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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囚 鸟

囚 鸟 古风甜饼 2,扑通扑通的今生限定 1. 鸨儿说,眼前的卖油翁是我第一位客人。 他咧着嘴,露出脏黄的牙齿,朝我猥笑。 被丢进窑子前,我一直在等萧长意娶我。 直到皇上赐婚他和琼华公主,我才知道我是全长安最傻的人。 琼华公主刁蛮,打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的东西,大到珍奇古玩,小到玉簪珠花,她见着,没有不抢的。

第 2 / 3 部分

人的记忆是控制不住的。

我想对于萧长意也是。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凉凉月色,我和他失落在江南的杏花浅风里。

那天是上元灯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花灯之下,全是吆喝,有卖糖人的,有耍杂耍的,还有喷火,叫猴子钻火圈的……

我想吃糖人,就叫他走过一条街,去给我买糖人。

我看见小河旁,好多人在那里放河灯许愿,便也去了,我蹲下身子,放了一盏昏黄的小河灯,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上我和萧长意的名字,合了掌祈祷:缘定三生,白首不离。

回来时不慎迷了路。

碰到几个欲行不轨的混账货,给我吓得灵魂出窍。所幸长意找到了我,打了那几个一顿,差点杀人。

我抱住他嚎啕大哭,说长意,他摸我!他摸我!我刚刚差点完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我死,这真的是要我死!

是啊,女子失节,自是该死。

我青紫着嘴唇哆嗦,问他,人怎么可以这样坏?

长意摸着我的头说,这世上,坏人是很多的,若不是王法在,我也没出什么事,他必帮我杀了那几个。

而今,他没有为我杀人,我也没有去死。

长意不算个好人。

这我知道。

我父活着的时候,便对他颇有微词。

长意做事,好剑走偏锋。

有天我听我父对阿娘说,说他曾在漠北陷入苦战,九死一生,本都打算殉国了,长意献计,决水御敌。

但决水后,会淹没一个千把人的小村落,来不及让他们提前撤离了。

这无异于屠戮本国的百姓。

而长意做了。

我父跟我阿娘说,或许到最后,他也会做出那个决水的决定,可是长意,他做这样的事,斩钉截铁,并且毫无愧疚。

我父说,长意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这些年,他打点好了朝堂关系,跟阉人为伍,唯上谄媚,屠戮忠良,炮制冤狱,只要有利可图,他什么都做。

我父说,长意是一柄很锋利的刀,但他没有刀柄的,跟我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

我阿娘冷笑,说天底下,没有一条咬主人的狗,是配活着的。

阿娘的话,听得我咬牙切齿。

当时我一把掀开珠帘,红着眼向她:「不许你这么说长意!」

我想我是了解长意的。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些年,我待他的好,他不会不知。

我被赶出家门,随他流落,从南到北,由东往西。

我会在挖野菜的时候,看见小花,采回去给他,会给他淌河里扑腾着抓鱼来烤。

哈哈哈,我还会去偷村里人的盐巴。

我会织布供他读书,吱呀吱呀,梭子穿梭的声音,歌谣一般柔和。

我会枕在他腿上,就着豆大的灯盏,听他讲全国各地的见闻。

我觉得他怎就那样博闻强记,怎就那样深谋远虑。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低头亲我。

他会抱我在他腿上,我感受得到他身上的坚硬和炽热。

这时他便会抱我至榻上,双臂圈住我,气喘吁吁,一遍遍说,苏云婳,我的大小姐。我不会让你背着「淫奔」的恶名,你父喜欢读书人,待我高中状元,我定会堂堂正正去侯府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他没有碰过我,这些年他都没有碰过我。

那时候我总是怪自己,怪自己过于蠢笨,在很多事上帮不了他,原本我父是可以给助力的,现在……

我只能尽力,不拖累他。

我总寻思,他对我,应是有些情意在里头的。

我赌他必不负我。

后来,长意他高中了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城门楼下,榴红似火,琼华公主红妆十里,嫁衣如血,眉眼如画。

