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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堪折枝

第 48 节 堪折枝

曾经磕我和当朝驸马 CP 的九公主自己上了位。

不仅当街堵我,要我以后离驸马远点。

甚至还逼我随便嫁人,美其名曰断绝念想。

皇帝更是以我冒犯公主为由,要灭我满门。

呵呵,泥人尚有三分脾性。

真当我家不敢造反?

1

公主府的长随当街拦我马车时,我正好从药铺出来。

两行兵丁见了我,似是要押送犯人,一拥而上,险些掀了我的帷帽。

长随咋咋呼呼,当街策马,险些撞倒行人。

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堵在药铺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当朝九公主一身彩绣辉煌,手上的马鞭直指我的帽檐,“谢琳琅,你好大胆子,竟敢勾引驸马!”

一言既出,引得满堂侧目。

“勾引驸马,这谢家娘子当真这么不要脸?”

“不是说这谢家娘子亲口拒了驸马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周围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纷纷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盯出花来。

我只觉得好笑,冷声问面前的九公主:“公主此言可有证据?”

她仿佛还受了天大的委屈,差点哭出来。

“驸马爷为了你花朝节夺魁的那首诗,派人搜遍了京城的十二家铺子,连着整整八天都没回家!”

“你还说不是你勾引!”

我差点没笑出来。

我和当朝驸马霍子言,都是年少成名,他于文章上冠绝京都,我亦以诗词名扬天下。

世人皆称我们南梁双绝,总想着把我和他凑成一对,说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只可惜我对霍子言没有任何兴趣。

我心中的郎君,并不是一个每日沉浸于纸醉金迷之中的花花公子,当心怀天下,一统破碎河山,结束这百年纷争乱世。

霍子言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泡在富贵温柔乡之中,全然不知天下为何物,偏安一隅,整日只知道吟诗作赋。

这样的男人我看不上,便当众拒绝了他。

他一怒之下,便娶了当初支持他与我的当朝九公主,做了皇家女婿,九公主驸马。

他婚后与九公主感情不佳,又与我何干?

“九公主说话要讲证据,你今日浩浩荡荡地带这么多人堵我,必定是有十足的证据,那还请你拿出来。”

“否则,身为皇室,当街欺压良民百姓,您是视南梁法度为无物吗?”

“驸马不着家,那是驸马的事,你应该管束驸马,而不是牵扯无辜的旁人。”

“我谢琳琅不是你公主府的奴才,我如何做人如何行事,自有我谢家管束。”

“至于驸马,那才是公主该管的人。”

九公主一抹眼泪,鞭子一挥,让人堵住我的去路:“我不管,反正就是你惹的祸,你若早点嫁人,怎么会闹成这样,都是你不嫁人之祸!”

我更觉得可笑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的婚事有我谢家高堂安排,用不着公主费心……”

不等我说完,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我身上,力透衣裳,打得我衣衫下的皮肤出血。

“谢琳琅,谁准你顶嘴的,你就是欺负我就是勾引驸马!我不管你必须嫁人,三天之内你要是不嫁人,我帮你嫁人!”

我拦住我身后的护卫,不让他们和公主府的兵丁起冲突。

如果起了冲突,一旦追究起来,那便是我谢家蓄意谋反。

这一鞭子的耻辱,我且记着。

正要走时,又是一鞭子抽向我,我身边的丫鬟赶忙替我去挡。

可九公主今日铁了心,要我出丑。

她一个眼神,身边的长随把我的丫鬟摁在地上,那一鞭子不偏不倚刚好抽掉了我的帷帽,在我脖颈上留下一条鞭痕。

“谢琳琅,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教训!”

九公主骑在马上,手中的鞭子捏得咔咔作响。

“三天之内我要是看不到你嫁人,我就把你扔到青楼去,让你变成一个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贱人。”

“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说完,她领着公主府的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被人指指点点的我。

“小姐,这公主欺人太甚。”

我赶忙捂住丫鬟的嘴。

“慎言,我们是臣子,不得妄议皇室。”

九公主,今日做的种种自有公论,我身为陈郡谢家子女,不能贪图一时嘴上的爽快,给家族招来灾祸。

“那咱们就任他欺负吗?”丫鬟气得直抹眼泪,见我脖颈上的鞭痕,比抽到她自己身上还难受。

我抽了抽嘴角。

并没把九公主的气话放在心上。

她一个公主,难道还真有那么大

胆子闹翻天?

