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最后的秘密
25最后的秘密
最后的秘密
我出生的那天,天降祥瑞。
天玄子大师跪地高喊:吾皇万岁!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我是个公主。
我成了群山之巅最孤独的那个人。
1
我是大渊唯一的公主,是父皇母后盼了十年才盼来的女儿。
打小我就被他们捧在手心,千娇万宠的长大。
就连一母所出的二皇兄都在我出生后妥妥成了个狗都嫌。
旁的姑娘都为了琴棋书画发愁时,我成天只知道上树掏鸟蛋。
父皇看着我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鸟蛋,愁得掉了三根龙须。
正巧他听闻左相白家的小孙子,打小内敛如玉,活脱脱是个姑娘的做派。
父皇大手一挥,把白芝性请来给我做了伴读。
白芝性这小子果然有点东西,我徒手抓蛇,他吓得直哭。
为了让他少哭两次,我不得已收敛了性子。
可当我真的端起了公主做派,才有人在暗中躁动起来。
他们说,天命有异,双龙戏珠。
他们说,殊途同归,中道崩殂。
我不懂,但白芝性懂。
我及笄那年,他站在高台下看着我,眼中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深情。
我见他嘴唇微动,就是大逆不道。
他说:参见陛下。
2
我其实早就知道这皇城中的秘密是什么。
约莫是十岁那年,大皇兄的宫女说漏了嘴。
她说:「陛下这些年还未立咱家主子太子,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再问过去,她就闭了嘴。
这事儿其实好处理,第二日她来给我送料子时,我手上拿的是她的家书。
还有她幼弟的毛笔,和母亲的钗子。
当日我便知道了全部真相。
怨不得……
这些年有儿子的人人都在争储,可我母后既不和母家联系,也不许皇兄崭露锋芒。
起初我不懂,只以为她是怕父皇疑心
可父皇宠爱母后宠到了骨子里,如果她有意让皇兄去争上一争,父皇只怕会双手捧着把太子之位呈上来。
原来她防的从来都是我。
母后慈爱下的犹豫,父皇教导外的纵容,皇兄时不时投来的疼惜的眼神。
从那一刻起都有了解释。
原来只是为了一句「吾皇万岁」。
可若不愿我有他想。
父皇为什么迟迟不立太子,母后又为什么纵着我不做女红而去读些策论。
因为他们心中有数,大皇兄他不如我。
3
我刚过完及笄,站在高台之上看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喊「千岁」的热血劲还没过去,父皇就直接给我赐了婚。
是和白芝性。
他说白芝性,三元及第,克己复礼。
……他说一个叫他女儿陛下的人克己复礼!
父皇!父皇!你是真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另外,」父皇颓然坐了下来,看向我的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歉意。
「大皇子林夷明,人品贵重、仁善出众,可当大任,即日起封东宫太子。」
东宫,太子。
我回头看着我的好大哥,只觉得惋惜。
本来他只需要在我登基后去个偏远的封地,也可荣华富贵一辈子。
可他却非要我争。
我当着父皇母后和一众文武的面,请出了当年那位天玄子大师。
大师鹤发童颜,瘦得只剩一副枯骨。
他说帝星今朝成型,遥挂西边。
「有几颗?」我父皇问。
「一颗。」大师说。
人人皆知,我今日及笄,皇兄要去东宫。
帝星是谁不言而喻。
可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念的还是太子千岁。
只有我父皇噤了声。
因为他才是最清楚天玄子大师言中轻重的人。
当年父皇想要个女儿想得发疯,天玄子大师说她命里本无女。
若是执意想要,只能等紫薇正位时和皇后同住。
「但陛下可要想好,这个女儿,多半生来带着帝命。」
我和父皇无声对峙半晌,他转过了头。
「朕,不舍璟宸公主林鹤游,准其在宫中待嫁三年。」
4
三年,着实不够我当上皇帝。
但够我让父皇别无选择。
