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时赋
景时赋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宠的皇子,二十七年孤权天下的皇帝,却只做了我寥寥数月的夫君。 我是大将军的嫡女,贵为皇后,一朝有孕,举国同庆。 我却请缨前往西州杀敌。 我让他,余生在念想里,至死口中都是吐不出的寂寞—— 「生生,我想你。」 1. 皇后是宋大将军的嫡女,自幼习武。虽不精琴棋书画,把玩刀枪
第 2 / 6 部分
靖昭仪有时会来她的凤鸾宫同她闲聊。靖昭仪送她西州补品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上,她二人的关系无形之间便拉近了许多。
她练武,亦去照料大皇子,看着大皇子又长大一些,她觉得心里也充实。
只是她上一封送去的家书,已有快两月不见回信。
宋大将军常年镇守北漠,也许遇到了什么事情忙碌耽搁,不必太过担心。
这样想着,她继续练剑。虽已到了有暑气的天气,她却最不怕骄阳,木剑也换成了真刀真枪。
女官是在这时仓皇跑进院内的。
她手上的招式不停,全神贯注在木桩上,「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女官一路跑得太急,可停在她身前时甚至都来不及好好喘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便道:「不好了娘娘,娘娘的大哥传来消息,说皇上革了宋大将军的职,现正要派人去北漠将宋大将军押进京城。」
她的铁剑咣当落地。
宋大将军被押解进京的那天,许久不来乾元宫看望皇上的皇后娘娘一路风风火火地赶来。
皇后说:「本宫要见皇上。」
侍卫道:「皇后娘娘,皇上眼下不在京中,娘娘请回吧。」
皇后的身影一下子顿在原地。
乌云遮住骄阳,乾元宫前阴沉一片。
皇后突然挽袍,双膝一跪。
侍卫万分惶恐,「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皇后直挺挺跪着,双眼微抬望向乾元宫牌匾,语声淡淡,「本宫就在这里跪着,等着皇上回来。」
……
皇后跪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侍卫劝过皇后数次,皇后不做任何应答,也不起身。
一时辰后,皇上终于出现。只是并非从宫外归来,而是从乾元宫内走出来。
他们二人遥遥相望。皇后没有起身,只是死死地望着皇上,慢慢地有泪水盈满眼眶,可她眼睛没有眨一下,任凭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
皇上一步步地向她走近,眼神亦从未离开过皇后。
最后一步,皇上在皇后面前站定。
皇上垂眼看着皇后,两人都沉默,时间如亘古一般绵长。
皇上张口时,声音低哑而疲惫,「先进殿吧。」
乾元殿中,皇后并没有坐在皇上身边。她站在大殿中央,只字未语。
皇上坐定,抬眼看向皇后。
皇上的气色极差,似是几天没有合眼那样,眼里有红血丝。他揉一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抬眼道:「朕知道你为何而来。」
皇后微微弯唇,语气平静,「皇上圣明。」
皇上沉声道:「朕现在已疲极。革职的事情还未下诏书,待宋仲梁进京后,朕会与他当面对峙。眼下,朕只想安稳地睡上一觉。」
「好。」皇后朗声应答,随即又是一跪,正处于大殿中央,「那臣妾便在这里跪着,直到皇上醒来。」
皇上一愣,「你——」
「疑罪未名的罪臣之女,实在无颜站在乾元大殿之上正对天子。」皇后语声淡淡。
皇上又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地起身,脚步沉沉地走到皇后的身边,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手递给皇后,「你先起来,坐着等,你腿上有伤,经不起这样跪。」
宋大将军在北漠边境驻军,军营上下都对他十分敬重爱戴,忠心耿耿。北漠的环境并不好,常有呼啸的风沙伤人,可他的军士从未想过离开。
手握重兵的大将还极能稳定军心,这在百姓看来是一件好事,可在百官看来绝非一件全然的好事。
更何况是宋家。
是先帝在时便为大景征战四方,民心所向的宋家。
皇后有孕了,皇上很高兴。
可这也就意味着,大景的第一个嫡子,是宋家的。
朝中有忠臣便会有佞臣,历来如此。宋家势力至此,眼红的人绝不在少数。于是,皇上每每上朝时,总有臣子会提上两句。话里话外,总在暗指宋将军北漠处的军营和皇后肚子里的皇儿。
皇上原本不信。
宋家何等忠诚,世世代代为景效忠;他的皇后何等爱他,满心满眼只有他。
