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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当面不识小观音

当面不识小观音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我在长街上捡了个偷儿回府,事儿传进宫里,把萧崇气得不轻。 「朕看这上京是容不下你!你可还当此处是天子脚下?」 「怎么没有?臣打心眼里敬服皇上。」 「你但凡眼中有朕,也不会将这腌臜事闹得妇孺皆知!」 我就着宫女的手含了个葡萄,细嚼慢咽之后方笑盈盈道,「熹华郡主路见贫民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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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面不识小观音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我在长街上捡了个偷儿回府,事儿传进宫里,把萧崇气得不轻。

「朕看这上京是容不下你!你可还当此处是天子脚下?」

「怎么没有?臣打心眼里敬服皇上。」

「你但凡眼中有朕,也不会将这腌臜事闹得妇孺皆知!」

我就着宫女的手含了个葡萄,细嚼慢咽之后方笑盈盈道,「熹华郡主路见贫民穷途末路,不忍沦落为偷,恩准其入府侍奉,有何不可?」

萧崇绝对是个合格的皇帝。一般情况下板着俊脸喜怒内敛,除非——

除非真的忍不住。

此刻,他已经快到边缘了,修眉紧蹙、咬牙切齿,「你那是怜悯施恩吗?」

自然。

不是了。

1

熹华郡主,年十六,生的矜贵隽秀,因礼佛进香之时被国手画下,民间传开了「小观音」之名。

然而这个称号在我出阁之后便再无人提及了,老幼妇孺皆知我性格刁钻古怪,手段更狠戾毒辣,光劣迹编纂成册都能养活各大茶楼酒馆的说书人。

但没办法,因祖上是重臣,皇帝纵我。

所以即便怒极,萧崇仍试图说服我,「思熹,若你喜欢,翰林院有的是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后生。」

「那小子还是个贼,你说你图什么?」

我答的尤为理直气壮。

「美色啊。」

2

回到正堂,贼已舒舒服服坐在了楠木八仙椅上,品茶翘腿好不自在。

见我来,众下人仆从如见阎王般悄无声息跪了满地,都走到三尺之内了,贼才后知后觉抬首。

「草民见过熹华郡主。」他笑。

我脚步一滞。

说实在话,我见过的美男如过江之鲫,什么妙手国师,什么清风秀骨状元郎,甚至说句不怕死的话,皇帝萧崇也生的矜贵雅正。

这男人却不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他的瞳极清亮通澈,配上漫不经心的笑,却如同摄人心魂的弯刀。

一眼沦陷。

这不行。

于是我目不斜视走到主位,侍女云袖极有眼色地递上算盘。

「准你免礼了吗?」我染了丹蔻的指甲拨弄着算盘上的玉珠,闲闲地说,「跪好了。」

这贼倒也能屈能伸,说跪就跪,「是,郡主您可是救命恩人,听恩人说话哪有站着的道理。」

我又给噎了一下,越品越不对味儿,「你阴阳谁呢?」

「草民不敢。」

「叫什么名?」

他苦笑,「我们这些个下九流,讨口饭吃捱过今日就不错了,谁还取名冠字呢?」

长睫低垂,掩盖了他的眼神。

我倒是讪讪了片刻,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白玉扇柄挑起男人的下颚,逼他直视于我。

「苦肉计也得做全套,你要真是混吃等死那一挂,还敢劫本郡主?」

「所以啊,草民昏了头了,实在罪该万死。」

委实是个满嘴油滑的市井之徒。

我心生恼意,只恨糟蹋了这一副好皮囊。既然这人给脸不要,我自不会客气,「来啊,剥去他的衣裳,一丝不留,我倒要瞧瞧咱们这位不怕死的侠盗,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然而令我想不到的是——

他没反抗。

原先擒获此人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章,两个小厮不中用,最后还是影卫出身的云袖给拿下的。他会武功,这我知道。

可此人被两个家丁蛮横地摁在地上,粗暴剥衣的时候,竟无丝毫动静。

我在等着他反抗,等他跳起来怒骂,或者服软求饶。

可统统没有,他只用那双明澈的眼睛遥遥望着我。

「住手。」

我「啪」地收了折扇,目光转向云袖。

她侍奉我从小到大,素来心有灵犀,近前看了一看,问道,「你颈上还有手腕上的旧伤是哪儿来的?」

「姑娘说的是这个么,」他指了指狰狞伤疤,淡然解释,「吊索缚得太紧,时间长了便留疤了。」

「吊索……你是刑部逃出来的?」我思忖,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对,能上吊刑可都是死囚,放走你,三法司都别活了。」