可我永远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

2

三天后,我正在家中花园中作画。

一幅春景图刚刚做完。

谁知就听到叮叮当当一阵响动。

九公主带着一队人马,直接杀进了我家中,手中的鞭子直接抽向我。

“拿下!”

身旁的丫鬟婆子们都急了,慌忙赶到我身前。

我冷冷看着她,手中画笔攥得死劲。

“九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她眉头一挑,满脸暴怒。

“本宫是不是跟你说过,三日之内若不嫁人,本宫就把你丢到青楼去。”

“本宫给你机会你不听,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衣裳,不知又从哪里来的怒火。

“还不上前把这个贱人给我扒光!”

两行兵丁立马向我冲来。

“我看谁敢!”

手中的毛笔直挺挺丢向九公主,在她眉心留下一团黢黑墨迹。

九公主不可置信摸向眉心,似是不敢相信,我这个一向知礼守节的臣下之女,竟然敢当众对她无礼。

明明蛮不讲理行凶作恶的是她,她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琳琅,你怎么敢这么对本宫?”

她暴跳如雷,脚不断跺在地上,一副要我死的模样。

“本宫要把你碎尸万段!”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不敢真的这么做。

因为陈郡谢家乃五姓七望大族,族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皇室虽有意打压,却也不敢做得太过。

因而皇帝能默许她当街欺侮我,却不敢让她真的上门闹大。

不然,便是把谢家的脸丢在地上。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谁都知道世家现在能活得逍遥,全靠让皇帝忌惮,若是对其中一家动手,这天下就该换人了。

可到底五姓七望真的造反,也是得国不正,会再次引得天下大乱,为了大家都能过舒心日子,哪怕现任帝王眼高手低,庸懦有余,大家也都面子上过得去。

或许就是世家的一再忍让后退,给了这位当初纯靠命大,活过十子争储的帝王自信心,觉得五姓七望的大家族都惧怕他。

以至于教出这么没眼力见的公主。

“公主,这里是谢氏祖宅,我们灵堂里,一样供着南梁开国太祖的牌位!”

既然九公主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不必再忍。

我叫丫鬟跑去祠堂,请来南梁太祖特许我谢家供养的长生牌,冷笑看着九公主。

“九公主要把我碎尸万段?”

“来啊,照这儿劈!”

她看到太祖牌位,面露惶恐。

我手捧牌位,一步步逼近。

有胆子就把祖宗也劈了,我看你有没有胆子连祖宗都不认。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九公主节节败退,一步步退出谢家大门。

门口早已围满众人,看着我仅仅一人,逼得公主府五十兵丁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灰溜溜滚出谢氏祖宅的大门。

九公主盯着我手中的牌位,恨得牙根痒痒。

“谢琳琅,你最好别让我抓住把柄!”

“我等着公主再来。”

眼看九公主又要抽鞭子过来,我高举太祖牌位。

九公主哪晓得我真敢拿太祖牌位遮挡,吓得慌忙扯住鞭子,直挺挺从马上摔了下来,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这回变成我在上,她在下。

“公主,看在同为女人的份儿上,我劝你一句,少来惹我。”

“不是所有人都对你的男人有非分之想,我对一个绣花枕头没有任何兴趣。”

我先前逼得她节节败退,也不见她暴怒。

此刻不过说了霍子言那废物一句,她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视我如杀父仇人。

“我不许你这么说驸马,驸马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你能羞辱的!”

经天纬地之才?

就霍子言那个连八石弓都拉不开的废物?

我头一回没顾全大局,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主,您心中的千金贵宝,于我而言,不过是街边的碎石瓦砾,踩在碎石瓦砾上,我也只会觉得硌脚。”

“何况当初我就看不上的东西,难道就因为他现在属于别人,我就感兴趣了?”

“公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九公主一张俏丽的脸羞得通红,憋了半天,在我即将关上谢氏大门时,大吼出声。

“既然你对驸马无意,你为什么还不嫁人!”

