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斛珠
一斛珠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三天前我穿越了。 身份不是什么贵族小姐皇室公主,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假太监。 我以为我大概会就样碌碌无为下去,直到后来遇上了当时恶名远扬的厂公容时。 明和宗昌平三年,因为一次偶然,他坐于长夜殿内冷眉微挑,唤我过来。 1 三天前我穿越了,具体哪本小说不知道,反正睁开眼看到的不是 21 世
第 2 / 7 部分
磨了这么久,容时总算带我出门了,走进东厂大厅,却不想那高永还在。
一盏冷茶冷不伶仃摔砸于容时跟前,碎片和水花登时飞溅。
我立于容时身后,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却见容时默了一瞬,随即笑里含冰,森森渗人。
对屋子里头那人,容时不疾不徐道:「义父这厢,好大的火气。」
7
厅堂之上,落坐一白发肥厚的老太监。
身着黑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窄小的三角眼瞥见容时,喉头滚出一道阴柔的冷哼。
「原来容儿还记得有咱家这么个义父啊。」
容时带着我施施然入厅,长臂一挥,身后的披风长袍烈烈拂开。
居右侧位,从容坐下。
容时嘴角衔笑,目光生寒:「义父说笑。」
这两头奸诈狐狸讲话,你来我往,绵里藏针。
我见没自己的事,便低头给容时斟茶。
容时向来穷奢极欲,用来待客的香茗一闻便知是上等品,更别提这套泡茶用的春带彩翡翠茶具。
可惜刚才被这高永砸碎了一盏。
啧,想想都觉得肉疼。
「几日不见,容儿身边倒是多了张新面孔。」
方才还在客套来客套去,却听那高永忽而话锋一转,绕到了我身上。
我醒了醒神,暗自瞥了容时一眼,见他静雅低眸品着香茗没说话。
我无法,只得大着胆子向高永鞠了一躬:「奴才殷六,见过高公公。」
高永吊着眼,气定神闲地「嗯」了声。
我原以为没我事了,又听这高永不紧不慢的开口对我道:「且来近些,咱家看不清。」
早前就听说这高永素来变态,年纪越大,口味越重,最是喜欢长相清秀的小童养在床边玩弄。
我嘴角僵了僵,心里忽然非常后悔没让容时把我画丑点。
我这边步子迟疑不决迈不开,那厢高永一张虚胖肥白的脸逐渐狰狞起来。
今日他本就因为容时心头不爽利,此时见他身边的小侍都不把他放在眼里,顿时重重一掌击于案前:「咱家叫你过来!」
我吓得一个哆嗦。
眼下正准备过去,一直没有说话的容时此刻终于悠悠开口:「义父大人大量,何必为难一个小太监。」
「哦?容儿何时见我为难他了?」
高永见容时发话,阴毒的眼里这才堪堪敛了敛火光:「咱家不过是替容儿忧心,丟了个曹公公,找了这么个不听话的狗奴才!」
翡翠茶盏不及他手指肤色凝脂温润,容时秀丽的嘴角淡漠轻启:「曹顺德是好,只可惜是个睁眼瞎,没认清谁才是他的主子。」
「至于她嘛……」他一双春水凤眸眼尾向我轻挑,唇瓣渐染笑意三分,「确实不大听话,这点儿子自会亲自教导,这厢就不劳义父,多管闲事。」
后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心头紧了紧,赶紧低头看脚尖。
果然,高永大怒:「你——」
容时不为所动,茶盏被他随意儒雅地放到一边,反而垂眸玩弄起了自己的青玉扳指。
高永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差。
点点头,他狰狞地笑了两声,旋即却一瞬间归于平静,只剩那双眼皮底下似淬了毒般恶狠狠地咬着容时。
「看来容儿到底是长大了,也罢,是咱家年事已高,糊涂了。」
他阴沉沉的哼了声:「不过这段时间咱家梦里倒时常能看见早些年容儿还跟在咱家身边的日子。」
容时转动玉扳指的动作一顿,但他很快面色如常道,「晚间多梦,看来义父需得寻个太医看看,以免劳神伤肺。」
高永皮笑肉不笑,似再没了耐心:「咱家不与你扯嘴皮子,今日来咱家只问你最后一次,琼林宴后你到底助不助我。」
「儿子的做法,难道义父还没看清?」
杀眼线,扶新人,针锋相对。
那便是不帮了。
「好,很好。」
高永冷冷一笑,翻袖便是要走。
容时朗目微阖,在他背后突然凉凉的加了一句:「义父着急拉帮结派,倒不若多想想前些日子卞城起义的事因何而起。」
高永肥大的身形闻言一僵,很快便行色匆匆而去。
8
自那日高永离开,一晃眼已然过去五日。
原先瞧这俩阉贼剑拔弩张的阵势,我以为容时怎么都会做出点动作。
但是他没有,反而表现的非常平静,日常工作仍是端着架子到处去恐吓别人。
而我这几日虽不能说忙碌,但定然不算赋闲。
确切的说,我升职了,从原本的下等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容时的跟班以及……贴身书童。
若说最大的好处,大抵便是俸禄变多了吧。
这日,和往常一样,容时下朝后回到书房批改侦缉公文。
我则乖乖站他边上,替他添水研墨。
起初这厮要求极高,我研出来的墨水或浓或淡,他仅需一眼就能分辨。
分辨出来后,自是十分嫌弃,不肯用。
然而最令人恼火的是他居然宁愿重新寻来一方墨台自己研磨,也不肯放我走!