我跪在城门楼下,仰头去看父亲的头颅。

太阳那么大,我看不清太阳,也看不清他。

一滴血滴在我的眼睛里,又缓缓流下。

我在城楼之下重重叩首,我的身子伏的很低很低,我不敢看我的父亲。

我不敢看他。

苏府满门抄斩,男丁全数被杀,连条狗都没留,女眷全数没入官妓。

我不是苏府的人,很久之前,我父就因为我的「淫奔」,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了。

我也不配当苏府的人。

我曾有一段时间,记恨过我父,如今看,到底是女儿不孝了。

阿爹,我错了,我好想回家。

后来,我听人说,说长意的身世十分坎坷,年幼的时候,因得罪了某位大人物(我想是我),连累和他玩的一行少年皆被杀。不知长意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来,但因了这事,他们一家在村子里很不好过。

失去孩子的村民要长意的阿爹阿娘交出长意抵命,他父亲为保护他,被村民用石头砸死了,他的母亲为了他,委身给一位村长当外室,后来被正妻发卖,他娘俩的日子过的很不好。

到底一切,因我而起。

那时我便明了,他是恨我的。

恨的咬牙切齿。

那种恨,是无论我日后待他多好,都再抹不去的。

一如今日我对他。

可我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在侯府精心养育了那么多年,我心性很差,身体也不怎样好。

长意有本事,我没有。

我只会描眉绣花。

还有,吃斋念佛,往那黎民苦厄处施粥。

过去长意总笑话我,说我这温室里的善良,没什么意思。

而今,我透过枯萎窗棂,看向那满园春色,抬头日光有些黯淡,我想我这一生,原就没什么意思。

可这世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路上起早贪黑卖包子的、风风火火运送货物的、给人看大门的,又有几个,活着是有意思的?

我没什么特殊的。

我自是恨,自是不甘心,却能怎样呢。

时至今日,我只盼此生平平安安,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如我所料,萧长意的确再没来过。

因了我跟萧长意的那一次,鸨儿只当我是他养在她这儿的外室,待我甚好。

日子总过得去。

那个冬天我受了寒气,病得有些重。

下雪了。

万里江山,一片缟素。

我攒了些铜板,呵着手往巷子尽头买枣花糕。

我打小就爱吃枣花糕,多少年了,未曾改过。

有贵人车队经过,满街竖起了回避的牌子,我挤在人堆里,麻木而糊涂地跟着跪下去。

冷风吹了我个哆嗦,我无意间抬起眼,看见前面骑着高头大马,并肩而行的,是琼华公主和萧长意,他俩侧头轻语,说说笑笑。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人山人海,琼华公主偏偏就瞧见了我。

赫然纵马过来,一马鞭抽在我脸上,萧长意想说什么,琼华公主怒目向他,他便,望而却步了。

我的脸很疼,疼的撕心裂肺。

我再没有抬头,一次都没有。

贵人车队经过后,我看见我买的那几个枣花糕,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人和马蹄踩的,黑黢黢一片,粘在路上了。

平心而论,琼华公主样样都比我强。

我没什么不服的。

她打小就不做没用的女红绣事,她熟读韬略兵法,武功高强。

她和我那些年少英豪的哥哥们是一样的人。

可惜,她的皇帝父亲大权旁落,是我爹的傀儡。

过去的那么些年,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碍于我阿爹的关系,从来没在我面前抬得起头过。

她样样都和争,样样都跟我抢。

可我一直都当她是个任性的小妹妹,从来没想过跟她抢。

后来我听说,琼华公主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为大姜收回了多年前被西戎占去的漠北燕城,为世人铭记。

而我,未看过漠北的一场雪。

再后来,同萧长意完婚后,琼华公主敲着叮叮当当的护指跟我讲:「我六岁的时候,南诏国进贡给父皇一只玉镯,我特别喜欢。我磋磨他了很久,他都没给我,说我是小孩子,戴着不好看。我猜他是想送给最喜欢的安贵妃。可是那天,你多看了一眼,他就给你了。你说是为什么?那时候你才七岁,你也是小孩子。那镯子你把玩了三天,新鲜劲一过,就忘了,又稀里糊涂在踏青时赏给一个扶你一把的下人了。你说你凭什么?」

「那时候我就懂了一件事,」琼华公主的眼睛瞟向窗外,笑了笑,「权力能给我一切,包括这满园春色。」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后来我把那下人杀了,镯子也砸了。而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那个小可爱,等着所有人将好东西捧到你面前,你只要善良就好了,狠狠善良就好了。善良多轻松啊,谁不会。你被保护的太好,我想也该是时候告诉你,枝头凤凰和丧家之犬,只有一线之隔。」