想到这儿,她如同抓到破绽,得意洋洋。

“我就说你对驸马还有别的心思。”

“你若当真对驸马无意,你为什么不快些嫁人?”

“说白了你就是当初自己拿乔,想提高身价,没想到自己

玩崩了!”

“你就是嫉妒本宫嫁了这么好的男人!”

“谢琳琅,本宫不许你再肖想驸马!”

“离本宫的男人远点!”

连我的丫鬟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连连摇头。

我想她也就只有自我安慰的精神了。

谁能想,她竟然敢真的把这桩小事闹上御前?

3

皇帝把我召入皇宫,满脸歉意,先是以天子之尊为女儿的事致歉。

又是赏赐我无数珍宝。

凡此种种,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警惕万分,于礼仪上不敢松懈分毫。

终于,皇帝图穷匕见,叹了口气。

“朕养出如此孽障,当真不知该如何补偿你。”

就在我警惕万分,辞谢直言即将脱口而出时,他话锋一转。

“想来,朕要封你为公主,以公主之尊,享天下万民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他接下来又大手一挥。

“北齐诸部俯首叩拜我大梁,更是将北齐首部的大王子送来做质子。”

“朕诸多皇子公主,竟无一人能压服这位北齐曾经的储君。”

“就请谢家娘子以公主之身,去为质子介绍我大梁京都的繁华,谢家娘子意下如何?”

皇帝根本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打的什么算盘我还能不清楚?

是要我给他的女儿当替死鬼,去和亲!

北齐苦寒,又是草原诸部,他心疼自己金尊玉贵的女儿,就想用别人的女儿当替死鬼!

手中圣旨攥得死紧,我还没有反对的机会。

父亲急得跪地不断叩头,求圣上放我一马,不要把我这个柔弱女儿送去苦寒之地。

圣上却笑得残忍。

“爱卿,这是你们谢氏满门的荣耀啊,谢氏出了一位公主!”

我长兄为南梁战死边关,死无全尸,我祖父官拜大司马,以身守社稷,死守玉门关,至今未寻回他老人家的头颅,家中唯有衣冠冢。

谢氏满门忠烈,门生故吏,忠字当头。

这用人命堆出来的荣耀,换来的只有皇帝一句『公主的荣耀』。

是要用我这柔弱女子之身,换他南梁皇帝皇位做得高枕无忧。

堂堂帝王,不思收回旧河山,只沉迷酒色财气,偏安一隅,这样的帝王……

刚出御书房的门,九公主便带着一队人马杀了过来,似是恭候已久。

“谢琳琅,你不是很厉害,用我祖上的牌位来威逼我,不是很得意,觉得能抢走本宫的男人吗?”

她仰着头,像是极满意自己的算计,“现在你的算盘落空了,本公主让父皇把你赐给草原的蛮子。”

“这辈子你都别想回京都跟本宫争抢。”

她话还没说完,霍子言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把挡在我身前。

“公主,我说过别再找谢家娘子的麻烦,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们之间的事为何要攀扯旁人?”

九公主一副抓奸在床的表情。

“谢琳琅,你还说你没勾引驸马,要不是你勾引,驸马怎么会和本宫离心?”

“枉本宫曾经还视你做好友,支持你和驸马。”

“你就是这么对待本公主的一片真心的吗?”

我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霍子言又挡在我身前抢白。

“既然公主曾经支持我和琳琅,缘何又要答应我的求婚?”

“公主自己难道就没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公主又高贵在哪里,又有什么资格责怪琳琅?”

这一句话就戳了九公主的肺管子,气得她拿起鞭子便抽打。

当然,她是舍不得抽她的亲亲好驸马。

遭罪的只会是『蓄意勾引』的我。

毕竟,她的亲亲好驸马超爱她的,之所以会向着我,全赖我这个『不检点的贱人』勾引。

我气得想一脚把霍子言踹上前挨鞭子。

这纠缠不清的贱男人,若不是他的一意孤行,不是他固执的单恋,我怎么会被牵扯进这么多糟心事?

这两个不可理喻的东西简直天生一对!

偏偏霍子言还一副要和我同生死共患难的表情,死拽着我不让我躲。

他倒是自我感动了,可鞭子只会打我!