史上权臣或许多少不忠,但宋家不会。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渐渐地没有了最初得知她有孕时的那份欢欣。
太师提议将女儿送进宫中时,皇上思忖着没有立马应答。此时有一位臣子道:「皇上对皇后的专宠,在百姓看来是福,可在有心人看来,或许女儿也只是其攫取权力的工具呢?」
一席言论甚是尖锐,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众官皆以为那位臣子会因语出僭越而领罚,可皇上却在此时沉默了。
皇上站在龙椅前,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就在昨日,他才刚在凤鸾宫为他那即将出世的孩子起了名字。
他说,皇子便叫秦琰,公主便叫秦琬。
琰琬,美也。
她满眼幸福,他吻一下她的额头。
……
他的景生不会不忠。
可她无法为她的母族担保。
皇上沉默一下,而后淡淡一笑,「太师之言甚为周全。宫妃的名册就交去宫中,择个吉日让她们入宫吧。」
太师颔首。
皇上又顿一顿,道:「这件事由朕做主,不用禀明凤鸾宫了。」
之后的每一日,他都如履薄冰。
直到皇后有孕的第九个月,密探突然来报,说是宋大将军在北漠的一处军营突然多出来了几千人。
这几千人,并没有及时上报朝中。
凤鸾宫就在此时传来喜报,皇后生了,是皇子,母子都无碍。
风言风语骤起之时,他心中的私念其实已经快要吞没他。他希望她会生下一位公主,这样朝中中伤宋家的言论便会不攻自破。
可偏偏就是个皇子。
那一日,他对着窗坐到了天明,思绪良多,没有合眼。
第二日,他召来密探,「你去盯着宋仲梁,朕要你摸清楚那几千人马的来路。」
密探很快传来一封信。
信上有寥寥三行字,但清清楚楚地交代了北漠边境并无频发战事,按理来说不必扩军,可那几千兵马都是从各路而来的,都是久仰宋仲梁大名想要编归宋营的散兵。
他读完那封信,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腹用力的泛了白。
宋家,已经民心所向至此了吗?
不,不会。
若宋仲梁没有将扩军的消息广而告之,人数怎么会成百上千?
真的是仰慕吗?
说是投奔,会不会更贴切呢?
……
先帝在时,他从不是被属意的那个皇子。若非中宫嫡出的太子在寝宫暴毙,今日登上皇位的绝不会是他。
宋家是对景朝效忠吗?还是……对先帝?
可他明明是最刻苦的那个人,他比任何一个人都适合这个位置。他一生也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遭受先帝莫名的冷脸,更不应该觉得愧对先帝,愧对宋家。
偌大无形的乌云聚集于头顶之上,他只觉得周身气血冰凉,跌坐在檀木椅上,他双眼无神地望天。
此后,朝中对宋将军的弹劾骤起。群臣奏议如此激起,他实在无法,只得道:「传朕的旨意,即刻将宋仲梁押送回京。」
其实宋大将军的车队抵京,他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说到底,他只是个少年。年少登基,地位高悬,他桩桩件件的政务都料理的最是周全。
他自即位以来,唯一没有底气的,便是这一回。
于是他对她道:「后宫不得干政,但朕为了你破例一回。待宋大将军入殿,你可以坐在旁边听。」
她淡淡一笑,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大将军入殿时没有身着战甲,穿的是一袭素色长袍。将军人消瘦了一些,胡须略显不修边幅,但双眸的光却不如年龄般迟暮,却是神采奕奕。
宋大将军入殿时正欲行礼,却猝然看到了一旁的皇后。
皇后急步上前,「女儿给爹爹请安。」
宋大将军却将她稳稳地扶住,温声道:「皇后娘娘,不可行此大礼。」
皇后愣愣驻步,目光一寸一寸地游走过宋大将军的全身,终是有泪水蓄满了眼眶。
宋大将军见状却笑,「哭哭啼啼可不像景生了。」上前一步,郑重道:「老臣见过皇上。」
皇上道:「宋将军请起。」
宋大将军望着眼前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他还不是皇帝。他是诸多皇子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却最早被封亲王。
他不受宠的原因宋大将军也晓得——他长得实在同他母妃太像。他母妃是先帝的毕生挚爱,却因生他难产而死。先帝见到他,总会心生戚戚,这才疏远了他。
先帝英明一生,唯独在情爱上太顽固。
可到最后关头,先帝还是释然了。自己执拗了半生,兜兜转转,还是将江山交付到了他的手上。
他迎娶宋景生的时候刚刚登基,脸上青涩未脱,但却雄心满满地要成就一番伟业。
真真是与那时的先帝一模一样。
但他是皇帝,他有种种顾虑。宋大将军是为一代帝王打拼过江山的人,怎么会不理解呢?
