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死了才说你爱我
死了才说你爱我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1. 「回驸马,公主死得很安静。」 崔博陵最信任的小厮说这话时,我正趴在棺木上打盹。 「是吗?那就好。」驸马听起来并不高兴,隐隐带着一丝落寞。 我死后的第一天还在想,他应该是高兴的,毕竟我死了,他就自由了,多好。 可是如今,看着他青黑眼底,这种念头就烟消云散了。 停棺整整七日,他
第 2 / 4 部分
「小公子,吃饭了。」侍女将饭菜往桌上一放,便退了出去。
崔博陵「嗯」了一声,待侍女走远后突然看向我所在的地方,愕然开口:「殿……殿下?」
他看得见我?
他看得见我!
崔博陵张了张嘴,试探性地朝我伸手。
是了,这是他的梦,他自然能看见我。
我欣喜若狂,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然后嚎啕大哭。
「殿下,你……你别哭了……」他慌了神,笨手笨脚地为我擦眼泪,但发现总也擦不干后,一甩袖子索性放弃了,任我在他肩头哭得涕泗横流。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梦里待多久,急忙收了眼泪扶着他的肩,无比郑重道:「崔博陵,你记住,你是这天底下顶好的人,咱们俩就是天生一对!」
崔博陵紧紧抱着我,「嗯」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他说:「这梦若能一直做下去该多好……」
这个大傻子!
这不是梦!
呃,不对,这好像是梦?
还没等我纠结个出所以然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发现我竟然还在崔博陵的床上。
没被丢出去?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打了个哈欠,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随意一转头,就看到了呆坐在床上的崔博陵。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没出门。
我冲他叫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胆大包天如我,趁着这机会,我爬上了他的腿,歪着个脑袋瞅他。
然后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梦到公主了。」他突然对着我来了这么一句话。
我「喵」了一下,算是应答。
「她对我说,她说……」崔博陵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和她是天生一对。」
他低低笑起来,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小声重复:「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我心里陡然酸涩起来。
崔博陵到底是有多孤独,连心里话都只能和一只猫说。
我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舔他的脸。
「不过……」崔博陵摸摸我的头,笑得脆弱,「这只是一场梦罢了。」
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入梦了。
自那天后,崔博陵明显对我亲近许多,吃的喝的更精致了不说,还允许我晚上和他一起睡觉。
我站在长安街上,满街高悬的花灯简直晃花了我的眼。
我想起来了。
这是花灯节,十五岁刚及笄的我带着侍女偷跑出宫,被抓回去时还挨了好一顿骂。
原来花灯节时,崔博陵也出来了吗?
我费力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搜寻着他的身影。
可是人太多了,我找不到他。
脚都走疼的我蹲在一个小贩的摊边,觉得委屈极了。
这个大混蛋!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找他,他就不能主动找我一回嘛?
以前在公主府也是……
我越想越委屈,埋着头呜咽出声。
「殿下,您怎么又哭了?」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
然后看到了混蛋崔博陵。
这个梦里的他正是十七八岁的好年纪,衣物朴素却整洁,朝我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我的眼泪。
「啊,是花灯节。」他仰头看着高悬成串的花灯,然后低下头对我笑着说,「说起来,这是臣与殿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似乎将我看作是他梦境的产物,也不在乎我想什么,径直坐在地上和我挨在一起,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不少话。
「清河发大水,我爹娘死了。然后我跟着老仆到京城来投奔本家,后来老仆也死了。」
「我第一次来京城,就碰上了花灯节。清河从未有过这么盛大的节日。」
「我站在这摊边,心想不愧是京城啊,见到如此盛景,死而无憾了。」
「然后,我遇到了殿下。」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起,仔细看了看这个小摊,依稀想起了些什么。
我好像在这,买过一根糖人?
