎咽了几块。
“本世子果然天赋过人,你且再等等,下盘必定完美。”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天。
我被舒靖云叫醒,睡眼朦胧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献宝一般端着盘子凑在我面前。
“小意儿,赏个脸尝尝吧。”
甜香的气味氤氲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味道,扑得我脑中一热,竟癔症般伸手搂上了他的脖子。
舒靖云微微一僵,很快回抱住我:“是做噩梦了吗?”
我后知后觉地羞窘,只得埋脸在他颈侧:“何必为我费这样的心思,明日再去买也是一样的。”
“你若在我这里还要受委屈,那同从前有何分别?我若给不了你更好的,又有何资格要你!”
字字掷地有声,重重落在我心里,让我神志都震颤。
这样的偏爱,在父亲死后,我再没得到过。
舒靖云心情大好,给点心师傅和下人们都打了赏,颇有种一掷千金的豪气。
当夜,我又梦到了我十五岁的生辰。
父亲花重金买了一块稀世玉珏给我做贺礼,我珍爱无比。
可惜,在被抄家之后不知去向。
我在睡梦中哭出一身冷汗,恍惚间落入一个带着乳酪香气的温暖怀抱。
那人胡茬微硬,划过我侧脸时微微麻痒。似乎吻了我,但我太困了没能醒来。
次日问起翠竹,她说舒靖云半夜果然来过。
因为我在院中吹了半下午的风,夜里发起了高热。
“世子守了你两个时辰,快天亮才更衣上朝去了,还说会请太医回来为你诊治。”
我点点头,想起那不知是梦还是真的吻,耳畔忍不住发热。
翠竹以为我又烧起来了,立刻就要着人去寻舒靖云回来,被我拦住。
“你要记得,咱们不是可以如此肆意妄为的身份。”
“可是……”
“他现在是对我好,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能有多好,又会在何时收回。”
我凉下声音:“在那之前,我要尽可能多地为自己获取利益。”
“可世子走时就是这样交代的,说你若是又不舒服了,一定要让人去找他。”
一句话就将我才用清醒和理智筑起的城墙尽数击溃。
“那你……还是听世子的吧,准没错。”
翠竹拿着舒靖云的腰牌进了宫,一个时辰后匆忙跑回来,满脸惊慌。
“小姐不好了,咱们世子被圣上给罚了。”
7
初阳在圣上面前告了舒靖云一状。
她昨日回宫后,吃了乳酪酥就开始腹泻不止。
太医验了后,发现一整盒乳酪酥只有最上面一层被下了泻药。
我回想起昨日舒靖云同初阳擦肩而过时的那一碰。
他为何要做这样幼稚又无意义的事呢?
难道就只为了给我出口气?
我心慌得厉害,说不上是悸动还是忧虑。
直到午饭后,舒靖云才回来。
除了脚步略缓慢,看不出半分被罚跪了的模样。
身后跟
着位年过半百的太医,似乎同他相熟,从背后拍了他一掌,要他别嘚瑟。
看到我时微微一怔,躬身行了个礼。
我不敢当,侧身避过,舒靖云已经揽上了对方的脖子。
“老刘,别整这些虚的了,快给我的小意儿瞧瞧病。”
刘太医瞪了他一眼,坐下给我诊脉,片刻后又瞪了他一眼。
“就是普通的风寒,无碍。若不是某人作怪,非要人在夜风中等着他做点心,怕是连这几帖药也不用吃的。”
舒靖云闹个大红脸,借口要换衣裳匆忙溜了。
刘太医挽着袖子写药方,我忍不住问:“世子膝盖的伤可要紧?”
