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当面不识小观音
当面不识小观音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我在长街上捡了个偷儿回府,事儿传进宫里,把萧崇气得不轻。 「朕看这上京是容不下你!你可还当此处是天子脚下?」 「怎么没有?臣打心眼里敬服皇上。」 「你但凡眼中有朕,也不会将这腌臜事闹得妇孺皆知!」 我就着宫女的手含了个葡萄,细嚼慢咽之后方笑盈盈道,「熹华郡主路见贫民穷途
第 2 / 3 部分
云袖面色一白,「无妨。」一面不动声色地替我挡开人流,压低声音,「小郡主,您横竖编排也没用,人多眼杂的,属下不可能离开您半步。」
我扁了扁嘴。
老板恭恭敬敬地递来瓷碗,眨眨眼,又补上仨勺。
「除夕之夜,就请我二人吃这一碗汤圆?」冯鹤台啧啧有声,「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主子。」
「就是就是,一条街的美食,有人明明揣着银子却不作为,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管家。」
云袖终于忍无可忍,起身。
「郡主,还有这位公子,吃什么?」
我与冯鹤台相视一笑,争先恐后报了林林总总十几样。
送走这尊煞神,我就轻松多了,瞧着河畔放莲花灯的人群,一面侧耳倾听淮阳楼的歌声,冯鹤台舀了一勺吹了吹。
如此体贴入微,有谁能不爱?
我倾身张口,然后见他自然而然送进自己嘴里。随即一脸懵懂无辜地看着我。
「我且替你尝尝。」他后知后觉地找补,「嗯,香而不腻,是好吃。」一面喂我一面拿眼梢撩四周,「小郡主遣走云袖,不怕真出乱子?」
我瞪眼睛,「你瞧不起谁啊?我是会武功的好不好——大内侍卫,教了三年呢!」过于激动,满碗的汤圆咣地撞翻。
我半声惊叫未出,男人三指稳稳托着碗底,送回了原位。
「……」
「你内师父都教你什么了?」冯鹤台毫不留情地笑我,「不会全是逃跑的招数吧?」
我开始四处张望,「云袖怎么脚程这么慢?还不回来?存心饿死我啊。」
身后忽然传来哭声,细弱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我才要问他听见没有,「啪」地一个响亮耳光在不远处炸响。
「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还敢闹?」
「找你作乐是你祖上积了德了!」
「今日就是皇上来了——」
那人的后脑勺被扇柄一敲,带着满腔怒气转头,便瞧见了我。
「皇帝来了怎么样?说下去。」我弯了弯嘴角,「明儿进宫时,我代你一并转告给君上。」
那货,忘了是哪个高官子弟,脸色有些讪讪的,「熹华郡主。」一面指了指地上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她唱曲儿,我给银子,结果这小娘皮翻脸不唱了,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其中缘由,然而看看那小娘脸上的巴掌印,又瞧见地上散落「三十文一曲」的木牌,折首笑了,「就为区区三十文,高官之子当街打人?知道的是你灌多了黄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三十文是什么棺材本呢,尊驾府上不至于落魄至此吧?」
那人脸上青紫交加,扯着脖子骂道,「是她不守规矩在先!」
小娘哭的更凶,「这位爷定要奴家唱些靡靡之音……」
「靡靡之音怎么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陆耀祖你少放厥词。」我终于想起来这人姓甚名谁,冷笑一声,「想寻乐子,你上隔壁淮阳楼啊,逼良为娼,这便是你陆家的家训?还是你本就不中用,难怪这般岁数了,还只敢碰一碰清白小姑娘呢!」
姓陆的算是被我逼急了,又或者凭仗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家丁,脸色也阴沉下来,「熹华郡主的名声,难道比我陆某好到哪儿去?论这骄奢淫逸,在下自愧弗如,诸位可知道,」他阴恻恻地盯着我身后,忽然转身狞笑,「咱们千尊万贵的小郡主,身边跟着的,是个出银子就能玩儿的……」
「咣!」
木牌被我抄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劈面砸了下去,刹那间四分五裂。
而就在姓陆的不可置信擦掉额际流下的血时,我开口了。
被夸过的声音清甜依旧,吐出的话却如淬毒刀锋。
「冯鹤台。」
「尽管出手,人死了算我的。」
7
结果,这人横腰抱起我就跑。
我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撕扯着他的衣襟,怒意横生,「你听不清我的话吗?我让你往死里打!」
