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
意深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入宫一年了。这一年中,皇上从未召幸过我。 我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太后告诉我:「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1. 在后宫嫔妃当中,我是唯一从没有被召幸过的人。宫里的人从来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办事的,上到皇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皇上对我不喜爱。 因此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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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深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入宫一年了。这一年中,皇上从未召幸过我。
我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太后告诉我:「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在后宫嫔妃当中,我是唯一从没有被召幸过的人。宫里的人从来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办事的,上到皇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皇上对我不喜爱。
因此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下月太后寿诞,阖宫嫔妃都得去贺寿,我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挑不出来,什么好料子都轮不上我。唯一一件能看的,是刚入宫的时候皇上赏的,与我一同入宫的秀女都有一件。这衣裳半年没机会穿,在箱子底压出了木霉味儿。
我吩咐侍女拿出来拾掇拾掇,侍女便把衣裳送去了浣衣局,再去取时,衣裳上头嵌的珍珠便不见了,一颗不剩。
早说了,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我知道丢的这些珠子是找不回来的,没人会把无宠的妃嫔放在眼里,因此我索性就没去问。太后寿诞时,我就穿着这件没了珠子的衣裳去贺寿了。
寒酸得不行。
席间,皇上瞥见我,突然开口发话:「朕记得衣裳上嵌了珠子,如何都给摘了?」
皇上从没同我说过话,一时之间,我竟没反应过来他在问我。他又问了一遍,我才回过神儿来,回话说珠子丢在了浣衣局。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皇上突然赏了我好些料子,同时,宫里传出消息,浣衣局的主事和浆洗这件衣裳的小宫女,以及其他所有经手过这件衣裳的人,都叫皇上给发落了。
下场凄惨,不忍闻听。
我一直都知道皇上是个很喜怒无常的人。
我入宫时,正赶上前丞相苏白珽新丧。皇上登基前,苏白珽就是他的老师,皇上登基后同样,并且在丞相之位上尽心辅佐了他十年。但就在他丧期还未出的时候,皇上要选秀女入宫。
这显得皇上薄情寡恩只知享乐,他却不管不顾,执意如此。
面圣的那一日,皇上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留意到了异常,他抬手就留下了我。
因为这久得异常的注视,宫里人都以为皇上一定很喜欢我,以为我将宠冠六宫。但那之后,皇上再没有召见过我。
而当所有人都以为皇上忘了我甚至厌烦我时,他又干脆利落地发落了欺辱过我的宫人。
满宫流言的时候,太后召了我过去。
太后是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今不过三十余岁,她依然风情美丽,面容上望不见几分岁月刻痕,可神情却垂垂老矣,眼神沉静,古井无波。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就像当初皇上盯着我那样。
半晌,她终于发话:「赐座。」
我得以坐下,太后缓缓开口:「昨日哀家是头次见你,竟不知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我垂着眼:「恕臣妾愚钝,不知那人是谁。」
她沉沉一声叹:「不知道才是好事。皇上的性子是难捉摸了些,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到哀家这里来。」
太后说这话时,我的侍女在侧。回宫后,侍女好奇地问我:「太后说您长得像那人,那人是谁?」
我摇头说不知,侍女就满宫里推测起来。她觉得我一定长得像某个让皇上又爱又恨的女人,可皇上还年轻,如今不过弱冠,宫里没有去世或是被处置过的妃嫔,皇上从未出过宫,他有过多少女人是有数的,满宫人都知道。
左右推不出结果,她不再在意这件事,我也不在意。
那之后皇上还是没有召幸过我,但宫里人不敢再薄待我。
直到入了冬,那日下着雪,皇上突然到了我宫中。
他带着满身寒凉的风雪和酣热的酒气走进来,腿稍有些不利索。皇上年轻时落下腿疾,没能治愈。他望着我眼睛便不再挪开。我侍奉他坐下,给他斟了茶,递到他手边,但他一口都没有喝,忽然抓住我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云瑕。」
