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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景时赋

景时赋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宠的皇子,二十七年孤权天下的皇帝,却只做了我寥寥数月的夫君。 我是大将军的嫡女,贵为皇后,一朝有孕,举国同庆。 我却请缨前往西州杀敌。 我让他,余生在念想里,至死口中都是吐不出的寂寞—— 「生生,我想你。」 1. 皇后是宋大将军的嫡女,自幼习武。虽不精琴棋书画,把玩刀枪

第 5 / 6 部分

他不知道是不是西州女子都活泼一些,但他越发觉得那女子灵动。

他们二人的对话总是心有灵犀。他觉得这样的对话属实畅快,她大抵是人生难逢的知己。

但,月有阴晴圆缺。军营在此处驻扎一月有余,他们决定不日后便往更西南处进军。

别了这处山丘,在山丘遇见的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相见虽然恨晚,相识纵然片刻,但至少遇见了,也不算最糟糕。

他正淡淡失神,那女子突然问他,「阿川,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他不免心下一动。

心愿?

他心里暗暗无奈地笑。他的心愿其实有很多,但他似乎无暇细想。他希望大景繁荣康泰,希望父亲,希望妹妹顺遂一生。他希望……

「我希望,王土之内再无战争。」

他答得无比慎重,这就是他心中的所念所想。

虽然他半生都征战于沙场,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知道这战争带来了什么。

那女子也不说话了。透过月光,他看到她似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缓缓低头,摘下了手腕上的碧玉手环,递到他的面前。

碧玉手环在月光之下的成色极美,他看出那手环造价极高。

那女子笑得明媚,「就当是朋友的见面礼。」

他沉吟一下,终是收下。他想,他应当送她一个回礼。此去一别也许永远不会再相逢,与她相识的时光实在短暂却又实在快活,回礼便权当一个念想也好。

他的回礼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碧玉项链。

他亲手给她戴上时,发现她的脖颈十分漂亮。

他挥别她时,发现她一直站在原地。出征不回头是爹爹教他的道理,这一回头,难免心中有牵挂。他索性不再回头,不再看她。

他们的军队此行的目的地是越过山脉一处人迹罕至的辽阔平原。那一日,天降大雨。雨冲垮了山石,军队被正巧被困在山谷里。那一处,西州军队在山上布了防,他们没有天时更无地利,于是乱箭之中,全军分崩离析。

雨水倾盆,他看不清是急雨还是乱箭。沉闷的气压令他头晕目眩,不知是雨水太冰冷刺骨还是皮开肉绽色伤口太密集,他在麻木中发现自己已渐渐地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模糊。

他倒下时,身下是一片不分泥泞或尸骸的软烂。

他从未身陷如此绝境,他想,也许他会命丧于此。

但承蒙天佑,他辗转醒来时,人在宋府。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辨出似是春寒料峭。

他很走运,捡回了一条命。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亦感知到了右臂处的空荡。

感知到右臂空无一物的瞬间,他的心骤然缩紧,望着天花板的眼神变得木然而愣怔,泪水却迟迟没有淌下。

没什么好怨的。他只觉得,或许他征战于沙场的那段鲜红色的人生就好像一场酣梦,梦醒之后,留给他的便只剩下熬不尽的、绵长又蹉跎的岁月。

景生从宫中派了很多亲信的御医与仆从来照料他,日复一日,他的身子也渐渐好转。自他能下榻走动开始,便开始强迫自己适应失去右臂的生活。

景生送来的家书,他每封都回,只想让她安心。

他这个妹妹,他最是牵挂的人。他只要知道景生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但他万分没有想到的是,即使是只有这个心愿,他也不能如愿。

……

景生的丧仪一连七日,秦让辍了朝,日日行三奠。

宋家终是被洗去了不忠的冤屈,代价却是景生的性命。

他是一个在沙场上拼杀十几载的人,自诩已是足够坚硬的心肠。可景生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他却不敢抬眼望一眼,因为只一眼,心中的悲痛和悔恨便无法抑制地翻涌开来。

时光仿佛回到了不久前。

那封请战信,他是不得已才请景生代为转交,因为他知道朝中对于宋家的流言四起。虽然他心里也明白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可北漠的战况实在让他心急如焚。

