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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意深沉

意深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入宫一年了。这一年中,皇上从未召幸过我。 我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太后告诉我:「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1. 在后宫嫔妃当中,我是唯一从没有被召幸过的人。宫里的人从来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办事的,上到皇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皇上对我不喜爱。 因此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第 2 / 4 部分

后来他睡着了,我却没有。望着他的脸,我觉得我能轻而易举地掰开他的嘴,把毒药灌进去。我甚至已经把毒药送到了他嘴边。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犹豫了。

我父亲说过,他会是个好皇帝。他说他已经把全部的为君之道教给了皇帝,他说皇帝学得好极了,倘若有一天他撒手人寰,皇上会接手他铺平的道路并走得更久,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到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乐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这历来都是为官者的终极愿望。

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不能让我父亲的愿望实现,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个好皇帝,我的父亲究竟为自己选了个怎样的接班人。

是的,我觉得即使他是皇帝,他也只是我父亲的接班人而已。十年来掌舵的人都是我父亲,不是他。

他还没有儿子,没有能继位的人。如果他死了,权位交替中将滋生出多少变数多少祸乱,我不知道。

于是我收起了毒药,倒了那杯毒茶。

因为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到底是报仇重要,还是我父亲毕生的愿望更重要。

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应该怎么选?

天彻底亮起来时,马公公走了,他还要侍奉在皇上身边,不能耽搁太久。不过我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了,他叫人来修缮了宫室,送了好些东西来。

侍女一边收拾那些东西一边问:「您说,马公公为什么这么照顾您?」

「可能是看我可怜吧。」我随口回答。

满月就离开亲生父母,在佛寺长大,没有体会过家人的关怀就家破人亡了,再也不能表露真实身份,孤零零地进了宫,报仇不成,进了冷宫。

他一定觉得我很可怜。

他虽然只是个太监,但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监,很有资格觉得我可怜。这当中或许还夹杂了对故人之女的怜悯吧,我不知道。

但我的侍女实在是很单纯,她的言语中依然充满希望:「马公公那么照顾您,一定是因为他看准您还能东山再起,他会在皇上面前替您说好话的。」

我没有告诉她,对马公公来说,他很有可能认为,保全我最好的方法就是任由我在冷宫老死,这辈子都别再让皇上看见我。

但后来我发现,我应该没办法在冷宫老死了。

因为进冷宫一个月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这时候是腊月里,离过年只剩三天。

我讨厌这个孩子,因为我讨厌孩子的父亲,我讨厌那个虚伪怯懦外强中干喜怒无常的男人。但世间的事有时就是这么造化弄人,不过一夕之幸我就有了他的孩子。

我没有做过母亲,也没有见过我母亲,我不懂,女人一旦成为了母亲,就能毫无保留地给肚子里那块还没成型的肉全部的爱吗?即使孩子的父亲令她们厌恶,也同样吗?

我让侍女去给守门的侍卫传话,请马公公来见我。夜里,马公公来了。

他以为我是缺了什么请他帮忙,我以实情相告。

我怀孕了。

他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没表露在脸上任何情绪。我对他说,我希望他能帮忙弄来堕胎药,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语气迟缓地开口:「这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况且,你肚子里的是凤子龙孙,你自己做不得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冷宫。

第二天,他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偷偷摸摸来见我,而是带着太医来的。太医断定我已有孕两月,然后他宣读了圣旨。

皇上接我出冷宫,位分待遇全照旧,谋害德妃一事既往不咎。

我在过年之前离开了这个阴暗冰冷的地方。路上,我问马公公,德妃的孩子怎样了?她付出了那样大的筹码,如今知道我又出来了,该有多不甘呢。

马公公笑了笑,我觉得这笑有点儿嘲讽。

「德妃诞下的小皇子,出生三天就殁了。赌得太大,容易倾家荡产,这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许林卿早产时伤了身子,目下还在养病,暂时没工夫来找我的麻烦。我如今身怀龙裔,突然之间就贵重了起来。

皇上有时会来看我,但我发现多数时候,他带的人都不是马公公了,而是另一个眼生的太监。

他不常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我还是会让他想起我爹。

而当初冤我害了德妃的事,他再也不提,我常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冤枉了我?

