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当面不识小观音
当面不识小观音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我在长街上捡了个偷儿回府,事儿传进宫里,把萧崇气得不轻。 「朕看这上京是容不下你!你可还当此处是天子脚下?」 「怎么没有?臣打心眼里敬服皇上。」 「你但凡眼中有朕,也不会将这腌臜事闹得妇孺皆知!」 我就着宫女的手含了个葡萄,细嚼慢咽之后方笑盈盈道,「熹华郡主路见贫民穷途
第 3 / 3 部分
「云袖,你可看清刺客是什么人?」
她声音沉沉,「如果属下没猜错,大抵也是影卫出身。」
「好个萧——」
「且慢。」一直沉默在侧的冯鹤台出声问道,「云姑娘似乎也是影卫出身,你可与此人相识?」
云袖面上不悦,「我已出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一认得?」
「来时路上没有血迹。」冯鹤台双目微凝,「他是全身而退。」
「不错。」
「云姑娘的身手在下是见识过的,能与你不分伯仲已是罕见,此人不但能近身伤人,还毫发无损,如此绝世高手,恐怕影卫营里数得出名号。」
云袖终于怒了,「冯鹤台,郡主偏爱你,是以我对你礼敬三分,你却反来猜忌于我?」她沉吟片刻,语气愈寒,「郡主向来行踪不定,刺客却有备而来,显然不是冲着郡主,那是为了谁,你还不清楚吗?!」
「多半是为了除掉我。」冯鹤台叹息,话锋陡转,「这点我与云姑娘不谋而合,亦是最不解之处——华亭那些刺客的身手可没有这位逃走的高,既然是杀我,为何本末倒置?」
两人对话如疾风骤雨,刹那之间硝烟弥漫。
云袖愣了片刻,凄声笑道,「你言外之意,是说我难逃其咎对吗?」
「够了!」我喝道,「冯鹤台,云袖重伤至此,你还逼问她,实在是……」揉了揉眉心,放不出狠话来,便在僵持之时,众人悄无声息让开了路,老郎中躬着身走上前来。
我撇下了冯鹤台和云袖,告诉他们我受了惊要静养,转头孤身一人进宫对峙。
托以往横行惯了的福,三重宫门无人敢拦。
萧崇在御花园携了妃嫔言笑晏晏,抬眼见到我。
我想我的眼神足够杀人,以至于他身侧的美人花容失色,如见厉鬼。
「很惊讶吗?在皇上眼中,我应该是个死人了。」
「这话什么意思?」他挥了挥袖,「淑妃先回宫吧。」
「我的府上来了两拨刺客,萧崇,真有你的啊?堂堂君王至尊,连一介贫民也不肯放过,甚至同我亲近之人也得死!」
周遭的宫人骇然跪了满地,萧崇且惊且怒,「什么两拨刺客?朕是遣了暗卫,只有秦蔚一个,朕下的口谕是要他把冯鹤台带走,仅此而已。」
「人呢?」我咬牙,「叫他出来,当面分证明白。」
「你问朕要人?」萧崇冷笑出声,「他身中剧毒,死在了半路上了!那毒极为罕见,请了外面的游医才认出是极乐坊的『花开无心』,你养的好面首做出来的好事!」
「是中毒而死还是皇上杀人灭口?!也是,毕竟先帝的例子摆着,借刀杀人的手法再熟稔不过了——」
「宋 思 熹!」他怒到极致,猛地夺过身侧太监的拂尘朝我甩来。
三尺之内,被一只手拦下了。
云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左手捉住拂尘,端正笔直跪了下去,「皇上息怒,此事因属下而起。郡主一时气性,这才……」
「一时气性?」萧崇看向我的厌恨终于无法掩饰,「她不过是劣性难改,纵她千次万次,也暖不了蛇血。」
「该说的话朕已说尽,生死是你咎由自取。」
我折身就走。
身后传来萧崇近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阿公,你看,她从不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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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袖因来路波折,断臂伤口崩裂,告假出府修养。
我望着她离府的背影,一大颗眼泪悄无声息滚落下来,晕开花笺。
「郡主已隐隐有答案了。」冯鹤台的声音很轻。
「冯鹤台,我无法不信云袖,我身边已没有一个亲人了。」我慢慢转过身,「可是,她用左手接下了拂尘。」
「我用银两疏通了影卫营,只说死了的秦氏是个高手,并无旁人,萧崇没骗我。」
他垂眼,「小郡主可还记得华亭那一晚,地上散落的纸灯笼?」
「是。」
「刺客怎么会提灯杀人呢?」他面上涌出些许锋锐的寒意,「除非一早就知道,他们要杀的人是个瞎子。」
我阖目。
「查下去可能万劫不复,但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我和你一起去。」
「我要去的是极乐坊。」
「我知道。」
「你费尽心力九死一生才从那地狱逃出来,你忘了?」
「那就为了小郡主重返故地吧。」冯鹤台笑了,仿佛又是初见时散漫而摄人心魂的笑容,「我得护着您啊,不然日后谁来养我?」
我一脚踹过去。
「要去还不收拾东西?」