“呵,你看他溜得多快!从小被他父王磕打得多了,这点不算大事。”
对于我的知情,刘太医似乎毫不惊讶,甚至主动同我说起了旧事。
说他刚进太医院时,他师父在先帝跟前当差时不小心出了纰漏,便想把他推出去顶罪。
是舒城给他求了情,又查明了真相,在先帝面前保下他一命。
君子之交淡如水,舒城也从未挟恩要他相报,只在舒靖云被召入京城后,给他写过一封信。
拜托他帮忙照看儿子的康健,前提是不会连累到他。
“东南王胸有沟壑,与先太子一样人品贵重,都好过……当今那位。”
刘太医面色淡漠,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我连忙示意翠竹出门去守着,按住狂跳的胸口:“您给我开的药,究竟是治病的还是灭口的?”
“呵,你当真是有趣,胆子也不小,又懂得随遇而安、审时度势,是个妙人。”
“世子自来京城,一直如履薄冰,今日却在圣上有意试探他的婚事时,坚定道非你不娶。”
“我最初只觉他冲动,后来才明白,他只有求娶你这样无权无势的女子,才能让圣上放下戒心。”
“果然,圣上当面斥责他自甘堕落,转头就命人给东南王去了书信,恨不得早点定下你俩的婚事……”
刘太医后续又说了些什么,我全没听清,只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舒靖云确实想娶我,但不一定喜欢我。
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以为他喜欢我,或者是做样子给有心人看的。
虽然可以理解他的处境和做法,但我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沉。
又不免庆幸,我终于也可以毫无负担地道明我的目的了。
当夜,我才堪堪点明了这婚事做铺垫,他就怒而拍桌打断了我:“谁跟你胡说的?”
“你不必隐瞒,我并非不识时务,只是想求你也帮我一个忙,就当是合作,或者交换也行。”
“你既然信不过我,又何必求我帮忙!况且若真谈合作,你觉得自己可配?”
舒靖云咬着牙说完,摔门而去。
我怔在原地,后悔自己失了分寸。
这样点明只会让他恼羞成怒,并且毫无意义。
只有其中暗藏的一点试探,输得一败涂地。
我苦笑,从带来的妆匣里找出那只孤零零的耳坠,独自去了卧房寻他。
门口的侍卫大概得了他的交代,并不拦我,但他却不在屋中。
满室奢华皆出自京中,没他故土半点物件,四墙冰冷,像个囚禁雄鹰的华丽牢笼。
心头涌上些酸楚,我思忖着寻个地方将耳坠藏起来。
他改日发现了,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不料这一寻,却给自己寻出了当头一棒。
8
舒靖云当夜未归。
我守在窗边看着院门的方向,直到东方泛白,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又想起了在他卧房看到的那封信。
原来他用来和慕时交换我的条件,竟然是慕时诬陷我父亲的证据。
他们一个要前程,一个要人,交换之后都得到了满足。
只有父亲和我,一个做了牺牲品却百口莫辩,一个成了笼中雀还对趁火打劫者感恩戴德。
一念及此处,我胸口就针刺一般疼痛,恨透了昨晚之前那个对舒靖云动心的自己。
我忍不住笑,直到撕心裂肺,劈手将桌子上的东西狠狠扫落。
其中有个琉璃花灯,是舒靖云前几日送我的,做工精巧别致,我喜欢得不得了。
此刻却支离破碎,同我们之间一样。
我愣愣看了很久,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在手腕上划了两道,鲜血霎时涌出。
翠竹听到声响跑进来,撕下衣角哆嗦着给我包扎,被我拦住。
“就这样吧,同我出门去寻世子。”
长街繁华一如往昔,我从头走到尾,将舒靖云常去的店铺转了个遍,都不见他踪影。
倒是十有八九的伙计都曾去找我要过钱
,见我眼睛红肿,手腕处还有新伤,皆面色诡异。
有同情、有担忧,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从前越风光,跌落后便越凄惨。
大概不出半个时辰,这整条街的人便都知道我失宠了。
目的已经达到,我叫上翠竹回府。
她想拉着我去看郎中,我拒绝了,叮嘱她不许同任何人提起我受伤的事。
舒靖云是在傍晚回来的,目不斜视地绕过我房门,径自回了后院。
很快又去而复返,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袍角还沾着泥巴。
拉过我的手,面色焦急:“怎么会受伤了?”