宋大将军深深地望着皇上。
只要摒去他的杂念,他有这才能将大景变成盛世。
宋大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从来只为安国安民。
终于,他道:「皇上,臣有两事相求。」
皇上没有想到他骤然开这个口,有些微怔。宋大将军浅笑一下,续道:「老臣可以引咎辞官,即使没有虎符也愿回到北漠同将士们共生死。但老臣仍想求个恩典——」
「景明重伤未愈,请让他在京中修养;景生身为后妃,请让她在宫中安度余生。他们二人,万请皇上宽仁以待。」
皇上长久地沉默时,是皇后有些失控地道:
「爹爹,你犯什么错了?为何引咎?你到底有什么难处?」
宋大将军望向皇后,唇边笑意不减,只是愈望愈从瞳仁中看出不舍的情感。他仍是温和道:
「景生,为父老了,不再适合手握兵家大权。」
皇后一脸惊疑,仍是不可置信。
此时皇上沉声道:
「朕诺了,朕会好好待大哥和皇后。」
……
皇后有泪在眶,眼睛瞪得浑圆。
宋大将军回到北漠那一日,最后去了一趟她的凤鸾宫。她握着爹爹的手,怎么也不肯轻易地放爹爹就这样离开。
宋大将军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从前我辅佐先帝,眼看大景如旭日东升。先帝的诸多子嗣中,唯有秦让最是杰出。他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帝王,不然我绝不会将你交付给他。」
「但我同你说过的。帝王有疑心是常事,纵是他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有时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的事。」
「你放心。我把你交给他的那一日,他说过无论如何也会对你好。」
「景生,为父老了。这一生没有什么执念,只希望你和景明能好好的。」
她已经泪湿满衣衫,握着爹爹的手已渗了汗,指腹白了也不肯放开。
送别时,她道:
「爹爹,你在北漠一定珍重,我得机会便来看你。」
宋大将军交付虎符回到北漠后,皇后再也没有来乾元殿看望过皇上。
皇上每月十五都要去皇后宫中团圆,但无一不被拒之门外。
今日说是身子不适,明日说是早已歇下。
皇上知道皇后心中有气。可她不见他,他也无法,只能一日日地等她回心转意。任何从他手上送去的东西她都一并不收。送到凤鸾宫的大小珠饰,她全数送去了关雎宫,塞进靖昭仪的库房。
他派贴身的宫人向她带话,「生生,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来乾元殿找朕,不用等侍卫上报。」
没有答复。
宫人为难极了的回道:「皇上让带的话,奴婢一字不差地告诉了皇后娘娘。可娘娘只顾自己手上的事,全然置之不理的样子,奴婢……」
他长长叹一口气,「罢了。她至少听到了,那样也好。」
她在院落中练剑时,只有靖昭仪能出入。
靖昭仪的性子并不爱多管闲事,也从来不干涉她的决定。只是靖昭仪逗鸟时会偶然提到,「你要和他置气,伤的总归是你自己的心。我晓得你怨他,可这日子总不能一日日的都不顺心。原来潇洒自若的景生哪里去了?」
她抬手一枪宛若游龙,又是一个旋身。漂亮地收枪后,她拿起水袋仰头饮了下肚。
爽快。
只是灌完一口水,拿着水袋,背影却失神。
终于,她听到自己长叹一口。
「我爹是那样的忠臣,他却不信任。若是有一日谁说了我的不是,他也会厌弃我的吧?真心哪算什么筹码呢。于他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她抬眸看向烈阳,刺眼的不适。
「他同意和西州和亲时,同我说这是权宜之策。」
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哽咽,「那会不会,当初他娶我,也只是权宜之策而已?」
她终于再决定去乾元殿,是半年以后知道了北漠扰境的消息。
她大哥传来的家书上写道,「我的臂伤已经愈合大半,如今又能再上战场了。北漠形势严峻,请景生替我向皇上请战。」
她顿时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大哥的伤势她太知道不过。那一日从战场送回京城几乎是没了半条命,甚至不知道后半生能不能再用右臂挥起枪。
大哥是在逞强,她明白,景明亦是宋家郎,何等忠义。
可她不能再让大哥冒这个险了。
于是她一字一句地认真回复道,「请哥哥安心养伤,我有办法。」
刻不容缓,她的凤轿落在乾元殿口。侍卫见了是她,昔日「皇后可直接进殿」的圣旨都在心里记得,于是都没有阻拦她。
她快步入殿。撞入眼帘的,是正为政事一筹莫展的他和……