府上拔尖的高手共一十八人,皆为死士。我临行前交代的很清楚,「皇帝不保我了,咱们很可能倾数葬身于极乐坊。」但他们仍执意相随。
嗯,看来熹华郡主虽然霸道狠毒,府上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如果云袖一手布下的棋局如天罗地网,此刻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她究竟从一开始就是极乐坊的人,还是萧崇安插在我身边、两面为政的眼线呢。
入夜时分,我停在了一家破落小茶楼面前,戴着描金白鸟面具,说出了暗语。
那人恭恭敬敬引我到后院,一指枯井。
井下别有洞天。
若非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有一座地下城能精妙豪奢、堪比皇宫,就连在门口的侍从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贵客。」一人拦下我,「您只能和您的朋友进来,诸位还请偏厅等候,这是极乐坊的规矩。」
我微微笑道,「公子好白细的手,若是连同臂膀一起断了,有点可惜。」
那人陡然色变,身旁的死士将人一左一右拿下,挑了珠帘,我信步踏入。
冯鹤台的脊背不自觉绷直了,我暗暗握紧他的手。
传闻中的极乐之地。
有西域女子扭着水蛇腰艳舞,双瞳闪着碧绿的幽光,有奇形怪状的兽人杂技,有赌坊有酒池,喧嚣热闹,台下之人纵情取乐,台上宛如森罗地狱。血腥气被更浓的异香掩盖,被更大的欢笑压了下去。
戴着虎面的男人正拉扯着被吊在金顶上的俊俏少年,我一把摘下他的面具。
那人又惊又怒地转向我。
我却惊喜交加般咯咯笑道,「哟,中书令陆大人好兴致!怎么,令公子的伤好全了?」反手摘下另一人的,「礼部侍郎,张大人不是前些日子才上奏说我『乱礼乐旧法』,自己可真是以身作则啊!」
多么荒唐。
这些人。这些道貌岸然的,在朝参政的官员。居然官官相护,撑起了这一片人间地狱。
我放声大笑,笑得不可自抑,有暗哨已然围了上来,于是身后的死士瞬间拔刀相向,只听「咣当」巨响,打头冲上来的人被掀翻在牌桌上,连带着撞了烛火,烧起帷幕,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尖叫、嘶吼、怒骂、奔逃。
「熹华郡主!」
「是那个疯子!她怎么来了?」
我所过之处,那些带了面具的无不惊退三尺之外。
「诸位,独乐不如众乐乐,你们不是很喜欢热闹吗?」我环视四周,与每一个惊慌失措的面孔对视,「都给我安上祸水妖孽的罪名了,不陪诸位大人乐一乐,岂不辜负?」
「笑啊,怎么不笑了?!」
我从袖中抖开画像,拎着抖如筛糠的中书令,「我找一个人,这个女子,见过吗?」
「没有,没有,郡主,这……这不是您的身边人吗?」
我轻描淡写吐出一字,「杀。」
接着信步走向下一个戴了面具的男人,「认识吗?」
那人一声嚎叫,猛地抽出匕首朝我劈来,尚未近身,颈间一凉,血溅三尺。
「鹤郎。」我柔声说,「看哪些人辱你欺你,今日,统统讨回来吧。」
他的剑是我重金求的好剑,即便出手夺命也不留一丝血痕,此刻,冯鹤台倒提长剑,望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极乐坊,却微微摇了摇头。
「太多人了,杀不完的。」他笑意萧索苍凉,「且,杀仇而复结仇,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忽然四条朱红锦缎自梁上飘下,一时间周遭嘈杂都被强大的威压震慑,那道惊鸿身影翩然落于二层扶栏之上,单足支撑、柔若无骨。
她的右袖空空,左手捉弯刀。
「小郡主,您到底还是来了。」
13
女人落地,四下供奉和舞女尽皆跪伏于地。而我凝视着丈把开外熟悉又陌生的脸,笑了,「不是你引我前来的吗?云袖,不,或许该称你一声云坊主了。」
「我的命和极乐坊,都是您的。」
我瞳仁一缩。
「只要没有这个碍眼的东西……」云袖的目光如刀,直直逼向冯鹤台,「但凡没有他,郡主便可继承极乐坊,又嫁于皇族,到时候江山易主,还不是反手之间,可是郡主啊,凭什么?他凭什么!?」
我浑身的血开始发冷,「你说什么?继承?」
「是。」云袖从未着如此盛妆,红唇开合,如盛开荼蘼的花,「极乐坊,是老大人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暗中训练出来的,渐渐有了声势,所以……」
「所以你早就接手这一切了?我父亲生前可曾说过要囚禁这些人终生?可曾说过要强掳那些孩子?!」我颤声道,「还是你自作主张?」
「手段不重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她更高声地打断我,眼中闪烁近乎疯狂的神色,「十年,郡主,属下兢兢业业伴您左右十年!一面苦心经营这一切,为的是家主遗训,为的是成全郡主啊!」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冯鹤台扶住我,面上同样是震愕到不可置信。
真相被撕裂开,竟是一把双面利刃。
我看到他眼底升起的雾气。