我虽愤恨,但细想来,琼华公主也没说错,我的确拿了自己握不住的东西,而今这个下场,也是该然。

这些年,我一直是阿爹珍藏在府里的一幅画、一件古玩、一把名剑、一只会唱歌的金丝雀。

漂漂亮亮,温柔贤淑,等待夫君来接收。

却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千古不独我一人。

只是,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这么活。

那些深山似火的叶,大漠如沙的雪啊,我想看便会自己去,再不等别人带了。

岑书正来窑子里找我时,我委实尴尬,也自觉对他不起。

我曾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毁了他的婚礼,让他在长安各大世族面前都抬不起头,如今我沦落至此,还伤了头面,到底让他看了笑话。

但岑哥哥的修养的确不错,他只是来叙叙旧,从头至尾未提我的处境,亦未过问我脸上的伤疤。

那天他喝了些酒,说了挺多话,一直以回忆的口吻,讲着我们少年时的事:一起上学堂、一起掏鸟窝、一起逗夫子。

那些泛黄的回忆,逗得人忍俊不禁呢。

岑哥哥感慨说:「云婳,我记得你小时候,性子还蛮野的,上山下海无所不能。没想到长大竟这般乖顺。」

我目光飘向西边:「世间女子,大都以乖顺为美的。」

岑哥哥点点头:「也是。」

临出门了,岑哥哥掀开珠帘复又回头,眼底染上极深的歉意,苦笑一声:「我的罪过!到今天才找到你。」

他有些怅然、有些期待、又有些无可奈何:「苏侯爷满门忠烈,是被有心人陷害的,我想你知道我在说谁。我想扳倒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些消息。你要是跟我想的一样,就随我回去。凡事有我。愿意的话就点个头,我叫人接你。」

我定定看着他,眼眸向下,忽然泪如雨下。

我轻轻点了点头。

岑哥哥叫人来接我的时候,我打点了几个小包裹,行李统共没几样,简简单单。

屋外头有人来催,出门时,我瞧见那天萧长意留下的锦盒。

鲛珠价值连城,我想,我就不要了罢。

萧长意

云婳太干净,太良善了。

甚至有些天真可爱。

我刚进她侯府当门客时,看见她将我钓的一盆鱼给放生了。

一些伤了的鱼,她居然养起来,还给上了金疮药。

鱼鱼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鱼鱼。

她这么想的,是吧?

但她也只是看见现杀的时候不吃,看不见的时候,清蒸红烧醋溜……她吃的贼欢了。

我该说她是善良还是虚伪呢。

后来我又觉得自己恶毒,云婳她才 16 岁,打小养尊处优,哪有这些心眼。

饥荒年间,我村里人那是成千上万的往死里饿,我娘得了一把米,有人过来,她怕人惦记,「噌」的一把给塞到胸口去。

鱼?

笑话。

我有个妹妹,生的花容月貌,以一条鱼的代价卖给了人,所得的聘礼就是一条鱼。

当时我生了一场病,差点没了。

稀里糊涂的,那条鱼就都给我吃了。

我妹跟的人待她不好,见有姿色,丢青楼给他家里赚钱去了。

后来我去赎她,她得花柳病,死三年了。

她死时,才 15 岁。

15 岁,苏云婳在做什么?

学着世家礼仪,簪花弄墨,满心欢喜,憧憬着嫁个好郎君?

别闹,世上哪有那么多好郎君?

她爹看上的,打小跟在她后头的那岑书正,对她千依百顺,她骄纵任性,指挥他干这干那,她以为他喜欢她?

到底有些小可爱了。

我跟岑书正耍,他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如果她爹不是摄政王,她以为岑书正会看她一眼?

