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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囚 鸟

囚 鸟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1. 鸨儿说,眼前的卖油翁是我第一位客人。 他咧着嘴,露出脏黄的牙齿,朝我猥笑。 被丢进窑子前,我一直在等萧长意娶我。 直到皇上赐婚他和琼华公主,我才知道我是全长安最傻的人。 琼华公主刁蛮,打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的东西,大到珍奇古玩,小到玉簪珠花,她见着,没有不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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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 鸟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鸨儿说,眼前的卖油翁是我第一位客人。

他咧着嘴,露出脏黄的牙齿,朝我猥笑。

被丢进窑子前,我一直在等萧长意娶我。

直到皇上赐婚他和琼华公主,我才知道我是全长安最傻的人。

琼华公主刁蛮,打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的东西,大到珍奇古玩,小到玉簪珠花,她见着,没有不抢的。

她撺掇萧长意抄了我家,我出生二十天的幼弟给人摔死在青石板上。

我被没入官伎。

而我,并不坚强。

我阿爹是威风凛凛的定北侯,风头最盛时,出任过摄政王。

我是阿爹唯一的女儿,珍宝样捧在手心。我上面有六个哥哥,全都骁勇善战,少年英豪。

我阿爹行伍出身,最慕读书人,这些年他挂在嘴上的,从来都是那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他请了最博学的夫子来教我诗书礼易,最娴淑的女官来教我待人接物。

我本是要入宫为后的,可我阿爹看不上皇帝,嫌他懦弱。

我阿爹活着的时候,总拍胸脯说他打下了大姜的半壁河山,权势、荣耀他都可以给我。

「我的女儿,只要幸福就好,不搞联姻那一套」。

我阿爹说,要为我挑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可我忤逆了他。

我至今还记得我那场万众瞩目的婚礼。

红妆十里,宾客云集。

作为新嫁娘的我满头珠翠,巧笑倩兮;新郎官高头大马,风流倜傥。

那是我阿爹为我挑的良人——临安侯公子岑书正。

一个风度翩翩的读书人。

婚礼上,我阿爹门客萧长意一介白身,孤身闯入,捉着我的胳膊,声声句句,要我跟他走。

我性情一向柔顺,那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拔下发间金簪抵住喉咙,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苦苦哀求阿爹放我们走。

我说我喜欢萧长意,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我阿爹拔剑要杀了我。

我阿娘流着泪,替我说情。

对峙了那么久,终是我阿爹弃了剑,一声长叹:「云婳,他不是良人!」

我说我信他,我终生信他。

现在看,到底是输了。

我跟长意的出走,给侯府丢尽了脸,我阿爹一笔勾销了我在族谱上的名字,将我赶出了家门。

阿爹说你既做出了这般丢脸的决定,就再莫进这个门。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荣贵显达,我们不惦记,你困苦潦倒,也别回来哭。

我赌气说我不会回来,我就算是饿死,就算是跳了长安城楼,也决计不会回来。

倒是我阿娘私下赠了我很多金银首饰,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疼我。

我阿娘如今在哪里呢?

我很久没见过了。

不知是进了窑子,还是充作军妓。

应该是,已经没了吧。

她性子刚烈,不像我。

娼獠供人取乐的画舫行在水上,硕大船桨摇着,击影流碧。

卖油翁含了一口酒,捏着我的嘴,强行将酒往我嘴里渡时,我看见萧长意抱剑站在不远处。

残月挂他肩上,有风过柳。

我本能想向他求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觉着自己好贱啊。

我阿爹和哥哥们的头悬在城门楼上,眼睛给秃鹫叼走了,苍蝇盘旋着,嗡嗡、嗡嗡、嗡。

萧长意和琼华公主的喜宴从皇宫直摆到长安城外,连贺了九天。

我父功高震主,萧长意接近我,引诱我,诬我父谋反,只为向皇帝交投名状。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这辈子,我自问待他尽心尽力,到了阎王爷那儿,我也俯仰无愧。