又回头斥翠竹:“怎的没派人来寻我,若非有其他下人看见,你就不打算说了?本世子是如何交代你的,当差不得力竟还敢隐瞒!”
翠竹连忙跪下认错,我轻轻抽回手,语声嘲讽:“她就算要寻你,也要晓得地方才行。”
舒靖云面色一僵:“我可以当做没听到你昨晚说的话,你也不要追究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总之不是去瞎混。”
“世子言重了,我本也不配追究。”
“你……”
舒靖云吼了一个字,生生顿住,从怀里掏出一瓶外伤药扔在桌上,转身离去。
那之后的半个月,他再也没露过面。
只是偶尔会叫翠竹过去问问话,我只当不知道。
某次夜半我醒来,察觉到床边有人,干燥的手掌落在我发顶,带着淡淡的苦茶香气。
那是舒靖云家乡的茶,他日日都要饮,还说总有一日要带我去看那万亩茶园的壮阔。
我当时答应了,甚至早早地开始了隐秘的期盼。
以至于三日后慕时带着给我和舒靖云赐婚的圣旨前来宣读,我叩首到底却坚定称不能领旨时。
脑海中冒出的想法竟然不是会触怒天威,而是——
此生终究没机会一睹东漠的大好风光了,真是可惜。
9
满院静寂中,我蜷起手指,摩挲着裙摆上凸起的纹绣。
这是前日舒靖云亲自给我送来的新衣。
他自己画的图样,加了些东漠服饰的元素,说是要让我提前适应做东漠的女人。
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牵我手时却满掌汗湿。
看来对之前的隔阂依旧忐忑,却在努力消弭。
我也尽量保持平和,按着他的要求换好衣裳后又转了几圈给他看,被他欣喜地揽进怀里。
告诉我说,他父王要来了。
初阳和慕时的婚期就在半月后,东南王已经从封地出发。
而给我们赐婚的圣旨也会尽快传下来,赶着在南王返回封地之前完婚。
“我父王一生起起落落什么事没见过,从不看中门第背景,我也是,只会娶自己想娶的人,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胸口猝不及防地抽痛,脑袋却无比清醒,会点头回应他,却命令自己一个字都不准相信。
在他离开后,我立刻写了一封信,是给慕时的,让他想办法亲自来世子府宣读赐婚圣旨。
翠竹说交给慕时时他本不想接,但最后还是收下了,我便知道他一定会做到。
多日不见,慕时像是变了个人。
气势冷峻眉眼阴鸷,跟着他的禁军和内侍皆噤若寒蝉,可见他威压之重。
宣读完圣旨后,手一伸递过来:“两位领旨谢恩吧。”
不待舒靖云答话,我抢先拜了下去:“民女粗颜陋质,不堪与东南王世子匹配,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舒靖云似是惊讶太过,竟然还和同样怔愣的慕时交换了一个眼色,才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接旨!”
我不看他,只是轻轻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斑驳交错的伤痕。
都是用那块琉璃碎片划的,每天一道,新旧更替。
是我这半个月来的成果,对了,我还带着这样的新伤日日上街去闲逛。
京中已有了舒靖云厌弃我的传闻,慕时想必也听说了,但他丝毫不曾过问。
我咬破口中的嫩肉,鲜红的血丝顺着我口角流下。
“慕时,你辜负了我,我却还是放不下你。”
“在世子府的这些日子,每当我想你时就会划自己一刀,用剧痛来让自己清醒,可惜没用。”
“我的伤越积越多,爱恋却没减少分毫。”
“你带我走吧,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就好。”
我眼中蓄着泪,情真意切地呼唤着慕时的名字,眼睛却忍不住舒靖云身上瞟。
他僵直着脊背,面色灰败,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狼狈又茫然。
这就是我看到那封信的心情。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被愚弄的屈辱,就是我对舒靖云的报复。
“所以……你这些天都是在耍我,你从没一刻忘记过他,也从来不愿
做我的妻子是吗?”