「没事的,小郡主。」
他身影轻飘如燕,翻转于房檐之上,将嘈杂乱声逐渐甩在身后。
「放我下来!」
「没事的。」也不知是安抚我还是喃喃自语,他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男人颈间青筋微凸,分明是强按的恨意。
我仪态全失、张牙舞爪,「没事个屁!我要割了他的舌头!动我心上人?休说是他,你问问他爹中书令敢不敢!」
冯鹤台却停了步伐。
我怒气冲冲地跳下来,「你现下反悔也没用,这孙子早溜了!」
男人立在夜风之中,青衣如练、身似修竹,在他背后有星星点点的孔明灯,墨瞳之中波光粼粼,是揉碎在灯火里的我。
「小郡主,您方才说什么?」
「来不及了。」我没好气。
「不是这句。」
「他爹啊?中书令。哼,怎么,你当我是信口拈来的大话?去岁压的案底还在我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紧张地确认道,「你说——我是什么人?」
哦。
我真是被那混账气昏了头了,如此迟钝。
歪头瞧着他,我勾勾手指,「你近前来,我说与你听。」一面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
「小郡主。」
屋檐之下,清冷的女声打断了旖旎美景。
……
看着云袖凝肃认真的脸,我真想扣她三个月月俸。
「陆耀祖及手下十六人皆就地擒拿,此事闹的不小恐怕得给皇上一个交代,那位姑娘的身份属下查清楚了,她叫……」
「她叫『好不懂事』。」
「啊?」
「说笑的。」我无可奈何揉了揉太阳穴,「你替我拟诉状,有什么写什么,呈给萧崇。那小丫头也可怜,去问问我爱吃的那家点心铺还招不招学童,哦,他不招也得招,就说是我送来的。」
「……是。」
萧崇估计是看了递上去的折子,就算不看我的,老家伙只怕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去了。
奈何我二人实在没默契,我窝在府上吃喝玩乐了好几日他不来,偏赶着我出府的时候来。
我换了简装,策马去五味居。
掌柜的白白胖胖,逢人便笑,「哟!郡主您来了,小人昏聩,原该亲自送点心上府的,这两日太忙。」
「生意兴隆是好事。」
我挑挑拣拣一大堆,小厮正包油纸,那掌柜的估摸着我心情不错,又笑眯眯地塞一个小瓷罐,「咱们家新腌的玫瑰果铺,请郡主品赏。」
吃着喝着,我险些忘了此行的目的,「先才云袖送了个丫头来。」
掌柜恍然大悟,「是,是!郡主眼光没得说,您看上的人必然一等一的灵巧!这果脯便是安宁做的——我这便传她过来。」
我略感尴尬,摇首,「不必了。我那日凶神恶煞的,何苦再吓小丫头一遭。」
一面说着,排出银两便折身而去了,才上马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清脆女声,「郡主!」
那日救下的姑娘疾步跑来,彼时她换了藕色布衣,扎了麻花辫,眉眼清澈灵动,带着三分怯意朝我施礼,「民女还未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不太习惯当好人,我也不知拿出啥姿态,「嗯,哦。果脯做的不错。」
小丫头恭恭敬敬递上一大包,「郡主不嫌弃,这些都是民女新做的。」
她眼神实在太纯,无一丝瑕痕。
这样美好的笑容有多久没见过了呢?
分明,我和她年岁无差。
鬓角的金步摇被我拔出来,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民女、民女不是——」
「知道。」我说,「不是赏你的,是怕陆家寻你的麻烦,他们认得出这金簪,多少会忌惮些。」
天朗气清,我心情颇为愉悦,谁知才拎了点心进府门,下人一片恭谨严肃,战战兢兢。
正堂气氛更剑拔弩张,云袖插手垂立,两个御前侍卫压着冯鹤台跪在地上,我和上座的萧崇目光正对。
8
「皇上亲自来抄家?」
「思熹,朕一早下了口谕要来的。」
「买点心去了。」我一扬手里的东西,语气不算好,「皇上是来抄家的吗?」
「此人奉茶,朕见他腕上有伤便多问了一句,云袖说是极乐坊的人,那是什么地方?朕不过搜检他一个,你别多心。」
萧崇语气很平静,很理所当然。
点心给小丫头接过去,我上前一步,双臂展开,「皇上疑心他,更该疑心收留他的我啊!此人是贼,我就是贼头,此人是匪,我就是匪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从我搜起,让咱们皇上看仔细了!」
几个御前侍卫面面相觑,僵在原地。
我目光逡巡一圈,最终笑出声来,「诸位,怕什么呀?我的武功数最末流。好,你们不动,我自证清白!」一面说一面利落地解掉披风,直到萧崇离席,拦下我的手,「思熹!」
帝王目光沉沉,最终阴云散去,连带着眉心的无奈。
「你瞧你,还是一点就着的爆竹脾气,朕来用个膳也不自在。行了,除了近身伺候的,你们都下去。」
我缓缓坐下,心里想,这不纯是你自个儿找不自在的吗?