可自那以后,父皇仿佛再不想看见我,全当我成了透明人。
赏赐和银钱不断,但无论如何都不见我。
除了白芝性和我皇兄一如既往的站在我身后
,旁的人都跃跃欲试的收回了手。
我叫来了司礼监提督陈安,叫他去查谁和大皇兄说了什么好话,才让他变成了太子。
陈安办事一贯利落,不出半日就带着个人头来见了我。
我正和皇兄逗鸟。
皇兄看了一眼人头,摆手让陈安赶紧拿走。
「什么晦气东西,赶紧撤下去。」
陈安把东西给了下人,自己擦了擦手。
把林夷明的事一字一句地讲来。
我的好大皇兄,还真是搭得好桥。
我绸缪多年,暗中织了张多大的网,便也知道这世道有多不公。
我拼了命才能望其项背的东西,大皇兄只消上门一次就可以得到。
哦,现在是太子了。
林夷明去江南办差事,几进几出,竟带出了惊天的秘密。
江南当地官僚,暗中贩卖貌美女子,其中不听话的就打断腿脚、挖去眼鼻,卖给欲望畸形的富商。
家中有点底子的出钱去赎,连钱带人都会被席卷一空,男人废了舌头去做苦工,样貌一般的女人挖心掏肝。
这事被林夷明撞破,差点命丧当地,最后几经周折逃了出来。
据说他逃跑的时候怀里还一直抱着个不足周岁的小女孩。
这事被人们广为传颂,都说他有仁君之相。
陈安下去后皇兄一直看着我的眼色。
「你说,若是你来做这事,会不会轻易些。」
我看着皇兄茫然的样子,他半天才想通我说的什么,瞳孔瞬间放大,一连摇了几十次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不想当皇上!」
「你说好的你登基后封我个闲散王爷,许我养十个男妃!你亲哥我是个断袖!我不要当皇帝!」
……
好没出息一人。
「我说的是,假装你来做。」
「外祖家迟迟不表态,是不愿我牝鸡司晨,倘若是你呢?」
在林悯落的哀嚎中,我终于把他拉入了皇权的斗争中心。
如我所愿,待他去给外祖画过饼后,我这告老还乡两朝帝师的好外祖,再次在早朝时站在了父皇的左下首。
5
说起来我真是很久没见过外祖了。
上次还是在我豆蔻之时。
外祖是我的启蒙先生,我启蒙时父皇说找谁都不如我外祖亲自来教,还能让他老人家享享天伦之乐。
所以少时我一旬每日出宫到顾家,外祖一旬每日进宫来凤鸣殿。
彼时我母后慈爱御下之风盛行,素芝姑姑冬日里甚至可以和母后一同打雪仗。
外祖见我身边侍女待我小心翼翼,问我为什么不学母后。
我说: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打那以后,外祖就不来教我了。
他只教皇兄。
白芝性听闻此事后笑了整整一旬,天天都说我不懂藏锋,被我拿着御花园扣下来的石板追了半日。
后来王娘娘被凸出来的路绊倒了,因着这事我被父皇禁足了三日。
三日出来后,白芝性请来了左相给我讲学。
6
「公主,」白芝性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手中提着个灯笼,平白打断了我的思绪,「想什么呢?」
我见不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一想到我夺嫡斗的腥风血雨,他只要往那一站就是皇位上最有利的砝码,我看着他就想给他一脚。
我真的给了。
白芝性摔了个狗啃泥,还是好脾气的站起来拍了拍土,把灯笼塞到我手里。
「今儿民间祈福,热闹得紧,我带你去看。」
我本不该去,奈何他实在知道怎么烦我。
都城有条护城河,沿着河岸支了许多小摊。
我转头看过去,白芝性的侧脸被暖融融的光映得发亮。
他亦停下了脚步看我。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我说。
「旁的人好歹要说我句陌上人如玉,怎么偏在你这儿这么讨人嫌?」
白芝性笑嘻嘻的看我,咽下了口中未尽的话。
他要替我去做一事,今日是来告别的。
我见话本子上写的可憎,每当有人热忱的说些什么诺言,总要一去不返。
我的少年郎要活着回来,所以在去之前最好能当个哑巴。
7
白芝性走了几天,我去母后宫中请安,母后……正在骂父皇。
约莫是父皇说要
母后做个荷包,我过去的时候她正给我缝抹额,每说句话针就狠狠地一扎,看得我直肝颤。
「荷包,荷包——就知道要荷包,你看我像不像个荷包!」
……我刚转身想走,父皇就看了过来。