舒靖云赤红的眼如野兽,似乎只要我点头,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撕碎。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慢站起,没再看我一眼,只让我滚。
又说他会亲自去圣上面前退婚,让慕时不必多言。
而后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是一步险棋。
我赌的就是舒靖云的心软。
还有慕时的精明。
他为了不被圣上迁怒,必会想办法让现场的知情人闭嘴,也会对外保全我们的“兄妹情义”。
果然,慕时答应带我回去了。
10
我连续几夜梦到了舒靖云。
他弯腰为我学做乳酪酥,眸光温柔,转眼间又被惊怒所取代,劈手摔了盘子。
莹白如玉的糕点散落于地,我想捡,被他用脚狠狠碾碎,变得肮脏不堪……
醒来时,脸侧的枕头还带着湿意,双眼连同我的胸口都酸涩成一片。
我又从枕下摸出了那个红色的合意符。
是宣旨当日舒靖云起身离开后,落在地上的。
里头并着象征坚贞的太行花,还有一个卷起的小纸条,上书“相知意,不相负”六个字。
我举在灯下愣愣看了好久,终究没舍得烧掉。
只是草草装了回去,连同我慌乱躁动的心一起收拾起来。
自回慕府后,慕时并未对我有任何限制,当然也没任何交流。
倒是初阳来闹过几回。
无非是耀武扬威一番,咒骂打砸,但不知是不是忌惮着慕时,到底也没对我如何。
我趁着初阳借父亲之事羞辱我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套话,发现她对于慕时所做的事全不知情。
如此我便懒得应付她了。
砸坏的东西我花慕时的钱来买新的,不中听的话我全当听不到。
慕时对此听之任之,或者说是顾不上管。
近日京中突然流言四起,说先太子有一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尚在人间。
圣上派了慕时去调查。
他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在夜里还带着禁卫军进出,眉宇间阴鸷日夜不散。
偶尔看到我也是无话,说得最多的便是让我不要惹恼了初阳,否则他也保不住我。
我暗中在他书房探查过,发现了一份字迹潦草的信件。
写信人是慕时要好的同僚,也是当时审理此案的主审官,陈贺。
信中提到在贪腐案中指认我父亲行贿的人正是户部侍郎的马夫汪旭,证词则还需要慕时再多推敲一下。
语焉不详,点到为止,便越发显得有所暗示。
我将这封信偷偷藏起,又设计与陈贺偶遇。
他果然对我避之不及,躲不过了也是虚与委蛇。
我不敢试探太过,只能又转向府中的旧仆。
他们嘴倒是不严实,但知道的实在有限,只隐约说起慕时曾经在郊外购置了一处院子。
线索像是露了头的泥鳅,看得着抓不住,但时间已经不多。
我急出了一嘴的泡,翠竹便劝我出门去逛逛散心。
繁华的长街一如往昔。
我百无聊赖,忽闻不远处传来喧闹笑语。
舒靖云正从酒肆中快步走出,身侧莺莺燕燕,娇嗔软语。
他当日抗旨被皇帝罚了跪,早朝也免了,闭门多日,如今又不甘寂寞了。
左拥右抱得好不快活。
隔着晨雾,他与我冷然对视,眼中的风流敛起,换上凉薄的漠然。
揽着新人从我身侧经过时,忽得勾起唇角,作势要吻在女子脸颊上。
我连忙避开眼,手指抠进掌心中,火辣辣地疼。
相知意,不相负?