他倒是笑了。

「郡主金枝玉叶,没去过极乐坊吧?」

3

我瞳仁一缩。

萧崇曾经无比郑重地警告我:「宋思熹,上京连带着宫里随你放肆,但你记住,不可踏足『极乐』半步。否则,朕也保不下你。」

极乐坊再怎么传的玄乎,无非骄奢淫逸。

而那些东西我唾手可得,特权是皇帝给的。

所以萧崇说不去,我便不去。

「的确不曾去过。」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吩咐云袖将人带下去。

先才几个动手的小厮面色有些发白。

「郡主,那小子……」

「若此话为真,郡主留他在身边,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们应当知道,劝我也白劝。

我这人最爱拿捏生死、剑走偏锋。

我白养了个贼在府上,该上药缝合的请郎中,饮食起居交付云袖,我告诉她,至少再见面不要让我看出市井气。

再见面时,男人换了素白蜀锦直缀,墨发半散于肩,只别了桃木簪在脑后,通身无一丝坠饰,戛玉敲冰、浑然天成,那张脸是论谁见了也得赞一句「郎艳独绝」的程度。

要不怎么说我眼光毒呢,他当贼的时候可没这股子贵气。

「坐下叙话。」我态度缓和不少,甚至带了些许笑意,搁下了手中的书卷,「我方才正好念到一句诗——『羡尔瑶台鹤,高栖琼树枝』,便叫你……冯鹤台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名字信口拈来,极为自然,而他却陡然抬眼,薄唇数次阖动,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才离席俯首,「谢郡主赐名。」

「你说你是『极乐』的人?」我微微倾身,颇有兴味地问道,「我没去过,你说与我听。」

他脊背倏然绷得僵直,虽然不过片刻,但声音仍低沉了下来,「郡主想听什么?」

「就从你讲起好了。」我一双莲足晃啊晃,用香炉长勺挑弄着金丝笼中的白鹦鹉。

「我——」

「此刻起,你是宋家的家奴冯鹤台。」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下奴原先是在极乐坊里看场的暗哨,后来一场打斗落下眼疾……」

「慢着。」我叫停,凑近了瞧那张俊美昳丽的面容,这才发现,他的瞳虽清澈,却并无聚焦,空茫茫的,像未经雕琢的墨玉,不觉惊道,「你是瞎子!?」

「白日里略能视物,夜晚便与瞎子没什么两样了。」冯鹤台也不恼,继续说着,「眼疾迟迟未愈,坊主也不会为我重金治病,却见我容貌不错,便……」

我咯咯笑道,「你的确有副好容色,但怎么还五花大绑起来?哪个客人喜欢包粽子?」

余光触及他的十指,根根紧攥于掌心。

这是他的痛处。

但,我是恶兽,偏好嗜血为乐。

于是我将一盏玫瑰酒送到他唇边,笑得天真又恶毒,「来,润一润嗓子,细细地说。」

冯鹤台抿了两口,「多谢郡主。」

至此,估计他也晓得自己的新主子什么德行了,神色恢复漠然。

「因为下奴太不受训了。自幼被培养出来的反应,总是会按捺不住出手,一来二去见罪于客人,坊主为杀一儆百,便以铁索勾连悬于四角,人便被吊挂起来,凌空无着力点,自然不能反抗。」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旖旎而淫靡的场面。

「逃走花了你不少功夫吧?」我说,「听云袖说,那洞穿了蝴蝶骨的铁索被生生挣断,啧,真够狠的。但你同时也该想到,丢了这么个摇钱树,坊主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所以你需要为自己寻一个足够强大的、能与极乐坊相抗的主家。」