他说,要娶我。

他说,说我在这片狭小闺房里呆了小半生,终日习着针线女工,不知世上千万般变化。

他说要跟我十指紧扣,剪剪春日,看场屋檐细雨;炎炎夏日,听段水过风荷。还说要带我去看深山似火的叶,大漠如沙的雪。

「都不作数的,」我来这窑子时,鸨儿倚门甩着小帕,「女人呐,就是这点想不开。凡事都得去问个为什么。可人世间,从来都只有结果,他既做了选择,还问什么为什么。」

鸨儿说,是萧长意叫人丢我进窑子的,还叫她安排人好好「招待」我。

我听了后很难过。

我被卖油翁拖着,只觉他全身湿滑,每个毛孔都能渗出油来。

我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恶心和恐惧是由不了人的。

我挣扎着向萧长意求救:「长意,赎我!长意,赎我!」

他沉着脸上来,拔刀杀了卖油翁。

还是会来救我的吗?

萧长意。

对我还剩,几分心疼呢?

萧长意。

卖油翁的尸体横在船头,红色的血滴滴答答。

我记得抄家的时候,那场雨也是这么滴滴答答。

满院都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偌大侯府,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我看见萧长意提剑带兵,一脚踹开正门往里走,银色铠甲上,雨水将那些血渍哗啦啦往下冲。

我想求救,到底望而却步。

而今死生见惯,我有些麻木。

「瘦了,」萧长意伸手摸我的脸,「怎的这样瘦?」

他扣住我下巴:「怎么?不想跟我说话?嗯?」

他大拇指摁在我唇上,挺用力的,生生将片口脂摁到我嘴里去,其味清苦。

挺可笑的。

我这个样子,他竟然心动。

萧长意有意无意把玩着一个锦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话,我都答的中规中矩。

许是觉着没意思,他起身要走,我忙站起送客,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萧长意掀开珠帘出去,屋外头传来女人的惨叫。

鸨儿像头受惊乱窜的野鸭,捂着脸冲将进来,我手忙脚乱为她上药,却发现深可入骨的伤口由左边太阳穴直咧到右嘴角,血怎么也止不住。

萧长意做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

狠戾骄横、恣意凶残、睚眦必报、不择手段。

案上搁着萧长意留下的锦盒,我打开,发现是对鲛珠。

蓝色鱼纹,质地清透。

都是上好的东西。

那年我被赶出家门,随他流落江南,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我瞧上一对鲛珠耳环,蛮漂亮的,却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顶我织好些布,上京赶考,萧长意也需要盘缠,还是仔细些好。

可我偏偏,忍不住回头望了那对鲛珠耳环一眼。

难为他还记得。

我垂下眼,今儿拿来这个,我想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果然,萧长意掀开珠帘:「云婳,你来陪我吃酒。」

我的酒量约等于无。

我父活着时常斥,女孩子家家的,学人吃什么酒?粗鄙。往后不讨夫君喜欢的。

我便再不吃酒了。

从前和长意他们玩,有人带来家酿的米酒,听说很甜,大家都争着抢着喝,我讨了一小口,正打算偷偷抿点,长意过来,我忙装作不感兴趣,搁下了。

长意端了一大碗,当我面吸溜了一大口,「挺甜的,」他将碗递到我嘴边,「你也尝尝。」

我抬眼看他,他在向我笑,伸手示意:「尝尝么。」

我想,我父骗我,你看,长意明明不在意。

于是便像只小鹿,就着碗沿悄抿了一小口,他的手离我很近,都快挨着我了,我鬼使神差轻舔了他手指一小下,他有些畅快「嘶」了一声,当即将手伸到我的胸口。

我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推搡了他一下,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他们肆无忌惮的哄笑。

后来我才知道,是长意跟人打赌,打赌能不能骗我喝下他碗里的酒。

他赢了。

他从来都赢。

而今,萧长意叫我陪他吃酒,将手伸到我的嘴边,我在他手背轻舔了一小口,我没有不轻舔的勇气和理由。

可是,我再不想吃酒了。

我是被胸口一阵闷热,以及身上山一般的重量惊醒的。

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我的头好痛。

我喝太多了。

萧长意的脸强势闯入我的视野,我全身像被车轮碾过,下身撕裂般的痛。

他……哎。

我无力锤了他一把,眼泪一点点淤积入眼眶,终于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似乎有些惊,俯身浅啄了我的唇瓣,哑声:「不愿意?」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识时务。