我恨得牙根痒痒。

就在我以为逃不过去,脸上要开花时,九公主发出一声惨叫。

“在我们草原,鞭子只会用来抽牛马和奴隶。”

“原来你们大梁的臣属子女都是牛马?真是野蛮啊。”

这话口音不太对,甚至还有点咬舌,一听便知不是南梁人。

再看他不同于南梁男子的野性扮相,还有那双直接扯断

九公主鞭子的胳膊,便能猜到他的身份。

北齐首部大王子,那位皇帝塞给我的麻烦。

从他一个草原蛮子口中听到野蛮两个字也是讽刺。

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挑,眼睛比皇宫之上的天还要蓝。

见我打量他,歪头朝我勾起唇。

“怎么,这位公主也拜服于本王子的美貌?”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原以为他比霍子言好点,没想到,也是个自恋的东西。

九公主被他扯坏了鞭子,气得跺脚。

“谢琳琅,你就是个祸水,先勾引本宫的驸马,现在连北齐来的草原蛮子你都要收在裙下。”

“你这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公主慎言!”

我正要去理论,大王子单手把霍子言拎了起来。

九公主顿时心疼得不行。

大王子随手一甩,霍子言连带九公主直接从走廊被甩到廊下的御花园中,摔得满脸泥。

他坐在廊下,一副不羁做派。

“嘴巴挺厉害,就是手上这么废物,真没用。”

“你们俩记好了,旁边这个女人,是你们南梁皇帝赐给我的东西,再让本王子看到你们敢动本王子的东西,本王子的拳头可不会饶过你们。”

九公主当下又要闹起来,可惜她身边的人还有脑子,不敢让她真的闹送来的质子,北齐称臣,是南梁盼了多少年的好消息,真惹了大皇子,北齐反了,倒霉的只会是将士百姓,皇帝的威严也会荡然无存。

连拖带劝,她身边的人好歹把两人都带回皇宫寝殿。

北齐大皇子还挺得意,朝我挑眉眨眼。

“莽夫。”

我转头就走。

哪知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人摁在墙上。

眼前是这莽夫放大的脸。

“你们南梁人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太近了。

近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狠踩他一脚。

他疼得松开手,我顺势脱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倒是站在原地没追过来。

耳边的风声混杂了他不流利的南梁话。

“本王子可不是莽夫。”

“记好本王子的名字。”

“阿史那岱钦。”

4

阿史那岱钦不是个好惹的人,他不是我印象中的草原莽夫,相反,他聪明得过分了。

他好像天生就能得到别人的好感,也善于用那张在南梁也难找的好皮相获得好感。

南梁皇帝的后宫,他进出的频繁,偏生还让人找不出破绽。

一个异族,整日周旋于南梁最机密的宫宇,若是让他探查到机密……

这样的男人太危险,他不该留在南梁。

否则,南梁一定会被他谋夺江山。

“在想什么?”

阿史那岱钦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手里是一朵格外夺目的芍药花,不等我说话便簪到我鬓边。

“真好看。”他像是夸我,又像是夸自己,“本王子的美貌也要退避几分。”

“阿史那岱钦,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不必用对付后宫女人的花招来讨好我,降低我的戒备心,你是北齐人,我是南梁人,我们天生就不共戴天。”

我正准备扯下鬓边的芍药花,他却伸手摁住我的手腕。

“这花很衬你,比金银都衬你。”

“你难道不喜欢本王子送的花吗?北齐的姑娘可都以得到本王子的花为荣。”

我没理他。

没正行的人,和他说话只会气自己。

他却不甘示弱贴上来。

“还是说,你喜欢九公主的驸马?”

我差点没一巴掌抽他脸上。

“胡说什么?”