景生的回信很快就回来了,上头写着「请哥哥放心,我有办法」,他如何也不会想到信上所说的办法就是自己上阵。如果他事先预料,那他就是拖着这半残的身躯殒命沙场也断不会答允。

如果他没有写那封请战信,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

礼成,随身仆从怕他心有郁结,问他是否即刻备轿回府。

他说:「去凤鸾宫看看吧。」

他没有备轿,一路走过去。凤鸾宫近在咫尺时,他却觉得脚下有千斤重,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阿川?」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便是此刻在他身后响起,他不由得身形一顿。

这个昵称早已被他封存在了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与他两两相望。

明明只是瞬间,时间却又那么绵长。他看着她,光阴刹那闪回——

纵然他如今成了一个断臂的废人,眼中只有萧索的老态,与经年前的清朗模样大不相同,可他知道,她已然认出了他。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宫中,却乍然看到了她身着的昭仪服制。

秦让的后宫中有一位西州的和亲公主,册了昭仪的位份。他一直有所耳闻,但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她。

她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他的一双眼,情绪纷杂。

她的目光怔怔然转落在他右臂处,那里空空荡荡,她显然脸色一僵,久久的无言。

再回望他时,眼眶的湿红已被她极力忍下,但哪怕几经隐忍,一味心疼却终究来不及藏住。

纵使那心疼转瞬即逝,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猛然发现,她戴着他送给她的碧玉项链。那项链是她的随身之物,经年佩戴却不见损耗,可见她爱护之深。

他有千言万语,可他不能说。

她早已不是那个山丘上的素服女子,她着了宫服,是秦让的靖昭仪。

他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惊艳了岁月的阿川,他是已断了臂的宋景明。

那些得以闲聊至天明的夜晚,也永远不再属于他们二人。

罢了,这些时光都转而过去了。

他望进她一双眼,温润颔首道:「昭仪娘娘,金安。」

千言万语,他不用说,她都明白了。

他叫她「昭仪娘娘」,她既然成了后宫里的靖昭仪,那些情愫,牵挂、惦念或是其他本都不该有的便封存罢,正如那寥寥数日他们心有灵犀的日子。

他只说一句,她便懂得。

他心中的悬石,他万千的动容,还有他不曾忘却过的这转瞬即逝的光阴。

她突然笑了,笑的得体。

她道:「原是宋将军,别来无恙。」

……

他回到宋府时已是深夜。一人坐在院落之中,背影萧索寂寥。

世间的得失无常都是寻常。他记得他以前是一个眼里灼灼燃着壮志的少年,怀着一腔豪情随着家父出征,那时的他不计英名、不计得失,只一把长枪,志在天下。

十几载过去,他侧眸看了一眼那空荡的衣袖处,只觉得恍若隔世。

其实他应该仍是那个不计得失的少年吧,寻常人遭此境遇或已寻了短见,他却能日日勤练左手挥枪的种种枪法。

他无奈地笑一笑,左手指腹摸索着酒杯,眸光深深。

他突然想到了她。

这思绪开了口便如山洪倾泻。

他想到了她望着他的眼神,想到了她脖颈上的碧玉项链,想到了她最后那个不得已却得体的笑。

那笑容中,他细细品来,觉得或许含着宽慰。

仿佛在说,「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你活着就好。」

……

他不再想,只仰头让烈酒下了肚。

又是一载明月夜。

【番外四青山上琬琰】

秦琰很小的时候,心里曾有过一个猜测。

他从未见过他的母后,没有人告诉他,他的母后去了哪里。而后宫之中,待他最亲厚的娘娘是他的靖母妃。

他的父皇常常忙于朝政,甚少有时间伴他身侧,而除了他的太傅,常在他身边教导他的就是他的舅父,宋景明将军。

那时他才刚满五岁,已是十分的活泼好动,时常可以跟舅父一拍即合。

但反观他那深沉而不苟言笑的父皇,他觉得,他和父皇的性格真的一点也不像。

于是,五岁的小秦琰默默地怀疑——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自己是舅父和靖母妃的亲生孩子?