「铤而走险,你选择了当朝皇帝偏宠的功臣之女,同样跋扈的熹华郡主。」

「对吗?」

4

他未曾否认。

我拈了一枚糖渍梅子送入口中,笑眯眯道,「你赌对了,除了容色之外,还有个缘故。我啊,最喜欢强夺旁人的心头好。用过之后再弃之如履。——你怕是不怕?」

「若是熬不过,」那双琉璃般的瞳微微转动,最终,他笑了,「也便是在下的命吧。」想了想复而补充,「郡主,有没有人夸过您的声音?」

我歪头想想,「这倒真没有。」

冯鹤台极诚恳地、努力地看着我,「声如莺啭、空谷幽兰。」

我很欢喜地招招手,在他近前时倏然抓住了衣襟,然后亲了上去。

他多半是没想到的,大受震撼的样子很是可爱。

于是我凑近那绯红的耳垂,呵气般缠绵低语,「鹤台,你说是我好看,还是坊主好看?」

云袖进来打断的很不是时候。

「小郡主,潘氏的案子三法司那边迟迟没个动静,陛下的意思是您亲自走一趟。」

我意兴阑珊地丢开了冯鹤台。

「外面冷得很,清儿,给郡主备斗篷手炉。」

暖阁拥出小婢替我穿戴,那厢云袖已然传人备马了,折身一瞧,冯鹤台仍在原地,于是我挑眉,「你当圣眷真来的那么容易?」

府上还有年轻的小丫头,私底下做着萧崇是不是喜欢我怜惜我才格外宠溺的春秋大梦。

开什么玩笑,他是皇帝,不是活菩萨。

纵容我为非作歹,是因为「行恶」本为利刃,而这把刀,他用得上。

刑部。

我拢着狐裘披风,抱了手炉,慢条斯理地由小婢搀着下来,尚书裴秋林如蒙大赦,如见亲娘,「小郡主!」

那叫的是情深意长。

我虚扶他一把,锦帕掩了口鼻往里走,「裴大人论年岁比我父亲还长,快别跪了,折我的寿。」

关押重囚的牢房在地下,愈往下走就愈阴寒,铁锈混合着血腥气,走到石阶尽头,已经能看到木架子上形形色色的刑具。

这次提审的两人,主犯潘龙,随从姓刘,看囚衣已是脏污褴褛,很显然之前的人用尽心思也没能撬出点真东西来。

潘氏的案子我略有耳闻,仿佛是秘密收罗了各个郡县穷苦人家的孩子,至于用作什么,幕后何人,一概不知。

裴秋林苦着脸抱怨了一路,「这两个货就是死透的猪,任你软磨硬泡也是白饶,他们无亲无故,就这条赖命,今上还交代了不能杀,您说说,他们俩再不死,我就要死了!」

到了铁笼前,我微微凝目。

笼子后是骤然点亮的欲望之眼。

「哟,裴大人好是贴心,这三十六计最后一计怕不是美人计?只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怕是不够咱们兄弟消遣啊。」

「你放什么厥词!这一位——」

「裴大人。」我笑吟吟道,「用午膳了么?」

他懵然,半晌才道,「下官哪里还吃得下呢。」

「提前吃了罢。」

裴秋林连连摆手,神色焦灼。

「可是我饿了。」

「……」

他这儿自然不会有山珍海味,但不打紧,云袖手脚利索地替我搬来桌凳,自带了红檀木双层雕花盒,一一铺陈来。

那两囚徒对望一眼,估摸着我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侧耳对着云袖吩咐两句,她应声而去,只剩我优哉游哉地酌酒浅笑,「二位,不知你们可曾去过苗寨?都知道羊肉美味,那里的人却别有吃法,是将这羊心脏下三寸开刀。」