「那时我就觉得,这千灯盛景和殿下比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崔博陵看着我,眼里闪着光,但光芒很快熄灭。
「殿下,您太耀眼了。或许我不论做什么,都不配拥有您。」
「你配。」我握住他的手,直接亲在了他的脸上。
一触即分。
我含着眼泪望着他,颤抖着嘴唇:「这两个字我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崔博陵。只要你能承认自己。」
崔博陵愣住了,摸着唇喃喃自语:「这难道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是真的,不是他的幻想,可是嘴仿佛被封住了一般,硬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我急得满头大汗,陡然黑雾翻腾,周边景物全数消失,视线一转,又到了崔府。
崔博陵看到所在之地时,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这是崔府的柴房。
「嘁,就你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还敢肖想公主殿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说话的人声音粗糙,听着像是崔府嫡子。
一张画纸轻飘飘落到了地上,看清上面的人后,我不由得睁大了眼。
画上的是我,虽然只有五六分相似。
自花灯节后,崔博陵再没见过我,画成这样实属不易。
蓦地,一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别听,殿下。脏了你的耳。」崔博陵附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心尖一疼,眼泪就流了下来。
「若非我爹偏要留你,你以为你还能住在崔府?哼,说什么书读得比我好,若不是崔府,你哪来的机会读书?哪来的银两参试?」
「小门小户出来的,还妄想中举,真是笑掉大牙了!居然敢偷画公主,等皇上知道,你就等死吧,呵。」
「崔博陵啊,我劝你收了你不该有的心思,和宁公主可是嫡公主,何等尊容,岂是你能染指玷污的?还不如早些回清河种地。哈哈哈哈!」
崔府嫡子大笑着离去,满是狂妄。
我拨开崔博陵的手,望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他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还有心思来安慰我:「殿下再哭下去,怕是崔府都要被淹了。」
我以前问他在崔府过得如何,他总说,很好。
我当真以为他过得很好。
原来他一直在骗我。
我泣不成声:「你一直都在骗我。」
崔博陵揽住我,笑了:「殿下只要无忧无虑的就好,其他微不足道的杂事不值得说与殿下,让殿下费心。 」
什么无忧无虑?什么微不足道?
我忧的是你,虑的也是你!
崔博陵,你不是微不足道的人啊!
你是我的驸马啊!
崔博陵出身清河,是崔氏旁支,虽不富足但也不算清贫,本可以在家里支持下按部就班走科举的路子。
可惜一场大水,淹了清河,也淹没了他的爹娘。
他那时的心情,恐怕是万念俱灰。
幸好有老仆陪着他,进京投奔崔府。
可是后来老仆也死了。
这下只剩下崔博陵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宅子里,受尽冷嘲热讽。
自傲又自卑。
「殿下可比日月,我不过是一粒尘埃,尘埃怎可与日月同行?」
「配得上殿下的,只有高门望族的天之骄子。娶得殿下的该是龙章凤姿之辈,而不是我。」
「殿下啊,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
在我被迫离开梦境时,崔博陵说了这么一段话。
崔府的几年,自卑敏感已深深扎入了他的心底。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坏。
崔博陵,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该穿金戴银,宝相庄严地被人供着?
凡人怎可染指神明?这是什么胡话?
我蹲在桌上,看着发了半天呆的崔博陵,然后一爪子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蠢东西!
若我能说话,必要破口大骂一番。
他捂着脸,盯着我一言不发,似乎是惊到了。
烦死了!
我又是一爪,然后扯着他的袖子喵喵叫,使劲把他往我房里扯。
啊,碰上这么个人真是心累。
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喜欢呢。
嫁都嫁了,还能咋滴?
「天啊,这真的是猫吗?驸马爷,咱请个道士过来看看吧?」书童又开始大惊小怪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嚷什么嚷,没看过扯着主子走的猫啊?
说来也可笑,成亲还不到半年居然就分房睡。
我催着崔博陵打开门锁,然后一脚踏了进去。
房里并无灰尘,陈设也如生前一般。
我轻轻巧巧跳上桌,然后用头拱了拱抽屉。
崔博陵很听话地走过来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只有厚厚一叠花笺。
公主成亲并不简单,步骤繁琐得很。
虽然知道父皇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但他依然考虑了小半个月。
定亲后就要开始建驸马府,可工部选来选去也找不到合我心意的地,于是父皇大手一挥,就将我的公主府定为驸马府。
我一听也很好,毕竟没有任何宅子的风水位置比和宁公主府更好了。
然后就是堪合生辰八字,钦天监推测黄道吉日。
说到这我就来气了,钦天监几个老家伙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这个日子不行,那个日子也不行,硬是把日子给定在了两个月后。
订了日子,公主便要在府中备嫁,期间不可与驸马见面。
啊,这真是我最讨厌的规矩了。
但没办法,老祖宗订下的,总不能改掉吧?