萧崇倒不客气,也或者对我的脾气司空见惯了,拆了油纸包往嘴里塞,一面吃一面问,「你和陆家那小子又闹哪出?」
「皇上觉得这果脯如何?」
「不错。」
「能有如此妙手的清白姑娘,街上被陆耀祖带着手下人连欺带辱,我看不过,轻轻揍了他一顿。」
萧崇叹了口气。
「你该谢谢他。」我一扬下巴,朝着冯鹤台,「不是他拦着,那小子已经死了。」
萧崇眼梢一撩,有些讶然,「还有人管得了你?」他的语气明显不爽了起来,「朕劝你收手时,你可曾听过?」
冯鹤台在他身后冲我一个劲儿使眼色。
「您是君,天下人的君,他是小君,我的夫君。」
冯鹤台和萧崇同时大受震撼。
「宋思熹,你说什么?」
我自顾自饮酒吃菜,萧崇却忽然擒住我的手,五指紧攥,这是他鲜有的失态,「朕曾经问过你,许你以贵妃之位,这些年朕替你揽下的大事小事桩桩件件——宋思熹,你的心是顽铁么?!」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皇上。」
「你面前的人,是打娘胎里就跋扈专横行事狠毒吗?」
「不是的。」
「是先帝派了人把我带去地牢,当着我的面给犯人一轮一轮上刑,你知道那年我多大吗?九岁。逼到最后我哭告着在我爹的罪状上摁了手印,我昏死过去足足三日!」
他阖目,许久才道。
「先帝的确杀伐决断,可扪心自问,宋家未必无辜。」
「是啊!我后来才知道我爹也杀人如麻!一端是皇权一端是至亲,中间夹着这么多条人命,你说的不错,我是踩着无辜之人的骨血生长到今天的,罪孽奉养了我,这就是我的命。」
「所以呢,君让我做恶人,我悉数照做。」我饮尽杯中酒,笑靥如花,「但你若连最后一点自由也要夺去,萧崇,我反抗不了皇权,我只告诉你,逼我入宫,你会后悔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之中层层情绪翻涌。
我早知道萧崇的情意,然而帝王心从来难定,他不过是在未摘取一束花时驻足在树下片刻罢了。
「朕也希望你不要后悔。」
这顿饭也没吃成,他拂袖而去。
下人们尚且惊魂未定,冷静自持如云袖也擦了擦汗,冯鹤台倒是先坐下了。
「有点气魄。」我赞。
「腿软了。」他说。
「……」
满桌的盘盘盏盏都未曾大动,我携一筷蟹肉蘸碟,淡淡说道,「云袖,你了解皇上,还道破鹤台的身世?」
她垂首,「属下想到了,只是皇上起了疑心,属下若遮掩过去,怕彻查下来反而不妙。」一面说一面恭敬跪下,「到底是属下思虑不周,请郡主责罚。」
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倦。
9
我单方面自认为——这次吵架——并不算最严重的一次。
但我没想到,萧崇动了杀心。
那日天阴,我忽然起了垂钓的兴致,听闻阳春三月鳜鱼最鲜,遂张罗着带了三五家丁和云袖钓鱼去。
「本郡主认真细想想。」我挑了话茬问众人,「旁的不论,单说容貌,还是冯鹤台略胜一筹。」
有人大着胆子问,「胜谁呀?」
云袖几乎扑上来捂我的嘴,「郡主,求求您别说了!」
我嘻嘻笑,还大言不惭地保证,「无妨,萧崇难道没把我和他的三千佳丽比对过?他不会介意的。」
回程路上,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忽至,令人猝不及防。
许是马夫赶着回去,越急越出乱子,只听「咣」一声巨响,轿内的我和云袖差点被颠下来,她反应极快翻身稳住了我,素手挑帘,面含薄怒,「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已然听到了惶恐的声音,「贵主恕罪!贵主恕罪!」
小厮撑伞的撑伞,点灯的点灯,我这才看清茫茫雨幕之中被撞翻一地的菜摊,以及跪着的男人——在他抬头的瞬间,心底蓦然惊痛。
父亲,好像父亲。
稚嫩的童声哭了出来,男人将女儿护在身后,低声劝慰,「没事的,爹在,没事。」他说什么告罪的话我已听不分明了,只怔怔地下了轿子。云袖撑着伞一叠声劝,「小郡主,雨大得很,您——」
「是有人受伤了吗?」我道,「云袖,你去看看。」
她上前问询一番,回来禀我,「农妇伤了胳膊,皮肉伤,这摊子怕是不能要了。」
「送去就医。」我道,「我一人回府。」
「那怎么行!」
「百步的距离而已。」我说完,不待云袖反驳,拿了伞便走,云袖也不敢再忤逆,只得转身去吩咐小厮处理。
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止,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街上,油纸伞挡不住的雨丝直往面上扑去。
若阿爹还在,他也会护着我的。我若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他那样骄傲的秉性会下跪吗,会向皇帝陈情求恕吗?