相知意,终相负……
11
回去的路上,翠竹同我说了很多话。
又是自责又是骂舒靖云又是骂慕时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只是木然地回到房间,想着该如何想办法找到汪旭。
除了这事,我什么别的都想不了,也没时间想。
若不能证明父亲的清白,我所放弃的、失去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临近午膳前,院中突然一阵喧闹。
慕时竟被人给背了回来,满身酒气,面上鲜血淋漓,嘴里还嘟嘟囔囔骂着什么。
经过我身边时,断续地漏出几句:“都笑话她失宠……新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跟着他的侍卫说,慕时这架是同舒靖云打的。
就在宫门外的长街口,没用功夫只用拳脚,打得你死我活人尽皆知,甚至还惊动了京畿卫。
两人伤得都不轻,舒靖云却是自己走回去的。
他在这京城内本就孤立无援,对上的还是新贵驸马爷
,更是没人与他为伍了。
我抿唇,牙关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只能放任自己被担忧淹没。
残存的理智只够用来说服自己:就去看一眼,什么也不算。
是夜,月上中天,我换好一身黑色的男装,悄悄溜出了门。
世子府是前朝的旧院子了,西墙角落里有一个狗洞。
某次我在院中晒太阳被钻进来的野狗吓到后,舒靖云就命人把洞封了起来。
昨夜下了场雨,洞口竟然又塌了大半,真是天助我也。
一路摸进舒靖云的院中也没碰到侍卫,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正闭着眼睛昏睡。
衣裳倒是换了,浑身酒气却没散尽,右边眼睛肿起,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嘴角也破了。
我小心解开他里衣看了下没什么伤,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来不及收回的手被猛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模糊的呓语落在空荡的房间内。
“宋知意,宋知意……为什么……”
舒靖云很少这样叫我的全名,想必在睡梦中也十分怨恨我。
这样的念头让我喉间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抽回手,起身离开。
刚从狗洞爬出去,就远远看到大门处灯火通明,竟是有人夜半闯门,被管家带着人拿下了。
那人不死心地挣扎着说有要事面禀世子,被侍卫捂住嘴巴打了一顿扔到了路上。
檐灯一晃而过,照亮那张惊慌的脸,如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竟然是汪旭!
12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按捺下心中的狂喜,远远跟在他身后,在他准备撬开一家店铺偷盗时,用一截枯树枝冒充匕首抵在了他腰后。
他悚然一惊,也认出了我,当即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哭喊着说他生不如死。
当年他被慕时收买诬陷了我父亲之后,并没得到承诺的重金,反而差点被灭口,四处躲藏着苟活至今。
近日听闻舒靖云和慕时有仇,便想着以此事来投靠舒靖云,保下一命。
我松开手,目光凛冽地逼视着他:“两个选择,一是为我作证我帮你除掉慕时,二是我回去就告诉慕时让他派人杀你,自己选一个吧。”
答案自然如我所愿。
我将他暂时安置在一处废弃院子里,承诺明晚会来给他送钱,就匆匆赶了回去。
府中一片静寂,我摸索着进了屋,立刻就发觉不对劲。
烛光亮起,慕时正端坐在桌边看着我。
不像是发怒也不像是戒备,倒有几分从前的轻松熟络:“多大的人了还翻墙,看这一身的泥巴。”
两句话便勾起了前尘,我心中五味杂陈,木着脸道:“我要更衣了,驸马请回吧。”
“我白日醒酒多睡了些,眼下夜深无眠,便同你多说两句,或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是去看舒靖云了吧,还说放不下我……呵,我早知你在做戏,也明白你想办法回来是有所图,但我并不在意,甚至给足了你机会。”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早已没人能阻挡我想走的路,不管你想做什么,对于我来说,结果都不会改变。”
“而我也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勇敢、坚定甚至狠绝,才能在这无依无靠的乱世活下去。”
慕时像是酒还没醒透,说话语速很慢,生怕我听不清一般,越发让我心中生寒。
他竟然早已识破了我的心思,却不阻止反而放任……
这些话又有何深意?