只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强忍着手腕的酸痛日搓夜磨,直将那千金难买的上等墨锭都硬生生磨短了半截,这才堪堪得来这阉狗一眼垂青。
就,很气。
书房平日只有我和容时在里面。
我垂首打磨着砚台,微抿了下嘴唇:「督主,奴才怀疑您前几日是故意的。」
容时执一笔狼毫稍作停顿,狭长的凤眸闻言微眯朝我乜来:「故意什么?」
语气不善,虽说含威不露,然而已藏三分危险。
「自是,」我清了清嗓子,从善如流,「自是故意磨砺奴才。」
我:「这研磨看似简单,实则是门静心养性的学问。想来督主定是看出了我身上的缺陷,这才如此煞费苦心的历练我。」
顿了顿,我对容时微微一笑:「督主这份『恩情』,奴才记下了。」
抬眼时,才发现容时屈着臂,似乎一直撑着脑袋在看我。
那双摄魂夺魄的眸子里聚拢着点流光暗芒,浅浅的,将里头的人影凝成我的模样。
跟在他身边也已有小数日,我知容时看人时一贯冷清阴婺,就连晚上他抱着我时,也少有这般温柔安静的时候。
我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想不通他这是何意。
却见他长睫垂压,昳丽的唇边渐渐抹出些许轻微的笑意,似极阳春三月,雪融花开那般光景。
多数时候,我觉得容时并不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人。
颤着心尖,我低头不动声色的捏紧垂落于身侧的手心。
而那厢,容时则轻轻摇了摇头,讷讷自语了句什么。
只是那呢喃太轻太轻,我什么都没听清。
晚间时分,外头内侍来报有客求见。
只说客,不说名。
我正纳闷,却见容时翻过一卷书文,淡淡问道:「来者几人?」
那内侍恭敬回答:「三人。」
「知道了。」
容时垂眸,长指放下书文,烛火摇曳,再度抬眼时,漆黑的瞳孔里闪烁过狡黠的光亮。
他踩着锦缎皂靴甫一出门,我立马揪来那个来报的小侍:「那三人你可认识?」
而今我「位高权重」,普通小太监见了我自是不敢扯谎。
只是不知为何,他看我时的表情有些奇怪。
我装作凶煞的模样瞪他一眼。
那小太监立刻抖了抖下,乖乖同我道:「奴,奴才也不全晓得,只是年初宴会有幸见过其中一位大人,正是御用监掌印刘公公。」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太监找太监还能有什么事?
小侍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照刚才容时的反应,他显然已经知道那三人是谁。
又或者说,容时这些天也许并不是毫无动作,只怕他是笃定那些人会来,因此等得从容不迫罢了。
噫,心机狗!
这高永斗得过?