一直到三月,春暖花开,我的肚子大了起来,穿着衣裳也看得出来。而皇上又喝醉了,醉醺醺地来找我。

皇上又何故喝得这样醉呢?

和之前同样,今天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不过是苏白珽的忌日罢了。

我挺着肚子服侍皇上躺下,他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示意我坐下。

我就坐在床沿上,他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床幔,但又像是透过床幔望见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午睡时,朕做了个梦。」他的声音中还带着醉酒的倦怠和迷蒙,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叹息,他还没醒酒。

「朕梦见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梦见他活着的时候。朕梦见朕幼时他教导朕读书,一篇《晏子不死君难》,朕没在他规定的时辰背熟,就挨了训斥……

「朕十岁时父皇崩逝,从那时就没了君父,很长一段时间里,朕觉得他就像朕的父亲……尽管严厉了些。母后说他教导的就是对的,大伴也说他教导的就是对的,朕也就这么觉得。

「可朕不喜欢这篇文章。

「晏子侍奉的国君死了,晏子却不肯殉难,还要长篇大论地挑剔君上的不是。天底下有如此为人臣子的人么?

「可随着年岁渐大,朕渐渐觉得,他就如同《晏子不死君难》中的晏子……他只会挑剔朕的不是。

「他挑剔着朕的不是,还霸占着朕的一切……朕是皇上,朕不能够容忍。」

我沉默地听着,应答不了他任何话。

这就是我父亲一手教导出的好皇帝,倘若他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可朕还是常常梦见他……朕以为朕终于摆脱了他,但很多时候朕却发现,朕越来越像他。」

不像,一点都不像。

差得远。

「而且有时候朕会恍惚间惊觉,即使他再也不可能活过来训斥朕……朕却还是那么惧怕他……怕他指出朕的错处。

「可朕必须扫清一切障碍……朕不歉疚,半分都不歉疚。他早应该把一切还给朕……

「刚看见你的时候朕就想起了他……那时朕如同着了魔一样觉得可以把一些东西补偿在你身上,可朕又不愿见你这双眼……痴人说梦罢了。如何补偿得了呢。」

当日在德妃宫中他的无故动怒有了缘由。当我用这双眼睛盯着他时,他看见的不再是我,而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幽魂苏白珽,幽魂占用了我的双眼,用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惧怕的眼光幽幽地盯着他,无声地指出他的错。他绝不认错,更不会在苏白珽的注视下认错,所以冤了我也就冤了,他再也不想看见我,绝不在我的注视下承认他错了。

这时候我头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那么惧怕,亲手毁灭,却又始终无法摆脱的人。

如果让他知道苏白珽的女儿就在他身边,还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带着苏氏血脉,是苏白珽的外孙,不知道他那时会是何种反应?

怒极惧极?

我突然就喜欢上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太医说这一胎是个皇子。

我要这个孩子当皇帝。

我要这个身上流淌着苏氏血脉的孩子当皇帝。

然后在皇上弥留之际,我会告诉他,你将要把你的江山交到苏白珽的外孙手里了,如果苏白珽泉下有知,一定十分欣慰。

一想到将有这么一天,我突然觉得宫里的日子变得有指望了起来,我突然开始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我等着这一天。