「姓云么?」
「姓云。」
然后他便自顾自念叨起来,是姓云,怎么会有关系,可为什么那双眼睛那么相似。
听见这些,我便垂下眼。
皇上在我宫中过了夜,这晚之后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妃嫔。皇上走后,侍女服侍我梳洗,语气颇为不平:「昨晚皇上瞧见的到底是您还是旁的什么人?」
「这话叫人听见了是杀头的罪,往后不许说了。」
她悻悻住了口,片刻后又说:「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不用替我觉得委屈。」我从窗子能看见院中来来往往的宫人,他们送来皇上的赏赐,「皇上没可能把我当成谁,我也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那个令他惧怕令他想摆脱的人。」
「可奴婢想不通,要是真的那么像……皇上为什么还对您这么好?」
我从镜中看她:「你觉得皇上对我好吗?」
她笑着点点头:「当然啦,这么多赏赐。」
「你知道昨天皇上何故喝得那么醉吗?」
她摇摇头:「奴婢不知。」
「那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想了半天:「似乎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的确,不是什么大日子。
昨天是前丞相苏白珽的生辰。
在苏白珽活着的时候,每年他生辰时,皇上都赐下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我入宫时苏白珽新丧,我入宫仅仅半个月后,苏白珽就被抄了家。
他的家人亲眷遭了连坐,下场同样不好,长子在狱中绝望自裁,全府上下八十余口人活活饿死在苏府,府外幸存的那些,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苏白珽看着皇上长大,以帝师的身份存在,把他教导成合格的帝王,做了十年的丞相,挽回了他即位之初的危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这些情分,皇上全然没有顾及。
但在苏白珽生辰这日,他还是独自喝醉了。
并且来找了我。
其实我知道,我的眼睛,长得和苏白珽一模一样。
这日之后,皇上来我这的次数变多了,甚至称得上频繁。宫中人都艳羡,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每一晚他都仅仅只是在我这里睡去,我们再也没有过肌肤相亲。
我猜他看见我就会想起苏白珽,那个对他来说如师如父却又不共戴天的人。
皇上给所有人制造了一种我宠眷不衰的假象,久而久之就有人看我不顺眼起来。于是我愈发深居简出,尽量不去招惹是非。
但总有人会上门来拜访我。
许林卿是与我同期入宫的秀女,早先生了公主,封了德妃,如今又有孕了,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来见我。
其实我觉得她没有敌视我的理由,她终究还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皇上很喜欢她。可她妒极,无法容忍在她有孕期间皇上宠幸其他什么人。
皇上喜怒无常满宫皆知,她不敢触皇上的逆鳞,便要来找我。
我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出乎意料,她笑盈盈地拉着我说话,她说满宫里她谁都看不上,只觉得我投缘。她就像在自己宫里一样,自在地东走走西看看,吃了我桌上的梅子,我甚至没来得及拦。她说她这胎是皇子,现下就爱吃酸的。
我却总是心慌。她越如此,我越心慌。我听闻过她如何折磨那些得了皇上一时宠眷的嫔妃,她没理由对我这样亲近。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她宫里就出了事。
她嚷嚷着腹痛,听说在宫里叫唤得死去活来,太医说她食用了寒凉的东西导致提前发动,早产将有性命之虞。可她怀有身孕,满宫上下谁敢掉以轻心给她吃不该吃的东西?
最后她的宫女说,她来我宫里时,我给她吃了梅子。
皇上是极宠爱许林卿的,更看重她腹中的皇子。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宣我,说皇上要问我话。
大太监姓马名佑,是从皇上襁褓时就侍奉皇上的老太监了,那时他是皇上的大伴。如今在皇上跟前儿掌印,极得皇上看重,皇上依然称呼他为大伴。
一路上风急雪重,马公公跟在我的轿子边儿急急地走,突然凑到轿窗边儿同我搭话:「云嫔娘娘,德妃娘娘那边儿情况不好,皇上正是心焦的时候,一会儿您可别顶撞了皇上。」
我掀开轿帘,雪瞬间涌进来:「我没有害德妃,马公公信么?」
「老奴信不信不重要,得皇上信。」
接下来这一路,我与他都不再说话。皇上在许林卿宫里见我,我能听见内室中她撕心裂肺的喊声,和稳婆太医侍女来来往往的呼喊声。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院中单是烧水的炉子就不知架了多少个,满殿的血腥气。
皇上盯着我,眸色冰冷:「德妃在你那食用了梅子,确有此事吗?」
「有。」我垂着头也垂着眼,尽力不让皇上从我的眼睛上想起苏白珽来。
「德妃早产之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臣妾的梅子绝无问题,都是御膳房送的。臣妾也没有叫她吃,她自己要吃。」
「她自有孕以来从不乱吃东西,你怎么解释现在的景况?」
说到这里我就明白,他其实不相信我。可他还是要找我问问。为什么还非问不可?