这话让九公主听见,我只会有更多的麻烦。

他哈哈一笑,衔着一根草倚在我身旁,挑起我一缕头发在手中摩挲:“你是南梁皇帝赐给我的人,我不喜欢我的东西心里有别人。”

“皇上并未赐婚,我和王子也没什么关系。”

我一顿,从他腰间拔出匕首割断被他攥住的头发,“王子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南梁到底在打探什么,否则,我一定会让王子后悔来到南梁。”

他把我的头发收入怀中,看我的眼神像是鹰隼盯上猎物,嘴中戏谑的语气陡然收敛。

“你是我见过最有戒备心的南梁女人,就连你们南梁的贵妃,对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戒备。”

他似乎见我想走,两步便追上我,拦住我的去路。

“南梁的皇帝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不过他倒是做了一件聪明事。”

“让你来监视本王子。”

“既然王子知道我是来监视你的,就更该管好自己。”

我收声敛气,“更不要大张旗鼓地在宫中说这些,一旦被人察觉,你和我都必死无疑。

”

他却哈哈大笑。

“你是个很难得到的女人,够聪明,也够难驯服。”

“只可惜,你不是男人,你要是男人,现在来南梁的就不是我,会是我的几个弟弟。”

是了,我若是个男人,必当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亲手打下北齐,让北齐把最弱势的皇子送来做质子,而非是现在这般,名为质子,实为探子。

他陡然靠近,“像你这样的女人,不该留在南梁,太浪费了。”

我连连后退几步,却被他搂住后腰,他像是丝毫不懂男女大防为何物,侧头靠近我的脖颈,“我在想,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你带回北齐。”

“有你这样的聪明女人,北齐的百姓会生活在流着膏与蜜的土地。”

“与其留在南梁埋没了你,周旋于女人数不尽的麻烦事中,不如和我去北齐,北齐需要的不是漂亮的女人,需要的是聪明女人。”

“若你北齐并入大梁,你自然能带我回去,只要那边也是我大梁的领土。”我见推他不开,在他脸上留下一枚牙印。

他一声吃痛,捂着伤口说我是一头母狼。

脸上表情却一敛,转而又变为嘻嘻哈哈,撒手没,不知又去了哪里找乐子。

“行吧,你可真是难办的女人。”

从那天起,他也鲜少在我面前晃悠。

也好,不和这种麻烦的人在一起,是我的福气。

没想到送走一个巡山太岁,又来一尊巡海夜叉。

阿史那岱钦一走,九公主就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盯着我,处处看我不顺眼。

不是聚会让小姐妹们孤立我,便是在节庆上故意使绊子让我出丑。

无非就是小女孩争宠的手段,我也没放在心上。

最过分的,也只是她处处学着我。

那日我和表妹堂姐三人去珍宝坊制办行头,就见她的马车停在我们身后。

看到马车上和我马车上如出一辙的梨花,表妹看呆了眼。

“九公主疯了吧,怎么和表姐你用一样的花纹,还是螺钿?”

“慎言。”我赶忙捂住小表妹的嘴。

她脾气暴,万一真和九公主吵起来了,吃亏的是她。

表妹心里不满,嘟囔了两句,还是乖乖跟在我身边。

九公主仿佛是块膏药,粘着不肯走。

我看中了一套头面,刚买下,她便也说要一样的。

我若是看上一块料子裁衣,她也说要一样。

小表妹见她什么都要与我一样,气得嘟囔了一句『学人精。』

立马换来九公主身旁女官的两巴掌。

“妄议皇族,你该打!”

这一巴掌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九公主对我虎视眈眈,“本宫就是看上了这些,怎么,谢娘子还管天管地,管到本宫身上了?”

“公主眼光过人,臣女拜服。”我说完,便把方才挑好的首饰都退了,换了别样。

九公主见状,把我新买的东西也照样买了同一份。

气得小表妹不顾刚刚被打,也要和她理论。

我心中愈发觉得好笑。

这是见来硬的行不通,就来膈应我?

5

没想到不等她说话,霍子言气冲冲赶了过来。

见公主后,也不问前因后果,开口便训斥:“公主,我说过,不管你怎么闹,我对琳琅的心都不会变,不管你怎么模仿琳琅,在我心中,你都不及琳琅的一根头发丝。”

“趁我现在对你还算不上讨厌,你最好别再模仿琳琅,学着琳琅的样子惹人生厌!”

九公主被他两句骂哭,转头又把怒火撒在我头上。

“谢琳琅,都是你,你怎么不去死啊,要不是你,驸马会讨厌我吗?”

她拉着鞭子冲向我。

霍子言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嘴里说着如何对我情比金坚,实则都是火上浇油。

我看着恶心。

“霍子言,能别在我面前一厢情愿的扮深情吗?”我嗤笑。

“你看看你自己,你不觉得自己恶心?”