苏老侯爷倒是个实诚人,就是年纪大了,性子强硬,有些固执。又对儒家那些读书人,有着一种……怎么说呢,难以名状的执念。

这世上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有「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啊。

岑书正……感觉心理有点扭曲。

在别人面前温良恭俭让,是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温润如玉的,背地里……

我就说这么件事吧。

他府上美人很多,环肥燕瘦的。

他呼朋引伴,喜欢请人去他府上喝酒,然后美人在旁把盏。

他敬酒呢,要是别人不喝,他就会剁把盏的美人一双手。

我酒量还行,不至于喝的颠三倒四。

但有些人酒量不行,醉了东倒西歪、胡说八道的,生生给人看了笑话去。

他还老逮着这些人灌。

看着人家心疼美人,又不想给人看笑话的纠结样,他哈哈大笑。看别人难受,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挺变态的。

云婳……我是蛮喜欢的。

一个被贵族雕琢出来的、不谙世事、粉妆玉砌的女娃儿,谁不喜欢?

岑书正一直在追求她,可她偏偏跟在我后头。

坦白说我没在意。

女大十八变,她的长相跟小时候差太多,性情也不一样。

小时候她有些野,有些骄纵,如今被教养的安分守礼,不肯多行一步路,不肯多说一句话。

其实年少时相见,我们遇到的那些事儿吧,我不好说怪她。

现在回想,也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脑子一抽,竟调戏了她去,没想过自己什么身份。她那时应该没意识到什么叫调戏,但我真真切切,就是想调戏她。

那时候我没见过这样她精致的瓷娃娃,更不知道有这样的妙人儿,我就是恶狠狠的,想将她打碎,然后由我拼起。

凭什么,有些人可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而我们,就得烂在淤泥里。

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甚至这样想了很多年。后来辗转经了很多事,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那种不甘慢慢的也淡了。

我那些伙伴的被杀,其实跟云婳没关系。

大姜还是有法度的,我冲撞了贵人,要至于杀头,还得被株连的话,大姜百姓早都被杀光了。

是那个拘禁我们副官,他看上我了。

……

就是这么离谱。

大概我小时候皮肤白皙,棱角没那么分明,有点像女人吧。

荒谬!

追逐中,我抢过剑,把他下体给砍了。

我钻狗窝逃了,他杀了我那么多小伙伴泄愤。

就这么简单。

如今想来,我是对不起我那些伙伴,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就是苦了我阿爹阿娘。

但在这世道,他们活着也是遭罪。

当然,后来我暗杀了那名副官,来侯府当门客。

为什么?

自然是定北侯权倾朝野,是最好的去处。

我当然想建功立业,想爬的很高很高。

我回不到过去,我厌倦了那种像禽兽一样奔走抢食的日子,也不想再捱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这一辈子都记着身边亲人的悲剧,以及面对妹妹身死时的无能为力,那是烙进骨头里的,剔都剔不出去。

我承认,我没有云婳那么善良。

云婳那么善良,她总以为是她幼年骄纵,害了我,见我时唯唯诺诺,红着脸,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都像个小孩一样拿来给我。

其他门客都挪谕说,云婳她喜欢我。

这不开玩笑么。

我想她只是觉着歉疚,对不起我,想补偿而已。

或许我收下,能让她好过一点。

于是他们就跟我打赌,他们说,大小姐滴酒不沾,但如果我让她喝酒,她就一定会喝酒。

我没觉得。

就打了这个赌。

那天她就着我的碗沿抿了一小口,像只害羞的鹿,还小小的,在我手背上轻舔了一下,撩起眼皮眼巴巴看我,好像在问我满不满意。

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家伙,是真的喜欢我。

我还蛮高兴的,有什么比淑女破禁更让人觉着刺激的呢。

我就抓了她的胸一把,这可把她吓坏了,她像受了惊的兔。

那模样真惹人怜爱。

后来我也老撩拨她。

我为什么这么做?没想,我就是做么做了,大概是刺激吧。

谁叫她逆来顺受,不反抗呢,若她有一回,呵斥住了我,也不至于这样。

再后来,老侯爷做主,要她嫁给岑书正。

我就知道,她这家伙,又是逆来顺受的答应,肯定的,她就这性子。

那岑书正是个什么货色?嫁给他,估计也就活不长了。

想那老侯爷也是个精明人,但就是太耿直了,被岑书正的「读书人」伪装骗了,老觉得他是个好人,而我心术不正。

……

说来说去,不就是决水那档子事么。

我是真不觉得有什么。

不就是杀人么。

老侯爷打了一辈子仗,天天都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