我一条胳膊挡住眼,仓促说驸马爷,我愿意,我愿意的。

他僵住了。

他抽身出去,坐在床榻上,侧头去看窗外,散落了的漫天星斗。

我依然一条胳膊挡住眼。

却控制不住的,眼泪漫在床榻上,湿了,湿了一大片。

过了会儿,我感到他掀开床榻,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看不到他想看到的,没有落红,一丁点儿都没有。

他又僵了。

呆了半晌离开。

我披衣站在门边,看他疯了一样的,逮着这窑子里上上下下的人审问,问是谁碰过我,都有谁。

没有人答得出来。

只有被毁了容的鸨儿理直气壮,站起来嚎了句:「老娘的脸成了这副鬼样子,这条烂命,不要也罢!驸马爷你这样朝令夕改,还不如一刀杀了我们算了!先前你自己说的,苏云婳是你的仇家,要我找些最脏最烂的人来『招待』她,如今你自己中了蛊,要了她。反倒拿我们这些人撒气,即便告到万岁爷那儿,也断没有这个道理!」

萧长意退后几步,「咣当」扔了手里的刀。

他蓦地回头看我,看我只披一条青色长衫,站在一地月色里,直勾勾盯着他,在他回头的那一刹,忽然间泪如雨下。

他便有些失魂落魄了。

扬扬手,示意我进屋去。

他的嘴张了张,透着淡淡的苍白底色:「不是我,你知道的,我不是这样的人。」

长意这人挺别扭。

从来就折腾我,也折腾他自己。

他对我也说不上好,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推我入深渊,再送我上天堂。

他跟别人打赌让我喝酒的事过后,我有点害怕,好长一段时间都躲着他走。

他又蹭过来找我,也不说话,只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我当时坐在清心亭里看书,不去看他。

他递给我一个,自己雕的木娃娃,雕的不好,若不是发饰,我都看不出那是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搁下书跟他说,以后不准把我雕的这么丑。

他就过来抱我。

我力气差他太多,很快就被摁住。

他胆子一向挺大,人也嚣张,捧着我的脸亲我,这可吓坏我了,我锤着他叫,登徒子!登徒子!叫我以后怎嫁的出去啊!

他气喘吁吁箍住我,说你还想嫁谁?

那时,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如今想来,我跟他的这么多年,他也没说过喜欢我,一句都没有。

不久后他过生日,我特地去龙泉找名家打了把剑,取名「初心」,拿去给他时,听他在跟一众人玩闹,言语轻慢,跟人说我身子很软。

我听了后很难过。

掉头就走了。

长意瞧见我,脸上的笑凝在嘴角,他过来追我,见我哭了,整个人楞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任我与他,擦肩而过。

他一直这样,一直这样。

他明明恨我,恨的要死,恨不得将我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却在真的踩住我时,于心不忍。

我想,或许有那么一瞬,他也是真心喜欢过我的。

关于我和长意,姐妹们一致认为,是我太过软糯乖巧,前半生过得太枯燥乏味了,突然遇到长意这种痞坏痞坏的,自然像看到亮色一样,把持不住。

那不是爱。

姐妹们都摇头说,那不是爱。

其实事情不是那样。

我人乖巧,但并不笨。

我喜欢长意,比他认为的还要早。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他也是。

我跟家人前往庐山避暑,车队浩荡,两千余人。

长意和他几个伙伴坐在道旁大石头上,端着个破碗,耷拉着脑袋啃干馒头。

像流民。

他那时很瘦,脸色也不好。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世家公子以外的孩子。

很是新奇。

便掀开轿帘远远望。

长意的目光逐着我们车队,有些暗沉,有些渴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刚好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视。

刹那心悸。

他好漂亮啊,棱角分明的,桃花眼,卧蚕眉,眼角还有颗画龙点睛般的泪痣。

褴褛的衣衫也挡不住他的清秀。

不知是触动了我心内怎样的一根弦,我莫名心酸,突然好想将他带回府上陪我玩啊。

这些年,我都一个人呆在闺房,我遇见的其他公子哥儿,都拿腔拿调的,好没意思。

我叫停轿子,走过去,在他的破碗里,投下一枚枣花糕。

我最喜欢吃枣花糕了,可父亲不让我多吃,说吃多了牙疼。好不容易攒了几枚,一般人我都不分给他呢。

谁料长意上下打量我一眼。

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后来才知道,那目光里头包含着赤裸裸的欲。

他翻了碗底,将枣花糕投在地上,「我不是乞丐。」他撩起眼皮,轻抬下巴,懒洋洋讥笑,「我的大小姐,别烂施你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你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没什么了不起。」