皇上酒醒之后就忘了头天晚上说过的话。我也不知他是真忘了,还是不愿想起来,总之我们默契地不再提。

五月时,我行动已经很不便了,越来越少走出宫门,睡得越来越早。某天我正睡着时,侍女叫醒我,说马公公身边的人来了,一定要见我不可。

她始终觉得马公公对我是有恩的,所以把话传得十万火急。我让她把人带进来,我认出那是马公公总带在身边的一个公公,掌着司礼监的。

他见了我便哭丧着一张脸跪下:「云嫔娘娘,娘娘,眼下您身份尊贵,皇上宠爱您,看在老祖宗看顾过您的份儿上,求您发发善心,无论如何请您救救老祖宗吧!」

老祖宗就是马公公,底下所有的太监都叫他老祖宗。

在他的讲述中,我明白了来龙去脉。从去年开始,皇上就有意无意疏远了马公公,许多事都叫旁的人去管着。就在刚才,皇上下了旨,竟赐马公公自尽。马公公想面见皇上,皇上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马公公一定要让我出冷宫一定要我翻身了,我父亲生前和他过从甚密,他们二人唇亡齿寒辅车相依,大抵从我父亲被抄家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也时日无多了。

我父亲死后,他唯一的依凭就是皇帝,当皇帝也不再信任他时,他就如同浮萍无依无靠了。

他真的怜悯我吗?我或许只是他一早经营的一步棋,用在关键的时候保他一命。

我叫这个报信的太监先回去了,侍女问我要不要去求情。

其实理智上,我知道我是不该去的,今日的马公公就如同当日的我爹,无论谁沾上,都没有好下场。

可是他曾经给积空寺报过信让我走,我在冷宫时他看顾过我,我爹树倒猢狲散,却还愿意叫我爹一声苏相爷,甚至就连我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他等的就是我投桃报李的一刻,我若真去投桃报李了,会卷进我自己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去了。

我从没去过乾清宫,大约皇上也觉得我主动去见他很新鲜,放我进去了。

从他的表情上看,他心情并不好,但还是看了看我的肚子,问我:「近日感觉还好吗?可有什么不适么?」

「臣妾很好,没什么不适。」

「那为何这么晚来?」

侍女扶着我,我扶着腰,缓缓跪了下去。

「有身子行这样大的礼,你若有事说便是。」

「臣妾若说了,皇上能不怪罪臣妾吗?」

他的眼神变得审视:「你先说。」

「马公公或许犯了滔天大错,但臣妾恳请皇上念在他伴驾多年的份儿上,饶他一命。」

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气冰冷,有隐忍的怒气:「你为何为他求情?」

「发落有轻有重,皇上若只是要眼不见为净,那未必非要夺了人性命。臣妾之所以为他求情,只是不希望皇上再梦见不该梦的人,睡眠不安,借酒浇愁。」

他不说话,我不敢抬头,更不敢起来。

我相信对他来说,在他心里,马公公有和我爹不相上下的地位,这两个人都从他襁褓之中就陪着他,一个陪着他读书,一个陪着他生活,又一起支撑了十年朝政。

如果马公公死了,他不会真的解脱,他只会像忌惮我爹一样,从此再也见不得和马公公哪怕只有几分相似的人。

但我不知道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他。

许久,他突然转过身。

「回宫去吧。」

我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慢慢退出了乾清宫。

第二天宫里就变天了,掌印太监换了人,马公公被皇上发配去了南京种菜。叱咤内廷二十年的大珰就是如此下场。

好在,终究保住了一条命。

他临行前,托人给我递了封信。我拆开,里面只有一首诗。

人世沧桑几度秋,万事如此总难休。

一夜繁华空凋尽,方知人间是梦游。

当年呼风唤雨时,春风得意不知愁。

今日挟霜伴雪去,只有青山在上头。

我突然想起他曾说,赌得太大,容易倾家荡产。不知道他当年选择支持我爹,是不是一场豪赌,如今又后不后悔倾家荡产。

而我已经还了他的人情,仁至义尽。

在彻底入冬之前,我的孩子降生了。

如太医所说,是个男孩。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我爹,不对,真的云瑕的爹,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了。不过我也不在意,我对那个人没有感情,我只是顶着云瑕的名。

刚落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并不好看,但皇上还是很高兴,赐名洛,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皇子。皇上总盯着他的脸看,不知道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我私心希望这孩子的眼睛不要像我。倘若像我,皇上就会把对苏白珽那复杂的喜怒无常投射到他身上去,我要这孩子得到父皇的喜爱,将来承继大统。