「梅子还剩了些,皇上尽管叫太医去验。」
这时许林卿的侍女适时冲了出来,声泪俱下地向皇上控诉我一定早就毁去了那些有问题的梅子,如何能查的出来,可事必定是我做的无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上叫我抬起头。我想我该摆出一副惶恐无辜的样子来,好为自己开脱,可我做不到。我只能像一直以来那样,平静地望着他。某种角度上来说,就和他看着我的眼神一样冰冷。
皇上盯着我,马公公也盯着我。
然后皇上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眼眶抽动了两下,突然起身一挥袖。
「云嫔谋害皇嗣不知悔改,挪到冷宫去再别叫朕见着!」
我被陷害得莫名其妙,皇上动怒动得也莫名其妙,毕竟他就是这么喜怒无常,只有许林卿达成了她的目的,只是不知道以孩子作为筹码换一个敌人的消失是否值得?听见旨意的那一刻我竟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我觉得或许这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
当天夜里我就被扔进了冷宫,身边只留了一个伺候的宫女。侍女噙着泪打扫荒弃的宫室,尽力想叫我住得舒服些,我叫她休息去了。
冷宫的窗子早烂了,风雪呼啸着吹进来,在窗边聚成一滩水,又结成薄薄一层冰。
虽然生了炭盆,但还是太冷了,我难以入睡。
天将亮时,冷宫的门被打开了。我从窗子望出去,马公公站在门口,暗蓝的天色下,他的身影在雪光中有些难辨。
他径直走到门口,颇知礼数地叩门,有我准许才进来。
过去他是向我行礼的,如今我已经进了冷宫,以他在皇上身边的地位,或许该我向他行礼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没有接这个礼,只是盯着我的脸,就和皇上看着我时一样,和太后看着我时一样。
我的眼睛和苏白珽那么像,他们每个人都认识苏白珽。
「云嫔娘娘,云真的是你的姓氏吗?」
「自然。」
他拂拭掉椅子上的积灰,毫不在意地坐下去,缓慢开口:「十八年前,苏相爷得了个女儿,出生时照惯例请人测了八字推了命格,先生说,这女儿若留在苏府,便养不活,一岁前便要生大病,得送去积空寺养着,一辈子不能见家人,不能叫外人知晓,一生才能平安。苏相爷原本不信,后来还没满月孩子就生了大病,送去积空寺才救回来。那之后这个小女儿就再也没有回过苏府,对外就说病死了。」
我沉默不语。
苏白珽现在早就不是什么相爷了,他是被皇上盖了章的罪臣。而马公公照旧如此称呼他,可见他们二人的确交情匪浅。
「孩子送去积空寺之前,老奴正在苏府同苏相爷商讨事宜,那时孩子还未曾取名,只定了从女子的静字,剩下一个字,苏相爷就叫老奴拟一个。」
我依然沉默。
「老奴拟了个遐字,取长远长久之意,祝愿苏相爷的千金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第一次见你老奴就想起了苏相爷,您这双眼睛同他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眼神都是。」
「原来马公公和苏相爷还有这等旧事。」
「莫装糊涂了。云嫔娘娘,老奴本不该直呼您名讳,云真的是你的姓氏吗?你是云瑕,还是苏静遐?」
我是云瑕,也是苏静遐。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积空寺长大。积空寺中没有男子,都是女尼,我未曾剃发,只跟着住持修行,住持教了我许多,虽诗书不大通,但医家占星测吉凶,或多或少都有涉猎,更多时候还是带我读经书。
旁人知道我是来养着的官家小姐,却不知我到底是谁家的人。因为从来没人来看过我,久而久之大家都当我家破人亡了。
就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十三岁那年,当时如日中天的苏白珽以勘察太后敬香事宜为由来了积空寺,那时我也只知他是赫赫有名的丞相,是帝师,却不知这就是我生父。后来我得知,这等事有礼部照章办事,本不需要他亲自驾临,可他实在很想见见他十三年来未曾谋面的小女儿,才借着这个由子来了,其实是来看我的。
就这样,我知道了我的身世,见到了我的父亲,
