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时赋
景时赋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宠的皇子,二十七年孤权天下的皇帝,却只做了我寥寥数月的夫君。 我是大将军的嫡女,贵为皇后,一朝有孕,举国同庆。 我却请缨前往西州杀敌。 我让他,余生在念想里,至死口中都是吐不出的寂寞—— 「生生,我想你。」 1. 皇后是宋大将军的嫡女,自幼习武。虽不精琴棋书画,把玩刀枪
第 3 / 6 部分
「臣妾首先是大景的皇后、宋家的女儿,其次才是您的妻子。宋家儿女,生来就为保家卫国。」
「秦让,你要做一个明君。」
他怔忡,与她四目相对。
……
良久他才终于道:「好。」
又低叹一声,语气里有难辨的嘶哑,「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平安无恙地把朕的生生带回来。」
她一愣。
而后她释然一笑,「请皇上放心。就算是为了那些将士们,臣妾会带着他们一并凯旋。」
……
皇后出征的那日,皇上站在长乐城门下送她。
皇上远远地望着她,道:「保重,平安回来。」
皇后道:「臣妾领命。」
提枪纵马,一骑绝尘。
直到皇后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皇上才重复一句,「一定保重。一定平安回来。」
声音悠长旷远,近乎无声。
皇后一路北上都快马加鞭。一直到快到军营处,才放慢了行军的速度。
她无奈地笑自己。
这算是……近乡情更怯。
她抵达宋营的第一件事是直奔她爹爹所在的营帐。可她甚至来不及进去请安,就必须要带领将士们上战场。
北漠军已经迫近,战争迫在眉睫。
她其实有些心神不宁。
她方才远远地看了爹爹一眼。一个大将军失了虎符是精神上的折磨,像她爹这样要强的人,她料到他会茶饭不思,可未曾想过他远比她想的要消瘦得多。
她只觉得心里蓦地刺痛。
她想,这一战打赢了,她无论如何也要带着爹爹回京。
她侧头问副将,「我们营中有多少将士?」
副将答:「前些日子将士伤亡不少,如今……统共五千人左右。」
她心下一惊,「五千人?」她故作镇定,可心却突突直跳,「投营的将士们呢?那几千人呢?」
副将眼神黯了大半,「将军,宋大将军绝不轻易扩军。投营的消息是假的。」
……
她站在呼啸的风场中,长久的震惊让她动弹不得。
长风在她耳边肆意呼啸,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二个人。
长久的缄默。
她的思绪恍然拉回,再张口语声中已有难辨的嘶哑,
「你派信给朝廷。我要请求增援。至于原因,扩军的空穴来风因何而起,又由谁谬传,我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一个字地如实向皇上交代清楚。」
那一战在两国之界。北漠军身着红色战甲,远远地望去,一片如枫林一般艳红。
她已连续作战了两整天。
只要这一战打完,景朝的援军应该就到了。
正午已过。
号角大作,军旗猎猎。她手执长枪,一声令下划破长空,「杀——」
刹那之间,两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相扑。铁甲映着血光,刀剑撞击引出弥漫的烟尘,嘶吼声、嚎叫声几乎震动天地。
她置身于万千军中身若游龙,宋营的将士们也势如破竹。敌营的北漠之军显然乏力,风中的北漠军旗都褴褛不堪。北漠军横尸满地,枫红的战甲因着染了血变得更加刺目。
她猛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的血腥味却没有压住她眼中必胜的锋芒,「传本将的令,进——」
将士们吼声嘹亮,斗志高涨,跟着女将尽情拼杀。
谁说保家卫国只是男儿的担当?