虽然生下了孩子,可是皇上却不常来看我了。我大概能猜到缘由,我替马公公求情大概犯了他的忌,在冷宫时,我怀孕的消息也是马公公通报出去的,他大约疑心我是马公公的同党。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我很难再睡个安稳觉,孩子夜中会醒来很多次,每每乳母无计可施时,就不得不叫醒我。久而久之,白日里我的精神就越来越差。

所以这日许林卿来找我时,一片浆糊的脑袋让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是谁。

一面是太久不见,我连她的样子都有些忘了。

一面是她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她花枝招展,历经变故,如今她看起来倒是沉静了些许。

她来的时候,我正哄洛儿睡午觉,她盯了洛儿很长时间,洛儿不仅不怕,还对着她笑。

我却笑不出来。

她没了一个孩子,我没法不怀疑她的目的。

直到洛儿睡着了,被乳母抱走,她突然屏退了身边的下人,我宫里的人望着我,等着我的意思,我让他们都下去了,殿内只剩我们二人时,她幽幽开口:「倘若我的孩子还活着,一定是很好看的。」

「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有心思和她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你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你自己清楚,这事儿怨不到我头上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应声:「事到如今也不怕说与你听。太医说以我当时的情况,即便催产也无虞,也可母子平安。」

「所以你就不惜用自己的孩子做局?如今你应当看出来了,皇上是不宠爱我的。」

「宠不宠爱并不重要,你有孩子了。」

我觉得她对孩子的执念似乎到了疯魔的地步,但同她无甚交情,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皇上依旧宠爱你,你还会有孩子。」

「不会了。」她突然转头来看我,目光中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悲戚,「早产时伤了身子,太医说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对于想为人母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重的惩罚,况且她身在帝王家,没有皇子,终究没有安全感。

她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要走。我在她身后叫住她:「你说出这些,不怕我说给皇上知道么?」

她回过头望着我:「你会吗?就算你说,皇上会信吗?」

然后她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走出了殿门。

这时我以为她已心死了。

三天后,皇上有旨下来。

一是晋我为妃,赐号庄。

二是洛儿从此过给许林卿。

洛儿是我的骨血,即使生下他之前我那样厌烦他,甚至想堕掉他,但我还是难以忍受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即使那人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行。

所以我去了乾清宫。

马公公去了南京之后,皇上身边的人我已说不上话了,他们大约看出皇上不想见我,又或许根本就是得了皇上的旨意,不肯通传。如果当初我知道还马公公人情的代价是失去我的孩子,我宁可愧对他,宁可袖手旁观看他去死。

于是我索性在乾清宫门口长跪不起,皇上可以不见我,但我不信他能永远不出来。

我从中午跪到晚膳时分,乾清宫的门终于开了,新的掌印太监陈公公叫我进去。

我连起身都难,腿已经跪得没了知觉,侍女扶着我一步一步挪着进去,见了皇上又要跪,他叫我平身,我却再站不起来了,腿上如同有千万根针密密地扎。

他盯了我片刻,走到我面前来,微微弯身递上了一只手。我抓着他的手艰难地站起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把洛儿给许林卿,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能叫我自己养,他却只是盯着我的眼睛不说话。

于是我又垂下眼来。在需要讨好他的时候,不要让他从我的双眼中想起苏白珽来。那是不能摆在皇上眼前的禁忌。

但最后,他给我的答案只有一句话。

「德妃不会有皇子了,她很喜欢这个孩子。」

这算什么理由?许林卿喜欢什么,都可以给她吗?

我甚少忤逆皇上,但这次为了我的孩子,我不得不争一争:「她没了孩子不是臣妾的罪过,皇上应当知晓的。倘若有一天德妃说她喜欢臣妾的人皮,就把臣妾扒了皮然后给她做衣裳吗?」

皇上的脸色渐渐冷下来,转过了身:「滚出去。」

我缓缓退了出去。

第二天,太后召了我去,我只在出月时去拜见了一次,算来也很长时间了。

见了我,太后单刀直入:「那日乾清宫的事,哀家听说了。」