令妃。
他眉头紧蹙的模样。令妃为他研墨,又柔柔地为他按着太阳穴,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心里似乎咯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顿住。
令妃见她来到,恭谨福下身,「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他从案牍中抬头,见到是她,目光亮起一瞬。他倏地起身,道:「生生——」
他和她,已经很久没见。
她与他们二人隔的老远,没有应答令妃,也没有应答他。
但她屈膝跪下,行了大礼。
耳畔边似是仍有他说的那句「你我是夫妻,见面无需行礼。」
他猝不及防地愣在那里,思绪万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泠泠,「北漠犯境形势严峻,臣妾此番前来想向皇上请战北漠。」
简单利落的一句话清清楚楚地说明了来意,客套而疏离,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他几乎立刻道:「不行!」
她抬眼就与他对视。
他一双眼似要燃起,脸色倏地涨红,三步走上前,「我说过我要你安稳地待在宫中!你答应过我的!」
她镇定自若,「皇上,臣妾从未答应您。」
他怒吼:「朕不许你去!」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控。
她直直地望着他,他却双膝一软,也倒在她的面前。他无力靠在她的肩上,又下意识地拥住她,声音骤然软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央求。
「生生,不要去。没有将领就再找,可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去冒险了。」
他身上独特的檀香萦绕鼻尖,勾起她太多回忆。
她想起她在西州时跌入的怀抱,想起日日夜夜眼里只有她一人的他。
她突然很不争气地贪恋起这个拥抱。可仿佛后脑勺被钝物重击一下,她的心里突然狠狠地就揪起。
她木然地抬手,将他轻轻推离,「皇上,朝中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呢?我爹爹虽然人在北漠,可他已经没有虎符了。」
语气竟添三分悲哀与无奈,「皇上,亲自收回他的虎符的人是您。」
最亲密无间的人,便最知道什么样的语气能刺痛对方的心。
他被她推开,双手怔怔地垂在地上。
许久许久,他再开口时语调已经满是苦涩,
「生生,那兵营中骤然多出的几千人,我怎能视若不见?我收了他的虎符是确有其事,可……」
可待这风波过去,我再将虎符交还给他,他还会是万人敬仰的宋大将军。
只是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大殿上不止他两人。
令妃还在他不远处的身后。
太师的女儿。
这些话,他怎敢叫令妃全然听去。
可他刚要让令妃退下,她便双手抱拳敬上,「若真有那几千将士入营,想必也是仰仗宋大将军之名。如此,若此番领兵的人同是宋家儿郎,便能更好派遣这新入营的将士们。我大哥的伤势,眼下绝不能轻易再战沙场,所以只能是我。」
她抬眼,郑重道:「请皇上放心,我势必带着将士们凯旋归来,北漠必定无法伤及我大景丝毫。还请皇上恩准!」
这一幕,和她出征西州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言之凿凿,同样的势在必得。
可她的心境还一样吗?
她现在分明是在赌气。就她的脾性,若她不解开心结,此番若是殒身不逊亦在所不辞……
他心痛得无法细想。
她那时无声无息倒在他面前,他真的只觉得天崩地裂。
那样的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于是他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地道:「朕,不准你去。」
她双眸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深潭之中,蕴含死寂般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
「臣妾方才所提的乃是上佳之策,还请皇上早些定夺。多犹豫一时,就有数以百计的将士们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