我只能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实在无聊,就开始给崔博陵写情笺。
写着写着,就有了厚厚一叠。
本想等成亲后拿给他看,可女官又说男人大多喜欢温温柔柔,委婉含蓄的,我便歇了心思。
毕竟我写的太羞人了。
我想女官的比我多活几十年,说的话大概是没错的。
于是成亲后一直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可把我给憋坏了。
现在想来,真是女官误我。
或许就是我这种前后大相径庭的态度让崔博陵误以为我嫁他只是一时兴起,进而心伤,以至于最后躲我避我。
唉,我也有错。
「殿下她……」崔博陵看完后脸色通红,慌忙将花笺放回了抽屉里。
我也没写什么啊,无非就是想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
怎的脸这么红?我歪了歪头。
「殿下的心意我已知晓。」崔博陵低着头眉眼含笑,是从未有过的释然,然后突然转看向我,拎起了我的后脖颈,「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糟,糟糕!
我好像穿帮了!
三天后,公主府里来了两个道士。
没想到其中一个居然还是熟人。
我蹲在草木灰围成的圈里,和冯恩鹤面面相觑,然后朝他亮出了爪子。
据冯恩鹤说,他离开了公主府便被一位老道收为徒弟,还起了个道号叫鹤阳子。没想到接的第一单活竟是公主府。
也得亏他成了道士跟着师父,不然崔博陵肯定要把他赶出去。
「我就说吧,这猫这么聪明,指定不正常!」书童躲在崔博陵身后,对着我指指点点,「您可好,不信我也就算了,还天天抱着那猫一起睡。」
崔博陵咳了两声,制止了书童的小报告。
我眯了眯眼,怎么感觉这书童在嫉妒我?
「急急如律令,请太上老君!」老道士舞着桃木剑跳了几圈,然后一口雄黄酒喷在了我身上。
这个家伙!
我呲出了尖利的牙。
喷完雄黄酒,老道士又指着冯恩鹤让他「啪啪」往我脑袋上贴了几张黄纸。
神仙之力倒是没感受到,就是头被拍得挺疼的。
「怎么有点熟悉呢……奇了怪了。」冯恩鹤一边贴符一边盯着我嘀咕。
嗯?熟悉?
哈,看来这老道士不太行,冯恩鹤倒是学了点本事。
我死死盯着他的双眼,期待他能看出点什么。
冯恩鹤蹲着瞅了我半晌,摸了摸头:「真是越看越熟悉啊。」
算了,不能指望这个蠢货。
我转向崔博陵,开始喵喵叫,自认为叫得凄惨动人。
他似乎也在挣扎。
「够了。」终于,崔博陵呼出一口气,叫停了老道士,一把抱起了我,「弄了这么久也没看出什么来,还是算了吧。」
老道士一听这话,急了:「哎呀,驸马爷,这可不行!那妖怪法力高深,留在府中恐有祸端啊!」
冯恩鹤也跟着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瞅我。
「驸马爷,不如这样,就先让这两位道长留在府中,真出事了再叫他们处理。」书童悄咪咪献策。
崔博陵颔首,表示同意。
我被他抱回了房间,一路乖巧得很。
我决定了,这几天还是收敛点为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许是崔博陵自认为冤枉了我觉得愧疚,接下来半月我过得格外舒适。
而冯恩鹤和老道士也一直赖在府里,蹭吃蹭喝了十几天。
「师傅,咱们一直在这干嘛啊?」是冯恩鹤的声音。
我走到西厢房外,悄悄贴着耳朵听墙角。
老道士发话了:「你懂个屁!人家又没赶我们走,这几天能省下多少银子?」
冯恩鹤嘟囔几句,没说话了。
突然,门被推开,老道士走了出来,嘴里念叨着:「怎么收了这么个傻徒弟……」
也不知谁才傻。
在开门那一瞬间窜上树的我舔了舔爪子,等老道士不见后,才一溜烟下了树,大摇大摆走进了冯恩鹤的屋子。
「狸花猫?别过来!」冯恩鹤看着我,手忙脚乱拿出了黄符。
他似乎忘了,这东西对我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跳上桌,拍了拍桌面。
他不解,反而退了几步。
我再次拍桌,一爪子掀翻了茶壶。
「这脾气……」他慢慢凑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我一圈,然后坐着皱起眉摸着下巴思考了大半天,最终才不确定试探道:「公……公主?」
很好,你是第二个认出我的人,该赏!