我脑袋乱成一团,连慕时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
但我没时间多想,第二日早早起床收拾好银钱,焦急地等待着天黑去见汪旭。
拿到了他被慕时收买诬陷我父亲的证词,又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
待准备齐全后,便到了慕时和初阳的婚期。
我打晕了一个侍女,换上她的衣裳和发饰,混进慕时迎亲的队伍入了宫。
皇宫中张灯结彩,丝竹阵阵,推杯换盏,君臣尽欢。
我垂首立在宫门外,在皇帝起身打算离开之际,快步闯入,躬身跪在地上,将状纸举过头顶。
众目睽睽之下,我大声斥责着慕时是如何污蔑忠良和欺君罔上的。
眼见皇帝变了脸色,慕时却只是不动如山地凝视着他,放肆且无畏,忽而劈手摔了酒盏。
门外喊杀之声骤起,殿中一片哗然,舒靖云霍地站起朝我跑来。
下一秒,锋利的箭矢带着破风之声从我鬓侧擦过,带出一串血珠。
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被塞进了假山之下的洞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梦中火光盈天,兵戈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有陌生的血腥气和熟悉的声音。
“小意儿别怕,都结束了。”
……
再醒来时,我已经身在世子府熟悉的房间内。
舒靖云正坐在榻边,一手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见我醒来,一连声地问我头还晕不晕,又倒了杯水来喂我喝,眼神却不住地躲闪。
我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按住他的手:“说吧,慕时究竟做了什么?”
13
慕时杀了皇帝。
他就是先太子唯一存活于世的儿子。
当年夺嫡之争,今上诬陷先太子谋逆,害他满门亲眷被斩,只有慕时因着出身被诟病,一直养于外门而躲过一劫。
他为了给父亲报仇,改名换姓装作乞丐,找机会潜入了京城。
至于选中我父亲一个商贾,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最终目的还是参军,继而掌握兵权。
那个户部侍郎曾受过先太子的恩德,为了帮慕时赢得皇帝的信任,主动制造了贪腐案,献身做了慕时的垫脚石。
而我父亲,不过是被他们牵连其中的蝼蚁罢了,无人在意他的清白与性命。
一切都按照慕时的计划进行,他筹谋多年,最终选了舒靖云合作,或者说是东南王。
舒城是先帝义子,人品贵重,在京中积威犹在,于军中也颇有威望,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慕时说他会杀了皇帝,背下谋逆之罪,而后,将皇位拱手让给东南王。
条件是,舒靖云要保我一世的安宁。
……
“慕时早看出我对你有意,才借着与初阳的婚事将你托付给我,也让我父亲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来京。”
“他会在成婚当晚发难,掌控内宫,而我父亲则以勤王之名调兵攻入,在众人面前将他诛杀。”
“这都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所以我们的婚事同这事无关,就只是因为我中意你。”
“你抗旨离府那日,我气得砸了半间屋子,无意间发现了你藏起的耳坠,才明白你是看到了那封信。”
“那原本是慕时怕你不死心用来让你恨他的,但既然你提前知道了,我们便决定让你亲自为你父亲报这个仇,也算除了你一个心结。”
“他故意放任你发现线索,我俩又打了一架让圣上以为我们势同水火,再放出那个马夫被你发现……”
“你果然聪明又勇敢,做得很好!”
舒靖云将一个玉珏塞进我手里,正是当年父亲送我的那块,说是慕时托他转交给我的。
我怔怔握着,直到他指尖抚上我脸颊,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巨大的悲伤从胸口涌起,已经分不清是为了无辜身死的父亲,还是背负着宿命赴死的慕时。
抑或是我们拥有过无数美好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我被迫长大,被迫失去,被迫接受所谓的保护和安排,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心情去回应。
愤恨、不甘,还是庆幸,释然……最终只余一声长叹。
慕时已死,他用自己的命还了父亲。
我不再恨他也不会原谅他,我会遗忘他。
唯一值得感激的,就是他把我送到了舒靖云身边。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意的?”
“初见吧,你一副害怕我又要硬撑的样子让我心痒,才故意拿了你的耳坠,想等着你来见我。”
舒靖云贴近我耳边,委屈道:“可惜你没来,我在那个春日里失意了好久。”
我轻笑,胸口盈满热意,回身靠进他怀里,将眼泪氤氲在他肩头。
往事已远,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冬去春来,我终于又回到了爱人身边。
从此岁月绵长,只望静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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