我一面说,一面携了一筷入口。

「这块肉弃之不取。待羊羔伤口渐愈,再剜下初生的肉,沸水里一过,酱料佐之,如此才最是鲜嫩可口。」

一锅滚汤已然被四个狱卒架了上来,两个囚徒笑意早无影无踪,面上强装的镇定摇摇欲坠。

「都听清楚了?」我嘴角一弯,「云袖,便从那位小刘兄弟下刀吧。也让他家潘头领尝个鲜。」

「是,小郡主。」

牢内,尖锐凄厉的惨叫和哭告声后知后觉响起,我只照常用膳,裴秋林很是扫兴,一边儿扶墙干呕去了。

等萧崇亲自驾临时,我已然将摁了血印的供词写好呈上。

他眼前一亮,笑着赞我,「为朕解燃眉之急者,唯有思熹。」

皇帝的嘴骗人的鬼,我就当看不见他眼中的警戒,折袖告辞。

云袖眉宇之间似有隐忧。

「此事牵连不止朝廷,还有江湖中人,小郡主何必趟这趟浑水?」

我抖开了锦帕,上头断断续续的字迹,云袖喃喃念出「极乐坊」,陡然色变。

「主子,您——」

我笑着指给她看,「拆了那潘氏六根骨头,才换来的接头暗令。云袖,我要查下去,我得看一看,连萧崇都为之忌惮的是个什么人物。」

「不是因为冯鹤台?」

云袖的声音轻,却字字明晰。

我失笑。

「他算什么呀?玩物之流,等新鲜劲儿过了便一拆两散。你还不知道我么?」踏着奴才的脊背下了轿,抬眼正撞入那双清如琉璃的瞳中。

5

云袖干咳一声,素净白面闪过些许不自然,也不知道她是替我尴尬什么。

我问冯鹤台,「夜间风寒,你怎么杵在这里?」

「下奴在等郡主。」他将熏香暖炉递过来,将手中笼着的纸灯笼递与云袖,「辛苦姑娘。」而后施了礼便要走。

我一大步上前,自背后抱住他——那衣襟吹透了寒风,不知等了多久。

「冯鹤台,我累得很。」我软语道,「你抱我。」

这下轮到他笑了,那笑散漫地舒展在脸上,竟不知是讽我还是自嘲。但最终还是照做了。

下人们见怪不怪,只是行礼时将头垂得更低。

这顿饭食不知味。

真是讨厌,他侍奉得挑不出错,那张脸说恭顺也恭顺,说疏离更疏离。在撤了宴席之后,我道,「鹤台,你再同我讲讲极乐坊的事。」

他面无表情。

「怎么啦?」我用鹦鹉最喜欢的羽毛棒轻轻挠他,「你不快活?」在得不到回应之后,我翻身而起,陡然变了脸色,「跪下!」说完甚至不待他反应,一脚踹了上去。

我兴头上来的时候,也曾跟着大内侍卫学了三年武,此番用了十成力,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咚地一声闷响,连带着撞翻了桌上名贵一套甜白釉瓷器。

满地狼藉,众下人稽首在地,寂然无声。

这不是熹华郡主第一回发疯,自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冯鹤台,」我托起他的脸,下巴上多了一条细长血痕,于是我嫌恶地拿出锦帕擦去,甩在他脚边,「你掂量清楚了,你还不如那些我银子买来的公子哥儿,你是自己求着上门当奴才的,除了我,谁能保你?谁敢保你?!」

「冲我耍脾气,且掂量你自己配不配?」

他缓慢地笑了。

分明是在笑的,他膝行上前稽首认错,替我掸去下摆的尘灰、奉酒上来,他始终是笑着的,仿佛低微如尘土。

「小郡主说的是。」他含笑扬起脸来问我,「如何您才能消气?不如再用一次吊索,那些客人们寻欢作乐最喜欢的就是用拇指粗的锁链……我不会死,昏过去可以用井里镇的盐水……」

他的语气——怎么说呢?

是一副十足十认命的口吻,平静而恭顺,不带丝毫波澜,仿佛那些如同梦魇的刑罚再提一次,要承受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我倏地坐下来,胡乱地抹了抹脸,竟湿漉漉一片。

「鹤台。」我低声喃喃,「对不住。我爹娘死后,我就成了这幅样子。」

是醉了吗?

我同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么?思熹,我娘名熹。她呀,就是个红颜祸水,早年间在江湖上不知得罪多少人,就这么着,我爹还敢娶他,你要知道我爹当初官拜三公,权倾一时啊。」

冯鹤台无言。

「云袖,我爹怎么死的来着?」

女子上前来,试图安抚我,「小郡主,不如今日且歇下……」

我咯咯拍手笑道,「想起来了,是被我害死的!我爹为护着我娘,以杀止杀,外人看来他是治世贤臣,哈哈哈哈,我也被他夫妇二人琴瑟和鸣骗了好多年!」

云袖素白的面上极力隐忍,声音却开始哽咽,「郡主当年才九岁,如何是那群朝臣的对手,他们逼你招供,不是你的错,老大人在地下也不会责怪郡主的,还请……不要再说了。」

在我怔忡之际,她一挥手,下人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收拾满地的碎片,连同云袖一并撤了下去。我抹掉了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我告给你,传闻小观音不是因为那幅拜佛的画,画师画的原是我在菩提树下,当时有一对小乞儿,我给他们递桂花豆沙粽,可是爹说传出去反坏了声誉,命画师改的。其实,我曾……我曾……」

那句话在喉中绕啊绕。

我没说。

他也没问,只是吹熄了灯烛。

「在我心里你是小观音。」

「一直都是。」

6

到了除夕夜,萧崇下了贴请我进宫赴宴。

他这人实在死板,年年来请,年年我就没去过,这意思还不够明白?文武百官见到告状的正主必然不痛快,我见那些老脸也是一样。

美男在侧,风花雪月岂不好?

街上繁华鼎盛、人流不息,我挽着冯鹤台一偏头,娇滴滴道,「哥哥,我想吃姜汁汤圆。」

「买。」他才上前一步,我第二句在人群中分外清晰地响起,「那嫂嫂会不会吃心难过啊?」

如影随形的云袖:……

众人目光哗啦啦聚拢过来一大片,不乏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