我叹了口气,想到他们肯定正在暗戳戳策划什么阴谋,便打算不等容时,自个儿掉头吃饭去了。
如我所料,池角边新月东上,形似弯钩,天幕将夜前,容时才踱着步子慢悠悠来到寝屋床边。
他极喜洁,回来前已经沐浴更衣过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觉得自己正在从衣物里一点点被剥出来。
此时,我睡意早就飞不见影,自然而然想起了那件今晚才发现的窘事。
我推开容时的脸,皱眉质问道,「督主白日怎不与我说我脸上沾了墨。」
难怪他看着我笑,还有那个小太监,我就说他眼神怎么怪怪的。
容时薄唇微勾,长指轻挑,替我拂开面上的几缕发梢:「不与你说又何妨?」
我被他无耻的答法气的噎住,翻身不欲搭理他。
容时自不会叫我得逞。
箍住我的肩膀,他硬生生将我掰过来,高大的身影覆压而下。
他似笑非笑:「长气焰了,敢与我置气?」
我静静地看着容时,学着他的语气嘘声说道:「仰仗督主疼爱,纵然长了三分气焰,不也正常?」
黑夜总是容易催生暧昧。
十指同他贴合,相扣。
容时的吻落于我脸上的最后一秒,我恍惚似听得了他的一句,「确实正常。」
9
明和宗昌平四年,三月十八,皇帝魏恒钰为殿试后的新科举进士在皇宫琼林苑举办晚宴。
容时作为朝中官员,由皇帝钦点陪同参加宴会。
除却朝中监考官书卷管等负责官员,与之相随的自然还有内阁首辅赵敬之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永。
月上中天,华乐起,满桌珍馐,觥筹交错,宾客满堂。
我站在容时背后,悄悄抬眼看了看,心知现下坐在这里的应都是当朝呼风唤雨之人。
虽表面上都和和气气,怕私底下早就斗得腥风血雨。
而容时能够位居前三,权衡贵族,想来所拥有的权利自是滔天。
正垂眸深思,却听坐于高位之上的魏恒钰沉声问道:「今晚宴会已开,各进士何在?」
我望去,见那宴会中心不慌不忙走出三个头戴巾帽,身着蓝罗袍之人。
往年大明科举上来的进士多数都是不惑之年,但是今年瞧着倒有一人非常例外。
为首之人,年约不过二十,作揖而立,星眉剑目,清俊非凡。
单单往那儿一站,便自成一副风景,而此人,正是新科状元郎柳如年。
如此风范,皇帝自十二毓后侧目对容时道:「容公,此人你看如何?」
「早就听闻民间说卞城柳家公子天资非凡,本座过去虽不曾见过状元郎,但对于那首民间歌谣也略知一二。」
内阁首辅默默饮酒,高永面无表情,眸光阴沉。
皇帝闻言,自是来了兴趣:「容公且给朕说来听听。」
容时笑笑,接着慢条斯理念道:「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时人莫讶登科早,玉树兰芝柳如年。」
银杯注酒,容时对着台下那仙郎似的柳如年遥遥一举:「状元郎,本座可有说错半分?」
柳如年同以银樽相敬,嘴角化开一道清浅的微笑:「容公抬举。」
他俩这一唱一和,皇帝自是龙颜大悦,纷纷再赐御酒一杯,并命宴中各臣今夜须得尽欢同乐。
只是他们终归是坐着吃喝玩乐,可怜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站久了脚脖子实在酸痛。
手臂被人悄悄碰了碰,我侧目过去,原是一小宫娥在朝我眨眼睛。
见我和她对视,她抿唇羞涩一笑,接着极快地朝我怀里塞了一枚红果。
嘶,这……
我挠挠头,想来是容时将我化成男子模样让她误会了。
不过这还是我头次收到小礼物。
我捏着那红果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回过头时却突然发现容时正眯着眼睛,看我的样子十分不友善。
啧,这阉狗八成是妒忌我比他有女人缘。
我皱皱鼻子,冲他得意一笑。
宴至中旬,我实在熬不住了。
从容时那里偷摸来两盘糕点,我又借着他的身份寻了个借口,打算蹲出去大快朵颐一番。
但是不想,这皇家园林虽大,我蹲着蹲着,居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视线前是一袭干净的蓝罗长袍,顺着来者的身长往上一看,正巧撞进一双秋水洗过的棕色瞳仁之中。
「柳柳柳柳……」
柳如年垂首,微微一笑:「小公公,吃的可香?」
嘴角的碎屑落下些许。
我竟没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10
经由一番解释,我才知道原来是这状元郎出来透气结果不小心迷路了。
我心里吁气,不是来抓我的就行。
不过古代竟也有高分低能的存在?