“当初我就看不上你,现在你觉得你娶了别的女人,我就对你深情不移,会后悔没嫁给你?”

我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踹得他和九公主摔作一团。

“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自视甚高,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他呆傻了眼,“不可能的,你不是在意我吗,不然你怎么会一直不嫁人?”

真不愧和九公主是夫妻,就连逻辑也是如出一辙的可笑。

“怎么,我就必须草草嫁人,才能显得真的对你无意?”

“霍子言,你算是什么东西,回去找盆水照照镜子看清楚了,少来癞蛤蟆做美梦。”

被我这么不留情面地当众羞辱,霍子言暴跳如雷。

“我对你这么好,如此属意于你,你怎么敢对我这么狠

心,这么无情?”

“无情?”

我冷笑出声,一字一句剖开霍子言所有的伪装,露出他真正恶心的内核。

“你不就是享受于公主之尊也为你倾倒。”

“不就是想看两个尊贵的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好以此来衬托你的杰出优秀?”

“霍子言,你死了这条心吧,曾经我看不上你这个废物,以后也不会看得上!”

他急疯了,不顾九公主还在地上未曾起身,追出来便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我为了你不惜娶了公主伏低做小,你怎么就是看不到我?”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冷冷收回手,他却纠缠不清,挡住我的去路。

“今天你若不说明白,你休想走!”

“让一让,别挡路!”一只大手搂住我的腰,硬生生把他撞开,带我闯了出去。

阿史那岱钦朝我露出八颗白牙,笑得格外纯真。

面向霍子言,又变作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不是南梁的驸马吗,怎么,被女人甩了就纠缠不清?”

“人家姑娘看不上你还纠缠不清,自我感觉这么良好,你当自己是谁,全天下人都得喜欢你不成?”

“还是说,你们南梁男人就是这么废物,总爱跟女人纠缠?”

“你……”他不留情面的话,臊得霍子言语塞。

九公主追出来,听到这话,哪里舍得她的心肝宝贝受着委屈,当下骂了起来。

“你这草原蛮子,驸马也是你能置喙的?”

转头看到我躲在阿史那岱钦身后,她又火冒三丈。

“谢琳琅,你这贱人!要不是你,驸马怎么会受这草原蛮子的辱骂,都怪你!”

她不敢和阿史那岱钦起冲突,一腔怒火全数发泄在我身上。

“都怪你这个祸水!”

阿史那岱钦头一回当众露出认真的神色。

“祸水?我看谢姑娘未曾做出背叛南梁之事,怎么就成了祸水?”

“公主不反思驸马行为不检点,做事不端,反倒怪谢姑娘一个清清白白的无辜人。”

“我看你这公主才是南梁的祸水!”

九公主气得仰倒,拿起鞭子就要和阿史那岱钦拼得你死我活。

阿史那岱钦也不躲闪,直说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到时候看南梁怎么对北齐交代。

气得九公主当街晕了过去,公主府的人灰溜溜把她和霍子言抬了回去。

他还邀功似的朝我一笑。

“我厉害不?”

头一回,我觉得他没那么令人讨厌。

“厉害。”

他嘿嘿一笑,拉着我策马出城,踏遍京都临安的长春花。

“知道吗,长春花是好东西,可以入药。”

他突然低头。

“可是北齐没有。”

“北齐苦寒,每到冬季,连入药的长春花都是奢侈品。”

“我真羡慕你们南梁的人,尤其是女人,每日穿金戴银,光刚刚那公主的一把鞭子,就足以养活我北齐边陲小镇的百姓一整年。”

我静静地看着他,头一回觉得,他和平日所见,嘻嘻哈哈,游戏人间,周游于后宫女人之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就是你接近我大梁后宫嫔妃的理由?”

“想从她们身上敲诈金银?”