一时间也不知道我俩谁更尴尬。
母后白了我俩一眼,一人一脚给我们踹出了门。
说好的慈爱御下,竟是半点没有好脸色给我们父女二人。
父皇抖了抖衣服,沉吟了半晌,轻咳一声,我心领神会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我俩上了城楼,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山河图。
猎猎冷风吹得我手上冰凉,血却愈发的热了。
「吾儿,」父皇突然开了口,我看过去时才注意到他似乎老了许多,背已经佝偻了。
「儿臣在,」我答道,像小时那样轻轻的把头靠了过去。
「我大渊,三十六城五十二郡,你目之所及的一切土木,都可以是你的嫁妆。」
父皇的始终面对着远方,我知道他是无法看着我的眼睛。
我在他的纵容下肆意的生长,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最像个帝王的孩子。
可他后悔了。
后悔没把我养成深宫里的娇花,后悔过早的承认了我胜过所有人。
我俩就这么肩并肩的沉默了,过会儿还是他又挑起了话头,掩埋过父女的针锋相对。
「白芝性那小子有几天没来找你了,你俩闹别扭了?」
他一面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一边压低了声音和我道:「虽然这话不该是父皇说,但那小子看着白面儒冠的……好看是好看……」
「就是磨磨叽叽的,像个姑娘,也不一定日后你能一直喜欢,要不要父皇提前给你挑几个面首?那小子性子弱,应当不敢说什么。」
……我的好父皇。
白芝性虽然平日里柔和,但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肚子的坏水。
幼时他给我伴读,差点哄的我外祖来教我治国之策。
反应过来的外祖把他拎回了相府。
我要敢找面首,他虽不至于对我如何,但我的面首估摸第二天都要「因故自尽」。
为了我大渊人口着想,我正预备着回了父皇的荒唐话,突然小满子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不好了!」
「晦气东西,说什么公主不好了,掌嘴,」父皇道。
小满子吓得连着磕了几个头,鼻涕眼泪一大把,一边扇自己的嘴一边哆哆嗦嗦的开口。
「公主,陛下!驸马……驸马没了!」
拆开都认得的字,连在一起我总觉得听不懂。
「什么?」我问。
「驸马……白公子……没了……」
8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全身的血液蓦地变冷,手猛地扶住城楼围墙。
我的白芝性,前几天还……还……还偷着来牵我的手。
他说,他会习得左相一身绝学,成为我的纯臣。
他说……他说……
那天在河边,道路两旁灯火通明,人边来来往往的人手上都拿着花灯。
他看向我的时候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本该听听的。
9.
我见到白芝性的时候他在白家的灵堂。
天色已经黑了,白家主母哭晕了三次,左相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打开了白芝性的棺。
我可怜的少年郎,身上几乎没了一块好地方,胸口被断裂肋骨扎穿了。
太子仁慈,做不得这种事。
但他手下的幕僚做得。
这些人以为杀了白芝性是折断了我的臂膀。
殊不知他们是泯灭了我最后一丝良知。
那年我双七年华,白芝性一十七岁,三元及第的文曲星。
他走马长街,我刚杀了人,坐在酒楼的窗户上侧身看他。
他说:「愿公主仁政天下。」
我转身走时,左相忽的跪了下来,吓得我急忙扶住了他。
「左相这是做甚!」
「公主,」左相执意不起,把头磕在了地上,「我白家,与太子,势不两立。」
「吾一身绝学,追随公主,只愿孙儿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还不够。
我回宫的时候下起了雨,林悯落和陈安站在宫门口等我,一人手上撑着把伞。
「公主意下如何,」陈安问。
杀了吧,我想。
暂且,先都杀了吧。
10.