除了他,我没见过苏府任何一个人。他来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眼中的感情是骗不了人的,我知道他很记挂我,我也很牵念他。我不贪图相府的财宝权势和相府千金的身份,我只是想知道正常地活在一个有亲人的家庭里是什么感觉。
但我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我十七岁那年,父亲病逝,举国皆知。我想去守孝,又不知道我能否贸然出现在府上。
我趁夜偷偷从积空寺跑出来,躲在相府外远远的地方看,能看见灵幡和院中的挽幛,往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院中哭声震天。
我看了许久才回去,回去时发现住持到处找我。她给我收拾好了行装,嘱咐我离开。
我问她我为什么要走,她说,宫里有贵人传出话来给她,说相府近日要出事,府中上下都难以保全,到时候如果有人透出苏白珽还有个女儿藏在积空寺,也许会招致祸端,要我在事发之前赶快走。
我问住持,我父亲是丞相,皇上亲自追封赐谥,谁能让丞相府出事?
其实话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就不需要答案了。
苏白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他之上,只有一个人。
我又问住持传话出来的人是谁,住持说她不能说,只是这个人的消息,一定是准的。
之后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是谁这么手眼通天,知道苏白珽有个女儿在积空寺,还能提前知道丞相府要出事。
我不是没怀疑过马公公,但从不敢求证。
「当初要我走的人,是马公公,对吗?」
我从没见过马公公,他仅有几次去积空寺,都是陪同太后敬香,是不能在寺中自由活动的。
但我听闻过此人。皇上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岁,朝政之事有苏白珽,内廷就归了马公公掌管,他掌着印,又和太后关系匪浅,苏白珽推行的每一道政令,背后都少不了马公公的支持。
他们一起支撑了这个王朝十年,但私交相识又何止十年,都是从皇上襁褓之中就陪着的人。
「恕老奴直言,您不该进宫。」
我不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您这双眼睛长得和苏相爷一模一样,连眼神都像。皇上有多痛恨苏相爷你可知道吗?皇上见着你就想起来他。」
「如果见到我,就想起来我爹,但却还是时不时来见我,那,马公公你说,皇上在想什么?」
他不回答,自顾自说自己的:「在德妃宫里时皇上为什么突然动了那么大的气……皇上是个固执的人。从前有时他不赞同苏相爷的做法,反驳时,苏相爷总能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叫皇上没法儿反驳。可皇上固执,还是执意反对,苏相爷就这么盯着他。每当苏相爷露出这种眼神来,皇上就怕了……皇上打小就怕他……你那副神情太像苏相爷。」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笑出了声。
他从小就怕我父亲,所以在我父亲死后才敢抄他的家,才敢说他的罪状。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又怎么能知道呢?他只敢欺负一个死人罢了。
皇上骨子里是个如此怯懦的人。
太可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给苏相爷给苏府上下报仇,你如何做得到?一旦被皇上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你会怎么样吗?」
一死罢了。
我不喜欢做他的嫔妃,我只要看见他的脸,想起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我就觉得恶心。
但我还是进宫了。我很想为我父亲报仇雪恨。我如何做得到?我有无数次机会能做到。我带进宫了一个镯子,里头塞了满满的鹤顶红。在皇上初到我宫中的那一晚,我给他斟了一杯毒茶,甚至直接放在了他手边,可他一口也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