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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景时赋

景时赋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宠的皇子,二十七年孤权天下的皇帝,却只做了我寥寥数月的夫君。 我是大将军的嫡女,贵为皇后,一朝有孕,举国同庆。 我却请缨前往西州杀敌。 我让他,余生在念想里,至死口中都是吐不出的寂寞—— 「生生,我想你。」 1. 皇后是宋大将军的嫡女,自幼习武。虽不精琴棋书画,把玩刀枪

第 4 / 6 部分

皇亲国戚、朝臣宫妃在乾元殿殿口跪着,无一人不哀哭叹惋。

他那时病骨支离,形如枯槁。内殿中,他只传诏了太子、宋将军和靖昭仪在他的榻前。

他问:

「景明,朕算是一个明君吗?」

宋景明单膝跪地,强忍心中悲痛,郑重答道:「皇上,您开辟大景全盛盛世,实乃千古明君。」

他用力地扯起嘴角,苍白地一笑,又努力望向太子,

「琰儿,你也要做一个明君。一切有宋将军辅佐你。你要记住,切勿让权臣熏心,切勿对忠臣生疑。」

秦琰满眼泪光,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儿臣知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点一点头,终于望向靖昭仪。

靖昭仪远远地立着,眼底生出悲凉。

他沉默许久,心胸慢慢地起伏,声音还是有些不稳。

「朕……」

一句话没讲完,他顿一顿,大口大口地吸气。

「朕想生生了。」

话毕,他一双浑浊的目突然浮起痛色,猝然泛起泪光。

二十七年的光阴,他的每一个失神的瞬间,都在心里念着这一句话。

生生,我想你。

可身为皇帝,这句话到嘴边,又想起他是一国之君,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一国之君一定是高高在上的王,心硬血冷才是最好,不可以有丝毫软肋。

于是他只得收起疲惫,扯出笑容道:「朕不过是乏了。」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宠的皇子,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帝,却只做了她寥寥数月的夫君。可这思念横亘了二十七年的朝夕,从未间断。

他生了华发,但是她永远正年华。

……

皇帝崩逝的那一日,榻侧放着一杆红缨长枪,仿佛是先皇后的遗物。

先皇帝只有过一位皇后,先皇后崩逝后二十七余年间,先皇帝再未立后,也未曾大迎新秀入宫,后宫妃嫔与子嗣皆寥寥。

百姓皆知这种种源于帝后情深。这数十年间的宫墙往事,也在经年后传唱于人间。

【番外一几度隔山川】

靖昭仪还是那西州的三公主时曾有过一位心上人。

那时她一身素服,没人会觉得她是西州的公主。

那位来自中原的将士也不例外。

他只当她是位出来散心的普通姑娘。

他们俩隔的不远,就静静坐在山丘上,远远地望着湛蓝的天际,明月高悬,宁静悠远。

她突然开口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显然一惊,但却马上平和道:「大家叫我阿川。」

她重复一遍,「阿川?」

莞尔一笑,「不像西州的人名,你是中原人吧?」

阿川亦淡淡一笑,声音温温和和。

「是。」

也许是那一日她兴致很高,竟打开了话匣子。她也不管阿川有没有在听,只自顾自地说,还绘声绘色地抱怨了起来。她抱怨条条框框的束缚,抱怨一成不变的生活,甚至抱怨她冷酷无情的阿爹……

她说,男人有了金钱和权利,就势必会抛弃糟糠之妻,移情别恋。

她说,如果以后她嫁了人,一定会独立地活,活得很精彩。不像她的阿娘,自和阿爹离心后便终日郁郁。

她说,总有一日她要离开西州,去其他地方看看。

但不管她说什么、说多久,阿川都会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讲。

她甚至都以为他会睡着。可她一回头看他,他就乖巧地坐在那里,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微风拂过,她不觉脸红,别扭地别过脸去。

他们漫聊了一个彻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才惊觉自己该回王宫了。慌慌忙忙地起身跑出几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

「阿川,我明天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你吗?」

阿川望着她,思索一下,微笑着点点头,「可以。」

她也笑起来,挥别了阿川。

第二日、第三日,她都会来这处山丘找阿川,阿川也次次都会出现。

又是一日夜,又是一次闲聊。月明星稀,微风徐徐。

她突然突发奇想地问他,「阿川,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他想一想,认真且郑重地道:「我希望,王土境内再无战争。」

她看着阿川,思绪良多。

……

再无战争吗?