我瞧这柳如年长得实在风流倜傥,赏心悦目,不由自告奋勇,豪气应道:「这有何难,本公公带你回去便是。」
柳如年斯文客气,温声回道:「那便劳烦小公公了。」
我急忙冲他摆手:「柳状元折煞小人了。」
其实我俩所在的地方本就离宴客中心不远。
只不过这琼林苑本就是皇家园林,里头摆设琳琅满目,多而复杂。
而今夜色又已深重,方向感不好的柳如年因此迷路倒也不足为奇。
我替柳如年引路,一开始还好,只是后来走着走着越发不对劲。
方才我出来的时候,这林苑后头虽说冷清,但好歹也安排了几个宫人点灯守夜。
然而现下放眼望去,竟是除却我和柳如年外,空无一人。
我步子不由放轻了点:「柳郎君适才,可有遇见其他人?」
柳如年顿了顿道:「正是因为没有遇见所以才……」
他声音消下去,我转头和他对视一眼。
无风的夜里,碧玉竹林间传来沙沙声响,下一瞬,只见冷刀从天而降向柳如年狠狠劈来。
我大喝一声:「小心!」
好在柳如年收身及时,极快后退两步,这才堪堪躲过那黑衣贼人致命一击。
卵石玛瑙铺设的道路被重刀砍出一道半指深的痕迹。
见首次刺杀不成,那贼人持刀缓缓而立,冷月之下,分秒之间,只见那人身如闪电再次直逼柳如年而来。
万分庆幸的是柳如年虽是个文科状元,但好在有点防身术傍身。
不过敌人招式凶猛,他这点功力显然拖不了多久。
柳如年吃力应对,回头对我大声道:「小公公还不快去找人帮忙?」
刚才那下出来给我吓傻了,经他这么一喊我才醍醐灌顶:「知,知道了,柳如年你撑住,我这就去,这就去!」
我又急又怕,颤着两条大腿边抖边跑,然而那贼人怎会让我轻易去搬救兵?
轻功点地,扫腿雷霆一踢,我后背意料之中中招。
然而想不到的是,我竟然直愣愣地飞身一头栽进了右手边的苑亭湖水当中。
然,我不会水。
三月天,铺天盖地的寒意遍布全身,我忍住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挣扎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是纵然两臂使劲挥舞着,最终也只是让飞溅的水花迷了我的眼。
耳鸣嗡嗡,我好像听见柳如年在叫我,又好像没有。
鼻腔呛水,喉头咳出献血,在口齿之间尝出腥甜的味道,我开始觉得能用的力气越来越小。
我已经尽可能仰面了,妄图争夺最后一点空气。
可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还是来了,如同池中水鬼发现猎物,兴奋地拖拽住我残破的肉体要我身亡。
可能,就这样死掉了吧……
老一辈的人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的环节,会回顾起一生中的每个重要片段。
我恍恍惚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不过那是还没穿越前的故事——
像是一个人坐在影厅,一个人看着屏幕里播放的不太欢乐的电影。
画面里有父母的争吵、离婚,白色的病房,被泼漆的家门,亲戚的避嫌,数不尽的药片,痛到不能呼吸的化疗,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眼泪……
大概是来这里这么久,都忘了,上辈子会死是因为医生最后下了死亡通知。
那时父母已经离婚,起初还会照顾我,可是后来各自都有了新的家庭。
因此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这么怕死,怎么会轻易让病痛带走我的生命呢?
所以我自杀了。
只是实在没想到撞大运穿越了,这辈子居然也死得这样草率狼狈。
胶片播放完毕,电影落幕冷冷清清。
走马灯最后一刻据说会看见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隐约感觉到确实有个人自身后缓缓抱住了自己。
可是当我想回头看清他时,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11
我睁开眼睛,略茫然的看着头顶一方八宝华帐顶。
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仍是清明的。
居然没死么……
我微微动了下身体,五脏六腑的痛意瞬时纠缠在一块儿,绞地我忍不住呜咽出声。
有人按住我,对我说:「别动。」
我皱着眉头挣扎看去,见是容时端着一碗汤药坐于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富丽堂皇的厅室,十二盏鎏金雀台烟丝袅袅,容时垂下眼睫,动作轻缓,白皙的手指默默拨弄汤匙。
我每呼吸一下都觉得痛。
把脑袋转回去,我吃力说道:「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督主了呢。」
玉瓷碰撞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灯火幢幢,容时缓缓出声:「你的命是本座的。」
我尝试恍惚回忆落水那天——
呼喊,窒息,冰冷,绝望……
我虚弱的张了下嘴唇:「柳如年他……」
汤药已温。
容时拂袖,稍稍俯身将玉勺递至我干燥的口中。
我喝下去,苦地整张脸都皱起来。
他耐心替我擦了擦嘴角:「柳如年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