他说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不。”

他贴近我的耳朵:“南梁的女人漂亮,一个女人就能换上一车金银,够我北齐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似乎看出我无意间流露出的恐惧,大手盖在我手上。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漂亮女人。”

“你是我喜欢的,聪明女人。”

他的眼睛像鹰隼,明晃晃的都是野心。

而我,或者说整个南梁,都是他眼中最肥美的羔羊。

6

阿史那岱钦告诉了我这个秘密,无疑是让我也成了他的共犯。

我不可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倘若说出,以他的手笔,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在谢家留下通敌的证据。

他这是逼我上贼船。

看他得逞的嘴脸,明明是那么俊朗的面容,临安少女都为他倾倒的面容。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欠揍。

“谢琳琅,本王子一定会把你抢回去的。”

他送我回家时,故意在我耳上一咬,留下一枚红宝石耳环。

“这是本王子留给你的定情信物。”

红宝石质地上乘,一看便知是珍贵之物。

我接过耳环反问他:“不用这些去换你臣民的粮草?”

他却侧身弯腰,在我脸侧偷香窃玉,异族血统的浅褐色发丝,在夕阳下被照得一片金黄。

“千金珍当配无价宝。

”

他腰间的小金刀上,之前分明是有一枚红宝。

我转身进门,却不承想,被一群金甲侍卫拿下。

为首的李公公天子近臣,身边还跟着九公主。

李公公白面无须,一字一句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阴寒。

“谢家千金,咋家奉皇命,传皇上口谕,谢家娘子取药,于明日大殿上,送薨北齐大王子。”

九公主笑眯眯把药塞进我手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荣耀啊,这可是本宫花了不少心思为你争取来的啊,你就不用谢本宫了。”

荣耀?

我死死盯着她,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明日是北齐使臣朝见之日,若我在明日接风宴上毒死阿史那岱钦,必成众矢之的。

为平息北齐怒火,必定要用屠刀斩杀我谢家满门,才能换来难得的和平,到时候皇帝既除了阿史那岱钦这个眼中钉,也能连根拔除我谢家。

好一招毒计啊。

用我谢氏全族的性命,换他南梁皇帝继续做偏安一方的美梦?

九公主笑得令我生厌。

她贴近我的脸,手指力透筋骨,恨不得抓烂我下巴尖那一块肉。

“谢琳琅,接旨吧。”

“你可得接好了啊,要是当天我们没能看到大皇子倒在接风宴上,该倒的就是谢家了。”

“这是横竖都是一死了?”

我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死死攥住九公主送回来的毒药。

“你若听话,本宫倒是能说情,保住你谢氏族人的性命。”

“可你,必须去死!”

“只有你死了,驸马眼中才会有我!”

我心中愈发觉得可悲。

事到如今,她想出如此毒计,却只是为了一个废物男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即逝。

到了接风宴当天,九公主坐在我对面,一双眼阴恻恻盯着我。

霍子君就坐在我对面,对我咬牙切齿。

北齐使臣的礼节并不繁琐,很快便到了阿史那岱钦面和使臣交接的环节。

九公主轻咳一声:“北齐使臣,按照我大梁的规矩,由我大梁最优秀的女儿家,为北齐大王子献酒。”

我不愿起身。

九公主却恶狠狠催了一句:“献酒吧,谢家娘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我。

唯有阿史那岱钦表情轻松,一如寻常。

“谢琳琅,怎么给本王子献酒跟奔丧似的?”

“就这么傲气,本王子都喝不得你献的酒?”

他还有心情同我打趣!

想到酒中的鸩毒,我浑身都忍不住颤抖。

“别喝……”

我小心提醒,有意弄洒。

他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捏着我的手,一饮而尽,还朝我眨眨眼。

“聪明女人,你喂给本王子的酒,甜得很。”

怎么会甜呢,鸩酒剧毒,苦入肺腑。

他嘴角渗出鲜血,笑着仰面倒下。

皇帝欣喜若狂,斥责我的话语中都是喜色。

使臣更是和他串通一气:“我们大皇子死得冤啊,但我们北齐太子有令,只要你们将罪魁祸首处以极刑,我们照样可以和南梁化干戈为玉帛。”

九公主更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声令下。

“来人,把这个阻拦北齐南梁交好的妖女拿下!”

霍子言此时也站起身。

“琳琅,你糊涂啊!”

他突然凑近我:“只要你答应予我做个外室,你就吞下假死药,之后我自会救你。”

外室?

我瞪他一眼:“霍子言,你这是在羞辱我?”

“从前我就看不上你,事到如今,你只让我觉得倍加恶心!”