陈安在我的授意下彻查白芝性的死因,涉案三十七人,刑场的血流成了一条小河。
皇权的争斗下总要有死伤,可我唯独没想死的会是白芝性。
我特意叫陈安留了两个活口,每日剁一根手指。
日日早朝我都等在门外,递给我的太子哥哥一个装着他幕僚手指的匣子。
手指没了刺耳朵、鼻子,挖眼睛。
太子一次都没要过。
但那些盒子还是会出现在他的府上。
我的人出入太子府如履平地,他日日把头挂在裤腰带上过活。
林夷明终于忍不了了冲到我面前:「林鹤游!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悯落伸手拦住了他,我抬了抬眼,小满子和陈安上来把他拉住。
「太子息怒。」
「不要气坏了身子。」陈安道。
「你在做的事,于你想要的有什么帮助吗!」
我看着林夷明,忽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还挺会抓重点,倒也配得上我和他斗这几年。
「没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给白芝性出出气罢了。」
但我接下来做的事可就有关系了。
太子,你接好了。
林夷明回去后大病了一场,朝堂之上就剩下我皇兄一个皇子。
林悯落虽说不算痴傻,但肉眼可见的并不十分聪慧。
皇帝觉得不能让朝堂成了某个皇子的一言堂,许我在侧面挂了个帘子。
林悯落进了内阁,我在内阁隔间加了桌子,所有的奏折下来之后都由我「分类」再给林悯落看过。
林夷明病了三个月,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太子坐不稳了。
这样就很好了。
女帝当政不是一日之功,只要这些人慢慢都站在我的身后。
11.
事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父皇却突然病了。
大病来势汹汹,不过一旬就起不来身了。
三月的冷阳照着我的身体,看着父皇日渐消瘦的脸,心里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
「皇儿,」父皇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天命如此,父皇认了。」
「这条路走下去……要么是开天辟地,要么是万劫不复,父皇苦心多年,虽有算计……」
「但更多也是……也是……」
父皇的未尽之言没说出口,其实我懂。
他舍不得。
舍不得自己抱在怀里长大的女儿踩着血路向前。
父皇颤着手写了封圣旨,要璟宸公主监国。
底下大臣哗然一片,但谁也碰不着龙椅后的那面帘子。
可这圣旨一出,我外祖的态度反而变得暧昧起来。
今日身体不适,明日老病难挨。
竟是三天两头的不上朝了。
时逢荆州蝗灾,庄家被啃得瘦骨嶙峋,收成没了故而民不聊生。
说我牝鸡司晨的声音在民间渐起,更有甚者说是我毒的父皇起不了身。
我可以直接血洗这些荒诞话,但我不该如此。
坐在皇位的人,手上定会沾血,但面子上要干净。
正忙着处理留言,母后却忽然请旨出宫。
「她添什么乱这是,」我没忍住和林悯落抱怨一句,却没注意到林悯落惶恐的眼神。
我的后脑挨了重重的一下子。
这力道之熟悉,定是我的好母后。
「小兔崽子,你爹都不敢这么说我,真是翅膀硬了。」
母后魔音贯耳整整一个时辰,我忙送不迭的拿了令牌送她出宫。
母后只半日就回了宫,第二日,外祖还是没来上朝。
我和林悯落啧啧称奇,这世上竟有母后还搞不定的人。
外祖的事容后再议,我先着手了流言一事。
荆州之事急不得,百姓饿个半死再开仓放粮才是最好的效果。
这是白芝性教我的。
升米恩,斗米仇。
12.
林悯落奉旨抄了两个太子党的家,从里面搜出了太子里通南洋的密信。
我自是不信的。
不知是谁污蔑了太子,我在当朝泣不成声,忆起当初年幼时,太子拉着我的手给我念《论语》。
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太子昔日美德,然后叫人将他圈禁在了太子府。
左右林夷明也不能出府,我的流言又刚好需要个来路。
这事就顺利解决了。
太子嫉妒我得父皇的心放出流言,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要查清里通南洋的事。
父皇
素来教我兄友弟恭,皇兄出事,我不能不管。
这事一查就是八个月,朝堂上人人自危,又恰逢科举,我的人渐渐都露出了头。
说来也是惊奇。
大家都知道,这江山是我当家,可偏我的好外祖不认。
我知道,他才是说出牝鸡司晨的那个。
可我偏偏不能动手。
自从他知道林悯落夺嫡不过是场诱他出场的骗局后,这位桃李满天下的两朝帝师就收了手。
我的时间不多了。
太医说父皇就算熬得过冬也就是一二年的光景了。
意思就是多半过不了冬。
顾修远一把老骨头显得至关重要。
太子母家的人天天闹事,就是看我没有外祖支持。
我和林悯落步履维艰,小心翼翼的寻求突破,母后忽然把我俩叫进了宫。
「游儿,」母后拉过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的抚摸我的头。
「我的游儿长大了,是不是?」
我不懂母后在做什么,只觉得没有来的心慌,林悯落在这种事上向来比我敏感,他忽得上前跪在母后面前,咬着牙流泪。
「悯落,悯落。」
母后叫了林悯落两声,忽的叹了气。
「保护好妹妹,知道吗?」
我不懂。
我不懂,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怎么就走到这步了?