谁人不想天下太太平平的呢。

她从手腕上摘下自己的碧玉手环,递给他。

他有些惶恐,她却笑开颜,「别紧张。我们是朋友了吧?这就当朋友的见面礼。」

他愣怔一下,终是不好意思地收下。

……

他们见的最后一面,阿川是匆匆赶来的。

他告诉她,他们要向更西南处进军了,不再在这里驻扎军营。说着他掏出一个木盒,打开看,里面是一串小巧的碧玉项链。

小巧,精致,做工不凡。

他给她戴上,看着她的眼睛,道:「此去归期遥遥,阿川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望姑娘珍重。」

他挥别她,「这算是回礼。」

那便是他和她的最后一面。

之后,阿川果真再也没有来过。她一个人在山丘上吹着晚风,目光遥遥,若有所思的样子。

月亮在山头温温和和地照耀着,就好像阿川的一双眼。

一月有余的一天。

她在王宫中逗鸟,她的一众侍女侍从叽叽喳喳地传来了军中大捷的消息。军中大捷,景军自东面深入的军队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她从前从不关心这些,可那一日听得无比清晰。

东面?

是阿川所在的军队?

她想到这里,心猝然漏跳一拍,大脑一片空白。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关心过西州王军的消息。

年复一年。

她不知道阿川是活着还是已经战死。若他活着,是否已回到了中原娶妻生子?若他已战死,尸骨又埋葬在哪一处山丘?

她已经很久不和父王说一句话,可她无数次动过向父王服软,只为动用权力找一找阿川的念头。

可她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咽回去。

因为就当她要开口时,她才猛然发现,她甚至不知道阿川姓甚名谁。

其实,她送给阿川的碧玉手环是她的母后给她的。她暗自下决心,若是遇到了心仪的人,便拿手环相许。

……

后来,她作为和亲公主,嫁给了大景的皇帝。

她本来有千万个不愿意,直到她的父王说:「可娜,我西州与景联姻,起码可保二十年的江山安稳,再无战争。」

她耳边突然回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我希望,王土境内再无战争。」

若不能嫁给你,嫁给谁都一样。

那若是这样,是不是也算为你做了些什么?

【番外二许是朱颜改】

他在江南微服私访时曾遇到一个女子。

那一年他拜访他西州的故人义仞爵。义仞爵在江南竹林深处有一座宅邸,怡然自得,自名「翠仞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那里。在翠仞居门前站定叩门时,他总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他等了一阵,门才被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一位女子,却并不像义仞爵的夫人。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过她的鼻梁,触目惊心。若不看这一道疤,她算是个清秀的美人。

也许是义仞爵居中的仆从。他并不以为然,「我是义仞爵的好友,今日无事便前来拜访。我来得不巧,义仞爵不在居中吗?」

那女子道:「义仞爵与夫人有事外出,片刻后便回来,请贵客入内稍作等候。」

她的声音并不是婉转动人,甚至有些沙哑,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心下一动。

于是他略略愣住,眼神落在那女子的面庞上。

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可她的眼神却叫他越发觉得熟悉。他这样认真地看着她,可她一点也不怕,一双眸有着小鹿的机警,三分戒备,却有七分坦然。