看来这小子果然有修道的天赋啊。
「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他做,不能和他闲扯。
我指了指我自己,然后又指了指他,「喵」了一声。
冯恩鹤努力破解我的猫语:「您是想……变成人?」
没错!有前途!
我兴奋得给了他一爪子。
「那估计不行。」他挠挠头,无奈道,「我才刚学没多久呢,怎么会知道?」
要你何用?
他这话无异于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我的希望。
「要不您再等我两天,我去翻翻我师父的书?」冯恩鹤想到了一个办法。
行叭。
我点点头,慢吞吞走出门外。
唉,成人之路,道阻且艰。
我还没等到冯恩鹤的消息,崔博陵却先病了。
这病早有预兆,我却只以为是普通风寒,不光是我,其他人都是如此。
「怎么还不好呢?」我趴在崔博陵枕边,直叹他多灾多难。
本来没几天就能上任了,父皇听说他病了,立即下旨推迟了任期,还派了御医。
「阿宁……」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发白,脸却红得不正常。
我走到他手边,趴下,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阿宁在呢,快些好起来吧。
他缓缓睁开眼,迷迷瞪瞪,又叫了声「阿宁」。
确实是烧糊涂了,不然他不会叫的这么亲昵。
冯恩鹤进来给他送药,看着书童喂完药后,一把将我捞起踏出了门。
大胆!
我一爪子拍掉他的手。
「公主暂且就谅解一下吧。」冯恩鹤将我带到他屋里,悄悄关了门,弄得神神秘秘的。
到底怎么了?
我磨着爪子,等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殿下,实不相瞒……」冯恩鹤深吸一口气,然后严肃道,「我在驸马爷身上看到了死气!」
死……死气?
怎么会有死气?又没有……
我正想反驳,却突然顿住。
啊,对了,我死了来着。
虽然附身在一只猫上,但我确确实实是死了。
所以,是我害了他?
「我猜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冯恩鹤拿出一卷书,指着上面的话说,「若与阴邪之物纠缠过久,便会恶病缠身。」
我收起了爪子,茫然无措。
我没想害他的。
我,我这么喜欢他,怎么会害他呢?
我只是想陪着他……
「殿下,人鬼殊途。」冯恩鹤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带了几分不忍,「我虽没找到让殿下复生的办法,却找到了一种特殊的超度方法。」
「超度之时,驸马爷可以再见殿下最后一面。」
听完后冯恩鹤的话后,我浑浑噩噩走出了他的房间。
我想去看看崔博陵,可是走到门外,又犹豫了。
只趴在树上看着侍女进出。
「怎么又说胡话了?」
「快快,快去打水来!」
「御医已经在路上了。」
算了。
我爬下树,慢吞吞走到了一个偏僻处,谁也找不到。
我早该干干净净地死去,免得留下来害他。
崔博陵已经够苦的了,我不能让他更苦。
可是,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他!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混着雨水,谁也看不见。
花园里很冷,我抖着身体又想起了崔博陵的怀抱。
虽然瘦弱,但温暖。
「哎呀,您怎么跑到这来啦?」
「快来快来,在这呢!拿毛毯来!」
……
人声嘈杂,一阵兵荒马乱。
我被毛毯包着给带到了崔博陵身边。
他抱着我,不顾我身上还有泥水。
「她走了,连你也要走吗?」崔博陵抖着声音问我。
我无法回答。
我的探花郎啊,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再不见那年长街上的意气风发。
崔博陵强支着身体坐着,屋里围了一圈人。
「都出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