……

小秦琰的这个猜测,随着一日日同舅父、靖母妃的相处而越来越坚定。

他想,自己若真不是他们二人的亲生孩子,他们何故待自己这么好呢?

舅父能单手把自己扛起来,让自己骑在他的双肩上,同他策马游猎。

靖母妃的偏爱就更明显了,靖母妃甚至对自己的父皇都不怎么亲切,见到他时却是满眼的笑颜。

但即使他这样想,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他想,虽然他这个猜想是个八九不离十的事实了,但他的父皇膝下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若是回到了自己亲生父母的身边,父皇一定会难过的。

父皇本来就像怀着心事,他若是还这么不懂事,父皇一定会更加心事重重。

小秦琰这样想着,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对父皇好一点的心思。

于是,他更加刻苦地读书、习剑,父皇一有空他就会提着父皇爱吃的糕点去拜见他。

渐渐地他也就变得不那么顽皮,靖母妃和舅父常常赞他长大了。

于是小小年纪的小秦琰,就被一众文官评价道「十分老成」。

小秦琰心想,其实他只是会背的书多了点而已,实在是算不上老成。文武百官要这样赞美他,大概是因为除了他也没有别的皇子了。

如此,他便只好接受了这个评价。

这一日,他习课到了子时三刻。他习课到这么晚,靖母妃就陪他陪到了这么晚。

他见着靖母妃明明没什么精神却还强撑着坐在一旁的模样,突然感动得不可自抑,眼睛红红地放下笔,向靖母妃走去。

他本意是想拥抱一下靖母妃的。靖母妃却清醒了一些,「怎么了琰儿,是打算回去歇下了吗?」

他一愣,努力地将感动的泪水憋回去,牵起一个笑容,「儿臣多谢靖母妃相陪之恩,靖母妃待儿臣这样好,如同亲母妃一般。」

他是在很隐晦地诉说心意,但靖母妃却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和欣慰,反而眼里多了一些平和,一些释然。

靖母妃笑着揉揉他的头,「若是你的母后还在,她只会待你比我更好千万倍。」

靖母妃带着他回宫的路上,小秦琰想,既然靖母妃这样说了,那他荒谬地猜测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他一边暗嗔自己的猜想怎么如此不着调,一边又不禁思绪飞远。

他想,虽然舅父极力地不想让宫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母后去了哪,但他一日日地长大了,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大家口中的他的母后大抵是崩逝了。

他甚至还来不及记住自己母后的模样,就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小秦琰望向轿外高悬于天空之上的明月,不由得生出了伤感。

回到皇子所已是丑时。他疲极了,只略作梳洗便沉沉地睡去。

……

眼前突然一片澄明。

他一抬头,眼前是一棵梨树。梨花纷纷而落,梨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他不由自主地想走得近一些,却又在立那女子三步之外停下脚步来。

那女子回过头,望向他。

他能看清那女子的样貌。她生得十分漂亮,柳眉星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身着一袭极衬她的红衣。她看着很年轻,左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但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比任何一个母妃都要温和柔婉。

他从未见过她。

但他却觉得她那样熟悉,仿佛他本该认识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他伸手时,那女子也伸手,握住自己的手。

没有什么触感,轻飘得像风一样,但他却不知缘由地安心。

他问她:「你是谁?」

那女子不回答,只是屈膝蹲下,抚摸着他的脸,眼中似有晶莹。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那女子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他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可为什么呢?这事甚是蹊跷。他心里觉得蹊跷,却丝毫不生气,只仔细端详着那个女子。他觉得这个女子很美,却不是摄人心魄的美。

是美中带着英气,是让人过目便不会忘记的长相。

……

小秦琰醒了过来。

小秦琰醒来后,呆愣在床榻上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他突然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

那纷扬落花的梨树和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原来都来自梦中。

可为何,他觉得这个梦这么真切,真切到不像是一场梦呢?还有那个女子的容貌,他没有半分忘记,甚至眼睛一闭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眉眼。