他看着她半晌,一语不发地跨入门槛。

他在茶亭落座。那女子上茶时,他看到了她一双白皙的手。那皮肤上没有任何瑕疵,不像干粗活的人会有的,甚至连女红的痕迹也没有。

那她便不是仆从。

可义仞爵与夫人如胶似漆,再加之她脸上那道疤,她不该是义仞爵的侍妾。

于是他不觉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但回答得有条不紊,「我叫阿朱。」

他又问:「你是什么人?」

她浅浅一笑,「闲人。」

他便不再多问。

日过午昏时,义仞爵携夫人姗姗晚归。义仞爵看到是他,笑容便浮现在脸上,正要行礼,他上前扶住义仞爵。

义仞爵见他的装束便明白了他是在微服私访,不必多礼。虽然眼下并无他人,但还是遂了他道:「让兄,别来无恙。」

他眼中笑意淡淡,和义仞爵落座,品茶闲聊。

故人重逢,自然可以聊天侃地。他们无话不聊,投机处甚至会放声大笑。但不管兴致再高,聊到一处时总会悄然绕开,不去触碰。

那一处,字里行间,无不都关于先皇后。

……

七年了。

七年过去了,可提到与她有关的只言片语,他眼里都还有淡淡的伤神。

日近西山。

义仞爵再为自己倒一盏茶时,他终是开了口。

「方才你与夫人不在,为我开门的是一位女子,看着倒不像仆从。」

义仞爵听罢,放下茶杯,略作思索后展眉。

「你说的想必是阿朱。那是我夫人若干年前收留的女子,夫人疼她,便让她住在府上。」

他举起茶杯轻抿一口,眸色淡淡,「收留?」

义仞爵道:「说是收留,倒更像拾回。」

义仞爵目光悠远望向阿朱的背影,道:「阿朱命苦。若没有遇上我的夫人,也许早就死在了那个寒冬。」

……

寒冬。

她出征时,也是一个寒冬。

他不由得悲从中来,变得有些沉默。

义仞爵却陷入回忆中,「她的种种伤养了整两年才好利索,可身上的疤痕却除不掉。不知道阿朱经历了什么,竟有一身的疤痕。女子如此,莫说寻一个好人家,便只是见人都难。夫人寻遍西州才找到了神医,为她一寸一寸地换了皮。」

仿佛是于心不忍,义仞爵语声一顿,他心里亦跟着一沉。

换皮?

换皮便是西州王室女子才晓得的除疤术。将疤生处的死皮切去,以新皮缝合易之。但过程疼痛难耐,王室女子往往娇弱,若非极扎眼的疤痕便不轻易换皮。

阿朱一身的疤痕,一寸一寸地换……

他的眼神变得深深。

义仞爵续道:「可惜她鼻梁上的那道疤伤及了骨头,终是无法去除。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阿朱遭那样的罪。」

义仞爵长叹道:「换皮那样痛,阿朱却竟未哀嚎一声,真奇女子。夫人心疼她,知道她似乎格外安于江南的小景,便认她作了义妹,让她留在翠仞居。」

义仞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阿朱是个失去记忆的可怜人,她甚至并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这个名字是夫人起的,因为她特别衬朱红色。」

一席话毕,义仞爵喟叹一声。

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神色早已僵住,脸色也有些苍白。

义仞爵心下一惊,「让兄?」

他拿着茶杯的手滞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

阿朱在一个寒冬流离失所。

阿朱失了所有记忆,也换了容貌。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容貌能变,可她的眼神却变不了。他终于晓得他看她时那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那一双眼如小鹿般机警,却又仿佛认为无可畏惧。

……

真的,很像生生。

当「阿朱像极了生生」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他几乎是心下一惊,呼吸更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前周遭的景色也看不清晰。

他奋力地吞咽,双眼微红地看向义仞爵,欲言又止了许久,额间甚至渗出汗珠。

义仞爵有些慌乱,「让兄?」

他恍若梦醒,看向义仞爵时,眼里是太久没有的亮光。

他顿了半晌,终是踌躇道:「我想同阿朱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义仞爵一愣。

他是天子,阿朱左不过是一民间女子,他何须如此慎微?

茶亭只留下他。

其实在等待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心中仿佛有一场海啸。这无数个日日夜夜,副将所述的她的死状就犹如一根抵在他喉头的利剑,窒息之感让他动弹不得。

万箭穿心、容貌俱毁,她如何能生还呢?

可会不会她那时没有死?会不会她其实生还了,正巧遇上了义仞爵的夫人,于是活了下来?

他想到这里,心就要跳出胸膛。

阿朱缓缓走来时,他眼中几乎要有泪。

「不知公子召我何事?」

阿朱问他。

他却无言半晌。

他极力想要在她的脸上看出一些往昔,哪怕是看到他动容那么一瞬也好。可阿朱望着他的眼神如同清泉,除了生疏便再无其他,谈何往昔。

他突然生出怆然。

或许阿朱那样的无畏和坦然,源自她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也说不定。

生生也是这样。

生生为了他的国无数次在鬼门关前走过,她当然无畏。

眼前的阿朱,记忆全失,容貌俱损。

若她真的就是生生,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带回宫去,用尽一生弥补她。可这样的事真的太荒谬了。七年前她的丧仪举国皆知,七年后他莫名带回一个民间女子,谁会信服?