云袖还在不断逼近我,愈加歇斯底里,「郡主,您看看我的手!他敢不敢为了您做到如此地步,敢不敢为您赴死?连萧崇也不可靠,遑论冯鹤台!无妨的,不就是和皇族闹翻了吗?继承这一切,您还是……」
「啪!」
一耳光打出血来,我竟不知自己能如此狠绝。
「继承这一切?」
「云袖,你但凡了解我,便知道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一切。」
14
我是宋思熹,在九岁那年,我因扛不住拷问间接害死了父亲。
渐渐地我知道,父亲、先帝、所有牵连其中被杀的人,都不无辜。
而后数年,我行事愈加狠戾,性格愈加莫测。
说实话,我不懂萧崇的纵容,有几分是为他所用,有几分是当年先帝的愧怍,有几分是情意,但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便走上了不归路。
没有我拷问不出的犯人,我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些酷刑一重一重地上,实则次次都跌回当年梦魇。
直到我以为自己救了冯鹤台,我凭一己之力保下极乐坊的囚徒,他说,我仍是小观音。
可我不是。我是始作俑者的女儿。
我从未笑得如此癫狂,眼前的一切都和记忆交叠重合,刀刀皆如凌迟,剜下生疼的血肉。
直到我的手腕被攥紧拖向一侧,男人的声音好像黑暗洞穴的一束光,「你说过,可以向你许愿的!还记得吗?」
我迷乱地被晃着,不知云袖开启了什么机关,碎石开始不断地从石壁倾塌而下,击落尘灰。
她举起左掌,喃喃自语,「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旋即将戒指刺入脖颈。
毒血蜿蜒流下,落地抽根发芽,居然开出纤弱赤红的花朵。
原来这便是「花开无心」,毒杀了秦氏,离间了我和萧崇的剧毒。
「宋思熹,你看着我!」冯鹤台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往种种已是事实,神仙也改不了!就像我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我生来就是个小叫花,除了一个哑巴哥哥什么都没有,我初次见你在佛寺外,你说你什么都能办到,记不记得?现下,你可以救她们——」他一指躲在角落流泪的舞女和少年,「他们的命,你能改。」
我踉跄着爬起来。
「救人。」
「小郡主——」
「我自己能走,你们救人。」
尾声
当我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地从那片废墟爬出来的时候,世间再无极乐坊。
那些死士抱着揣着,肩上背的都是里面救出来的人。高手没个高手样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还有人饿死鬼似的去翻东西吃。
方才被吊起来的少年此刻冲我们仰着脸笑,露出一颗虎牙,「哥哥,你说过会带神仙来救我们,我就说你不骗人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他的眼睫眉梢。
我在劫后余生中失笑,「你,你哪来的把握啊?冯鹤台?你怎么吃准我会救人的?」
「有些人爱吹大话,既然话都放出来了,不作数怎么成?」
「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神仙什么都做得到。可惜啊,当时就问你要了什么粽子,悔不自初。」
「那年佛寺外,菩提树下站着的真是你?」我喃喃,「那你哥哥呢?」
他笑意淡去,「你真当我能一个人从这儿逃出来?」
我怅然,缓缓拉住他的手。
茶楼外响起马蹄声。
这是我头次见到身穿玄衣的萧崇,他穿玄衣比皇袍好看,再配个白玉冠,简直衬的我们一群人跟丐帮似的。
他板着张脸走进来,身后乌泱泱一大堆亲卫。
「没死?」他轻轻踹我。
「不好意思,全身而退。」我梗起脖子,「令皇上失望了。」
「朕来迟一步。」
「没赶上补我一刀?」
「宋思熹,」他眼见要被我气晕了,「真要杀你犯得着朕亲自来这破地方?!你那张嘴说句软话是不是会死啊?」
我到底笑了笑,半起不起地行了个礼,「先才的确错怪你,你是个好皇帝,比你爹强多了。」
「你也比你爹强不少。」他回敬我,直到被身边的侍卫咳嗽示意,才想起自己已经杵在这里斗了大半日嘴了,「那什么,来人,把这些孩子送医馆,找那个新晋的官——载录入册。」
「那我和鹤郎呢?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不着声色挡在冯鹤台面前。
萧崇的眼睛落在我二人身上,恨恨地别开了,「废话,你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京中岂能容得下你?带着你的家丁还有府上细软,给朕滚远点。」
说完很生硬地蹦出一句话,「那个谁,对不住。」
冯鹤台翩然上前,牵过我颔首一笑。
「也跟您赔个不是,思熹我便带走了,皇上。」
完。
作者:蓝筝不是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