「放开我,」林悯落把我扛起来往外走,我分明看见了母后嘴角的血。
「放开我!放开我!」
「林悯落你放开我!母后!母后!!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林悯落!你他妈把我放开林悯落!!啊啊啊啊啊啊母后!母后!」
「求你了……林悯落……皇兄……你放开我……」
我的尖叫声响彻母后的长乐宫,好像有双手捏着我的心脏急得快要炸裂。
疼得目尽眦裂,恨得沸满盈天。
13.
皇后崩了。
我知道。
母后若是活着,外祖总觉得顾家还有倚仗。
母后没了,顾家就是我和林悯落的了。
我跪在母后灵前,红着眼眶流不出一滴泪。
太医说父皇听闻母后的死讯后伤心欲绝,好不容易才吊住了命。
随时都有可能去了。
这日下朝顾修远站在我的面前,老来丧女的他脸上看着倒真有几分悲痛。
「你何至于此,」他说,「疯魔至此,逼死你的母亲!那是你的母亲!」
旁的下人看他气的要撅过去,赶忙上前扶住了他,还往嘴里塞了颗药。
「逼死母后的不是你吗,」我看着少时也曾抱着我坐在他腿上习字的外祖,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为母后备好了太后的位置,是你不让她坐上去。」
林悯落从一旁走过来,头一次没给外祖见礼,跟在我身后走了。
第二日起,他就站在了朝堂上。
顾修远虽然老了,但是真真儿的桃李满天下。
如今太子式微,我和林悯落又有了母家支持,这朝堂彻底成了我的一言堂。
但太子再式微也是太子。
有他在,我的皇位始终来历不正。
「我亦不愿再杀人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雨雾,林悯落手里拿着陈安递来的密信。
「这事挑出去后,把林夷明送走,让他在江南当个富贵子弟一辈子,也不算辜负,」林悯落道。
陈安领了旨意下去,我忽的想起,白芝性死了也快一年了。
14.
亦日,贵妃被查出通奸他人,禁足宫中。
父皇后宫人少得可怜,加上母后一共只有三个人。
被我扣走的砖可怜绊倒的王娘娘是母后的侍女,她本是个孤女,打小和母后一起长大,到了年纪被放出宫也无处可去。
母后和她情同姐妹,不想她一辈子为奴为婢,求了父皇给她个位分在宫里养老。
王娘娘从未被宠幸过,每日里就爱听戏逛御花园。
贵妃本名叫平雅,是平家旁支,父皇少时的通房丫头,本来想着娶妻后给钱打发了,不想她却怀了孕。
平家是见她做了贵妃后才把她认回了本家。
她进宫后也不得宠,深闺寂寞,竟和侍卫闹在了一处。
父皇病着,她还敢在御花园……白日宣淫。
实属大逆不道。
「没想到贵妃娘娘居然会做这种事!」
「平
日里高高在上的,上次我给她行礼竟嫌我头磕在地上没有声,生生让我磕了一个时辰!我说她怎么那么大怨气,感情是寂寞!」
「贵妃娘娘也不是一日才找的奸夫,你们说太子会不会……」
「什么都敢说,小心掉脑袋!」
我倚着御花园的亭子靠着,不远处小宫女的窃窃私语听的人昏昏欲睡。
顾明夷当然是父皇亲生的。
不过贵妃这个奸夫也是真的就是了。
只不过不是侍卫。
是宫女。
贵妃和她的丫头磨镜被抓到时两人抱成一团,那丫头被拖下去时贵妃还哭了一鼻子。
看着真真儿的情深。
林悯落自个儿就不是个直的,看见贵妃触景伤情,到没再分开她俩,叫人死到了一处去。
结果死后一验身,那宫女竟是个男人假扮的,恶心的林悯落三天吃不下饭去。
男人都能扮作宫女,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只叫人称作了侍卫。
贵妃私通,平家做官的连降三级。
林悯落下手利索,当场叫人绞杀了平雅和奸夫,父皇龙体不能损伤,没法滴血认亲,太子连身份都存疑,算是彻底倒台。
我拟好了旨,只等将他送到江南,事也算是了了。
父皇叹息着给圣旨盖上了章。
我拿着圣旨往外走,却见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往父皇寝宫里跑。
我的人把他拦了下来,只问是什么事,李公公跪下就磕,带着哭腔喊道:
「太子薨了!」
15.