即使她身为女儿身,但她征伐天下,卫国卫民,执枪英风不输男儿。
她宋景生一生,不负家国,不负百姓。
若可剖心为鉴,她也不负她的心上人。
她长枪呼啸,景字军旗在她的骏马身后烈烈招摇。她扬唇一笑,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高声道:「直取敌——」
「营」字就到嘴边。
她察觉到后方有人,猛地拉马闪避,可却因太极限而扯裂了在西州时腿腹的旧伤。
钻心得疼,她失神一瞬——
一根利箭从后方直直贯穿她的腰腹。
血肉开绽的声音。
她低头,又是三根利箭。
……
远在天边的残阳如血,几只孤雁掠过。她努力地睁眼,却看不真切。
她的一切感觉都慢慢地放大,只觉得万事万物好像都在远离她。
天边的孤雁也好,还是耳边的呼啸风声。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想到了她的爹爹,还有她的大哥。她又想起很多人。想到了她的琰儿,想到了靖昭仪……
想到了……秦让。
秦让……
她心间起伏一瞬。
耳边响起不知谁吟的一句,「自古忠臣帝主疑,全忠全义不全尸。」
她想,秦让,你一定要做一个明君。
她听到刀枪剑戟的撞击声,听到铁蹄声,听到四周的将士们发疯地呼喊她。
她听到副将嘶吼着……
「宋将军!——」
她想要说些什么。
一开口却是无声。
援军到了。
北漠军因疲大败,北漠之战景军大获全胜。军士们立了大功,凯旋归来,城内的百姓们欣喜若狂,喜迎将士们回京。
这一段时间,朝中已经换了模样。
原来皇上早就对太师一众勾结党羽一事起疑。皇上表面波澜不惊,却一直暗中派人搜集太师的种种罪证,最终归结占十几条之多。加之北漠之战,皇后一封来信述明了太师收买密探,污蔑栽赃宋大将军的罪名……
密探被处以绞刑,株连九族;太师一派被革职,打入天牢,待皇后凯旋归来一并发落。太师之女令妃被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先帝几乎一生都被当道的权臣桎梏。
而皇上在二十岁那年,便有如此魄力与能力将「权臣当道」之事搬上台面杀鸡儆猴。
一代圣贤君王,将来必定将大景治理至全盛。
皇上望着殿下的一众将军道:「众将军拼杀沙场,辛苦了。北漠之战告捷,朕喜不自胜,除了固有的封赏,朕还要再派下黄金千两犒劳将士们。」
将军们伏地叩首,「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坐在大殿中央,心情难得的畅快。
皇上望向副将,笑容满满,「皇后回到殿中休息了吗?朕要去看望她。」
……
将士们依旧伏地,没人应答。
大殿上一片寂静。
皇上猝然一愣。
将士们依旧伏地,无人敢抬头。
死寂之中,皇上笔直地站在那里,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背过身去。夕阳光打进殿中,他宫袍上的金黄色的龙纹不知为何浮动不止。原是他隐在长袖下的一双手,即使紧紧地握紧了拳头,却止不住地在颤抖。
骠骑将军终于答道:「臣……只寻回了娘娘的红缨长枪,臣无能!」
皇上没有应答。
死寂,宛若深海。他突然缓缓地笑出来。
这笑声听着全然没有笑意。是冷,刺骨的冷,冷若九天玄冰。可又不全是冷,分明又悲又痛,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生生撕裂。
他再开口时是奋力压制住自己直直焚心的情绪,声音却颤抖不止,
「朕要备马去北漠,立刻。」
骠骑将军道:「皇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已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周遭的景致。他奋力咽下喉间的悔与恨,狠狠咬着牙道:
「朕要去找她。」
骠骑将军几欲落泪,「皇上!我们带不回皇后娘娘了!臣等寻遍了战场,寻到了皇后娘娘的尸身,已全然辨认不清容貌了,万箭穿心啊——」
骠骑将军以头抢地,「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一众将军齐齐地磕头,「请皇上降罪——」
……
仿佛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只字未说。因为只要一张口,心就痛,痛得他几欲晕厥。
他不晓得那一日是怎么从偌大的悲痛中抽身出来的。
她葬在青山之下。
景军凯旋归来了,她却永远留在了青山下。
他以为,来日方长。他有大把大把的日子等她回心转意。
可他等不到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时,心里也怨着他。
为什么?
明明,一切都安顿好了。前朝也好,后宫也罢,大景已走上欣欣向荣之路。他本来想着挽着她共看盛世繁华,看她守卫的家国,正是他治理的天下……
可他等不到了。
万箭穿心,她该有多疼?