他被我当众驳了面子,恼羞成怒。

“好,好你个妖女,不知好歹!”

他转身朝皇帝跪下:“臣奏请对这妖女处以极刑!”

耳边兵戈声渐起。

只不过兵刃不是对我,而是对准了当朝皇帝和九公主。

“你们做什么!”九公主指着兵丁大喊大叫,“你们现在应该去杀了谢琳琅这个妖女,持刀上殿还对着我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造反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原本该躺在地上的『死尸』站了起来,还吐了一口嘴中的血浆。

“这鸡血味道可真难闻。”

“鸡血?”九公主不可置信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向我,“他没死,这蛮子没死!”

“谢琳琅,你通敌叛国!”

“驸马你快看啊,谢琳琅这个贱人通敌叛国,你看到了吗,她通敌叛国啊!”

霍子言面色铁青,没理她。

直到被闹到不耐烦,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够了。别吵了!”

九公主跌

倒的瞬间,后腰撞上了身后的凳角。

只听她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好半天,她摸到下腹的一抹热血,面褪灰白。

“霍子言……”她如疯魔,“你做了什么……”

“你杀了我们的孩子!”

回应她的,是霍子言不耐烦的一脚。

“够了,闭嘴你这蠢妇!”

他骂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朝阿史那岱钦跪下:“大王子殿下,我……我一切都是被逼的,我刚刚,刚刚还给了谢琳琅假死药,我是想救谢琳琅的……”

“你还想逼她当外室。”

阿史那岱钦嗤笑一声,揽我入怀。

“本王子看上的聪明女人,你也敢染指?”

他随手丢下一柄匕首。

“不过呢,本王子心情好,你要是肯杀了这个冒犯本王子女人的贱人,本王子可以饶你。”

霍子言想都没想,抄起匕首便冲向九公主。

九公主捂着肚子,仓皇逃窜,“驸马,你做什么,我对你一往情深,你要杀我?”

霍子言一言不发,举起匕首便朝着九公主的脸上劈砍。

“驸马,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甚至不介意你娶谢琳琅,只要你的正妻是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

九公主哭得声泪俱下。

换来的只有霍子言的匕首劈砍,刀刀都是戳向她命门,她本就刚没了孩子,身体虚弱,很快便被霍子言抓住,肩膀上多了个血洞,若非她在地上滚了一圈,这血洞就该在她胸口。

“贱人,你敢躲,你是要害我的命!”

霍子言不留情面。

九公主被逼到死角,万念俱灰,露出一抹惨笑。

她面门上多了一把匕首,狠狠钉入她的头颅。

霍子言狞笑,正得意间,脸色一凝。

一柄长剑洞穿他的心口。

九公主死死盯着她,手捏着从侍卫腰间拔出的长剑,断了气。

皇位上的皇帝脸色难看至极,却还强逼着自己弯下腰来,对阿史那岱钦谄媚道:“阿史那皇子,你看……让你生气的人已经死了,是否……”

不等他说完,身旁的护卫长剑一扎,洞穿他的喉咙。

我哥扔下遮面的头盔, 面无表情抽回长剑。

“你……”皇帝瞪大眼。

兄长擦去溅上面庞的热血,淡淡 道:“在你把我们谢氏逼上绝路时,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皇帝直挺挺仰躺过去,死不瞑目。

阿史那岱钦从身后揽住我的腰,像是要避开满地鲜血,一路抱着我坐上龙椅。

他把我放在身旁,朝我伸出手。

掌心是一枚静静盛放的长春花。

鹅黄色的一枚,精致小巧。

“长春花是好东西,可驱寒入药。”

“可愿做我的长春花,医好这片破碎山河?”

我一怔,猛然想起有一日不慎醉酒,和丫鬟在院中对月畅谈,说起如意郎君,便直言定要一统河山。

那时我还遇上了九公主派来的刺客。

当时不知是谁,搬起石头把两个刺客砸晕了过去。

原来是他!

这蛮子原来还干飞檐走壁的勾当。

他见我不吭声,还以为我不愿意,正要问我时。

那枚长春花戴在他头上。

我凑近她的脸,在曾经留下牙印的地方留下胭脂印。

“我愿。”

-完-

作者:神奇兜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