他死死地望着她,一秒也不愿放过,只希望她能动容哪怕这么一瞬,唤他一句「秦让」。

可阿朱没有。

阿朱只是有些不知所措道:「公子,你哭了?」

他才惊觉他竟落了泪。他抬手拭泪,淡淡笑道:「无妨,许是见了风的缘故。」

阿朱仍望着他,眼底隐隐担忧。

他突然道:「你可知道先皇后宋景生吗?」

他终是问出了口。

阿朱听罢,眉目之间微讶,略有难色,又献五分敬意,「我知道,她是早殇的皇后,更是大景的英雄。」

……

他心中高悬的巨石仿佛落了地。失语之间,他骤然意识到,阿朱既对生生在世时的事迹有所耳闻,那她便不会是生生。

她只是流离者中,得以生还的,幸运的一个。

像她这样幸运的人也许还有很多。她们都活了下来。

只有生生的身躯,永远冰冷在那个寒冬。

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他之所以会有那一瞬的失神,认为也许阿朱会是生生——

只是因为他思念生生,思念成了顽疾,如同梦魇日日夜夜纠缠着他。

若今生再能见一面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眼泪终是再也无法忍住。他回过身,落下两行晶莹。

……

他告辞时,望向天边,夕阳西下。

他想,他对她的亏欠,要怎么受罚才够呢。

他又想,其实她早已惩罚了他。

她罚他思念成疾,罚他穷尽一生,都只能不停地寻找与她相似的人影。

凤鸾宫梨花正盛放。

他喃喃道:「生生,梨花落了。」

【番外三至春和景明】

宋景明少时已是在京城声名远扬的将军。他未曾婚娶,又年少有为,有不少名动四方又温婉动人的姑娘想要嫁给他。

但他自己却是没动过娶妻的心思。

他想着,他已将此躯奉之家国,那应该待安定下来再成家,否则娶了妻也是聚少离多,还要让人日日为他牵肠挂肚,他不喜欢这样。

先帝在位的最后一段时日,景与西州战事频繁,他几乎一直身处军营之中。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好在这一战赢了,他也随着大军回京。

他知道继位的新帝是他家父宋仲梁辅佐的。既然是爹爹认定的人,想必会是圣贤君主。

新帝即位的登基大典,他在众臣之中远远地望着新帝。新帝很年轻,但却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帝王气场。

登基大典结束后,他没有在京中久留,修养片刻便又启程去往西州。

约莫是月余,他收到一封家书,上面写着妹妹的婚讯。他喜不自胜,奈何身在军中,实在无法抽身前往,一时之间感慨良多。

那一夜,他独自一人去往了一处山丘上。那里离军营有一段距离,遥望远方的月亮,他的心也静下来。

信上说,景生所嫁之人是新帝,新帝给了她皇后之尊。

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那样也好。

他想,他其实不在乎她是不是要当皇后,只在乎她能不能平安喜乐。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并没有第三个人,再有些诧异地顺着目光看过去,一个素服的西州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

他思索一瞬。「宋景明」的名声在外,他并不想多引事端。于是他胡诌了一个名字,「阿川。」

明字,去了所有横划就是川。他有些心虚,但表面波澜不惊。

好在,那女子也信了。又或者,他觉得那女子其实并不在乎他到底叫什么,她只是有很多话想讲,碰巧遇到了他而已。

正巧,今夜他的妹妹出嫁,他本就心情愉悦,再听听她讲话也没什么不妥。

不过他发现这个女子有些与众不同。

她并不温婉沉静。她给他的感觉若要作比,便应该是——虽是一只漂亮的囚鸟,但却有矫健的双翅,足够支持她逃脱束缚后飞向远方。她的所言所感都酣畅淋漓,毫无扭捏造作,他很受用。

那一夜,他的心情难得的畅快。

所以当那女子问他,「我明天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你吗?」时,他没有惯性地立刻拒绝,而是思考片刻,答应了她。

后来的几日,他没有一日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