林夷明听闻贵妃事变,在太子府自刎了。
人当真的贱得慌。
他活着的时候我成天想的都是怎么斗的他起不来身,好荣登大位。
可听闻了林夷明的死讯,我倒真生出两分真情实感的不舍来。
他若能登基,定是个仁君。
林夷明是知道我也被天玄子喊了万岁的。
但少时他待我确实毫无芥蒂。
宫里就我们三个孩子,林悯落小时候还是个不爱说话的,有段时间其实我和林夷明要更亲一点。
我喜欢极了这个脾性很好的大哥哥,他知道我喜欢疯跑,就把父皇赏他的狐皮先叫人给我做几条护膝。
春日里他会带我踏青,夏日每每出去都带着为我驱蚊虫的药水。
秋季烹茶,冬季赏雪。
有次我顽皮把雪球扔到了他未完的画上,也没觉得害怕。
因为我知道林夷明定不会生气,他只会蹲在我面前问我冷不冷,要不要把手炉拿上。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林夷明没有妻儿,只有一个侧妃,守灵时侧妃频频看我,林悯落说她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我。
太子丧仪结束,隔着帘子坐在朝堂上,太子侧妃母家呈上来了一封绝笔信。
字字泣血,暗红的字迹看得人头皮发麻。
信上说,是我逼死的林夷明。
是我为了谋权篡位,逼他自尽。
确实是林夷明的字迹。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流言,以另一种方式鹊起。
是我的大皇兄,他在怨我。
16.
因为血书影响,我只能暂时不去上朝,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祖竟联合几人高喊请立二皇子为太子。
他们说公主谋害先太子,按律当诛。
林悯落气的掀了桌子,带着陈安一头扎进了太子府。
不过三日,就找到了太子侧妃伪造血书的证据。
可我知道,这信就是林夷明写的。
这字的骨和气都是模仿不来的。
我俩年幼时玩的游戏,用徽墨的字写在普通的字下面,火烧之后留下的就是真正想说的。
我把信烧尽了,也找不到字。
罢了。
我害死了他的母妃,困他于囚笼,总也该恨一恨我。
太子侧妃当街斩首,侧妃的母家是刑部侍郎,一把老骨头了跪在当朝请我准他告老还乡。
我当然要准。
刑部给了林夷明曾经的近臣,左相忽得抬头看了一眼我面前的帘子。
他本来替白家子弟争取过这个位置。
可我不会赌。
我和白芝性的情分,不足以让我捧着白家独大,权臣当道,才是最难熬的。
17.
父皇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的好外祖顾修远喊得更欢了,好似只要林悯落做了太子,他就能得道成仙。
林悯落愈发的沉默了
。
他本就不是个爱说的性子,只是常见我过于沉稳才跳脱了起来。
如今这副寡言的样子反倒更像他。
我叫陈安联络起了顾家的旁支,还有我母后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顾家的旁支家主纵着小辈强抢民女,自己也是个登徒子,上次逛窑子险些死于马上风。
我从来最看不起这些人,如今却也用得着他们了。
顾修远一死,就再没什么能成为我登基的阻碍。
年节已经出了,父皇算是熬过了这一年。
最后一场雪落下的那天,我觉得和外祖的因果也该结束了。
林悯落却拦住了我。
我俩相顾无言许久,他拿过了陈安的刀,跪在我的面前对我行了大礼。
下午时分,有人来告诉我,林悯落自断一臂。
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陈安扶住我才让我堪堪没有倒下。
所幸林悯落只是不想当皇上,不是想死。
太医救治及时,除了失血过多人有点虚弱,倒没什么大事。
我前去看他时,他正闭着眼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皇兄本就瘦削,如今看着竟比纸薄。
我怔怔地落下一滴泪来。
林悯落身有残缺,不能继承皇位。
父皇的孩子只剩我一个了。
父皇年少时节过得不好,并不得先帝宠爱。
先帝三宫六院塞满了人,父皇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美人的孩子,他厌极了先皇滥情,只疼宠母后一人。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九龙夺嫡的争斗中护着母后二人一起活了下来。
那定是,腥风血雨的一路。
他和母后生育了两个孩子,都好好地养大了。
他本想不顾天意,把太子硬封给皇兄,却被母后制止了。
太子少时不得宠,贵妃只拿他当个引父皇去看的工具,对他并不好。
母后仁爱,时时看顾,我有时想,其实林夷明叫我母后嫡母是一点也不亏的。
父皇心是朝着母后长的,子嗣也不丰,我们三个的少年时光过得很好。
只是一路走来,一家五口,就只剩两个半了。
嗯……多半个。
18.