云袖淋着雨匆匆赶回,替我敲开府门。
然而就在木门开启的刹那,雪亮刀锋劈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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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在恍惚之间,根本无从反应,只听云袖厉声喝道,「郡主退后!」油纸伞被抛在空中,而她玉掌一合,生生夹住了刀锋。
那刺客反应极快,出刀同时双腿凌空,已踢出数脚,撂翻一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身手?!
我骇然之余,只见云袖与之缠斗起来,一小厮已然高嚷,「有刺客!保护郡主!」其余人则不由分说拥着我往西侧长廊上去。
护院顷刻而至,我不得不在瞬息生死之间冷静下来,「巡夜人呢?是谁巡值?」
为首的清点人数,神色一变。
「说话!」
「回郡主——华亭的护院,不在。」
「那便是华亭出事了,华亭,是冲着冯鹤台来的!」我思绪转的飞快,脚下不停,几个护院手忙脚乱跪了拦我,「郡主千金之躯,怎可深入险境?」
我猛地将随身匕首架在脖子上,想来双目已然通红。
他说过,他在夜间,与失明无异。
这群护院,每一个都是父亲甄选出来的高手。
我在夜色中狂奔,有温热的泪自眼眶汇聚而下,很快被吹冷,伞早不知抛在何处,只听鬓间的流苏相撞,叮叮当当,和骤风急雨混杂在一起,全是夺命的鼓点。
不要。
不要。
我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
别这么残忍。
血。大片的血从华亭半掩的门下蜿蜒流出,是雨水也无法冲去的腥气。
里面却无兵刃相接的声音,安安静静。
指尖颤抖,我咬着牙,猛地一推。
庭院之内的厮杀已经结束了,草丛里、石径上、假山后全是横七竖八的尸身,骤雨将息,亭中只站着一人,白袍被夜风猎猎吹起,翻滚着浸透的猩红色。而他手执断剑,长发一半散落下来,在几盏撞翻的灯火中,我看清了那双墨玉般的眼瞳。
男人微微侧过脸,轻声问道,「小郡主?」
我一步一步上前,跨过那些刺客的尸体,拾阶而上。
「骗子。」我垫脚抚上他的脸,喃喃,「你说你的眼疾——」
「是真的。」冯鹤台点了点胸口的位置,「双目虽不在,可心在。」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好吧,我从实招来。是听声辨影的功夫,兼之您身上的熏香。」
我死死抱着他,咬牙切齿掉眼泪。
「小郡主,别弄脏了衣裳,你不喜血腥的。」
「咳,诸位兄弟都看着呢。」
「算了算了,下不为例。」
我瞪他,「冯鹤台,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男人微微笑了,「郡主说过喜欢新鲜的,我怕您腻烦。」
言语之际,一人闯了进来,「小郡主……云姑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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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云袖会出事。
她怎么会出事呢?她在我身边数年,素来做事利落果决,是父亲细细嘱托传给我的,她很厉害,至于究竟有多厉害,我问过,她笑而不答。
此刻,她正半跪在东苑的暖阁内,断了右手,断掌在一滩血中触目惊心。
「云袖!」
眩晕袭来,我扶着桌子跌跌撞撞近前。
她的衣衫上也是星星点点的血迹,目光触及身后的冯鹤台,似有怔愕,很快回过神,苍白的脸上绽出微笑,「郡主平安无恙,太好了。」
「传医啊!」
「回郡主,已经去了。」
我不住地原地打转,忽然间感到如此沉厚庞大的无力。十指死死掐入掌心,下齿咬出血痕,才勉强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