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这个梦。

只是过了半月,他再见到宋景明时,他同宋景明道:「舅父,我想在学书之余,也学学画。」

宋景明愣一愣,但随即道:「殿下想学画什么呢?」

小秦琰道:「丹青。」

宋景明点点头,并没有询其根本,点头同意便为他寻来了宫中技艺最佳的丹青师作他的老师。

许是承了皇上的才气,他虽然开蒙晚,上手却快。习画三年丹青后,他已能基本临摹出人的八分样貌三分神态。

终于,他开始尝试着手去画曾经到他梦中的那个女子。

三年来,也许是他常常惦着那女子,她的容貌与神情他竟然没忘却半分。

他这一画也不敢仓促,每一笔都深思熟虑后才下笔,一来二去,这一画竟也横亘了四季,转眼又是一年冬。

这日除夕家宴后,小秦琰大着胆子叫住了将要出宫的宋景明,「舅父,皇子所有我所画的一习作,想给舅父看看。」

宋景明听罢自是欣然应邀。

皇子所内,他将卷轴拿下放在桌面上,缓缓平铺展开。他再抬头,却见宋景明的瞳孔仿佛不可置信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便上前一步,一手撑着桌子探下身细看。

他有些讶异,讶异的是一向稳重的舅父此举显得有些失态。但他讶异之际,宋景明却又抬了头,语气中竟携了颤色。

「这…这是殿下画的吗?」

小秦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宋景明立马接道:「可是临摹之作?」

小秦琰摇摇头,「并不是,是我照一女子模样所画。」他顿一顿,道:「怎么了舅父?这女子可有不妥吗?见舅父的神情,仿佛此女子是舅父的故人——」

宋景明看着画,怔怔道:「……这是景生。」

小秦琰一愣。

宋景明抬眼望向他,道:「这是先皇后。你的……母后。」

小秦琰屏气,心跳骤起。

宋景明凝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压住了心下的百般情绪。

小秦琰亦是极力稳定了心神,才沉着道:

「三年前的一场梦中,我梦到了她。梦中有一棵梨树,她就站在树下。她走近我,我便看清了她的容貌……醒来后我只当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便没同任何人说,只是那女子的样貌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我觉得此事神奇,便想着为她描一副丹青。」

他越说心跳越快,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又恍惚回到了那次梦中。他甚少多梦,唯有那个梦他记得格外清楚。他觉得那女子或许跟他冥冥之中有所联系,但他从未想过是这样的联系。

宋景明沉吟道:「梨树?」

……

宋景明带着小秦琰走到凤鸾宫时,小秦琰其实很踟蹰。

他从未去过凤鸾宫。他知道母后还在时就住在凤鸾宫,但母后崩逝后,父皇便再不许除了洒扫宫人外的其他人进去。

他踏入凤鸾宫前庭时,一棵梨树便映入眼帘。梦里簌簌地落着花,现在落着雪,树上积雪片片,远远一望,却也像一树梨花。

小秦琰没有说话,只是愣在原地,小小年纪竟也懂了百感交集。

宋景明似是长长地喟叹,「景生总是惦念着我们的。」

她不舍得我们,亦十分地惦念你,于是就跑去你的梦中与你相见。

第二日,宋景明带着小秦琰将画献给了秦让。

秦让展开画卷后先是怔然,而后是不可置信,瞪大着双眼,一寸一寸地看,仿佛生怕漏了任何一处细节。

宋景明道:「陛下,凤鸾宫的摆件经年不动,故人终是回来了。」

秦让没有回答。但他眉间倏地紧蹙,心上仿佛有极复杂而钻心的情绪猝然而过。他张开嘴,却终是无力说出任何一字,只是哭出声来。

小秦琰从没有见过父皇这副模样。

印象中的父皇,杀伐果决,心硬血冷。可现在眼前的父皇,只是看到了一幅画,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竟会双眸满是晶莹。

秦让抬起头,向小秦琰招招手,扬起笑,脸上却还挂着泪,「琰儿,你过来。」

小秦琰走上前去,秦让将他揽进怀,一同端详着这幅画卷。

画中的女子盈盈笑着。秦让抬起手,极温柔地摩挲着画中女子的面庞。

「这是你的母后。」

他说。

「我也常常梦见她,但梦中的她不对我说一句话,我以为她到我梦中,只不过是我思念她太甚所致。」秦让絮絮说着,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惊诧与欣然。

若真能在梦中相见,哪怕天人相隔,只消一刻却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