林悯落做事做得绝,把外祖气得喷了一口血。
但朝堂上也踩出了明路。
这皇位,非我莫属。
但林悯落自断一臂这事儿不能传出去,就算身为皇子,损伤皇家身体也是件错事。
替罪羊我选了顾家旁支。
顾家旁支的家主蛊惑二皇子夺嫡,二皇子拒不配合。
推搡之中,竟被生生砍下一臂。
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但我念在顾修远两朝帝师忠心耿耿,只处置了旁支的人。
顾家只剩下顾修远这一脉,偏他儿子——我的好舅舅,还是个不争气的。
外祖一木难支,最终还是向我低了头。
顾家的荣华富贵都在我手里了,这天下也在我手中了。
我撤了垂帘,坐在了龙椅旁的梨花凳上。
底下的大臣都仿佛没看见一般,没有一人出声。
林悯落身体还没好全但也来了,我给他赐了座,就在我的下首。
时至今日,也就只有他还敢抬头看我。
19.
父皇阖眼是在正月二十九。
自从外祖归顺后,我每日处理完政务,就和林悯落来陪着父皇。
二十九这日早上父皇忽然说是大好了,竟让我俩扶着下地走了一圈。
我心里知道,这怕是回光返照了。
晚上父皇从枕下拿出了封圣旨塞到我的手中。
「朕要……去找你们母后了……」
孩子。
他嘴唇动着,却出不来声了。
父皇握了握我的手。
这双向来温热的,带着一层老茧的手,就这样慢慢地冷了下去。
油灯晃着昏暗的光,林悯落跪在地上小声地哭,我的影子映在父皇的身上。
有一滴泪滴在了我的手上。
是谁的泪啊,是我的。
是我的就好。
林悯落起身的时候天已经擦亮了,他一个踉跄碰倒了桌上的茶具,碎在地上稀里哗啦的一片。
大太监李云和陈安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上前扶起了林悯落。
「皇上,驾崩。」我说。
周身像是死水一般寂静,李云退了出去,陈安扶着林悯落也离开了。
只剩下我。
远处响起了十二声钟声
,白布挂满了宫。
为父皇收敛尸身的人进来,我才想起了放开他的手。
林悯落站在门外等我。
「白芝性呢?」我问。
「没了。」
「母后呢?」
「去了。」
「大皇兄呢?」
「……」
「父皇呢?」
林悯落只剩下右手,缓缓的跪在了我的面前,头轻轻磕在了地上。
他说:「请陛下主持大局。」
20.
我登基的那天天上飘满了祥云,天光大作,正应了天玄子大师当年说的,天生帝命。
终于坐在了万民之上,除却多半个林悯落,我爱的都已故去,爱我的尸骨已寒。
万民朝拜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如我想见的河清海晏。
……除了我外祖。
顾修远这个老登是真的不合群。
总说陛下年少应该让雁王摄政。
忘了说,林悯落已经是雁王了,我封的。
他是真的不懂林悯落想要什么。
自打我登基后陈安直接住进了雁王府,林悯落第二天来上朝腿都是抖的。
我有时候想,林悯落也算是可怜。
都和太监混到一块了,也没能做成上面那个。
且……陈安他没那东西啊!
林悯落怎么没出息成这样!也不是,就……
就……他俩……呃。
该怎么?