想到这里,他跌坐在皇椅之上,双手掩遮住面颊。他极度地痛苦,面目扭曲得可怕,温热的泪水却还是失控地从指缝中滑落。
红缨长枪送到了她的凤鸾宫内。
他一步步走进宫院内,却每一步都踩不真切。
抬眼一看还能猝然看到她最喜欢的梨花盛放于枝头。他恍惚间觉得这好像都是一场梦,只要梦醒了,她就会从内殿跑出来扑入他的怀中,然后在他怀中撒娇道:「我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
他的眼眶里始终都温着晶莹。
直到他看到那红缨枪的一刻,全身就骤然失去了支撑,不受控制地摔跪在那一杆长枪前。
他把长枪抱在怀中。指腹摩挲过这杆枪每一寸纹理,像是感觉她留存的余温。
这杆枪跟了她很多年,枪柄处有磨损的痕迹,可枪锋处还是锋利得闪着亮光。
她那一天的心境又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她在西州时叫了他的名字。
她说,秦让。
他的眼泪直直地落下来。一开嗓,声音是隐忍不了的凄厉,「生生。」
他的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无意识地又重复喃喃道:「生生。」
除了她的名字,他说不出任何话。
或者说,他有千言万语,可再也没有机会说。
皇后的丧仪极致奢华,是景朝历代皇后都没有的规格。
崩逝的不仅是皇后,更是大景的将军,是臣民的英雄。皇上辍朝整整七日,日日行三奠。举国上下服缟素哀悼皇后,街上再无人烟,长乐门前时不时有成批成批的百姓前来跪城门。
若有国丧,长乐门前一跪,可尽哀思。
似乎是上天有灵,暴雨也一连下了七日,冲刷着皇城的边边角角。
哭临那几日,他没有一日不跪在大殿中央,没有一日不脸色惨白,仿若将死之人。
哀莫大于心死。
……
他 17 岁登基,登基时他没有势力,其实尚且没有办法决定自己娶谁或者不娶谁。不过娶谁都一样,历代王朝,有家世的女人都只是巩固权力的工具。
从靖昭仪,再到令妃,再到后宫的这么多佳丽。
宋景生原本也是。
她是宋大将军的女儿,将门千金。
他原本不觉得自己会那样爱她。
直到她出征西州的那一日,他心里竟然觉得空落落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批奏折时无端地失神,半夜不知缘由地突然惊醒又再难入睡。
他觉得有时心跳得很快,惦念她、担忧她的心绪一不留神便会占据他的整片脑海。
直到他纵马向着西州去的那一日,他的心情仿佛是终于顺遂了自己的心意那般,只恨不能再快些到她身边,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惦念若要追其缘由,大抵是因相思二字。
他身居帝位,势必要有所顾忌。于是他留宋景明在朝中主持大局,为的是探一探宋家人的真心。
他想要克制自己对她的情感。
身为帝王家,太动真情不是一件好事。身为帝王,绝不能太受谁牵挂,心硬血冷一点儿不是坏事。先帝就一生都为情所困,他知道这样的弊端。
可宋景生就好像骄阳。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真诚而热烈地爱着他,义无反顾。
他母妃早逝,父皇又从不关心他。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孤独,也不奢望谁能伴他左右。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太渴望这份安逸的爱了。
她,还有宋家,但凡做出一件不忠之事呢?
可他们都没有。
他的理智克制着他,可同时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他爱她。他想要给她一个太平盛世。他们二人可以站在长乐城门之上,届时他就牵起她的手,等她欣赏完她守护着的万家灯火后再把她揽入怀中,告诉她:
「此后的年年,我都要带你亲自看看这大好河山。」
他和她,原是来日方长。
一切美好犹如镜花水月,在发了疯般的狂风骤雨摧残之后再也不复存在。他独自坐在乾元殿里,四下无人,只有窗外的风声敲打窗棂。
大殿之上,酒坛子歪斜着倒了一地。
这几日来,他根本无心朝政,整日整日地以酒度日。借着这股酒劲儿,他仿佛能看到她的音容笑貌,可再睁眼又是一片虚无。
有时他借着酒劲儿,悠悠地能入眠。可他的睡眠太浅,更是时时多梦。