我楞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极了。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金尊玉贵,自是娇纵的。

我不高兴了。

我指着随行的岑书正(被我悔婚了的前未婚夫)——那时候这位哥哥老跟着我了:「岑哥哥,就是他!他偷了我的钱袋,里头有你送我的小貔貅!你快帮我打他嘛!」

岑书正勒马扬鞭,一鞭往他脸上抽去,他一手攥住马鞭,只一把,便将岑书正打马上揪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我惊讶于他那瘦弱的身体,竟隐藏着这样大的爆发力,我吓得直往后退,生怕他也来打我,我「哇」一声哭了,哭着找我阿爹。

我阿爹的副将过来,一只手就将他拎起来撺在地上。

哼!活该!

谁叫他欺负我!

我怄了他一整天的气,到晚上跟阿爹阿娘用餐时还气鼓鼓的,随便动了几筷子便不吃了。

阿娘摸我的头:「小云婳,怎么啦?谁欺负我家小云婳啦?」

我赌气将筷子扔到地上:「他凭什么丢我的枣花糕嘛!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阿爹叫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副将说小事一桩,有贱民抢侯府的东西,已经处决了。

我当时便傻了,哭着去推那个副将,要砍他的头,质问说你怎么能乱杀人,你们怎么能乱杀人?

副将无话可说。

我阿娘也是恼我,罚我跪了半晌,又用戒尺打我手心,我阿娘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阿娘说,上位者说话做事是要负责任的,有多大权力,便要担得起多大的责任。人要有一颗充满善意的心,紧黎民之所紧,系黎民之所系。若是国君,那便得君无戏言,言出法随。

我听了后很惭愧。

我这个人其实蛮怕欠别人的。

何况是欠长意一条命。

那是我此生都挥不去的梦魇。

让我辗转反侧,郁郁难眠。

梦境里全都是长意的一双眼,黑白分明,极致的骄傲,又极致的卑微,还有些赤裸裸的恨和欲。

我发誓我此生做过的坏事,仅此一件。

后来,我有空便去黎民苦厄处施粥,一生裙钗俭素,生日时收到那么多珍宝金银,我全都拿去,充了军费。

再见长意,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见长意。

又或者说除了我,没人能认出,长意就是曾经路边,那阴鸷的少年。

他长得,已和过往大不同了。

他已是我父的门客,那名副将已然死于意外。

我父门客何其多也,我还是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他那双眸子,还有他那颗显而易见的泪痣。

一刹那,我觉着苍天有眼,让年幼的我的过错能够得到弥补。

因此,我对长意一贯讨好,常趁着无人时,分给他枣花糕,他盯了那糕很久,淡淡说大小姐,属下吃不了甜食。

后来,长意便逮住机会捉弄我,调戏我,送我上天堂,又踩我下地狱。

我也不跟他计较。

我欠他太多了。

我想他该是喜欢我的吧,或者说喜欢我的心情占了上风。

我记得那些年,他随我父出征,每回都给我带小礼物,他给我带江南的花,漠北的玉,还有一次,他带给我他俘虏的,西戎王子金错刀。

我在他书房里,还看见他绘过的,我的清秀小像呢。

我想他该是喜欢我的吧。

人心总是肉长的,我待他那样好,那样好。

我想,经了画舫卖油翁一事,萧长意该是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该是嫌脏的。

其实,也没有人碰过我。

都我自己弄的。

一根手指,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只盼着,与他死生不复见。

他那天为我的「失贞」很生气,何必呢?

在一起的这么些年,我是了解他的。

我知道在他将我丢入窑子后,或许还会于心不忍,或许还会回头找我。

就像他年少时对我的那么些作弄和调笑。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可我不愿意了。

我厌倦了这样的游戏。

我性子温顺,我那些哥哥总看不惯我,说我软哒哒的,他们常用剑柄戳我的腰,说将门虎女,别这么烂泥糊不上墙。

他们倒是骁勇,南征北战,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连侯府也没了,死了,全都死透透了,而我还活着。

这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