为人皇者,要不耻下问。
我问了。
林悯落让我闭嘴,他说要不是我非要用陈安,要不是陈安长的人模狗样,也不至于此。
……我看他明明是欢喜的不行。
陈安向来心狠手辣,虽然他是真的心悦林悯落,但林悯落想找十个男妃的愿望还是要泡汤了。
顾修远约莫是看出了什么,气的吹胡子瞪眼,每天看谁都气不顺。
甚至想外戚干政。
林悯落进宫是半夜,陈安扶着他的独臂,把我收集的证据递给他看。
林悯落越看脸色越苍白,最后叹了气,手垂下去。
第二日,雁王殿下携两百精兵,抄了顾修远的家。
竟从书房找到了数十封咒骂皇帝的密信。
顾家一朝下狱,牵连众多,一连几日上朝都无人敢言语。
顾修远是在狱中自己撞柱而死的。
老东西执迷不悟,留下血书说我残暴无情。
可还有谁会在意这些呢。
这已经是我的天下了。
番外 1
我是林悯落,当今女帝的亲哥,独臂大侠。
总有人问我这胳膊是不是女帝逼我断的。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她求我别。
那日游儿在窗前站了一整天,眼中的神色愈发的冷了,她说:「杀了吧。」
我却只觉得她的侧脸倒也有几分像母后。
母后走之前说:悯落,要保护好妹妹。
我知道。
我断臂前自己喝了一碗麻沸散,刀起刀落,血喷了六尺,太医一拥而上,针灸止血散不要钱的一起上。
我还是疼的哭了一鼻子。
可我额头上的泪不是自己的。
费力地睁开眼我看见了这生都难忘怀的景色。
外面太色不好, 苍白的光洒进屋里,陈安立在我的床头。
他的睫毛很长, 上面挂着泪滴, 有一滴落进了我心里。
陈安乘人之危, 看我醒了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药劲上来我还没觉得胳膊多疼,只觉得心如擂鼓, 就这样, 我俩在我妹妹眼皮子底下偷偷的谈起了情愫。
父皇走前其实写了两封圣旨,他先都给了我, 又给游儿了一封。
我拿到的两封, 一封和游儿的一样,是封她为皇太女的。
另一封是很早很早的时候写的。
父皇怕大皇兄登记后变了心性,容不下游儿。
上面写着,新皇登基后,璟宸公主携两万精兵北上,到封地后有召亦可不回京。
这封我没给游儿看过。
待她登基后, 这道圣旨就被我烧了个干净。
游儿记得当初的诺言, 封我做了雁王, 第二日就要给我找男妃。
我腿软的站都站不住,陈安的视线看我的发寒。
这事歇了之后游儿一天天总是欲言又止,我原以为是什么大事, 结果她问我, 陈安没有那东西我俩是怎么……
……
好你个林鹤游, 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我让她赶紧滚远点,陈安在侧间笑的直不起
腰。
只有我受伤的世界,好在还算是不错。
番外 2
我是陈安,司礼监提督。
我是个太监, 断袖的那种。
准确说,我不算断袖, 我只爱慕一人,二皇子林悯落。
我刚净身入宫时约莫六岁, 是个打杂的小太监, 时不时就要挨一顿毒打, 吃饱了上顿没下顿。
林悯落支着把伞, 从我身前路过,给了我个食盒, 里面是皇子才能吃的点心。
第二日我就被调到司礼监打杂了。
我总爱等在林悯落下学的路上扫地,为的能多看他两眼。
我十五六上,他十二, 他养的狸奴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林悯落落泪。
我想,我要是能给他擦眼泪多好。
林悯落没什么旁的心思,若想接近他, 就只能被他那个天命所归的妹妹所用。
我费尽了心思,明里暗里杀了无数的人,才赶在她妹妹及笄前坐上了司礼监提督。
他妹妹给我递来橄榄枝。
她问我要什么。
我说只求一人,不再落泪。
这一路走来真难啊。
但再难的事也不及我看见林悯落断臂的那天难。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我不能阻止。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日我就站在门外, 等太医都安定下来我才敢进去,踩着尸骨走到现在的我看着他的血才真的怕了。
我再不愿放手。
所幸他所求皆所愿,我也终于得到了念念不忘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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