他梦到自己孤身纵马去到了北漠。他在横尸遍野中一具一具地翻、一具一具地找,从日悬中天到日迫西山,最终只找到了她的一柄长枪。
他马上惊醒,一垂眸,泪湿了衣襟,心口仍在作痛。
大殿之上有来人的脚步,他奋力抬眼想要看清来人是谁,来人已率先说了话,
「皇上金安。」
他仔细辨别,原是一身素服的靖昭仪。
他和靖昭仪之间的情谊十分寡淡。但他知道,景生跟靖昭仪走得似乎格外近些。只要想到景生,他的心就柔软得近乎脆弱,「起来吧。」
靖昭仪上前三步,无言望着他,眼底有不尽的悲戚。
他抬眼,眸中生气全无,「昭仪来找朕是有什么事?」
靖昭仪望着他半晌,一言不发,却隐忍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终于,靖昭仪道:「皇后娘娘出征前,曾在臣妾这里留了一封信。」
靖昭仪将薛涛笺放在他面前时,他的酒顿时醒了大半。他反复抬头望向靖昭仪,又低头望向那一纸信笺,探手拿过那信笺时,指尖在微微地颤动。
心怦怦地跳,手却极慢。信不过三折,他打开却好似用了半生的力气。
信笺上,是她的簪花小楷。
字迹娟秀,工工整整,字里行间宛若流水,上的内容一字一语平淡而温和,又絮絮俏皮。
「琰儿,我不是一个好母后。有时候想要抱着你哄你入睡,却总手拙,总将你摇醒。但琰儿,有母后在,其他人都伤不了你分毫,这母后可敢保证呢。
你以后要一日日地长大,从会叫父皇、母后再到会识字、写字,你会一日日地更懂事。若以后你的哪一个生辰,母后征战去了不在你的身边,你就读母后给你的信,当是母后陪着你吧。你不许怨我哦。」
原是一封写给大皇子的信。他的指腹仍微微颤抖着,本已干涸眼眶此刻又蓄了泪。
她接着写道:
「琰儿。你的父皇很好,天底下的人中数他最好了。等你大了,不许惹他生气。
你的父皇是皇帝,他的爱要给天下苍生,但始终会给你独一份的爱,谁也抢不走。你以后会有弟弟妹妹,说不定他会把给你的分给弟弟妹妹们,但这不代表他不惦念你。
他身为皇帝,有时也身不由己。你不要怨他。
他是你最好的爹爹,更是天下人最圣明的君王。
琰儿,母后又要出征了。这一次是去北漠。等我凯旋回来,想带着你,还有你的父皇一起去江南看看。那里的烟雨如画,风水也养人。我一直很想去江南转转呢。」
落款是「景生」二字,日期是她出征前的几日。
他一句一句地读,又看到了她一边握着毫笔一边微笑的模样。
他突然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指腹一遍遍地拂过她的字迹。
她写,他身不由己,你不要怨他。
其实是在写,秦让,我不怨你了。
她从来都是最想要凯旋归来的那个人。
耳边仿佛又听到她远远道:
「秦让,你要做个明君。」
他遥遥望向大殿的那一头,眼中满是晶莹,目光萧索仿若秋日飘摇的残叶。
漫漫春夏秋冬,岁月蹉跎。
他人已过中年,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大景盛况空前,天下河清海晏。邻国和睦,再无乱世凶年。朝中权臣消匿,百姓安居乐业。
……
大皇子那时已被立为太子,常常会伴驾在侧。
他们聊家国政事,太子的言论常常叫他大为赞赏。
他在人前英明果决,但人后总会有一些失神、力不从心的瞬间。这些瞬间,太子都看在眼里。
太子会轻声问他,「父皇,您是又想母后了吗?」
他目光悠远,淡淡地一笑,不作回答。
英武如他啊,眼神中也有来不及藏起的落寞。
他从未在人前亲口承认过他对她的思念。
只是他格外的器重断臂大将军宋景明。乾元殿之中,唯有宋将军能随意出入,也唯有他常常可以伴驾,参议国事与军事。
只是皇后崩逝后的二十年间,大景再没有立新后。先皇后的凤鸾宫有一批固定的、最是一丝不苟的宫人们定期打扫,里头的摆饰经年不换,仿佛仍有故人来一般。
只是他裁兵以力行太平政策,友善邻国改善邦交,以一己之力使四海之内战事骤减。北漠青山接壤处,他建了一座孤冢,一年的凛冬时节皆会提酒赴往以会故人。
只是他每年都会下江南私访。走过江南的山山水水,有时带回一些物件。先皇后的凤鸾宫有一个庭院,庭院内有一棵亭亭的梨花树,他便把物件摆在梨花树下。
只是乾元殿内阁处一直有一把红缨枪束之高阁。一纸薛涛笺压在枪下,规规整整。
一年又一年。
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
他崩逝那年,是先皇后崩逝的第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